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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黄男堂姐系列】《半足》(堂姐黄琳主线故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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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devil 于 2026-2-23 21:33 编辑

延续前作沉郁细腻的笔调,聚焦黄琳从深陷抑郁到尝试接纳假肢、重新学习站立行走的三个月。主线是她与假肢技师小周的互动——从抗拒、羞耻到逐渐建立专业信任;暗线是弟弟黄男无声的陪伴与支撑。核心矛盾在于:金钱可以买到最精尖的假肢,却买不回曾经的身体、骄傲与未来。假肢究竟是“鞋”还是“脚”?这个问题将贯穿始终,无解,却必须与之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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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1:19 | 显示全部楼层
1 窗内的囚徒
十二月的第一天,黄琳醒得比平时早。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刚蒙蒙亮,曙光还没完全透出来。她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响动——弟弟已经起床了,正轻手轻脚地洗漱、收拾东西。今天是周一,他要去学校,这一走就要到周五晚上才能回来。

她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自从出院以来,她几乎没有独自在家过夜过。弟弟请了长假,陪了她整整三个月,每天帮她洗澡、换药、缠绷带、做饭、收拾屋子,把一切能做的事都做了。可大学不能一直请假,期末考试周快到了,他必须回去。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近,然后是轻轻敲门的声音。

“姐,醒了吗?”

她“嗯”了一声。

门推开,黄男走进来,已经穿好了外套,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说早餐,包子豆浆,还热着,你等会儿吃。然后他蹲下来,平视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熬夜复习的红血丝,也有藏不住的担心。

“姐,冰箱里有菜,我都做好了放在保鲜盒里,你中午拿出来微波炉热一下就行。水杯放在茶几上,遥控器也在那儿,手机充好电了,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她点点头,说知道了。

他又看了看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站起来,说那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躺在床上,侧过脸看着他,那张脸在晨光里显得苍白而安静,没有表情,只是看着。他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远了,然后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一片寂静。

她继续躺着,躺了很久。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灰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她听见楼道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听见楼下有人在发动汽车,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广播声。那些声音那么近,又那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撑着坐起来,掀开被子,看着自己那两只脚。

左足那截长一些的残端露在睡裤外面,包裹着绷带,绷带缠得不算好——昨晚是她自己缠的,弟弟在旁边看着,教她怎么用力,怎么保持松紧一致,但她缠出来总是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太松,有的地方又勒得疼。右足那个孤零零的脚跟也被绷带裹着,样子更奇怪,像一只被截断的木棍,突兀地停在脚踝下面。她看着它们,看了几秒钟,然后挪到床边,拿起轮椅,把自己移上去。

这套动作她已经做得比较熟练了——双手撑住床沿,身体前倾,臀部移到轮椅上,然后用手把两条腿一一抬起来,放到脚踏板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搬动那两条腿,看着那两只包裹着绷带的残足落在脚踏板上,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是空空的,像那些灰蒙蒙的天。

她摇着轮椅去洗漱。

卫生间经过改造,门槛拆掉了,马桶旁边有扶手,洗手台下面的柜门也拆了,方便轮椅靠近。她挤牙膏,刷牙,洗脸,每一个动作都慢吞吞的,像在完成一套固定的程序。镜子里那张脸依旧是好看的,眉眼深邃,轮廓分明,皮肤虽然比从前苍白了些,但那份美还在,甚至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加清晰。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客厅里,窗帘没有拉开,光线暗暗的。她摇着轮椅到窗前,伸手拉开窗帘,灰白色的天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窗外是那棵光秃秃的树,枝丫瘦削地在空中伸展着,再远处是几栋灰扑扑的楼,再远处是更灰的天。她就那么坐在窗前,看着那些灰蒙蒙的楼,灰蒙蒙的树,灰蒙蒙的天,一动不动。

茶几上放着水杯,杯里装着温水。手机在旁边,屏幕黑着。遥控器也在那儿。弟弟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只要她一伸手就能拿到。可她不想伸手,不想拿任何东西,只想这么坐着,看着窗外那片灰。

时间过得很慢。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肚子开始叫,才回过神来。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已经坐了四个小时。

她摇着轮椅去厨房。

厨房的操作台被弟弟改低了,她可以轻松地够到台面。冰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个保鲜盒,每个盒子上贴了便签——“红烧肉,热三分钟”“炒青菜,热两分钟”“米饭,热一分钟”。弟弟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认真。她拿出一盒红烧肉,一盒米饭,放到微波炉里,按弟弟写的数字加热。

等待的时候,她看着操作台。台面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电热水壶,一个茶杯,一包纸巾,还有那台她一直想够却够不到的咖啡机。现在弟弟把操作台锯短了十厘米,她摇着轮椅贴近一点,伸手就能摸到咖啡机的边缘。但她没有去拿,只是看着它。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她把饭菜端到餐桌上,坐下,拿起筷子。红烧肉烧得很好,弟弟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她一口一口吃着,慢慢嚼着,眼睛看着窗外的灰。吃着吃着,她突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还在车展上,穿着那双银色的细跟凉鞋站在展台边,聚光灯打在身上,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看她。那时候她饿了,有人会把盒饭递到她手里,她蹲在后台随便扒拉几口,然后继续站回去。那时候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一个人坐在轮椅上,面对着一盒弟弟做的红烧肉,花了整整二十分钟才吃完。

吃完,她洗碗。碗放进水槽,她扶着台面站起来一点,伸手够到水龙头,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这过程很慢,每一个动作都要小心平衡,但她做到了。她看着自己洗干净的碗,看了几秒,然后摇着轮椅回到窗前。

下午的时间更长。

她试着自己上厕所,自己倒水喝,自己从冰箱里拿水果。每件事都做得成,但每件事都很慢,很费力。最麻烦的是上厕所——从轮椅移到马桶上,再移回来,每一次都要花好几分钟,而且残肢要小心地避开马桶边缘,不能碰到。右足那个孤零零的脚跟尤其碍事,它太短了,移动的时候总是晃来晃去,她得用手把它扶正,才能放到脚踏板上。

傍晚的时候,她想换药。

药箱放在卧室的柜子里,她摇着轮椅过去,打开柜门,拿出药箱,放到床上,然后从轮椅上移到床边。她脱掉右足的绷带——早上缠的,现在看起来松松垮垮的,有些地方已经滑脱了。残肢露出来,那截孤零零的脚跟,皮肤比别处白一些,断端那道疤痕仍然触目惊心,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她仔细看了看,发现脚跟底部靠近脚踏板接触的地方有一片红,压红的,不太深,但面积有指甲盖那么大。

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有点疼。

她想起弟弟在家的时候,每天帮她换药都会仔细检查,用手摸每一寸皮肤,问她这里疼不疼,那里有没有感觉。有两次弟弟发现她脚底开始发红,就让她少坐一会儿,多躺躺,或者把脚踏板的高度调一下。可现在弟弟不在,她自己调不好脚踏板,也不知道该不该减少坐的时间。她只知道那片红在那儿,看着碍眼。

她拿出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那片红上。碘伏是棕黄色的,涂上去把那片红盖住了,看起来不那么刺眼了。她盯着涂过的地方看了几秒,然后开始缠绷带。

缠绷带是她最不擅长的。弟弟教过她很多次,她也练过很多次,但每次缠出来要么太松,要么太紧。太松了绷带会滑脱,太紧了勒得疼,还会影响血液循环。她试着这次缠紧一点,一圈一圈绕上去,绕到脚踝,再绕下来,最后用胶布固定。缠完,她摸了摸,感觉还行,至少比早上那遍好一点。但她知道弟弟回来如果检查,肯定会说这里太松那里太紧。

算了,就这样吧。

她坐回轮椅,把药箱放回柜子,又回到窗前。

天已经黑了。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变成了一团黑影,远处的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有的白,有的黄,有的在闪烁。她就那么看着那些灯光,看着那团树的黑影,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弟弟。

“姐,吃晚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中午剩的红烧肉,热了一下。”

“就吃那个?冰箱里还有青菜,你怎么不热一下?”

“懒得弄了,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弟弟说:“那明天吃青菜,别忘了。”

“嗯。”

“药换了吗?”

“换了。”

“脚怎么样?有没有压红的地方?”

她看着自己那条刚刚涂过碘伏的残足,隔着绷带什么也看不见。她说:“没有,挺好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弟弟说:“姐,我周五晚上就回来。你一个人行吗?”

“行。”

“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

“知道了。”

“那……我挂了?”

