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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钱司 钉腿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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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1:5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钉腿年代59
初一晨钟

大年初一的晨光,带着宿醉般的朦胧,透过走廊尽头的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司佚旸拄着拐杖,“笃”地一声拉开卧室房门,一股清冷的空气涌入门内。

然而,门口并非空无一人。

钱奕宁就斜倚在对面的墙壁上,身上还是昨夜那件略显褶皱的长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下巴上被她咬破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暗红的血痂。他显然是在这里靠了整整一夜,听到开门声,他立刻站直了身体,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司佚旸握着拐杖的手微微一紧,凤眼掠过一丝极快的诧异,随即被惯常的冷清覆盖。她上下扫了他一眼,眉头微蹙:

“侬立在此地做啥?”她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软糯的沪语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吾勿是给侬安排了客房?就在走廊那头。”

钱奕宁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的视线在她脸上仔细巡梭,仿佛在寻找什么痕迹,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也有些沙哑:

“昨夜……困得好伐?”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自然,却又带着一种超越界限的亲昵,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唇齿交锋与生死威胁从未发生。

司佚旸被他这直接又突兀的关心问得一怔,心头莫名地跳了一下。她避开他过于专注的目光,侧身从他旁边走过,拐杖点在光洁的地板上,“笃、笃” 作响。

“困得蛮好。”她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算是回答,却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侬立了一夜,是准备当门神?”

钱奕宁看着她故作镇定的背影,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没有戳破。他快步跟上她,与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我去弄早饭。”他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今朝年初一,总要吃顿像样点的。等歇(一会儿)还要去裁缝铺拿裤子。”

他说着,便越过她,率先向厨房走去。他的脚步很快,似乎想用忙碌来掩盖什么,又或许只是想尽快离开这弥漫着微妙气氛的走廊。

司佚旸停在原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在他长衫背后因倚靠墙壁而留下的些许褶皱,还有他行走时,那明显不如往日挺直的、带着一丝疲惫的肩背。

她握着拐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木柄。客房就在不远处,他却宁愿在冰冷坚硬的走廊墙壁上靠一夜……这其中的意味,让她心头那丝异样感愈发清晰。

昨夜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那记不算重的耳光,还有他此刻这沉默的守候与刻意的回避……所有的一切,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搅动起层层叠叠、难以平息的涟漪。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还隐约残留着某种触感,让她心烦意乱。

“笃。” 拐杖轻轻点地,她收敛心神,也向着厨房的方向慢慢走去。晨光熹微,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新年的第一天,就在这样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尴尬、悸动与某种崭新期待的复杂情绪中,悄然开始了。而那条即将取回的、量身改制的裤子,仿佛也成了这新关系中,一个充满隐喻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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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1:5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钉腿年代60
西瓜霜

简单却不失温暖的早饭摆上了小圆桌:熬得稠糯的白粥,几碟酱菜,还有钱奕宁特意煎的荷包蛋,边缘焦脆,蛋黄却是溏心的。晨光透过餐厅的玻璃窗,将餐桌一角照得明亮。

司佚旸沉默地吃着粥,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对面的钱奕宁身上。他正用勺子舀起粥送入口中,动作明显有些迟缓别扭,下唇那道暗红色的结痂在晨光下格外显眼,每一下咀嚼似乎都牵扯着伤口,让他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起。

是了,昨夜……她咬得确实狠了些。司佚旸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酱瓜。她吃得慢条斯理,仿佛全然未觉。

餐厅里只有碗勺轻微的碰撞声。

过了一会儿,司佚旸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她没有看钱奕宁,只是伸手从旁边矮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印着“西瓜霜”字样的白瓷药盒,随手“啪”地一声丢到钱奕宁面前的桌面上。

“喏,”她眼皮都未抬,声音依旧是那口软糯的沪语,却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自己揩揩。勿要一副吃勿落饭的腔调,看得人触气(心烦)。”

钱奕宁看着眼前那盒突然出现的西瓜霜,明显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司佚旸。她正侧着脸望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线条优美的侧影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仿佛刚才那个丢药的动作只是随手为之。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涌上钱奕宁的心头,冲刷着昨夜残留的痛楚和忐忑。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盒还带着她指尖余温的药盒,指尖竟有些微微发颤。

