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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1172157242

[正在更新] 《我在末世给死人化妆》作者:豆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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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1172157242 于 2026-10-19 08:10 编辑

第二十七章 量一个新的腔
外头的动静,一整天没停。

马会的号子、砸槽钢的闷响、楼板架上台子的拖拽声,隔着一层车间窗户传进来,闷闷的。全院都在修我画的那张网,连周站长都搬了块砖,跑得满头是汗。

我没在外头。我在后院亮灯的假肢车间里,等陆寻给我下料。

车间大开间,靠窗那排工位,靠墙立着那具包了半边腰胯的不锈钢髋离断接受腔,是我前阵子试穿过的那具,擦得锃亮,没上灰。陆寻说他隔三差五就抹一遍。我一直没问他抹它干什么。

祁乐已经坐在车间的小板凳上了,左裤腿卷到膝盖上,露出那一截小腿残肢。他还不太好意思在人面前露这个,残肢往里收着,残端上是新长好的疤,淡粉色,一道横口。

"先做哪个?"陆寻从架子上抽出一根钛管,管身泛着哑光,"你的拐,还是他的脚?"

"一块做。"我找了张凳子坐下,双拐靠在腿边,背包搁在脚边,"炉子别闲着。"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先把我那根裂备胎抽了过去,拿卡尺量旧杆的长度、弯头的角度,又量我腋托的高度,量得很细。

"你这根,用了几年了?"他问。

"灾变前就跟着我。"我说,"钢管的,轻是轻,不抗造。这一路裂了粘、粘了裂,苏晓的胶布都快给我一个人用光了。"

"调节孔边上裂,是应力疲劳。"他手指在裂纹处点了点,"我以前就说过,这是拖,不是修。"

"这回不用拖了。"

他没说话,把量完的旧备胎搁回我包边,拿起钛管夹上车床。车刀转起来,钛屑一圈圈卷下来,薄得发亮。他按我旧拐的尺寸下料,弯腋托、焊横撑、换硬橡胶拐头,手没停、眼没抬,每个尺寸都对着我量。

"拐头给我换硬一点的。"我在旁边看着,"我走路,左拐头吃得重,软的打滑,我心里没底。"

"知道。"

"还有这个弯头,"我比划了一下,"我摆过步的时候,左拐爱斜着撑墙根,你这个角度,给我再往外撇两分。"

他手上顿了一下,抬头看我:"你在墙根斜撑?"

"今天上午刚给你演过。"

他没接话,低头,把弯头的角度又往外让了两分。我看着他那副认真劲,忽然明白他为什么顿那一下——正常人走路,拐头是直直朝前的;只有我这种靠拐和墙、杠、台子轮着借力的,才会有"斜着撑墙根"这种怪癖。他记住了,没问为什么,也没让我改。

一个钟头后,他把新拐递给我。

我接过来。

轻。比我那根旧钢管拐轻了不止一截,可在手里是实的,那种沉甸甸、不发飘的实。我先把靠在腿边的大拐捞到右手,新拐拄进左腋,在平行杠之间走了一个来回。

摆至步,双拐出,左脚跟上。新拐头落地,"嗒"的一声,闷、稳、不打滑,没有那声让我提心吊胆的"咯"。我故意把全身力气往左拐上压了压,又压了压,杆身纹丝不动,连个颤都没有。

三年了。

我用过的拐,捡的、削的、缠布的、开裂的,没一根是从头为我下的。头一根是医院发的,后来全是将就。这是第一根,量着我的身量、顺着我的毛病、干干净净给我做出来的。

我没说话,就拄着它,在杠里又走了一个来回。

"怎么样?"陆寻问。

"比我原来那条腿还结实。"我把拐在手里掂了掂,"行,这根备胎,我认了。"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轮到你了。"他转向祁乐。

祁乐一下子绷直了背。

陆寻把一卷石膏绷带泡进温水,让他把左小腿残肢放平,托在一个小木架上。湿润的石膏一层层裹上去,从残端往上,裹到膝盖下方,边裹边用手掌按压、塑形,把他残肢的每一道起伏都拓在里头。

"凉,忍着。"陆寻说。

"……嗯。"

我在旁边看着。

石膏裹住的,是一截有头有尾的小腿。它短,可它是齐整的,膝盖在、大腿在,底下有个实实在在的末端,能套进一个腔里、再接到一只脚上。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胯。裤管在大腿根部就收住了,底下什么都没有。