“嗯。”

她握着手机,听着那头传来的忙音,然后慢慢把手机放下。窗玻璃上那个人影也在握着什么,放在耳边,然后慢慢放下。她看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直到那模糊的影子融进窗外的夜色里。

夜更深了。

她摇着轮椅去洗漱,然后移回床上。躺下来的时候,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右足——隔着绷带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片红还在那儿,也许明天会更红一点,也许不会。她想着要不要明天减少坐着的时间,多躺躺,让那只孤零零的脚跟少受点力。但她又想到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热饭,要上厕所,要换药,要缠绷带,要坐在窗前看那些灰蒙蒙的天。她不可能一直躺着。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她闭上眼睛。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像什么东西在叹息。她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些叹息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又是灰蒙蒙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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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康复中心的“第一次出门”
十二月十六日那天早上,黄琳醒过来就听见窗外呼呼的风声。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那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刮得窗框偶尔发出轻微的颤动声。她从枕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七点四十,弟弟应该已经在厨房忙着了。

果然,没一会儿就听见脚步声走过来,敲门,推门,黄男探进半个身子,说姐,今天去康复中心,约的九点半,咱们得早点出发。她嗯了一声,撑着坐起来,开始往轮椅上移。弟弟走过来帮她把腿抬起来放到脚踏板上,动作很轻,但他的手心有点潮,她感觉到了。

吃完早饭,弟弟给她换药、缠绷带。今天他缠得格外仔细,左足那截残端缠了三层,右足那个孤零零的脚跟缠了两层,每缠一圈都要用手压一压,问问松紧合不合适。她坐在床边,看着他低着头认真缠绕的样子,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绷带缠完,弟弟拿来袜子给她套上,然后从衣柜里拿出那条她出院后穿过几次的黑色长裤,帮她把两条腿塞进裤腿里。她低头看着那两条被长裤包裹起来的腿,裤管在小腿以下就空落落地垂着,什么也撑不起来,像两只泄了气的袋子。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上那件很久没穿过的黑色羽绒服。弟弟推来轮椅,她把羽绒服裹紧,坐上去,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弟弟走到她身后,握住轮椅的推手,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姐,咱们走了。

单元门推开的一瞬间,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她眯起眼睛。同时涌进来的还有光——那种冬天的、没有温度的、却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光。她本能地抬起手,用手掌遮住脸,只从指缝里往外看。楼前的空地,几棵光秃秃的树,停着的几辆汽车,远处有人走过的影子,都蒙在那层刺目的白光里,看得不太清楚。

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光。太久没见过这种光了。三个多月,她一直待在屋子里,窗帘有时候拉开有时候拉上,但那些透过玻璃照进来的光总是柔和的,被过滤过的,不像现在这样直直地砸在脸上,砸得眼睛生疼。她用手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羽绒服的袖子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弟弟停下来,弯下腰问姐怎么了。她说没事,光太亮了。弟弟没说话,只是站到她前面,用身体帮她挡了挡。

轮椅继续往前走。她把手放下来一点,眯着眼往前看。小区里有人,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女人,还有两个背着书包跑过去的小孩。他们的目光都往这边扫过来,有的看一眼就移开,有的多看了几秒,有的边走边回头。她把脸转向另一边,看着那排光秃秃的树,看着树后面那栋灰扑扑的楼,看着楼顶上那一片惨白的天空。她什么也不看,不看那些人,不看他们的眼睛,不看他们的表情,不看他们那些好奇的、同情的、或者只是随便一瞥的目光。

轮椅推到小区门口,弟弟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下来帮忙把轮椅折叠起来放进后备箱,她一个人坐在后座上,两只手还是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盯着前面座椅的靠背。弟弟从另一边上车,坐在她旁边,关上车门,说师傅,去康复中心。

车开动了。窗外的景物往后掠去——店铺,行人,红绿灯,广告牌,一辆接一辆的汽车。她侧着头看着窗外,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那些东西只是从眼前经过,没有颜色,没有形状,只是一些流动的影子。她整个人僵直地坐着,后背离开座椅,两只脚——那两只穿着袜子、裹着绷带、空荡荡地垂着的残足——随着车身的晃动轻微地摇摆着,什么也踩不到,什么也撑不住。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着裤子,攥得指节泛白。

弟弟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他又说了一遍,姐,冷吗?她摇摇头。他又问,紧张吗?她还是摇摇头。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紧张?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呼吸也有点急,两只手心全是汗,攥着裤子的手指都快抽筋了。但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盯着窗外那些流动的影子,一动不动。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下来。弟弟付了钱,下车把轮椅展开,扶她下来坐上去,然后推着她往一栋灰白色的楼走去。那楼不高,六层,外墙上挂着牌子——东莞市人民医院康复中心。门口有几个人进进出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搀着,有的和她一样坐着轮椅。弟弟推着她上了坡道,门自动打开,一股热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吐。

那种味道太冲了,消毒水、药水、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的味道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她捂住嘴,深吸了一口气,忍着没吐出来。弟弟停了一下,等她缓过来,然后继续往里走。

走廊很长,两边是白色的墙,白色的门,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照得一切都惨白惨白的。有人从旁边经过,脚步声在医院那种特殊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还有轮椅滚动的声音,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偶尔传来一声咳嗽。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两只交叠着的手,看着轮椅的两个轮子在地上滚过,看着地板上一道一道的防滑纹路。

然后她听见了一种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当当的,很有规律,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人在敲什么东西。她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走廊一侧有一扇门开着,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摆满了各种器械。有人站在两根平行的金属杠子中间,双手扶着杠子,一点一点往前挪。那人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扎起来,下面连着两根金属杆子,杆子下面是一双鞋。那两根杆子随着那人往前挪动发出轻轻的咯吱声,鞋底擦过地板发出沙沙的响动。

她愣住了,就那么盯着那个人,盯着那两根金属杆子,盯着那双被杆子撑着的鞋。那个人走得很慢,很吃力,每挪一步都要停一下,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旁边说着什么,声音听不清。然后那个人停下来,抬起头,正好朝门口这边看过来。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黝黑,消瘦,眼睛里有疲惫,也有别的什么。他看到她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扶着杠子往前挪。

她移开目光,低下头,又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两只手。手指还是攥得紧紧的,攥得骨节都突出来了。

弟弟推着她继续往前走。走廊两边那些门里,有的开着,有的半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的情形——有人在躺着,有人在坐着,有人被扶着站在那些金属杠子中间,有人坐在轮椅上被推过来推过去。每个房间里都有那种消毒水的味道,都有那些金属器械的反光,都有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走来走去。

她看见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也坐着轮椅,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下面空空的,什么也看不出来。那女孩的脸圆圆的,眼睛很大,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她看见一个中年女人,拄着双拐,一条裤管空荡荡的,打着结,另一条腿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前跳。她看见一个老人,被人搀着,两只脚上穿着那种特殊的鞋,鞋底很厚,走起来很慢,每一步都要花很长时间。

她看见很多这样的人。很多和她一样的人。

她从来没想过世界上有这么多“破碎的人”。她以前走在街上,看见的总是那些好好的人,那些能走能跑能跳的人,那些腿脚健全、步履轻松的人。她从来没注意过那些拄拐杖的,那些坐轮椅的,那些走路一瘸一拐的。不是故意不看,是真的没看见,那些人好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和她无关的世界里。可现在她就在这个世界里。她也是他们中的一个了。

她想起以前参加车展的时候,站在展台上,聚光灯打在身上,下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头,那些人的目光从各个方向投过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那双穿着高跟鞋的脚上。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发光的,是被人羡慕的,是站在高处被人仰望的。现在她坐在轮椅里,被人从后面推着,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那些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她不知道那些目光里是什么,她也不敢去看。

弟弟推着她进了一间诊室。里面有一张检查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人体骨骼的图。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站起来,说你好,是小周老师让我先来接待的,他等会儿就过来。她点点头,没说话。那女人让她从轮椅移到检查床上,她试了试,不行,轮椅和床的高度不一样,她移不过去。弟弟在旁边想帮忙,那女人说我来,然后伸手托住她的胳膊,帮她撑起来,移到床边。她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两只穿着袜子、什么也撑不住的残足。

小周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盯着那两只残足发呆。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说黄小姐,又见面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他还是那副样子,三十出头,瘦高,眼神干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不让人觉得冷。她说嗯。他站起来,对那个年轻女人说我来吧,然后就蹲在她面前,开始解她右脚的袜子。

袜子脱掉,绷带露出来。他抬起头,问可以拆开看看吗?她点点头。他小心地拆开绷带,那截孤零零的脚跟露出来,皮肤白得有点发青,断端那道疤痕像一条粗大的蜈蚣趴在皮肤上,脚跟上那片压红的痕迹还在,颜色淡了些,但还是看得出来。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那片红,问她这儿疼吗?她说有点。他又按了按别处,问这儿呢?她说没感觉。他点点头,把绷带重新缠好,又检查了左脚。整个过程很轻,很快,很平静,就像在检查一件普通的东西。

检查完,他站起来,说你的残肢条件不错,左足比较长,可以装足套型的假肢,右足太短,得用带接受腔的那种。两种不一样,穿着的感觉也不一样,适应的过程也不一样。她听着,点点头。他又说今天先做评估,过几天再来取模。她还是点头。

他看着她,问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她只是摇摇头。

从小周的诊室出来,弟弟推着她往回走。走廊还是那么长,还是那么白,还是那么多人进进出出。那个拄双拐的中年女人还在走廊那头一点一点地跳着走,那个圆脸的女孩还坐在轮椅上低头看手机,那个老人还在被人搀着慢慢往前走。她看着他们,他们也看她,目光相遇的一瞬间,她看见那女孩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别的什么,像是认识,像是知道,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也是这样的。

她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

出了大门,冷风又扑过来,阳光又刺进眼睛里。她抬起手遮住脸,眼泪又流下来,还是因为光。弟弟停下来,站在她前面,用身体帮她挡着。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放下来,眯着眼看着前面那灰蒙蒙的天,那灰扑扑的楼,那来来往往的行人。那些人走过的时候还是会看她,她还是转过头不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脸。

出租车来了。弟弟扶她上车,收轮椅,坐进来,关上车门。车开动了,窗外的景物又开始往后掠去。她靠着座椅,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盯着前面那张座椅的靠背。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那个扶着平行杠一步一步往前挪的中年男人,那个圆脸的低头看手机的女孩,那个拄着双拐一跳一跳的中年女人,那个被人搀着慢慢走路的老人,还有小周那张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还有他蹲在她面前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你的残肢条件不错。

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还在,怎么也赶不走。

弟弟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声姐。她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他问还好吗?她说还好。他没再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光线在她闭着的眼皮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那些影子不停地变化着,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只是一直闭着眼,一直听着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的那种持续的沙沙声,一直感觉着车身偶尔的颠簸,一直感觉着旁边弟弟的呼吸声,一直感觉着自己那两只空荡荡的残足随着车身的晃动轻微地摇摆着。

很久以后,车停了。她睁开眼,看见窗外那熟悉的楼,那熟悉的树,那熟悉的灰蒙蒙的天。弟弟扶她下车,坐上轮椅,推着她往单元门走去。门口没有人,那棵光秃秃的树还是那么立着,树枝在风里轻轻晃动。她抬起手遮住脸,不是因为光,是因为别的什么。弟弟推着她进了单元门,门在身后关上,把那片灰蒙蒙的天和那些刺眼的光都挡在外面。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盯着电梯门上那不锈钢的倒影,看见自己和弟弟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印在上面,两团灰蒙蒙的轮廓,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弟弟没说话,她也没说话。电梯到了,门打开,他推着她出来,开门,进屋,关门。屋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气息,安静,温暖,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地照进来。