“多谢……司小姐。”他开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说的依旧是标准的普通话。但这声感谢里,蕴含的东西远比字面要多得多。那不是下属对上司的恭敬,也不是单纯的感激,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压抑着巨大喜悦的动容。

他打开药盒,用指腹蘸取了一点褐色的药粉,动作轻柔地涂抹在自己下唇的伤口上。药粉带来一丝清凉,缓解了那火辣辣的痛感。但这物理上的舒缓,远不及心中那澎湃情绪的万分之一。

他低着头,掩饰着眼底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光芒。这不是因为得到了疗伤的药,而是因为他终于,真切地触碰到了她那坚硬外壳下,一丝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柔软。这份独有的、带着她别扭方式的关怀,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他觉得珍贵。昨夜所有的冒险、所有的疼痛,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值得。

他甚至在心底生出一种近乎窃喜的、隐秘的欢欣——他这块看似顽固不化的“石头”,似乎终于在那座冰山上,凿开了一道能透进阳光的缝隙。

司佚旸虽然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听到他打开药盒、涂抹药粉的细微声响。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试图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自在。

“笃。” 她的拐杖在桌下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快点吃,”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重新拿起筷子,“等歇还要去裁缝铺,勿要磨磨蹭蹭。”

只是那耳根处,似乎悄然爬上了一抹极淡的、与这清冷早晨不甚协调的绯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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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2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今天更新到九十章,这一个小时只能更新二十章,大家别急,慢慢来,遇到感觉逻辑或者是描写上有问题的地方可以提出来,我们慢慢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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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半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钉腿年代61
裁缝铺里的暗涌

大年初一的街道果然比往日冷清许多,昨夜爆竹的红屑还未扫净,零落地点缀在青石板路上。几家开门的铺子也透着一股年节的慵懒,茶馆里飘出袅袅水汽和隐约的谈笑,裁缝铺的老师傅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见他们进来,老师傅立刻认出了钱奕宁,再看到他身旁拄着拐、气度不凡的司佚旸,脸上堆起熟稔而恭敬的笑容:“钱先生,钱太太,新年好!裤子刚刚熨烫好,就等您二位来取了。”

“钱太太”这个称呼让司佚旸握着拐杖的手微微一顿,但她只是淡淡瞥了老师傅一眼,并未纠正。钱奕宁倒是坦然受之,笑着回应:“新年好,麻烦您了。”

老师傅利索地取出一个用牛皮纸包裹得整整齐齐的衣包,打开,正是那条藏青色的哔叽长裤。裤子熨烫得笔挺,最引人注目的是左腿裤管——从大腿中段往下被整齐地裁去,端口向内细致地缝合锁边,处理得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毛糙。

“这位太太,您试试看,尺寸合不合适?”老师傅将裤子递过来,又殷勤地拉开试衣间厚重的布帘。

司佚旸拄着拐,“笃、笃” 地走进试衣间。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

钱奕宁站在外面,能听到里面细微的衣物摩擦声,以及拐杖偶尔与地面接触的轻响。他的心竟有些莫名的悬起,仿佛等待着一场重要仪式的验收。

过了一会儿,布帘被一只素手掀开。司佚旸走了出来。

藏青色的长裤果然极其合身,剪裁精良,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腰臀的曲线,又不失挺括。那条特制的左腿裤管,长度与她残肢末端完美契合,甚至还留出了一指宽的余地,既不会摩擦皮肤,行走坐下时又不会过分空荡。裤脚垂落,若非细看,几乎与常人无异。

她拄着拐站在那里,这身搭配竟奇异地融合了她平日凌厉的气质与一种难得的、沉稳的利落感。

“哎呀!真是顶顶合适!”老师傅在一旁由衷赞道,“钱先生眼光好,尺寸也量得准,这裤子一做出来,就像是专为太太您生的一样!”