奇怪的是,之前在仓库里,我头一回撞见他那本日记时,那种反胃、那种说不清的恶心,这会儿一点都没有。我看着那截裹着石膏的残肢,心里很静。他缺的是一截能补回来的东西,而我缺的,是连补都无从补起的一块。我们不是一回事。我不认可他当年盼着缺一条腿,可我也不打算再审判他。

他现在就坐在这儿,等着重新站起来。

"磨哪,别硬撑。"我开口,"接受腔这东西,新上脚,哪块骨头硌、哪片肉疼,你当下就得说,让他改。你要是咬牙不说,磨破的是你自己。"

祁乐扭头看我,点了点头。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跟他说这个。

石膏取下来,是一个阴模。陆寻拿在手里看,又抬眼打量祁乐那条好腿,量脚的尺寸。

"踝足的,好做。"他说,"组件库里有静踝脚,给你配个轻便的接受腔。你这条件,穿好了,跑跳都不耽误。"

祁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姐,"他忽然转头看我,有点局促,"那……你呢?库里钛管这么多,你不……不做一个新的吗?"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陆寻没说话,可我知道他在等。他放下手里的阴模,从架子最里面,抽出一卷图纸,摊在工作台上。那是一具三关节的髋离断假肢图,髋、膝、踝,接受腔从骨盆一直包到腰腹,比靠墙那具不锈钢的更简洁,关节处是新的标注。

"这批料,"他声音不高,"给你重做一具,够了。比不锈钢那具轻三分之一,髋关节我重新改过,没那么死。你要是愿意,我连你这具旧的一起……"

我看着那张图。

我也看了看靠墙那具擦得锃亮的不锈钢旧假肢,看了看我腋下新做的钛拐,又看了看祁乐那条裹着石膏的小腿。

"先做祁乐的。"我说。

陆寻的手停在图纸上:"你那具……"

"我那具,不急。"我把新备胎往腋下夹紧了些,"陆寻,我问你个事,你得说实话。"

"你说。"

"你给我做这具假肢,是想让我走路方便,还是想让我……"我顿了顿,"看着像个两条腿的人?"

车间外头,马会的号子声正响。陆寻看着我,没躲。

"前些天你就说过一句话。"他说,"你说,这条腿是你的,穿不穿、什么时候穿,得你说了算。我记着。"

"那你还一个劲儿劝我做?"

"我没劝你。"他低下头,把那张图纸慢慢卷起来,卷得很慢,"我是……怕你哪天想用了,手里没有。我宁可它做好了,在那儿放着,你哪天点个头,它就能用。"

他顿了顿。

"我没盯着你缺的那块。"他蹲下身,把我那根新备胎的拐头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重新校了校我最顺手的高度,"我盯着的是,这根拐,得配得上你。"

我没接这句话。

可我也没像以前那样,把话头岔开。我就看着他蹲在地上,给我点拐头的样子,看了两秒。

祁乐的踝足,是第三天傍晚做好的。

那是个不大的东西,深色的接受腔,底下连着一只静踝假脚,比我想象的轻巧得多。陆寻帮他把残肢套上残肢袜,缓缓纳入接受腔,扣好膝上的束带。

"站起来,先扶杠。"

祁乐攥着平行杠,一点一点把身子撑起来。

他的左脚,重新踩在了地上。

他自己先是僵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底下真的有东西托着。然后,他扶着杠,试探着迈出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他下意识想去够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那只脚稳稳地撑着,他眉头一松,喉咙动了动,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踩地的时候,"陆寻在旁边说,"会觉得脚还在,可一使劲,是软的。那是错觉,走几天就对了。"

"嗯。"祁乐声音闷闷的,"嗯。"

我把新备胎拄稳,半边身子靠在车间门框上,看着他在杠里一步一步走。那孩子走得很慢,可他的背影,是直的。

我从搁在脚边的背包里,抽出那根裂了一路的旧备胎,靠在车间墙根,和那具不锈钢旧假肢并排立着。

"你也到站了。"我对它说。

天擦黑,外头的砸墙声渐渐歇了。就在这时候,车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陈默探进半个身子,脸朝着后墙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

"林姐,"他说,"后墙根,有动静。"

我直起身:"灰皮?"