她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那棵树,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幕上画出瘦削的线条。弟弟去厨房倒水,她一个人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转,那些人,那些目光,那些腿,那些拐杖,那些轮椅,那些空荡荡的裤管。她不想再想了,可那些画面自己会转,怎么也停不下来。

弟弟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说姐,喝点水。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流下去,什么感觉也没有。她把杯子放回去,继续看着窗外那棵树。

弟弟在旁边站着,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走开了。她听见他进厨房的声音,听见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听见锅碗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就那么坐在窗前,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瘦削的枝丫,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一动不动。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得经常去那个地方了,去那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地方,去那个满是“破碎的人”的地方。她不想去,但她必须去。因为她也成了他们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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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与假肢技师小周的后续互动
十二月十六日上午十点多,黄琳被弟弟推着从那间诊室出来,穿过走廊,往更深处走去。走廊两侧的门上贴着各种牌子,物理治疗室,作业治疗室,康复评估室,她来不及细看,只是感觉越往里走,空气里的那股消毒水味越浓,还混着别的什么气味,一种说不清的、有点像塑料又有点像药膏的古怪气息。弟弟推着她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来,门上贴着一块小小的牌子——假肢矫形器室。

门是虚掩着的,弟弟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推开门,一股更浓的塑料和硅胶的味道扑面而来,比她刚才在走廊里闻到的那种浓得多,直往鼻子里钻,她下意识地屏了屏呼吸,然后才慢慢呼出来。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比她想象的大得多,至少有三四十平米,四面墙上都挂着东西,有的她认得出来是假肢,一条一条的,从大腿到小腿,有的是她不认得的,各种形状的塑料壳子,各种颜色的关节零件,还有一排排的脚板——那些脚板有肉色的,有棕色的,有黑色的,有的做得像真脚一样,连脚趾的纹路都有,有的就是一块光秃秃的弧形板子,什么也没有。

靠墙的一排架子上摆满了白色的东西,她仔细看了看,是一只一只的脚的模样,但又不是真的脚,是用石膏做的,有的完整,有的只有一半,有的只剩下脚后跟那一截,断口处毛糙糙的,露出里面石膏的质地。那些石膏脚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架子上,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看起来有些瘆人,像是什么诡异的收藏品。她盯着那些石膏脚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屋子中间有一张可以升降的躺椅,躺椅旁边是一个小推车,上面放着各种工具——尺子,笔,剪刀,还有几卷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工作台,台面上摊着一些材料和图纸,一盏台灯亮着,照出那些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

小周正站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只石膏脚在看。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放下手里的东西,朝他们走过来。他还是那副样子,三十出头,瘦瘦的,穿着一件白大褂,里面是灰色的毛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不让人觉得冷。他走过来,说黄小姐,来了。她点点头。他又看了看她弟弟,说这位是?黄男说我是她弟弟。小周点点头,说辛苦你了,先坐吧。

他指了指墙边的几把椅子,黄男把轮椅推到那边停好,然后自己坐下来。小周走到那张躺椅旁边,调整了一下高度,然后对黄琳说黄小姐,你移到这边来吧,我们做个详细的测量。

黄琳看着那张躺椅,又看了看自己坐的轮椅,两张之间有半米多的距离,中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不知道怎么移过去。小周看见了她的犹豫,走过来,说没事,我帮你。他把躺椅降到和轮椅差不多的高度,然后伸手托住她的胳膊,说一、二、三,用力。她撑起身体,他轻轻一带,就把她移到了躺椅上。她坐下来,两只脚悬空着,什么也踩不到。

小周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说你先把袜子脱了吧,我们从头开始检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只穿着袜子的脚——其实已经不能叫脚了,那只是两团被袜子包裹着的东西,空落落地垂在那儿,什么也撑不起来。她伸手去脱右脚的袜子,但够着有点费力,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小周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说我来吧。

他的手很轻,先脱掉右脚的袜子,绷带露出来。他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可以拆开吗?她点点头。他小心地拆开绷带,一圈一圈绕下来,那截孤零零的脚跟一点一点暴露在空气里。最后绷带全部拆掉,那只残足完全露出来,在屋里的灯光下,皮肤白得有些发青,断端那道疤痕还是那么触目惊心,像一条粗大的蜈蚣趴在皮肤上,疤痕周围的植皮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深一些,表面光滑得有点不正常,像一层薄膜贴在肉上。脚跟底部那片压红的痕迹还在,颜色比前几天淡了些,但还是看得出来,指甲盖大小的一片,皮肤微微发亮。

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小周的手伸向那只残足,看着他的手指按在那片压红的地方,轻轻的,几乎没有用力。他问这儿疼吗?她仔细感受了一下,说有一点。他又按了按旁边,问这儿呢?她说不疼。他又按了几处,脚踝,脚跟侧面,断端边缘,一边按一边问,她一一回答,有的地方有感觉,有的地方没有,有的地方是一种说不清的、又麻又木的感觉。

他一边按一边说,你右足是Chopart离断,保留了跟骨和部分距骨,残端很短,所以承重区域主要就在脚跟这一块。这个位置皮肤比较厚,适合承重,但因为你坐得久,血液循环不好,还是容易压红。平时多注意变换姿势,不要一直坐着,实在不行可以把脚踏板调高一点,让残端少受力。

她听着,点点头。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跟她说今天天气有点冷,或者你吃过早饭了吗,那种平常的语调。这种平静让她觉得奇怪,但奇怪的同时,又觉得稍微放松了一点——他不是在看她,他是在看一件需要处理的东西,就像修理工看一台坏掉的机器,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拆完右脚的绷带,他又拆左脚。左足的残端比右足长得多,从脚踝往下延伸出大概有原来脚的三分之一那么长,断端也是植皮,颜色暗粉,疤痕组织沿着植皮的边缘蜿蜒着,像一道一道凸起的沟壑。他用手指按那些沟壑,问她有没有感觉,她说有,刺刺的,痒痒的。他说这是神经再生的正常现象,说明感觉在恢复,好事。

检查完,他开始测量。他从推车上拿了一把软尺,先量左足残端的长度,从脚踝骨突出的那个位置一直量到最末端,记下一个数字,又量周径,最粗的地方,最细的地方,断端那一圈,每一个数据都报出来,旁边那个年轻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拿本子一个一个记下来。然后他量右足,那只孤零零的脚跟,从脚踝量到断端,从脚跟量到脚心,每一个角度都量到,那女人在旁边一样一样记着。

测量的时候他的手还是那么轻,那么稳,每一次触碰都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力度。她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那双手不大,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皮肤有点粗糙,指节处有细小的裂纹,像是经常洗手或者经常接触化学品留下的痕迹。那双手在她那两只丑陋的残足上移动着,一会儿拿起软尺,一会儿换成卡尺,一会儿用手指按压着某个部位让她说感觉。那双手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是很准确地、很稳定地,做该做的事。

她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的另一双手。那双手也曾经握过她的脚,用颤抖的、带着病态迷恋的方式抚摸过,然后举起那把斩骨刀。那双手也曾经很稳,稳得能把刀砍进同一个位置好几次,稳得能精准地劈开骨头。那双手……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但被她压下去了。她重新看着眼前这双手,看着它们在自己的残足上工作着,那么稳定,那么平静,那么不带任何情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盯着这双手看这么久,也许只是因为它们和那双手太不一样了,也许只是因为它们让她觉得安全,也许什么也不因为,只是她不知道该看哪里,所以就看着它们。

测量结束,小周站起来,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拿过一个文件夹,翻开,把刚才记录的那些数据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他说黄小姐,你的残肢条件不错,尤其是左足,长度够,承重区域也比较好,将来可以装一种足套型的假肢,像穿一只特殊的袜子一样套上去,比较轻便,也相对舒服一些。右足因为太短,只能装带接受腔的,要用一个硬质的套子把整个脚后跟和小腿下半部分包住,然后再连接脚板。这两种假肢不一样,穿戴的感觉不一样,走路的步态也不一样,适应的过程也不一样。

她听着,点点头。

他继续说,但假肢不是鞋子。鞋子是你穿上去就能走,不舒服可以换一双,穿旧了可以扔掉。假肢不一样,它需要你的身体去适应它,它也会反过来改变你的身体。刚开始戴会疼,会痒,会起疹子,会压破皮,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你得一遍一遍地来调整,一遍一遍地让身体习惯它。这个过程会很痛苦,也很漫长。你要有心理准备。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两只残足,左足那截长一些的残端,右足那个孤零零的脚跟,它们就那么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里,暴露在她自己的视线里,暴露在那个叫小周的陌生男人面前。她看着那些丑陋的疤痕,那些植皮后颜色不匀的皮肤,那些畸形的、不完整的、什么也做不了的东西。她听见他说“会很痛苦,也很漫长”,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因为她已经体会过什么叫痛苦,什么叫漫长。这三个多月,每一天都是痛苦,每一天都是漫长。她不知道以后还会有什么样的痛苦等着她,还有多长的路要走,但她知道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轻轻点了点头。

点完头,她还是没有抬起头,还是低着头看着那两只残足。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那台空调发出的嗡嗡声,还有窗外远远传来的汽车声。小周也没说话,她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但那种看和别人的看不一样,不是好奇,不是同情,不是打量,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像是在等她自己消化完这些信息。

过了一会儿,小周说今天先这样吧,我给你重新把绷带缠上。他又蹲下来,拿起那卷绷带,一圈一圈重新缠绕起来。还是那么轻,那么稳,从左足开始,一圈一圈往上绕,绕到脚踝,再绕下来,每一圈都用力均匀,松紧合适。缠完左足,他拿起另一卷新绷带,缠右足,那只孤零零的脚跟被他小心地包裹起来,绷带把那些裸露的皮肤全部盖住,最后用胶布固定好。