钱奕宁走上前,目光灼灼地在她身上流转,毫不掩饰其中的欣赏。他靠得极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清冷的檀香。

“是很合适。”他低声说,用的是普通话,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满足。

然而,他的动作却比言语更大胆。在老师傅转身去整理衣架的刹那,他的右手竟极其自然地、假装帮她拂平裤腰侧面的褶皱,手掌却顺势向下,隔着厚实的哔叽布料,不轻不重地、充满占有欲地在她左腿残肢的末端——那被妥善包裹的断口处,轻轻一抚,甚至还带着狎昵意味地捏了一下。

司佚旸的身体骤然僵直!

她猛地转过头,凤眼里瞬间凝结起骇人的冰风暴,那目光锐利得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剜在钱奕宁脸上,带着无声的警告与怒意。握着拐杖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几乎是同时,她的左手快如闪电般挥出,不是扇耳光,而是精准地、带着凌厉风声,狠狠地抽在了他那只胆大妄为的手背上!

“啪!” 一声清脆的皮肉交击声在安静的店铺里格外响亮。

钱奕宁吃痛,下意识地缩回了手,手背上立刻浮现出几道清晰的红痕。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反而对着她怒意勃发的脸,扯开一个混合着无辜与狡黠的笑容,眼神亮得惊人。

司佚旸死死瞪着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压抑着怒火的声音,那软糯的沪语此刻像是裹着冰碴子:

“侬只作死的小赤佬!手再多动动看?信勿信吾现在就帮侬剁脱伊!(你这找死的小混蛋!手再乱动试试?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剁了它!)”

她的威胁凶狠依旧,但那绯红的耳根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并非全然是厌恶的慌乱,却泄露了更多复杂的情绪。

钱奕宁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心中的窃喜与满足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知道,这条裤子,这个清晨,以及手背上火辣辣的疼痛,都标志着他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薄冰,正在以一种危险而刺激的方式,加速消融。

他收敛了笑容,做出顺从的样子,微微后退一步,目光却依旧胶着在她身上,低声道:“不敢了。”

老师傅似乎察觉到这边气氛不对,抱着熨斗远远站着,没敢过来。店铺里一时间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大年初一的零星喧闹。

司佚旸狠狠瞪了他一眼,拄着拐杖,“笃、笃” 地,头也不回地向店外走去,那背影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被冒犯后又无法真正狠下心肠的恼意。

钱奕宁摸了摸自己发红的手背,看着她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这新年头一天,注定不会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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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半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钉腿年代62
初一合影

大年初一的照相馆,比平日多了几分节日的慵懒气息。钱奕宁还是照常开了门,用鸡毛掸子拂去相机和柜台上的浮尘,将算盘拨得噼啪作响,讨个“算盘一响,黄金万两”的好彩头。上午零星来了几拨客人,多是穿着新衣来拍开年照的街坊,店内倒也热闹了一阵。

司佚旸就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穿着那身新制的藏青色裤子,配着素色上衣,拐杖斜倚在旁。她难得没有看账本,只是静静望着窗外偶尔经过的、穿着鲜艳的孩子,听着钱奕宁与客人温和交谈,指挥布景调整光影。阳光透过玻璃,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那根特制的左腿裤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妥帖。

临近中午,送走最后一位客人,钱奕宁将“营业中”的木牌翻转过来,准备打烊休息。他一边收拾着布景用的幕布,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安静坐在那里的司佚旸,心头忽然一动。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温和而认真的神色:

“司小姐,今朝是年初一,店里最后一个客人,总得留张影,讨个年年有余的吉利。”他指了指背景幕布前那张给客人准备的靠背椅,“能否赏光,让我为您拍一张?……或者,”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期待,“我们一起拍一张合照?”

司佚旸抬起眼,凤眸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他那清秀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眼神清澈,看不出太多杂念,仿佛真的只是想为这新年伊始留下一个纪念。她瞥了一眼那架已然准备好、镜头幽深的照相机,又看了看空荡的店铺。

“就侬花样多。”她轻哼一声,软糯的沪语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默许。但她扶着拐杖,“笃”地站起身,算是同意了。

她没有选择单人照,而是径直走向那张椅子,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将拐杖靠在手边。这无疑是对他“合照”提议的无声应允。

钱奕宁心头一热,连忙调整好相机,设定好延时。他快步走到她身边,却没有另搬椅子,而是十分自然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尊重,半蹲在了她的椅旁,身体微微倾向她,却又保持着不至于冒犯的距离。