"不是。"陈默偏着头,"灰皮不这么动。那个东西……在墙根底下,学我们敲门,三下,停一下,又三下。"

他顿了顿。

"像是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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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墙头
后墙根的那点动静,我没敢耽搁。

我把新备胎和大拐拄稳,跟着陈默往后院走。马会已经提了枪,带着两个战斗队员抢在前头,老钱也跟了出来。夜里的院子黑,灯都用布蒙了,只透一线。我走得慢,拐头点在青砖上,闷响,一下,一下,都压着力气。

后墙根那段,正是西北角塌了半面、只胡乱码了砖的矮墙。

墙头上,一个黑影蹲着,两只手举得老高,一动不动。

"别动。"马会的枪抬起来,枪口对着那黑影,"再动,我打你脑壳。"

"别开枪,别开枪。"那黑影压着嗓子,声音又干又哑,"我一个人,就一个。"

老钱往前走了两步,眯起眼,借着岗楼漏下来的一线灯,看了半天,回头对我们低声说:"是赵勇。"

我拄着拐的手,紧了紧。

右胯根那片软肉,跟着紧了一下,又松开。

赵勇蹲在墙头上,瘦得脱了形,原来那个能把话喊出半条街的包工头,下巴上是乱糟糟的胡子,衣服烂成条,脸上一道一道的,不知是泥还是别的。他也看见了我,举着的手抖了一下,目光在我两根拐上停了半秒,又移开了。

"开门?"值守的问。

陈默把耳朵贴在墙缝上,听了听,朝我摇头:"墙外就他一个。再往下,是空的,没有脚步。"

"不开正门。"我说,"塌口那儿,拉他进来。先绑。"

马会看了我一眼,没反对。两个人踩着砖垛上了矮墙,把赵勇胳膊一拧,半拖半拽地从塌口弄了进来,麻绳三两下捆了个结实,从头到脚搜了一遍——没家伙,身上只有一个空水壶,半块发霉的饼。

"押到登记屋。"我说,"灯遮严,小声问。"

登记屋就在门岗旁边,以前是医院发挂号的地方。一盏小油灯,窗户用棉被堵死。赵勇被按在凳子上,马会一左一右两个战斗队员,枪都没放下。

我在他对面坐下,双拐横在膝前。

赵勇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挤出一句:"我以为……你早死在半路上了。"

"我出来了。"我说,"你在外头替我传的那句,不算数。"

他低下头,没再出声。

"说吧。"我看着他,"怎么摸这儿来的。"

赵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往北逃那阵,"他开口,声音哑,"我在镇里躲了几天,没吃的,遇上了他们。"

"他们。"

"猎犬帮。"他低着头,"两个人,一杆枪,问我跟不跟。不跟,就把我扔在路边,等灰皮。我跟了。"

他说,在帮里,他这样后投的,最不值钱,住最外边,吃剩饭,干最险的活。他刷过那个白漆记号——圆圈、横杠、三个点,那是他们探路、圈据点、算日子的路标。他也赶过灰皮。

"赶灰皮?"马会皱眉。

"你们以为他们攻城,是自己拎着刀往上冲?"赵勇抬了下头,"他们不。他们去废墟里、镇子里,把成片的灰皮赶出来,赶到据点墙根底下。怎么赶?灰皮认声,他们就放鞭炮、敲铁桶、扛个破收音机,在哪边响,灰皮就往哪边涌。"

他顿了顿。

"灰皮把墙冲开,把人逼出来,把你们的枪、火药耗光。等你们乱了、残了、没声了,他们才进来,在外头一圈一圈地收。物资他们要,能走能动的人,他们也要。"

"要去干什么?"老钱问。

"像我这样,赶灰皮。"赵勇说,"命硬的,多赶几回;命软的,头一回就没了。为首的那个,外号猎犬,高瘦个,脸上一道疤,嗓门洪亮。他不爱自己动手,爱看东西自己往死路上跑。"

周站长是被人叫起来的,披着衣裳挤进来,看清赵勇,脸就沉了:"这就是当初那个……把你关在店里、自己跑了的?"

我点头。

"这种人,你也敢往院里放?"