缠完绷带,他又拿起袜子,给她套上。套的时候他说回家以后每天还是要注意检查皮肤,尤其是右足脚跟那块压红的地方,不要再加重。如果压红的面积变大或者颜色变深,就要减少坐着的时间,多躺着休息。如果破了,要马上处理,不要拖。

她嗯了一声。

他站起来,说下次来取模,大概一周以后,具体时间我让前台通知你。她点点头。

弟弟走过来,扶她从躺椅上移到轮椅上。她坐稳了,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两只被重新缠好绷带、套好袜子的残足,它们又变成两团被包裹着的东西,安静地搭在脚踏板上,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撑不住。

小周送到门口,说慢走。弟弟说谢谢周老师。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睛还是看着自己那两只脚。

门在身后关上,轮椅又开始在走廊里滚动。那股消毒水和塑料硅胶混在一起的气味慢慢淡下去,换回走廊里那种单纯的消毒水味。她还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两只手,看着那两个轮子在地上滚过,看着地板上一道一道的防滑纹路。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那些墙上的假肢,那些架子上的石膏脚,小周那双稳定的手,还有他说的话,这个过程会很痛苦,也很漫长。你要有心理准备。

她不知道她有没有心理准备。她只知道她没有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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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平安夜的电话
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天下午,天早早就黑了。黄琳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些楼房里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光。有些是白色的,有些是黄色的,有些透过窗帘映出朦朦胧胧的光晕。远处的街道上隐约传来汽车喇叭声,还有小孩在楼下跑来跑去的笑闹声,模模糊糊的,听不太真切。她知道今天是平安夜,弟弟出门前说过要去买点东西,让她一个人在家等一会儿。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弟弟出门了。她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然后屋里就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那些远远近近的声音,和她自己的呼吸声。她就那么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那些灯光一点一点多起来,看着远处那条主干道上的车流慢慢变得密集,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长长的、流动的光带。

她就这么坐了一个多小时。

手机响的时候,她正盯着窗外那条光带走神。铃声把她吓了一跳,她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个亮起来的屏幕。上面显示的是一个名字,她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是以前车展认识的一个姐妹,叫林薇,和她一起走过好几场秀,还一起吃过几次饭,算是那圈子里关系还不错的一个。她盯着那个名字,看着屏幕一闪一闪的,铃声一遍一遍地响,一直到它自己断掉。

安静了几秒,又响了。

还是那个名字。

她伸出手,拿起手机,按了接听,放到耳边。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那边。

“喂?琳琳?”林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嘈杂的背景音,“能听见吗?喂?”

“能听见。”她说。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能听见。”

“哎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打错了呢!”林薇的声音一下子扬起来,带着笑,“琳琳你还好吗?好久没见你了,姐妹们都想你了!今天平安夜,我们几个在钱柜唱歌呢,特别热闹,就缺你了!你什么时候出来聚聚啊?”

电话那头很吵,有人在笑,有女人扯着嗓子唱歌,跑调跑得厉害,还有人在喊“林薇你过来喝酒”,还有玻璃杯碰撞的声音,还有音乐声,还有别的什么声音混在一起,乱糟糟的。但就在那片嘈杂里,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一种声音——高跟鞋跑来跑去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嗒,急促而清脆,像很多年前她自己穿着高跟鞋在后台跑来跑去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她没有说话。

“琳琳?”林薇的声音又传过来,“你在听吗?”

“在听。”她说。

“那你说嘛,什么时候出来?大家都特想你!前两天李莉还说,琳琳要是在就好了,咱们就能凑一桌麻将了!还有啊,你知不知道,王姐那个单子拿下来了,特别大的一个品牌,明年三月份的车展,她正找人呢,我就想起你来了,你要不要……”

“再说吧。”她打断了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林薇的声音低下来一点,不像刚才那么扬着了,“琳琳,你是不是……还不太方便?”

她没有说话。

“没事没事,不方便就再等等,什么时候方便了告诉我们一声就行。”林薇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起来,“那个……我们都惦记着你呢,真的。你要是有什么事,就给我们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嗯。”她说。

“那你好好休息,我挂了?”

“嗯。”

“平安夜快乐啊琳琳。”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也快乐,但没说出来。那边已经挂了。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放下去的时候手有点抖,手机在茶几上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她没去管,只是把手收回来,重新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些灯火通明的楼,看着远处那条流动的光带。

那些声音还在脑子里转。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有高跟鞋嗒嗒嗒跑来跑去的声音。那些声音那么近,近得好像就在耳边,近得好像她一回头就能看见那些穿着漂亮裙子、踩着高跟鞋、化着精致妆容的女人们,看见她们笑,看见她们闹,看见她们在灯光下跑来跑去。

她没有回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只搭在脚踏板上的脚。它们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左足那截长一些的残端微微歪向一边,右足那个孤零零的脚跟就那么待着,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抓不住。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那些灯光开始在她眼睛里模糊起来,变成一团一团的光晕,看不清楚。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更长。她只知道当她终于移开目光的时候,眼睛有点酸,酸得发疼。她眨了眨眼,抬起头,又看着窗外那些灯光。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还是看着窗外。她听见门开了,听见弟弟换鞋的声音,听见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脚步声走近,然后在她身后停下来。她还是没有回头。

“姐。”弟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嗯。”

“你看我买了什么。”

她回过头。弟弟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纸盒,上面印着红色的字和一个圣诞老人的图案。他把纸盒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个蛋糕,不大,圆圆的,上面铺着一层奶油,奶油上摆着几颗草莓,还有一块巧克力做的小牌子,上面用白色的糖霜写着Merry Christmas。

“今天平安夜嘛,”弟弟说,“我就想着买一个回来,咱俩一起吃。”

她看着那个蛋糕,看着那些红红的草莓,看着那块巧克力牌子上的字,没说话。

弟弟去厨房拿了两个盘子,两把叉子,放在茶几上。他把蛋糕切成两块,一块大的,一块小的,把大的那块放到她面前的盘子里,小的那块留给自己。然后他坐下来,拿起叉子,看着她。

“姐,吃吧。”

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奶油很甜,蛋糕很软,草莓有点酸。她嚼着,咽下去,又叉了一小块,又放进嘴里。弟弟也在吃,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吃着,谁也不说话。

屋里很安静,只有叉子碰到盘子时发出的轻轻的叮叮声。窗外那些远远近近的声音还在,汽车喇叭声,小孩的笑闹声,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鞭炮,还有不知道哪里飘来的音乐声,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是什么曲子。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模糊的背景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吃着蛋糕,脑子里却还在转那些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有高跟鞋嗒嗒嗒跑来跑去。那些声音和现在这安静的屋子,和窗外那些模糊的背景音,和她嘴里这甜甜的奶油,混在一起,搅成一团,让她有点想吐。

她放下叉子。

弟弟抬起头看她。她也看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说蛋糕挺好吃的,比如说谢谢你,比如说今天是平安夜你也快乐。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弟弟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反光,看着她嘴角那点没擦干净的奶油。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盘子里的蛋糕,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

她又拿起叉子,继续吃。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吃完了一整个蛋糕。盘子里空了,只剩下一点奶油渍。弟弟把盘子收起来,拿到厨房去洗。她坐在窗前,听着厨房里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听着盘子放进碗架的声音,听着弟弟走回来的脚步声。

弟弟走回来,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那些灯火通明的楼,看着远处那条流动的光带。谁也没说话,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弟弟轻轻开口了。他说姐,明年就好了。

她没说话。

他又说,明年咱们也能过平安夜,和今年不一样。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些灯光。那些灯光密密麻麻的,一扇窗一扇窗亮着,有的白,有的黄,有的透过窗帘映出朦朦胧胧的光晕。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都是有人在过平安夜,有人笑,有人闹,有人唱歌,有人喝酒,有人穿着高跟鞋嗒嗒嗒跑来跑去。那些都是她以前的生活,以前的世界。现在那些灯光还在,那个世界还在,只是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她只知道后来弟弟去睡了,轻轻说了句姐你也早点睡。她嗯了一声,没有动。她继续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些灯光一盏一盏灭掉,看着那些亮着的窗户一点一点变少,看着远处那条光带慢慢变得稀疏,看着夜越来越深,越来越静。

最后,整栋楼都黑了,只剩下远处还有几盏灯亮着,孤零零的,像几个不肯睡觉的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只脚,那两只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残足,它们安静地搭在脚踏板上,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抓不住。她又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也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难过?好像也不是。愤怒?好像也不是。绝望?也许有一点,但不是全部。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混混沌沌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又像是胸口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就那么坐着,一直到眼皮发沉,一直到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一直到在轮椅上迷迷糊糊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那些楼又亮起零零星星的灯光,有人在准备早饭,有人开始新的一天。她坐在窗前,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知道是弟弟什么时候给她盖上的。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裹紧自己,继续看着窗外那些蒙蒙亮的、灰白色的天。

昨天晚上的那些声音还在脑子里转,但已经不那么清晰了,像隔了一层雾,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她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也许是圣诞节,也许还是平安夜,她记不清了。她只知道窗外的天又亮了,又一天开始了,她还坐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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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取模的痛苦
一月七号那天上午,黄琳又被弟弟推着去了康复中心。天还是灰蒙蒙的,冷风一阵一阵地吹,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用手遮着脸,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眼睛。一路上她还是那样僵直地坐着,盯着前面座椅的靠背,一句话也不说。弟弟也没说话,只是偶尔看她一眼,然后继续看着窗外。

进了康复中心,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又来到那扇贴着“假肢矫形器室”牌子的门前。弟弟推开门,那股熟悉的塑料和硅胶的气味又扑面而来,比上次更浓了一些,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屋子里的暖气开得更足了。小周正站在那张工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尺子,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