司佚旸端坐着,目光平静地望向镜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她能感受到身旁之人传来的温热体温,以及那存在感极强的、属于男性的气息。

钱奕宁的心跳有些快。他微微侧头,目光从冰冷的镜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她。阳光正好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轮廓,那身特制的裤子完美地遮掩了残缺,让她此刻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新年里留下影像的、美丽而高傲的女人。

就在相机预定的延时快门即将响起的最后一瞬,钱奕宁的右手,仿佛是无意识的,轻轻向后探去,准确地、轻柔地覆在了她放在膝头的左手上。

司佚旸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凤眼倏地转向他,里面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她并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出声呵斥。那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薄茧,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咔嚓!”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将这一刻——端坐的女子,半蹲的男子,他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她微微侧首带着一丝诧异与复杂情绪的脸庞,以及窗外大年初一的阳光——永恒地定格在了底片上。

声音落下的瞬间,司佚旸便迅速而果断地将手从他的掌心抽了出来,仿佛被烫到一般。她拄着拐杖站起身,“笃、笃” 地走向门口,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拍好了就关门,吾饿了。”

钱奕宁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背肌肤的微凉与细腻触感。他缓缓站起身,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个无比真切而温暖的笑容。

这张尚未冲洗出来的合照,已然成了他这新的一年里,收到的第一份、也是最珍贵的一份礼物。他知道,有些东西,在快门按下的那一刻,已经截然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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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腿年代63
相纸下的暗影

腊月里的日头落得早,刚过申时(下午三点),夕阳的余晖便将租界的楼房涂抹成一片黯淡的金红色。帮会账房里,算珠声渐歇,司佚旸揉了揉眉心,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她今日依旧穿着那身行动便利的藏青色裤子,钉腿“嗒”地一声轻点地面,站起身,准备离开。

钱奕宁早已忙完手头的事,在帮会驻地不甚宽敞的院落和相连的巷弄里随意踱步。暮色渐沉,寒风卷着尘土在巷口打着旋。就在他经过一条僻静窄巷的拐角时,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两个迅速分开的身影。

其中一个穿着帮会底层弟兄常见的短打衣衫,背影有些眼熟;另一个则是个戴着礼帽、身形高大的洋人。两人交换东西的动作极快,但钱奕宁还是看清了——那弟兄将一张折叠的纸和一个用布包裹的小物件塞进了洋人手里,洋人则递过去一个鼓囊囊的信封。

钱奕宁心头一凛,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迅速隐到墙垛后,举起一直随身携带的莱卡相机,利用巷口微弱的光线和远处的喧闹作掩护,调整焦距,飞快地按下了快门。“咔嚓”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将那隐秘的交易瞬间定格。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相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另一条路绕回了账房。

“司小姐,”他神色如常地对正准备离开的司佚旸说,“照相馆里还有些年初一的琐事要处理,我回去一趟,很快便回。”

司佚旸只当他是要回去收拾打烊,并未在意,淡淡颔首。

钱奕宁快步回到「东方照相馆」,反手锁上门,径直钻进了暗房。红色的安全灯亮起,空气中弥漫起熟悉的化学药水气味。他首先小心地冲洗了中午与司佚旸的合照。相纸上,光影逐渐显现——他半蹲在她身旁,手覆着她的手,她微微侧首,阳光勾勒出她略显诧异却异常清晰的侧脸,背景是温暖的照相馆。照片拍得极好,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与默契流淌其间。

但他没有停下。他迅速取出另一张底片,那是巷口偷拍的证据。在红色灯光下,他精准地控制着显影时间,让那张记录着背叛的画面也逐渐清晰起来——帮会弟兄与洋人交换物品的瞬间,那弟兄的半张侧脸和洋人的礼帽轮廓都被捕捉下来,虽然光线不足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

他看着两张并排晾挂的湿漉漉的照片,目光沉静。略一思索,他有了主意。

待照片稍干,他将其余照片收好,只将那张合照和底下叠着偷拍的照片一起,小心地放入一个干净的纸袋,再次匆匆返回帮会。

司佚旸正在厅中喝茶休息,见他回来得这么快,有些意外。

钱奕宁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欣喜与腼腆的笑容,从纸袋里取出那张合照,递到她面前。