"我没往院里放。"我说,"我往屋里放,还捆着。"

他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屋里一时没人出声。

老钱慢悠悠开口:"我听着,这是拿声,把东西往一个口子里头圈。"

"圈对了,就好办了。"赵勇低头看着自己被捆住的手,"赶灰皮的人,在他们眼里,连个物件都不如。赶一次,折几个,没人管。"

他这次回来,是被派去赶头一批灰皮。他知道目标是"支架",也知道赶灰皮的队伍,已经在往东拢了。

"什么时候?"我问。

赵勇看着我,喉咙动了动。

"明天,"他说,"明天夜里。"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多少?"马会问。

赵勇没立刻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捆住的手,又看了看我。

"我赶的那一片,"他声音低下去,"上百。还不止我一个人在赶。拢到墙根的,我估不准,几百只,总有。"

几百只。

马会骂了一句脏话,被老钱按住了。

我盯着赵勇:"你为什么回来?"

这是我今晚最想问的一句。

他可以跑,往山里跑,往别的公路跑,谁也不知道他跑了。他绕回来,翻一座明知道会被打死的墙,就为了给我们送这个信?

赵勇沉默了很久。

"我不跟你说那些。"他最后说,"我什么德行,我自己清楚,你也清楚。我不跟你说我改了,也不跟你说我是良心过不去——你不信,我也不信。"

他抬起头,直直看着我。

"我就记得,"他说,"在那个超市,你没把我留在里头。那笔账,我记到现在——两根拐,钛合金的。"

"我记得。"我说。

"我现在,拿不出两根拐。"他抬了抬被捆住的手,"我就剩这一条命,和这一耳朵听来的东西。我拿这个,先抵一点。"

"你欠的,"我把横在膝前的双拐往后挪了挪,"一根都没少。"

他点了点头,没辩解,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

"可他这话,"我转向马会,"信不信?"

马会黑着脸:"他坑过你一次。"

"坑过。"我承认,"所以他不能放,不能松绑,也不能让他上墙。"

"那你还——"

"可他要是撒谎,"我说,"他没必要说'明天夜里'。他大可以说一个让我们慢慢等死的日子。他把自己也绑在这个信上了——明天夜里灰皮不来,他就是诓我们,我们头一个宰他。他敢说这个日子,是赌了自己的命。"

马会没吭声。

"陈默。"我朝门外喊。

陈默一直站在门口,听见叫他,走进来。

"你听。"我说,"东边,往镇子那个方向,别听车,听灰皮。"

所有人都静下来。

陈默侧过脸,朝着东边的方向,眼睛闭着,听了很久。油灯的火苗,都像跟着他的耳朵停住了。

"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远,不是车。是……很多脚,在地上拖,很轻,很慢,像下了一层不响的雨。"

他又听了一会儿。

"再远一点,有铁器。"他说,"敲两下,停一停,再敲。是活人的东西,在把它们往这边赶。"

屋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灭了。

赵勇没骗我们。

马会站起来,枪在手里攥得咯吱响,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收尸的、一个跑不掉的瘸子,而是看那个能拿主意的人。

"人呢?"他问。

"绑着,关到最里边那间,门岗留两个人看着。"我站起身,拄起双拐,"他不能上墙头,也不能给他家伙。但他赶过灰皮,知道他们的路数,待会儿布防,把他带过来,我问他,他答。"

"你信他?"

"我不信他。"我说,"我信他怕,也信他还惦记着那两根拐。怕死又欠着东西的人,这会儿比谁都老实。"

赵勇在我身后,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林小满。"

我没回头。

"那两根拐,"他说,"等这阵子过去,我还。"

我拄着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先把今晚活过去。"我说,"别的,明天再说。"

门一开,外头的夜气涌进来。我朝东边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黑沉沉的一片。可我知道,那片黑里头,有几百只脚,正踩着陈默说的"不响的雨",一下一下,往这边挪。

我回头对马会说:"去把我那张图拿来。"

"他们在外面敲铁桶、把灰皮往一个口子赶。"我看着那片黑,"那咱们就把那个口子,给它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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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各就各位
后半夜谁也没睡。

天没亮,我让人把赵勇从最里屋提了出来。那张图是后半夜拿来的,摊在登记屋的挂号台上——我这点家底,正门、侧门、后院、车间、几道豁口,全在炭笔道道里。赵勇被两个战斗队员架进来,绳子还捆着,按在凳子上。

我没绕弯子,把"窄道尽头放响物"那一条,指给他看。

"你们在墙外头敲桶、放炮,动静不小。"我说,"我这响物放在院里,隔着一道墙。灰皮耳朵再灵,它是奔近的响,还是奔远的响?"