“黄小姐,今天我们来取模。”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没有任何起伏,“你先躺到那张床上去,把袜子脱了,把绷带拆开。”

弟弟把她扶到那张躺椅上,帮她脱掉外套,然后退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她一个人坐在躺椅边缘,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两只穿着袜子、缠着绷带的脚。她伸出手,开始解右脚的绷带。手指有点抖,解了好几下才解开那个结。绷带一圈一圈绕下来,那截孤零零的脚跟露出来,皮肤白得发青,疤痕像一条粗大的蜈蚣趴在上面。她又开始解左脚的绷带,动作更慢,手指抖得更厉害。绷带全部拆掉以后,两只残足完全裸露在空气里,在屋里惨白的灯光下,那些植皮的疤痕,那些不匀的肤色,那些畸形的轮廓,全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

她看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着天花板。

小周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盆,里面盛着温水,还有几块毛巾。他把盆放在躺椅旁边,蹲下来,说先清洗一下,这样石膏粘得牢一些。他用毛巾蘸了温水,轻轻擦拭她的残足,左足,右足,每一寸皮肤都擦到。水是温的,毛巾是软的,擦在皮肤上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但她还是全身绷紧着,两只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清洗完,小周站起来,走到工作台那边去准备东西。她侧过头,看见他正在往一个碗里倒白色的粉末,然后加水,搅拌,搅成一种稠稠的糊状。旁边还放着几卷白色的绷带,一卷一卷的,看起来和普通的医用绷带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能看出来,那绷带的质地更粗糙一些,表面有一层细小的颗粒。

小周端着那个碗,拿着那几卷绷带走过来。他把东西放在旁边的小推车上,然后对她说是先做左足,还是先做右足?她随便说了一个,左足。他点点头,拿起一卷绷带,浸进那个碗里,让那些白色的糊状物浸透绷带,然后拿出来,稍微挤了挤,开始往她的左足残端上缠绕。

绷带是湿的,凉的,裹在皮肤上那种湿冷的感觉让她全身一激灵。她咬着牙,看着那白色的绷带一圈一圈缠上来,从脚踝开始,一直缠到残端的最末端,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缠得紧紧的,绷得她皮肤发紧。小周的手很稳,很轻,但那种紧绷感还是越来越强,越来越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勒紧她的残肢。

缠完一层,他又浸了一卷,继续缠。第二层,第三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紧,更压迫。她感觉自己的残肢被那些湿冷的绷带一层一层包裹起来,越来越厚,越来越重,越来越紧,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吞噬掉。那种压迫感从皮肤表面一直往里渗透,压到肌肉,压到骨头,压到她说不清的什么地方。

她盯着天花板,大口喘着气。

“坚持一下,”小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石膏凝固需要时间,大概十几分钟。这期间你不能动,一动就变形了,就得重来。”

她点点头,咬着牙,继续盯着天花板。

时间过得很慢。那种紧绷感越来越强,越来越难以忍受,像是有人用一根绳子死死勒住她的残肢,越勒越紧,越勒越疼。不只是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闷闷的,胀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爆出来,又被那些绷带死死压住,压得透不过气。她能感觉到石膏在慢慢变硬,那些湿冷的绷带开始发热,那是石膏凝固时释放的热量,一点一点从皮肤表面往里面渗透,一开始是温的,然后变成热的,最后变成烫的,烫得她想尖叫。

但她叫不出来。她只是死死咬着牙,攥着拳头,盯着天花板上那惨白的灯光。灯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发疼,有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流到耳朵里,流到躺椅的床单上。她不知道那是疼出来的眼泪,还是被灯光刺出来的眼泪,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那些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怎么也止不住。

脑子里开始转一些画面。那些画面不是她想看的,是自己跳出来的。她看见那天晚上自己躺在血泊里,看见那双黑色的高跟鞋还挂在脚后跟上,看见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看见那把斩骨刀举起来,落下去,砍进她的脚里,那种闷响在耳边一遍一遍地响。她看见自己的脚被砍下来,被装进那个LV的袋子里,被带走。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快得她来不及闭眼,来不及躲开。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里面往外的那种抖,控制不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剧烈地颤动,带动四肢,带动全身,带动每一块肌肉都在抖。躺椅在她身下轻微地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小周的手按在她的腿上,说放松,别动,马上就凝固了。但她控制不住,她越是想让自己不动,抖得越厉害,越是想让自己放松,绷得越紧。

那些画面还在转。血,刀,脚,鞋,袋子,那个男人的脸。那些画面和腿上那种紧绷的、压迫的、发烫的感觉混在一起,搅成一团,让她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是在康复中心,还是在那天晚上的客厅里。她不知道自己腿上缠的是石膏绷带,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那个站在旁边的人是叫小周,还是叫别的什么名字。

“黄小姐。”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没反应。

“黄小姐。”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近了一点。

她猛地回过神,看见小周正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脸离她很近,眼睛里的光很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说石膏已经凝固了,现在要把它切开取下来。你忍一下,可能会有点震动感,但不会疼。

她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小周拿起一把小锯子,开始切那个石膏壳。锯子发出尖锐的滋滋声,震动从石膏壳传到她的残肢上,那种震动感很奇怪,麻麻的,酥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表面爬。她盯着天花板,攥着拳头,咬着牙,等着那滋滋声结束。

终于,石膏壳被切开了。小周轻轻把它掰开,她的残肢从那白色的壳子里露出来,皮肤被闷得发红,上面印着一道一道的纹路,是石膏绷带留下的痕迹。那些痕迹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把她的残肢整个罩在里面。她看着那些红印子,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着小周手里的那个石膏壳。

那是一个空壳子。白色的,硬的,凉的,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那空壳子的形状,就是她左足残端的形状——那截长一些的残肢,那断端的轮廓,那疤痕的位置,那脚踝的弧度,全都被那空壳子一模一样地复制下来,印在那白色的石膏里面。她看着那个空壳子,看着那熟悉的形状,看了很久很久。

小周把那个石膏壳放在旁边,又开始处理右足。同样的过程,湿冷的绷带,紧绷的压迫,发烫的热量,漫长的等待,滋滋的锯声。但这一次她好像麻木了一些,没有那么抖了,那些画面也没有再跳出来。她只是盯着天花板,盯着那惨白的灯光,等着它结束。

右足的石膏壳也取下来了。更小,更短,只是一个孤零零的脚跟的形状,像一只被截断的残肢的化石。小周把两个石膏壳并排放在旁边的小推车上,然后拿起一个本子,开始记录什么。她侧过头,看着那两个白色的空壳子,就那么并排放在那里,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有点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这东西,以后就是我要穿的东西了?”

小周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平静,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看了她几秒,没有立刻回答。然后他把笔放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

“这是你的接受腔,”他说,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任何起伏,“它会根据你的残肢形状定制,让假肢更贴合。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双专门为你做的鞋,只不过这双鞋要穿一辈子。”

她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回应。她只是又把目光移开,移向旁边那两只白色的空壳子,看着它们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她盯着那些空壳子,盯着那上面印着的她残肢的形状,盯着那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的空间。那空壳子那么像她的脚,却又那么不像。那是她的形状,那是她残肢的形状,那是她以后要穿一辈子的东西的形状。但那里面什么也没有,空的,凉的,死的,像一口小小的棺材。

她的眼眶开始发酸,发红,有东西在里面打转。她拼命忍住,不让它流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是因为疼,还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也许是因为那个空壳子太像她的脚了,又太不像了。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脚就是这种空壳子的形状了。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这空壳子她要穿一辈子,一辈子那么长,长到她不敢去想。

她没有哭出来。只是盯着那两个空壳子,盯了很久很久,久到小周把东西收好,久到弟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久到小周说可以了,今天就到这里,下次来试假肢。

弟弟把她扶起来,移到轮椅上。她坐稳了,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两只被闷得发红的残足,上面还印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路。小周走过来,拿着两卷新绷带,蹲下来,开始重新给她缠绷带。一圈一圈,左足,右足,缠得紧紧的,把那些红印子全部盖住。缠完,他站起来,说回家注意休息,下次见。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她就把目光移开了。但她看见了那张脸,还是那样平静,没有表情,眼睛里的光还是那样稳定。她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做到一直这么平静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他那样平静。

弟弟推着她往外走。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经过那些开着门的房间,经过那些躺着坐着站着走着的人,经过那些金属器械的反光和消毒水的味道。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两只手,看着轮椅的两个轮子在地上滚过,看着地板上一道一道的防滑纹路。她脑子里还在转那两个白色的空壳子,并排放在那里的样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的样子,还有小周说的那句话——一双专门为你做的鞋,只不过这双鞋要穿一辈子。

一辈子。

她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有多长。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脚就是那两个空壳子的形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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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一次试穿
一月二十号那天,黄琳又被弟弟推着去了康复中心。路上她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那些灰蒙蒙的景物往后退,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一片空白。弟弟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问。车在康复中心门口停下来,她下车,坐上轮椅,被推进那扇自动门,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又来到那扇贴着“假肢矫形器室”牌子的门前。

推开门,那股熟悉的塑料和硅胶的气味涌过来。屋子里还是那样,墙上挂着各种假肢,架子上摆着那些石膏模型,工作台上摊着材料和图纸。但这一次,她看见工作台旁边立着两根东西,那两根东西她认得,是假肢,是她的假肢。

小周站在工作台旁边,看见他们进来,点点头,说来了。然后他走过去,把那两根东西拿起来,走过来放在她面前。她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左足的那只看起来像一只袜子,但不是普通的袜子,是一种肉色的、厚厚的、硅胶质地的套子,套子的形状是一只脚的样子,有脚背,有脚心,有五根脚趾的形状,但那些脚趾只是形状,不会动,是死的,硬硬的,里面是空的,只有一个洞,那洞的形状和她左足残端的形状一样。右足的那只不一样,是一个硬质的套子,也是肉色的,但比左足那个厚得多,也硬得多,从下面看是一个完整的脚的样子,有脚板,有脚趾,但从上面看,是一个深深的凹槽,凹槽的形状要包住她整个脚后跟和小腿下半部分,一直延伸到脚踝上面十几厘米的地方。