“司小姐,您看,照片洗出来了。”

司佚旸接过照片,目光落在上面。看着影像中自己那难得的、带着一丝怔忡的神情,以及钱奕宁蹲在身边、覆着自己手背的姿态,她握着照片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照片确实拍得很好,那种瞬间捕捉到的、超出主仆界限的微妙氛围,让她心头泛起一丝异样,但并未动怒。

“嗯。”她只淡淡应了一声,算是认可。

就在她准备将照片递还时,钱奕宁却轻声提醒:“司小姐,下面……好像还有一张。”

司佚旸疑惑地用手指捻开合照,底下那张偷拍的照片赫然映入眼帘!

她的目光在接触到那张照片的瞬间,骤然变得冰冷锐利!方才看合照时那一丝微妙的情绪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帮派魁首嗅到危险与背叛时、那足以冻结空气的杀意。她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帮会弟兄的侧脸和那个洋人的轮廓,捏着照片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厅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

钱奕宁站在一旁,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司佚旸猛地抬起头,凤眼如刀,扫向厅外候着的阿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用她那口软糯却字字淬冰的沪语吩咐道:

“阿荣,去叫麻皮张过来,讲吾有笔‘急账’要同伊‘算一算’。”她特意加重了“算一算”三个字,目光再次落回那张偷拍的照片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无情的弧度,“叫伊……一个人来。”

阿荣虽不明所以,但被她语气中的杀意所慑,立刻躬身应道:“是!大姐头!”

司佚旸将两张照片叠在一起,紧紧攥在手中,那力道几乎要将相纸捏碎。她不再看钱奕宁,拄着钉腿站起身,“嗒…笃…” 地向内室走去,背影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显得既孤独,又充满了掌控他人生死的、冷酷的力量。

钱奕宁知道,那个叫“麻皮张”的人,今晚之后,恐怕就要从这上海滩彻底消失了。而他递出的这两张叠在一起的照片,一张承载着难以言说的私情,一张揭开了血淋淋的背叛,已然将这新旧交替的年关,推向了一个更加诡谲莫测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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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腿年代64
年夜前的清算

冬日天黑得早,不过申时末(下午五点),暮色已如同浸了墨的潮水,沉沉地漫过租界的天空。钱奕宁刚将帮会里几桩琐碎账目理清,便有手下匆匆寻来,低声道:“钱先生,大姐头让您即刻回府邸用晚饭。”

钱奕宁心头掠过一丝疑虑。这晚饭时辰,未免提得太早了些。但他未多问,只点头应下,随着来人快步往府邸走去。

府邸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死寂。刚踏入客厅,一股无形的压力便扑面而来。司佚旸并未坐在主位,而是斜倚在落地窗边,身上依旧是那身利落的藏青色衣裤,那根黑漆拐杖“笃”地一声立在她手边。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她冷硬的侧影,她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而在客厅中央,白日照片里那个与洋人交易的“麻皮张”,被粗糙的麻绳五花大绑,死死摁着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他嘴里塞着破布,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呜呜”的哽咽,脸上涕泪交加,满是惊恐与绝望,身上倒未见明显伤痕,但那种濒死的气息已弥漫开来。

钱奕宁的脚步在门口微微一顿。

那“麻皮张”一见到钱奕宁进来,如同濒死的鱼看到了水,被恐惧和怨恨扭曲的脸上瞬间爆发出最后的气力,他猛地挣扎起来,挣脱了嘴上破布的束缚,嘶声力竭地朝着钱奕宁咆哮,唾沫横飞:

“是侬!一定是侬个小白脸!侬只卖屁股的赤佬!勿晓得用了啥下作手段爬上来!断了吾的财路!栽赃陷害!大姐头!勿要信伊!伊勿是好人!伊……”

污言秽语如同脏水般泼洒而来,充满了无能狂怒与垂死挣扎的恶毒。

司佚旸仿佛才被这噪音惊动,她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状若疯癫的“麻皮张”,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了钱奕宁脸上。

她没有理会“麻皮张”的指控,也没有任何解释。只是用那只空着的手,随意地从窗边的矮几上拿起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看也没看,手腕一抖,便精准地、轻飘飘地朝钱奕宁抛了过去。

