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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devil

[正在更新] 【堂姐黄男系列】意识流小说:《鞋跟掉了》【半足截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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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入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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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2:35 | 显示全部楼层
20 晨光
———

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平行的,明亮的,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些散落一地的鞋子上,最后落在我身上。我能感觉到那光,隔着闭着的眼皮,暖暖的,红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按着我的眼睛。它让我想起小时候,夏天,赖床的时候,阳光也是这样透进来,照在被子上,照在露在外面的脚趾上。那时候我会动动脚趾,让那些光在脚趾缝里流来流去,像在玩一种只有自己知道的游戏。

现在我不会动脚趾了。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那些脚趾已经不在了,十个,全都不在了。左脚的五个,右脚的五个,它们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只剩下这两截残端,被光照着,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但我还是知道那光在那里。它在我的眼皮上,在我的脸上,在我摊开的手上。我感觉到它,就慢慢睁开眼睛。

———

眼前是弟弟。他蹲在我旁边,动作很轻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他的手指正在掰我的左手,一根一根地掰开我紧握的手指。我低头看,看见自己手里攥着那只黑色的细带凉鞋。攥得太紧了,紧到手指关节都发白了,紧到那只鞋的金属鞋跟已经嵌进了掌心,嵌出一道月牙形的伤口,正在微微地渗着血珠。

弟弟把那只鞋从我手里拿出来。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取什么贵重的东西。鞋跟从我掌心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阵刺痛,但我没有动。我只是看着,看着那只鞋被他放在一边,看着掌心里那道伤口,看着那些血珠在晨光下闪着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然后他的视线往下移了。移到我腿上。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我知道他会看到什么。左腿的残端,Lisfranc离断后留下的那一截,还保留着足跟和脚踝的形态,还看得出曾经是一只完整的脚的样子,只是从那个叫做跖骨的地方往前,什么都没有了。右腿的残端,Chopart离断后留下的那个孤零零的脚跟,圆圆的,小小的,像一句话说到最后那个突然停住的点。两只残端并排放在那里,被晨光照着,像两件被毁掉的雕塑品,还残留着曾经完美的痕迹,却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

我看着他的目光在那两截东西上停留。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神什么都说了。那种心疼,那种不忍,那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的茫然。我太熟悉那种眼神了,这四十多天里,我见过太多次了。

———

我的身体动了一下。不是我想动,是它自己动的。右腿那个孤零零的脚跟,无意识地在地板上敲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就那一下。那一下敲在地上,也敲在我身体里。一阵剧痛从那个残端猛地窜上来,不是敲的疼,是那种被惊醒的幻痛,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个已经不存在的脚掌里炸开。我整个人抽了一下,眉头皱紧,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弟弟立刻站起来。他走过来,拿起从我手边滚落的镇痛贴剂。他的手碰到我的腿,检查残端末端的敷料。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那片又被浸透了的白色纱布,深色的湿渍正在上面慢慢扩散。组织液。它还在流,还在渗,像那个永远都不会愈合的伤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提醒我它还在。

医嘱书上写过,可能持续数周甚至更久。数周。更久。这些词在医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是冷静的,客观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但它们落在我身上,就变成了每一个清晨都要面对的现实,变成了每一片湿透的纱布,变成了每一次换药时那种说不清的、黏腻的触感。

———

窗外传来声音。早班公交车的电子提示音,模糊的,遥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那个世界里有按时上班的人,有按部就班的生活,有可以用自己的脚走出门、走上车、走到任何想去地方的人。那个世界还在运转,还和以前一样。只是我已经不在那里了。

弟弟开始收拾那些散落一地的鞋。他俯下身,一双一双地拾起来。每一双他都看一眼,看一眼鞋码。38码。全是38码。那是我的尺码,是我穿着走了那么多年的尺码,是我用那两只脚一步步踩出来的尺码。他看着那些鞋,我看着他。我看见他的手指在一些鞋底上停留,那里有磨损的痕迹,有不同方向、不同深度的印子,记录着我穿过它们的次数,记录着我走过的地方。

那些鞋曾经陪我去过多少地方?车展,发布会,晚宴,那些灯光闪耀的地方,那些人们注视我的地方。我穿着它们站在那里,站在那些高高的展台上,让那些人看我的脸,看我的腿,看我的脚。那时候我想过吗?想过有一天我会这样看着它们,散落一地,被弟弟一双一双地捡起来?