她就那么盯着它们,盯了很久。小周也没催她,就站在旁边等着。弟弟也站着,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小周。小周说先试左足的吧,那个好穿一些。他蹲下来,拿起那只肉色的硅胶套,把那个洞撑开,对她说把脚放进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截左足残端,包裹在绷带里,什么也看不见。她伸手去解绷带,手指又抖起来,解了好几下才解开。绷带一圈一圈绕下来,左足残端露出来,那截长一些的残肢,皮肤上还有上次石膏留下的淡淡的印子,那些疤痕还是那样触目惊心。

她把残端抬起来,对准那个洞,一点一点往里塞。

刚碰到洞口的时候,只是有点凉,硅胶那种特有的凉凉的、滑滑的感觉。但往里塞进去一点点,那种感觉就变了。硅胶内壁紧紧贴着她的皮肤,从残端的最末端开始,一点一点往上包裹,每推进一厘米,那种压迫感就强一分。那种压迫不是均匀的,有的地方紧,有的地方松,紧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勒住,松的地方又让她觉得空空的,不踏实。最奇怪的是残端最末端那个位置,就是那圈疤痕所在的地方,那里的神经末梢特别敏感,硅胶一碰到那里,就传来一种说不清的信号,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让她全身发麻的、电流一样的感觉,从残端一直蹿到腰,蹿到后背,蹿到后脑勺。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咬着嘴唇,继续往里塞。那种压迫感越来越强,那种奇怪的信号越来越密,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不知道自己塞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半分钟,她只觉得那短短的一段距离变得无比漫长。终于,残端全部塞进去了,整个左足被那肉色的硅胶套完全包裹起来,从脚踝往下,一直到那五根假脚趾的位置,都被那层厚厚的、紧紧的、凉凉的东西裹住。

她喘着气,低头看着那只被硅胶套包裹起来的脚。它看起来像一只真的脚了,有脚背,有脚心,有五根脚趾,形状和真的脚差不多。但那种感觉完全不是真的脚。那层硅胶贴着她的皮肤,紧紧地贴,像是长在上面了,但又完全不是她的一部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每一寸压迫,每一丝紧勒,每一个微小的不平整,都能感觉到。但它不是她的。它只是套在她残端上的一个壳子,一个紧紧的、凉凉的、让她浑身发麻的壳子。

小周说,好,现在试右足。她看着右足那只假肢,那个硬质的套子,小腿那么高,要包住她整个脚后跟和小腿下半部分。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感觉。

小周蹲下来,先把她右足的绷带拆掉,那截孤零零的脚跟露出来。然后他把那只假肢拿过来,把套子的口撑开,对她说是先把脚后跟放进去,然后慢慢往下坐,让小腿进到套子里。她照做了。脚跟先碰到套子底部,那种硬硬的、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紧。然后她一点一点往下坐,套子的内壁一点一点包住她的脚跟,包住她的脚踝,包住她的小腿下半部分。那种感觉和左足完全不一样,不是紧勒,是硬邦邦的压迫,是整个下半部分被一个硬壳子死死箍住的感觉。那硬壳子不给她任何活动的余地,把她的脚跟、脚踝、小腿全都固定在一个位置,动不了,转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两只假肢都穿上了。她坐在躺椅边缘,低着头看着它们。左足那只肉色的硅胶套,右足那只肉色的硬壳子,下面都是脚板的形状,五根假脚趾并排着,不会动,不会蜷缩,就那么僵僵地伸着。它们看起来像是脚,但又不像,太假了,太死了,那种肉色太均匀了,那种形状太标准了,一看就知道是假的,是塑料的,是硅胶的,是人造出来的东西。

小周站起来,说站起来试试。他指了指屋子中间那两根平行的金属杠子,说扶着那个,慢慢站起来,把重心移过去。

她看着那两根杠子,看着自己那两只穿着假肢的脚,没有动。

小周又说了一遍,站起来试试。

她咬着嘴唇,用手撑着躺椅的边缘,一点一点站起来。刚离开躺椅的那一瞬间,左足那只假肢一接触到地面,那种感觉就来了——残端与接受腔内壁接触的那个点,就是残端最末端那个最敏感的位置,狠狠压向地面,压向那只假肢的底部,那压力从那个点传上来,不是均匀的,不是分散的,就是死死地集中在那一个点上,像一根针扎在那里,又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那种疼痛不是尖锐的,是钝钝的,闷闷的,但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咬着牙,试着把重心再往左足那边移一点点。那一点点的重量移过去,那个点的压力就更大,那种钝钝的疼就变成尖锐的疼,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刺,刺穿皮肤,刺穿疤痕,刺穿那层硅胶,一直刺到骨头上。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倒下去。

弟弟一把抱住她,把她扶住,没让她摔在地上。她靠在弟弟身上,大口喘着气,浑身发抖,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全是汗,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贴在脸颊上。她看着自己那两只穿着假肢的脚,看着它们站在地上,站在那两根假肢的底部,那五根假脚趾并排着,什么也做不了。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不是我的脚。这永远不可能是我的脚。

这东西不是来帮我的。这东西是来惩罚我的。它在提醒我失去了什么,每一天,每一步,都在提醒我。穿上它,我就能走路了?穿上它,我就能站起来了?穿上它,我就变成正常人了?不,穿上它,我只是更清楚地知道我不正常了。穿上它,我就更清楚地记得我失去的那些东西——那些能弯曲的脚趾,那些能感受地面温度的脚心,那些能支撑我站一整天的脚踝,那些真正属于我的脚。

她靠在弟弟身上,喘着气,看着那两只假肢。那两只假肢也看着她,那五根假脚趾就那么僵僵地伸着,不会动,不会蜷缩,什么也不会。

小周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脚,又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平静,没有什么表情。他说第一次都是这样的,慢慢适应就好了。今天先到这里,你把假肢脱下来,我们看看皮肤有没有压红。

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弟弟把她扶回躺椅上。她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两只穿着假肢的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出手,开始脱右足那只硬壳子。硬壳子很难脱,卡得很紧,她拔了好几下才拔出来。那只孤零零的脚跟露出来,皮肤被压得发红,红得发紫,那一圈一圈的痕迹清清楚楚地印在皮肤上。然后是左足那只硅胶套,也是费了好大劲才脱下来,残端的皮肤上也是红红的,尤其是最末端那圈疤痕的位置,红得厉害,像是要破皮了。

小周仔细看了看那些红印子,用手指轻轻按了按,问她疼不疼。她说疼。他又按了按别处,问这里呢?她说有点。他点点头,说皮肤还需要适应,今天先这样,下次来再试,可能要做一些调整。

她听着,点点头,没说话。弟弟走过来,拿起绷带,开始重新给她缠。他蹲在那里,一圈一圈缠得很慢,很仔细,把那些红印子全部盖住。她低着头看着他的手,看着他那双年轻的手在她那两只丑陋的残足上移动着,什么话也没说。

缠完绷带,套上袜子,穿上鞋——那双宽大的、丑丑的运动鞋。弟弟帮她穿的时候,她看着那双鞋,又想起鞋柜里那三十七双高跟鞋,想起那双银色的细跟凉鞋,想起那天晚上穿着它回家,再也没有脱下来。

小周送他们到门口,说下次来之前先打电话,约个时间。弟弟说好,谢谢周老师。她没说话,只是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两只穿着运动鞋的脚。

轮椅被推出那扇门,穿过走廊,经过那些开着门的房间,经过那些躺着坐着站着走着的人,经过那些金属器械的反光和消毒水的味道。她还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两只手,看着轮椅的两个轮子在地上滚过,看着地板上一道一道的防滑纹路。

她脑子里还在转那句话——这不是我的脚,这永远不可能是我的脚。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要适应多久才能不疼。不知道要练多久才能走路。不知道穿着那两只假肢走起路来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被人看出来,会不会被人盯着看,会不会有人指着她说你看那个人走路好奇怪。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两只假肢就放在那间屋子里,等着她下次来再穿上,再疼,再出汗,再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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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身体的排斥
接下来的两周,黄琳每隔两三天就要去一次康复中心。每次都是弟弟陪着,每次都是那间充满塑料和硅胶气味的屋子,每次都是小周那张平静的脸,每次都是那两只假肢,左足那只肉色的硅胶套,右足那只硬质的接受腔。每次穿上它们,每次站起来,每次扶着那两根平行杠一点一点挪动,每次都是钻心的疼,每次都是一身冷汗,每次都是咬着牙硬撑。

但最折磨人的,不是试戴时的那几十分钟,而是试戴之后。

第一次试戴完回家,晚上她脱下绷带,发现左足残端的皮肤上起了很多小红点,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细小的疹子。那些红点不碰的时候只是隐隐发痒,一碰就痒得钻心,痒得她忍不住想去抓。她用手轻轻挠了一下,痒暂时止住了,但换来的是疼,皮肤被抓破的那种刺疼。她看着那一片被抓破的皮肤,看着那些细小的血珠渗出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第二天,那片疹子更严重了,红肿的面积扩大,痒得更厉害。她坐在轮椅上,忍不住把残足抬起来看,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看着那些被抓破的痕迹,看着那层被汗水闷得发白的皮肤。弟弟给她换药的时候,看见那些疹子,愣了一下,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是湿疹,穿那个硅胶套闷出来的。弟弟没说话,只是更小心地给她涂药膏,涂完又用电吹风吹干,再缠上绷带。吹风的时候,那温热的风吹在皮肤上,痒得她全身发紧,想伸手去抓,被弟弟按住了。他说姐,不能抓,抓破了更麻烦。她咬着牙,忍着那股钻心的痒,指甲掐进掌心里。