“啪。” 手枪落在钱奕宁怀中,带着金属冰冷的重量。

司佚旸的声音随之响起,依旧是那口软糯的沪语,却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喏,伊太吵了。帮吾,让伊安静点。”

她说完,便重新转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客厅里正在上演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那“嗒”的一声,是她拄着拐杖微微调整重心时,钉腿与地板接触的轻响。

“麻皮张”的咒骂戛然而止,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钱奕宁接住那把枪,浑身开始筛糠般抖动起来。

钱奕宁低头看着怀里的枪,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他再抬头看向司佚旸冷漠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地上那个因极度恐惧而缩成一团、再无刚才嚣张气焰的叛徒。

他明白了。这顿提早的“晚饭”,是一场考验,也是一次交付。她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让他亲手斩断过去的犹疑,将彼此的命运在这血色中彻底绑定。

他没有犹豫,上前一步,手指熟练地打开保险,拉动枪栓,动作流畅而稳定。然后,他抬起手臂,乌黑的枪口对准了地上那个不断磕头求饶、语无伦次的脑袋。

“麻皮张”的求饶声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钱奕宁的目光异常平静,他看着那抖动的靶心,食指缓缓扣下——

“砰!”

一声短促而响亮的枪声,在密闭的客厅里炸开,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所有的噪音瞬间消失。地上只余下一具缓缓瘫倒的尸体,和逐渐弥漫开的、浓重的血腥气。

钱奕宁垂下持枪的手臂,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他转向窗边的司佚旸。

司佚旸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掠过地上那滩迅速扩大的暗红,最后落在钱奕宁脸上。她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收拾掉。”她对着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的阿荣吩咐道,语气平淡得像只是让人扫走一袋垃圾。

然后,她拄起拐杖,“嗒…笃…” 地,向餐厅方向走去。

“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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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腿年代65
晚饭与供词

餐厅里,吊灯洒下温黄的光,将红木圆桌映照得光可鉴人。几样从附近酒楼打回来的菜肴已经摆上:一碟油光锃亮的本帮红烧肉,一碗清炒虾仁,一盆腌笃鲜,还有两样时蔬。饭菜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腾,试图驱散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

司佚旸已坐在主位,拐杖靠在手边。她拿起筷子,神色平静地开始用餐,仿佛刚才客厅里那场迅疾的处决从未发生。只是她偶尔夹菜时,左腿那边会传来一声极轻微的 “嗒” 声,是钉腿的接受腔与椅子接触时发出的细微响动。

钱奕宁在她对面坐下,也拿起筷子,却有些食不知味。他沉默地吃了几口,终究没忍住,抬起眼,看向对面慢条斯理咀嚼着的司佚旸,声音不高地问道:

“司小姐,刚才那人……临死前,想必说了不少话。他都说了些什么?”

司佚旸夹起一块虾仁,闻言动作未停,将虾仁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之后,才用她那特有的、软糯而平淡的沪语腔调开口,仿佛在谈论天气:

“伊啊?”她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擦了擦嘴角,“一开始,自然是否认。讲照片是假的,是有人栽赃陷害。”

她喝了口汤,继续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后来,见赖勿脱,就开始求饶。讲伊也是没办法,屋里厢老的小的都要吃饭,是洋人先寻上伊,出的价码高……”

“哦,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补充,“伊还讲,勿止伊一个人。帮会里,还有别的人,也拿过洋人的铜钿。有几个名字,吾记下来了,明朝(明天)叫阿荣去查查清爽。”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掠过钱奕宁的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伊还讲……侬。”她用了沪语里的“侬”来指代钱奕宁,“讲侬来路勿明,手脚勿干净,迟早也会背叛吾。讲吾信错了人。”

她陈述这些指控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怀疑,就像在复述一句“汤有点咸了”之类的评价。

钱奕宁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但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司佚旸说完,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入碗中,才总结般地道:“翻来覆去,也就是这些闲话。求饶,攀扯,泼脏水……临死前的挣扎罢了,听得人触气(心烦)。”

她抬起眼,看向钱奕宁,凤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侬讲,是伐?”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她不是在问他那些攀扯的真假,而是在问他,对于这种叛徒临死前的反扑,该如何看待。