赵勇眯眼看了看图,又看了看我。

"奔近的。"他说,"墙根底下那一片是我们的,桶、炮、破收音机,全贴着墙响,离它们最近。你院里那点响穿一道墙,矮半截,它们听墙根的,不听你的。"

"那放在尽头,是死的,白放。"马会皱眉。

我拿炭笔在窄道上,从门口往最里头,一点一点划了一串点。

"那就别放死。"我说,"它们进了门,墙根的声被门、被墙挡住,越走越远;我在道里接着响,一步比一步近。"

我抬头问赵勇:"怎么让它们进了门,不回头、不停下,一直走到台子底下来?"

"一路响进去。"赵勇盯着那串点,几乎是顺着话往下说,"越往里,响得越近、越清楚,它们才留得住。"

"对。"我把炭笔一搁,"出殡的规矩,前头得有引路的,摇铃、撒纸钱,魂才知道往哪走。"我点了点那串点,"我这铃是活的。台子上的人拉根绳,隔几步抖一下铁皮,东西走到哪,铃响到哪,一路把它领到台子底下来。"

陆寻凑过来看了一眼:"响物做活的,挂在绳上,一拉就动,台子上的人就能弄。"

"墙外头那个口子呢?"我问赵勇。

"得留着。"他说,"我们赶东西,就赶你们堵得最松的那个口。你全堵死了,它们在墙根底下乱撞,反倒爬墙。留一个听得见院里响的口子,它们就排队往那一个口挤。"

我把这句记下了。

天蒙蒙亮,全院动了起来。

正门、侧门,能封的全封死,只留正门一道活口,窄到我和陆寻并排都过不去,一只灰皮进来得侧着身。门框上钉了槽钢,门里再钉半人高一道挡。

进门那段,后勤的婶子们把棉被、褥子、湿透的草垫一层层铺上去,再压上沙土、锯末,踩实了。我拄拐在上面试了两步,新备胎的硬橡胶拐头陷进去半寸,拔出来,没声。

窄道两边,陆寻带人把钛管下脚料截成横杠,三步一根,焊死在墙里;横杠之间再钉一块能坐的木桩。再往两侧,双层楼板架起来,底下斜撑顶死,台面齐到胸口。

这就是台子。

苏晓把伤员、上了年纪的、还有老郝那几个半大孩子,一个个点出来,领上台子。每人手里发一根长杆,前头削尖,嫌轻的,陆寻给绑上一截短钢管。

"我、我们也打仗?"一个婶子抱着杆,声音发颤。

"不打仗。"我说,"打枣打过没?"

她愣了愣:"打过。"

"那就当打枣。"我指了指窄道底下,"枣子从这头排着队过来,一个一个,走不快,也上不来。你在台上,它够不着你,你够得着它。瞧见脑壳了,杆子往下一杵,就完事。不用追,不用跑,杵完一个,等下一个。"

她抱着杆,将信将疑,旁边的孩子倒先来了劲,攥着杆比划。

"台沿矮的地方,"祁乐也凑过来——他脚上已经是那只灰扑扑的静踝脚,不是早先那根削棍了,走得还有点慢,却不再一蹦一蹦。他蹲不下去,干脆坐到楼板边,拿炭笔在矮处又画了一道,"林姐,这儿加个横的,我抓着稳。"

"加。"陆寻在旁边记。

周站长是在台底下找到我的。

他搪瓷缸子捧着,脸白着:"林、林小满,要不老弱还是先从后山撤一批?我带他们,往山里——"

"撤不了。"我没停,双拐在横杠上一撑,挪到下一处,"周站长,您算算,一个老人走山路,是几只灰皮的脚程。再说了,"我指了指台子上那些婶子、孩子,"他们今天不是累赘。"

他张了张嘴。

"您也不是。"我话头一转,"蓄水池归您,水是命,别让人乱了套。还有台子上那几个小的,吓哭了、吓呆了,得有个他们认得的人,在旁边喊一声、推一把杆子。这个活,非您不可。"