第三次试戴完,右足也开始出问题。右足的接受腔是硬质的,边缘卡在小腿下半部分那个位置,每次走路,那个边缘就会反复摩擦皮肤,压出深深的红印子。一开始只是红,后来变成紫,再后来,那个位置开始破皮,露出里面嫩红的肉,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走路的时候,每踩一步,那个破皮的位置就被压一下,像踩在刀尖上一样疼。她试着把重心多往左足移,但左足也有自己的问题,那些湿疹还在,痒还在,疼也在。两只脚,没有一个地方是好的。

最折磨人的,是那股味道。

硅胶套不透气,残肢闷在里面一两个小时,全是汗。汗闷在硅胶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出不来,就在里面发酵,滋生细菌,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气味。每次脱下假肢,那股味道就扑面而来,酸酸的,腥腥的,还有药膏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里面,复杂得让人作呕。

她想起自己以前就是汗脚。那时候穿着高跟鞋站一天,晚上回家脱下鞋,那股酸臭的味道连自己都皱眉。但那是正常的,是活人的脚该有的味道,洗洗就好了,洗完了,脚还是干净的,还是香的。可现在不一样。现在这股味道是从残肢和硅胶套的缝隙里闷出来的,是从那些疤痕和植皮的褶皱里渗出来的,是闷了一整天的汗、皮屑、药膏、消毒水混在一起发酵出来的。那股味道洗不掉,无论她洗多少次,用多少沐浴露,那股味道就像长在皮肤里一样,怎么洗都还有一点残留。

她开始厌恶自己。

不是厌恶自己的遭遇,不是厌恶自己的命运,是厌恶这具身体,这具残缺的、丑陋的、散发着异味的身体。她厌恶每一次脱下假肢时扑面而来的那股味道,厌恶看着镜子里那两只被闷得发白、长满疹子、破皮流水的残足,厌恶弟弟每天蹲在那里给她换药、涂药膏、缠绷带时那股沉默的忍耐。她知道弟弟不会说什么,她知道弟弟不会嫌弃她,但她自己嫌弃自己,嫌弃得想吐。

那是在第二周的最后一次试戴之后。

那天她在平行杠里走了十几步,比之前多走了几步。每一步都疼,每一步都想停下来,但她咬着牙走完了。走完以后,小周让她坐下,把假肢脱下来检查皮肤。左足那片湿疹更严重了,红得发紫,有些地方已经被她抓破,结着薄薄的血痂。右足那个破皮的位置不仅没好转,还扩大了一点,周围一圈都是被压迫的紫红色。小周看着她那些伤,眉头微微皱了皱,但没说什么,只是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新的药膏,给她涂上。

涂药的时候,那股味道又飘出来了。那股酸酸的、腥腥的、混着药膏和消毒水的味道,从她那两只残足上散发出来,在屋子里弥漫开。她自己闻得到,她不知道小周闻不闻得到,她不敢看他的脸,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那两只丑陋的残足。

小周涂完药,站起来,说这两天先别试了,让皮肤缓一缓,过几天再看看。

她低着头,没说话。弟弟在旁边说好的,谢谢周老师。

然后小周转过身,去工作台那边拿什么东西。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很大,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破东西!”

小周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浑身发抖,脸上的表情扭曲着,眼眶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指着地上那两只假肢,那两只肉色的、安静的、什么也不知道的假肢,声音尖得刺耳。

“又疼又痒!还发臭!我为什么要受这个罪!我为什么非要穿这个破东西!”

她喊出来之后,整个人都在抖,两只手死死攥着躺椅的边缘,指甲掐进那层人造革里。眼泪终于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腿上,滴在躺椅上,一滴一滴的。

小周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着,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眼睛里的光还是那样稳定,没有惊讶,没有生气,没有同情,什么也没有。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她的喘气声。

然后小周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他的声音很轻,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因为你想站起来。因为你想走路。”

她愣住了,看着他。

“如果你不想,我们可以停下来。”

他的眼睛就那样看着她,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只是看着她,等着她。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看着他那双稳定的眼睛,看着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微微抿着的嘴唇。她的眼泪还在流,但那股冲上头的火气慢慢熄下去了,像被什么东西浇灭了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只被涂满药膏的残足,看着那些红肿的疹子,那些破皮的地方,那些丑陋的疤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哑哑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对不起。”

小周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工作台那边,继续做自己的事。

弟弟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握住她的一只手。那只手凉凉的,在他手心里微微发抖。他没说话,就那么握着。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没有声音了。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她只知道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小周已经不在了,屋子里只剩下她和弟弟,还有地上那两只安静地躺着的假肢。

弟弟帮她重新缠好绷带,套上袜子,穿上那双宽大的运动鞋。然后扶她坐上轮椅,推着她往外走。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经过那些开着门的房间,经过那些躺着坐着站着走着的人,经过那些金属器械的反光和消毒水的味道。她还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两只手,看着轮椅的两个轮子在地上滚过,看着地板上一道一道的防滑纹路。

她脑子里还在转那句话——因为你想站起来。因为你想走路。

她想站起来吗?她想走路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一辈子坐在轮椅上。她只知道她不想一直这样,什么都做不了,哪里也去不了。她只知道她不想让弟弟一辈子这样照顾她,推着她,陪着她。

可她又真的想穿那两只破东西吗?想继续忍受那些疼,那些痒,那些臭味,那些一次一次的折磨吗?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刚才喊出来了,喊完了,然后说了对不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是对小周说的,还是对弟弟说的,还是对那两只假肢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她只知道那句话说出来之后,心里好像没有那么堵了,虽然还是难受,还是委屈,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但至少,没有那么堵了。

车开动的时候,她靠着座椅,闭着眼睛。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转——那些红肿的疹子,那些破皮的伤口,那些洗不掉的臭味,还有小周那双稳定的眼睛,还有他那句平静的话。那些画面转着转着,慢慢模糊了,变成一片灰蒙蒙的什么,什么也看不清。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家的。只记得弟弟把她推进门,帮她脱掉外套,扶她躺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她闭着眼睛,没睁开。她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脚步声走远,门轻轻带上。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窗外透进来一点光,灰白色的,照在天花板上,形成一个模糊的光斑。她就那么盯着那个光斑,盯了很久很久。直到那光斑慢慢暗下去,直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直到她在那片黑暗里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没有假肢,没有疼,没有痒,没有臭味。梦里她穿着那双银色的细跟凉鞋,站在车展的展台上,聚光灯打在身上,脚下是软软的地毯,脚趾可以自由地蜷缩,可以感受到那种微妙的压力。她低头看自己的脚,那双脚完好无损,脚趾涂着裸色的指甲油,漂亮得发光。

然后她醒了。

醒来时,窗外还是黑的。她躺在黑暗里,摸了摸自己的残足,那两只包裹着绷带的东西,什么感觉也没有。她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盯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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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春节的鞭炮声
一月二十五号那天,是除夕。

早上醒来的时候,黄琳就听见窗外远远地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噼(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的,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试探着什么。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时近时远,时有时无,搅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光里,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弟弟已经起来了。她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规律,还有水龙头流水的声音,还有锅碗碰撞时发出的轻轻的叮当声。那些声音和远处的鞭炮声混在一起,听起来有点奇怪,像是在同一个空间里同时存在着两个不同的世界。

她撑着坐起来,移到轮椅上,摇着轮椅出了卧室。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弟弟正站在案板前切菜,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撸到手肘,案板上堆着各种东西,鱼,肉,青菜,还有几样她叫不出名字的。他切得很认真,低着头,刀起刀落,每一刀都切得稳稳的。灶台上已经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是她以前爱吃的红烧肉的味道。

弟弟抬起头,看见她,说姐,醒了?先去洗漱,饭一会儿就好。她点点头,摇着轮椅去了卫生间。

洗漱完出来,她坐在客厅的窗前,看着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比前些日子亮一些。楼下的空地上有几个小孩在放鞭炮,那种最小的鞭炮,摔在地上就响的那种,噼啪噼啪的,每响一声,那几个小孩就笑着跳着躲开,然后又跑回来继续扔。她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小小的身影,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单纯的、没心没肺的笑,看了很久。

手机在茶几上响了。

她低头一看,屏幕上是舅妈的电话。她盯着那个名字,看着屏幕一闪一闪的,铃声一遍一遍地响,一直到它自己断掉。过了几秒,又响了,这次是表姐。她还是没接。又断掉。然后是另一个亲戚,又一个,再一个。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那些铃声就变成闷闷的、被压住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什么东西在挣扎。

她知道他们为什么打电话。拜年,问候,说新年快乐。但她也知道,如果她接了,他们会问,琳琳啊,你还好吗?你身体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些问题。她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解释自己现在的样子,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坐着轮椅,怎么解释自己的脚没了,怎么解释那些他们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不知道被传成什么样子的故事。

她不想解释。她也不想撒谎。所以她只能不接。

弟弟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盯着那个扣着的手机,没说话,只是把菜放在餐桌上,又回厨房去了。

一整天,她就那么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看着那些偶尔经过的大人,看着天从灰蒙蒙慢慢变成暗沉沉,看着那些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变得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弟弟在厨房里进进出出,一盘一盘的菜端上桌,最后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烧肉,糖醋鱼,白切鸡,炒青菜,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菜,冒着热气,散发着香味。

天黑了。

窗外的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有时候近得像是就在楼下,震得窗户都轻轻发抖,有时候远一些,闷闷的,像是隔了好几栋楼。那些声音此起彼伏,没有停歇的时候,偶尔还有几声特别响的,咚——啪——,是那种能飞上天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客厅的墙上、地上、天花板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电视开着,春晚正在播,主持人在台上说着什么,底下的人在鼓掌,在笑。但那些声音全被窗外的鞭炮声盖住了,断断续续的,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她看着屏幕上那些穿红戴绿的人,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鼓掌,看着那些她听不见的声音在他们的脸上留下各种表情,觉得那一切都离她很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