钱奕宁迎着她的目光,放下了筷子。他知道,此刻任何急于辩解都是苍白的。他只是平静地回视她,声音清晰而稳定: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未必,但胡乱攀咬是常态。重要的是,他确实做了背叛帮会、勾结外人的事。证据确凿,死有余辜。”

他没有直接回应关于自己的污蔑,而是将焦点拉回到了“麻皮张”无可辩驳的罪行上。

司佚旸听了,没说话,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算是认可。她重新拿起汤匙,舀了一勺腌笃鲜里的汤汁,吹了吹气。

“吃饭。”她不再看钱奕宁,只淡淡说了两个字。

“嗒。” 她的钉腿又轻微地动了一下。

钱奕宁知道,关于“麻皮张”的供词,到此为止了。她选择相信她所看到的证据和他的行动,而非将死之人的胡乱攀咬。这份信任,沉甸甸的,是用鲜血换来的。

他重新拿起筷子,也开始安静地吃饭。餐厅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以及窗外租界夜晚遥远的、模糊的喧嚣。这个弥漫着血腥与试探的大年初一,终于在这顿简单而沉默的晚饭中,缓缓落下了帷幕。而新的暗流,已然在司佚旸那句“帮会里,还有别的人”中,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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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腿年代66
筷子与警告

晚饭接近尾声,桌上的菜肴已去了大半。暖黄的灯光下,气氛似乎比刚才松弛了些许。钱奕宁放下碗筷,看着对面依旧坐姿挺拔、慢条斯理喝着最后一点汤的司佚旸,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带着点促狭的念头。或许是今夜共同经历的血腥让他胆子更肥了些,也或许是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冰又化开了些许,他竟带着一丝玩笑的口吻,试探着开口:

“司小姐,”他声音里含着不易察觉的笑意,“我刚刚在想,要是白天那个‘麻皮张’,拍照的时候发现了,撒腿就跑……您拄着拐,能追得上他吗?”

这话问得轻佻,几乎是在明晃晃地调侃她腿脚不便。

话音落下的瞬间,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司佚旸喝汤的动作骤然停顿。她没有立刻暴怒,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缓缓地、将手中的白瓷汤匙放回碗里,发出“叮”一声清脆的微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依旧垂着眼眸,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只能看到她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以及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就在钱奕宁以为她会像往常那样,用冰冷的眼神或者更激烈的动作回敬时,她却忽然动了。

她右手猛地抓起面前那双刚用过的、还沾着些许油渍的乌木筷子,手腕一抖,看也不看,便朝着钱奕宁的脸精准地、带着风声掷了过去!

“嗖——啪!”

筷子擦着钱奕宁的耳廓飞过,虽然没有直接打在脸上,但那凌厉的势头和近在咫尺的触感,还是让他下意识地偏头躲闪,心跳漏了一拍。筷子撞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然后掉落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司佚旸这才抬起眼。那双凤眼里没有怒火冲天,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冰冷警告和极度不悦的幽光。她盯着钱奕宁,嘴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近乎残忍的弧度,软糯的沪语如同浸透了冰水,一字一句地砸过来:

“钱奕宁,侬只嘴巴再勿关关牢,闲话再多瞎讲八讲……”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完好无损的双腿,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吾就勿客气,帮侬左边这条腿也一道剁下来,拿去黄浦江里喂鱼。让侬也尝尝,靠一根棍棍撑牢自家是啥滋味。”

她没有提高声调,甚至没有拍桌子,但那平静话语里蕴含的威胁,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分量。她不是在开玩笑。“嗒。” 她说话时,那条支撑着她的钉腿似乎无意识地往回收了收,接受腔与椅子腿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无声地强调着她话语里的“滋味”。

钱奕宁看着地上那两根散落的筷子,又抬眼看向司佚旸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知道自己这玩笑开过了火,触到了她绝不容侵犯的底线——她的残疾,以及由此而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能力。

他收敛了脸上残余的笑意,正色道:“是我失言,司小姐莫怪。”

司佚旸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看他,拄着拐杖站起身。“嗒…笃…” 她走向客厅,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和餐厅里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着饭菜香与无形硝烟的气息。