我没有想过。谁会想这些呢?

弟弟最后拿起那只黑色的凉鞋。就是那只我攥了一夜、把掌心勒出血的那只。就是那只和我出事当晚穿的那双同款的凉鞋。他的手指在鞋腔里停了一下,我看见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品牌标签上。上面印着一行小字:Paris, 11/06/2008。那是购入的日期,就在一个多月前,就在一切被改变之前不久。那个日期像一根小小的针,我看见它刺了他一下。

我也看见了。那个日期。它还在那里,在鞋腔里,在一只永远不会再被穿上的鞋里,静静地待着,像一个永远都不会到来的约定的最后证明。

———

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客厅。那些角落里的阴影被驱散了,所有东西都被光清晰地勾勒出来。那些被弟弟捡起又放好的鞋,那些散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东西,还有我,躺在这里,被这道一道的光照着。

弟弟转过来。他用袖子迅速地擦了擦眼角,然后端起早就准备好的杯子,递到我嘴边。杯子是温的,吸管插好了,是他每天都会做的动作。这个动作他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做过,在普通病房的床头做过,做了上百次,已经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但在这里,在这个家里,塑料吸管碰到牙齿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响,却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那声音提醒我,这里不是医院了。这里是家。是那个我曾经每天进进出出、用那两只脚踩着高跟鞋走来走去的地方。但现在我躺在这里,需要弟弟把杯子递到嘴边,需要那根吸管才能喝到水。

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我看见弟弟拿出手机,点开日历,在“复诊日”那条提醒下面加了一行备注:“问医生:何时能评估定制正式假肢?”他的拇指按下去,那一声操作成功的提示音短促地响起,清脆地划破了客厅的宁静。

假肢。那个词。它终于来了。它要变成现实了。不再是医生口中的建议,不再是康复师嘴里的未来规划,是要真正去问、去评估、去定制的东西了。它会是什么样子?它会像真的脚吗?它能让我站起来吗?能让我走路吗?能让我走出这个房间,走到外面那个世界去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

就在这时,一缕真正的晨光越过了阳台的栏杆,照在我脸上。很暖。不是那种隔着窗帘透进来的暖,是直接的、纯粹的、带着早晨温度的暖。它照在我眼睛上,照得我微微眯起眼。那双曾经在T台上流光溢彩、顾盼生辉的眼睛,现在只剩下疲惫和迷茫,倒映着窗外那一片亮晃晃的天光。

我低头。看自己的腿。

它们在那里,在那道光里。左脚的残端,右脚的残端,两种不同的残缺形态,并排躺着,被晨光照着。它们结束了四十三天的生死时速,结束了那些撕心裂肺的抢救、清创、换药,结束了感染性休克的凶险,结束了幻肢痛的日夜折磨。它们还在这里。我还在这里。

四十三天前,我躺在那片血泊里,以为自己会死。我没有死。四十三天后,我躺在这个家里,在这片晨光里,活着。虽然只有一半,虽然只剩这两截残端,虽然那些脚趾永远都不会再动,但我活着。

我活着。

———

光还在照。弟弟的手还在旁边,握着那个杯子。他的拇指还在那个手机屏幕上,在那个“假肢”的备注下面,轻轻地摩挲着。

我看着那道光。看着那两截残端在光里的样子。它们不美,不完整,不像从前那样被人注视和赞叹。但它们是我。是现在的我。是必须带着它们继续走下去的我。

晨光很暖。

我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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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有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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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5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催更之前那篇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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