周站长怔了怔,捧着缸子的手,慢慢不抖了。他干了一辈子医院后勤,分派、安抚、叫号,本就是他的行当。

"……行。"他说,"蓄水池,还有孩子,我看着。"

后院那条窄道,我亲自走了一遍。

横杠在我手边,左拐斜撑墙根,右拐搭横杠,摆至步,一步一步,比在中院空场里走还稳。走到后院,就是那口老井。

青石井台,辘轳还架在那儿。前些日子,一只灰皮翻后墙,掉的就是这口井。那时候井边连个岗都没有。

"这一片,是死角。"我用拐头点了点井台,又点了点后墙,"墙头拉了东西,可它们还是翻进来过。井在墙根,没人盯。今天,井台上架台子,横杠接到这儿,台上照样站人、下杆。"

马会顺着我拐头看过去,看到西北角那面塌了半面、只码了砖的矮墙。

"那口子,我让人连夜补死?"他问。

"不补。"

马会愣住。

"这口子,我留着。"我让他把图摊开——图是祁乐帮我抱着的,我腾不出手,"你看,它斜对着正门那道窄门。猎犬帮挑最松的口赶,这面墙最矮、最松,一准往这儿赶。我不补,我把它也做成一道窄门——砖不拆,只留一个侧身的空,空里摆响物,空后头,台子伺候。"

我点了点塌口内侧:"翻进来的,以为捡了个漏,一落地,脚底下是软的,耳朵里是响的,头顶上是杆子。跟正门那条,一个死法。"

马会盯着图看了半天,咧嘴,把一直攥在手里那根钢棍——前些日子在水边拖过我、救过命的那根——往塌口内侧的台子上一横:"这桩,我守。"

"好。"我说,"这根棍子,搁这儿,正好。"

赵勇被押着,也走了这一圈。

他到底赶过灰皮,是个懂行的。每到一处,我让他看,他就指出哪里声会散、哪里灰皮容易堆。走到西北角塌口,他脚步顿了一下。

"我就是从这儿翻进来的。"他低声说,"这口最低,墙根那堆砖,踩着能上墙。"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留着它。"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押回最里屋的时候,绑他的队员照老样子,要把他双手反剪。赵勇把胳膊背过去,忽然低声说了句:"结打紧点,我不跑。我在工地上绑了半辈子脚手架,什么结我都解过,你们这活结,我闭着眼能开。"

那队员手一抖,赶紧换了个死结,又加了一道。

我在旁边看着,没拦,也没点破。门从外头落了锁,两个看守守在门口,一左一右。

"他的话,一句都别信。"我对看守说,"可今晚别让他出事,也别让他跑。他值钱。"

他值钱,是因为他怕死,也因为他知道,这墙上哪一个口最矮。

陈默被安置在中院最高的台子上,哪儿也不用去,就闭着眼听。他身边放了盏蒙了布的灯,和一管铁皮哨。

"听见了,别喊,吹哨。"我说,"一长两短,是正门;三短,是塌口。它们到哪了,你报哪。"

陈默点头,偏着头,已经开始听了。半晌,他轻声说:"林姐,外头……脚声,比昨夜近了。数不准,可我听着,方向偏了——昨夜在镇子那头,这会儿,像是绕到西北角墙根了。地底下,全是。"

天擦黑,全院熄了灯。

能上台子的,都上去了;长杆横在台沿,横杠和木桩擦得发亮;苏晓守着最里的伤员位,身边是绷带和烧好的碱水;陆寻带着人,最后一遍查看了车间到高台的路,他要守在那具髋离断接受腔旁边。

支点墙中段的台子边,老钱先上去,回身把我的双拐一根一根接过去;我撑着台沿那根横杠,左腿蹬实,单腿借着劲上了台,再把双拐接回手里,横在身前。横杠就在手边,往左能看见正门窄道,往右能看见塌口那一片。我不用跑,也不用谁抬着我跑,这个位置本就是按我这样的人修的,不挪窝,也看得住两边。

黑,一点点沉下来。

谁都没出声。台子上,连孩子都被捂住了嘴。

然后,墙外头,极远的地方,"砰"地一声闷响,炸开了。

紧接着,铁桶、炮仗、破收音机里跑了调的杂音,一片压着一片,贴着墙根、从西北方向,翻着滚儿涌过来。

陈默的哨子,在那片响里,幽幽地,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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