钱奕宁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筷子掠过时的凉意。他知道,有些界限,即使关系再近,也永远不能跨越。这个女人的威严,是建立在血与铁之上,容不得半分轻慢,哪怕是以玩笑的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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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腿年代67
元宵童问

民国二十六年(1937)正月十五,午后暖阳懒洋洋地照进「东方照相馆」。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元宵甜香,与显影液的化学气味交织成一种独特的年节尾声的味道。钱奕宁正在布景板前为一户四世同堂的人家拍摄全家福,耐心地调整着几位老人的坐姿。

店门上的铜铃轻响,司佚旸拄着那根通体漆黑光滑的拐杖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那身量身改制的藏青色长裤,裤管左腿处恰到好处的空缺和缝合处理,若非刻意观察,几乎与寻常裤装无异。她没去打扰钱奕宁,径自在柜台旁她常坐的那把藤椅上坐下,自顾自斟了杯热茶,目光淡淡地扫过店内热闹的一家老小。

这时,那户人家里一个约莫三四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拍完照后便不安分起来,滴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最终定格在司佚旸身上,更准确地说,是定格在她那与常人不同的左腿裤管上。

小男孩挣脱了母亲的手,蹒跚着跑到司佚旸面前,仰着胖乎乎的小脸,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毫无顾忌地指着她的左腿,奶声奶气地用带着浓浓童稚的本地话问:

“阿姨,侬格只脚脚呢?哪能没了呀?是藏起来了伐?”

孩子的声音清脆响亮,瞬间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孩子的父母脸色骤变,慌忙想要上前阻止。

钱奕宁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有些紧张地看向司佚旸,生怕这孩子不知轻重的话触怒了这尊煞神。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司佚旸非但没有动怒,那双惯常清冷的凤眼里,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顽劣的笑意。她放下茶杯,微微俯下身,使得自己与小男孩的视线齐平,脸上做出一个极其严肃又带着几分神秘的表情,压低了声音,用她那口软糯却故意带上几分吓唬意味的沪语说道:

“小阿弟,侬猜猜看,阿姨格只脚脚到啥地方去了?”

小男孩被她的表情和语气吸引,眨了眨大眼睛,认真地想了想:“是……是被大老鼠咬脱了?”

司佚旸煞有介事地摇摇头,伸出食指轻轻摇了摇:“勿对勿对。比大老鼠结棍(厉害)多了。”

“那是为啥呀?”小男孩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司佚旸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阿姨告诉你哦,是前两年,阿姨碰到一只胃口特别大的黄浦江大老虎!伊啊,别的东西都不吃,就喜欢吃脚脚。一看中阿姨这只左脚,啊呜一口!就把它当小笼包一样,吃脱了!”

她还配合地做了一个猛虎扑食的动作,虽然坐着,但那气势竟也带着几分唬人的生动。

小男孩听得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张成了“O”型,显然被这个“可怕”的故事镇住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小脑袋。

司佚旸见状,眼底的笑意加深,却故意板起脸,凑近小男孩,用带着“威胁”的语气逗他:“所以啊,小阿弟,侬以后夜里厢要困觉额辰光,一定要把脚脚藏藏好,盖盖牢。勿然啊,小心那只大老虎闻着味道,半夜里偷偷跑来,把侬格小脚脚啊,也当小笼包吃脱了!”

小男孩“哇”地一声,猛地扑回母亲怀里,把脸死死埋起来,瓮声瓮气地喊:“姆妈!我怕!大老虎要吃脚脚!”

店内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孩子的父母也松了口气,连忙向司佚旸投去感激又带着歉意的目光。

司佚旸直起身,重新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脸上那刻意装出来的吓人表情已然收起,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她此刻不错的心情。她甚至还冲着那躲在母亲怀里、又忍不住偷偷回头看她的孩子,眨了眨眼。

“笃。” 她的拐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钱奕宁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下来,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扬起。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帮派魁首,而是一个会用荒诞故事吓唬小孩、带着些许恶作剧成功的得意、甚至有些……可爱的女人。

这一刻,照相馆内灯火可亲,元宵节的暖意,似乎也真正沁入了这方寸之地,软化了一些原本坚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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