弟弟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解开围裙,在她对面坐下。他看了看她,说姐,吃吧。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很入味,甜咸适口,是她以前最爱吃的味道。她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弟弟也在吃,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吃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那些鞭炮声还在继续,一阵一阵的,没有停的意思。电视里的春晚也还在播,那些听不清的声音和那些看得到的笑脸在屏幕上交替着。屋里很暖和,饭菜很香,弟弟就在对面,一切都很好。但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放下筷子。

弟弟抬起头看她。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些时不时炸开的烟花,那些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绽放,然后慢慢消散,留下一团灰白的烟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想起去年的春节。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穿着新买的高跟鞋去亲戚家拜年。那双鞋是红色的,细跟,漆皮,亮得能照出人影,是她为了过年专门买的。她穿着一件新大衣,化着精致的妆,踩着那双红高跟鞋走进亲戚家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她。舅妈拉着她的手说琳琳越来越漂亮了,表姐盯着她的鞋说这鞋真好看,在哪里买的,姑父举着酒杯说琳琳现在是大明星了,以后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她笑着接受所有的赞美,说哪里哪里,就是混口饭吃,说什么大明星。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发光的,是被喜欢的,是被羡慕的。那时候她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还有他。那个男人。那天他也去了,以她男朋友的身份。他站在她旁边,得体地笑着,给长辈敬酒,陪表弟表妹聊天,所有人都夸他有礼貌,稳重,是个好对象。她看着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对的,这个人是对的,这段关系是对的,以后的日子也会是对的。

她想起那些画面,那些笑声,那些赞美,那些红色的高跟鞋。那些画面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玻璃,模模糊糊的,看得见,摸不着。那些都是去年的事了。去年。一年前。那时候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个男人的电脑里藏着什么,不知道那些照片,不知道那些偷拍,不知道那把斩骨刀,不知道那个晚上会发生什么。她只是穿着那双红高跟鞋,笑着,接受所有的赞美,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她坐在这里,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那些烟花,听着那些鞭炮声,对面是弟弟,弟弟十八岁,本该和同学朋友一起出去玩,去唱歌,去喝酒,去过年轻人的除夕夜,却在这里陪着她,做了一桌子菜,默默地吃着。

手机又响了。

还是扣着的,看不见是谁。但那些闷闷的嗡嗡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拼命敲门。她知道那些都是亲戚朋友打来的拜年电话,她知道他们都是好意,她知道他们是真的惦记她。但她就是不想接。她不知道怎么接。她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话,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那些善意的、却会让她更难受的问题。

她把手机拿起来,关机。屏幕黑了,那些嗡嗡声也停了。

弟弟看着她,没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到了快零点的时候,简直像暴风骤雨一样,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震得整个屋子都在微微颤动。电视里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那些数字在屏幕上跳着,主持人扯着嗓子喊,底下的人群跟着喊,但那些声音全被鞭炮盖住了,只能看见他们的嘴一张一合,看见他们脸上的激动和兴奋。

零点到了。

窗外的鞭炮声达到了高潮,那些噼里啪啦的声音几乎连成一片,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轰鸣,还有无数的烟花同时升空,在夜空中炸开,把整个窗户都照得亮堂堂的,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各种颜色交替着,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腿上,落在她那两只搭在脚踏板上的残足上,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舞。

弟弟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两只酒杯和一瓶酒出来。他倒了两杯,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他看着她,说姐,新年快乐。

她看着那杯酒,看着里面透明的液体微微晃动着,映着窗外那些烟花的光。她伸手端起酒杯,抬起头看着弟弟,想挤出一个笑容,想说点什么,想说新年快乐,想说谢谢你,想说你辛苦了。她嘴角往上扯了扯,但那笑容刚挂上去,就僵住了。不是笑不出来,是笑到一半的时候,眼眶突然发酸,那种酸从眼睛一直蔓延到鼻子,蔓延到喉咙,整个脸都僵在那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低下头,不让弟弟看见。

但弟弟看见了。他一直看着她。他看见她低下头,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看见她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叮,然后把杯子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她也喝了。那酒有点辣,顺着喉咙流下去,烧烧的,一直烧到胃里。她放下酒杯,还是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两只手,盯着自己那两只搭在脚踏板上的脚,那两只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残足,一动不动。

窗外的鞭炮声慢慢稀疏下来,从刚才那种持续不断的轰鸣,变成零零星星的噼啪,再过一会儿,连那些零星的也没了,只剩下偶尔一两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意犹未尽地补放几个。烟花也少了,夜空中只剩下几缕残烟,慢慢飘散,融进那片黑沉沉的天空里。

弟弟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碗。她听见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听见碗盘碰撞的声音,听见他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那些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清晰,比刚才那些鞭炮声清晰得多。

她摇着轮椅回到卧室,移到床上,躺下来。

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出来了。不是今年的,是去年的。去年的那个晚上,她穿着那双红高跟鞋,站在亲戚家的客厅里,所有人都在看她,都在夸她,都在笑。那个男人站在她旁边,手轻轻搭在她腰上,脸上带着那种得体的、温柔的笑。她低头看自己的脚,那双红高跟鞋那么亮,那么好看,脚踝那么纤细,脚趾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和鞋子配在一起,美得不像真的。

那些画面转着转着,变成了另一个画面。还是她低头看自己的脚,但那双脚已经不是红色的高跟鞋了,是那双银色的细跟凉鞋,就是那天晚上她穿着回家的那双。她站在展台上,聚光灯打在身上,脚底下是软软的地毯,那些银色的细带交叉着缠在脚背上,露出白皙的皮肤。她低头看着那双脚,看着那完美的弧度,看着那纤细的脚踝,看着那涂着裸色指甲油的脚趾,看着它们在灯光下微微蜷缩着,像是在享受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她笑了。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窗外偶尔传来一声鞭炮,很远,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她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一声一声遥远的鞭炮,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听着心跳的声音。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脚。

摸到的不是脚,是绷带,一层一层缠着的绷带,下面是她那两只残足。左足那截长一些的残端,右足那个孤零零的脚跟,都被绷带裹得紧紧的,摸上去什么也感觉不出来,只有那种软软的、却又硬硬的、奇怪的手感。那些都不是脚了,只是一些残留的东西,一些被包裹起来的、什么也做不了的东西。

她的手停在残足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收回来。

眼泪流出来了。没有声音,只是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耳朵里,流到枕头上,凉凉的,痒痒的。她没有擦,就那么躺着,让那些眼泪一直流,一直流。窗外偶尔还有鞭炮声,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没有出声。

这一次,她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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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1:25 | 显示全部楼层
9 幻肢痛的新形态
二月上旬的那几天,黄琳发现自己的幻肢痛开始变了。

不是那种灼烧的感觉,不是那种抽搐的感觉,不是那种一开始最折磨她的、像有火烧在已经不存在的脚上的那种疼。那些感觉还在,但已经不像最初那么频繁,那么剧烈了。现在出现的,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

那天她在康复中心试戴假肢。左足那只硅胶套已经穿了十几分钟,那种压迫感和异物感还在,但她已经慢慢习惯了一些,至少不会再全身发抖。小周让她在平行杠里试着走几步,她就扶着那两根冰凉的金属杠子,一点一点往前挪。

走着走着,她突然愣了一下。

她感觉到自己的脚趾在动。

不是那只被硅胶套裹着的残端,是脚趾——那五个已经不存在的脚趾,在蜷缩。那种感觉太清晰了,就像它们还在一样,一点一点地蜷起来,往脚心那边收,然后又慢慢伸展,再蜷缩,再伸展。她能感觉到那五个不存在的脚趾每一次蜷缩时那种微微的用力感,能感觉到它们伸展时那种绷紧的感觉,甚至能感觉到它们和硅胶套内壁接触的那种触感——软软的,滑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摩擦着它们。

她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周在旁边问她怎么了。她没回答,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被硅胶套裹着的脚。那只脚看起来还是那样,肉色的硅胶,五根假脚趾僵硬地伸着,什么也没动。但她明明感觉到它们在动,在自己的脑子里动,在自己的感觉里动,那么真实,那么清晰,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小周,说我的脚趾在动。

小周看着她,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他点了点头,说这是幻肢感,随着神经恢复,会越来越明显。你感觉到它们在动,这是好事,说明大脑在重新建立对身体的感知地图。

她听着他说,没说话。好事。他说这是好事。但她不觉得这是好事。她觉得可怕。她觉得自己的脑子疯了,明明脚已经没了,还在那里让它动,让它蜷缩,让它伸展,让它去感受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触感。她的脑子还活着,可她的脚死了。这中间的错位,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出了故障的机器,信号还在发,但接收信号的那一头早就不存在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坐在出租车后座,靠着座椅,闭着眼睛,但脑子里那些感觉还在转。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趾蜷缩着,伸展开,又蜷缩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反复练习着某个动作。她知道那些感觉是假的,是脑子自己编出来的,但她控制不了,那些感觉就是在那儿,就是那么真实。

回到家以后,她坐在窗前,把假肢脱下来,盯着自己那两只赤裸的残足看了很久。左足那截长一些的残端,右足那个孤零零的脚跟,它们就那么安静地待着,什么也不会动。可她还是能感觉到那些不存在的脚趾,在自己的脑子里动来动去,一刻也不停。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她站在浴室里,光着脚,踩在凉凉的地砖上。那种感觉太真实了,脚底能清楚地感觉到地砖的硬度,凉度,光滑度,甚至能感觉到脚心那里有一小块地砖是破的,边缘有点毛糙,硌得有点疼。她低头看自己的脚,那双脚完好无损,脚趾涂着裸色的指甲油,十个脚趾整整齐齐地排着,脚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脚踝纤细,脚跟圆润,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双脚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来右脚,用脚趾去夹地上那个什么东西——好像是浴巾的一角,她想把它捡起来。脚趾夹过去的那一瞬间,那种用力的感觉,那种脚趾弯曲时肌肉绷紧的感觉,那种夹住东西时反馈回来的触感,全都那么真实,那么清晰,和真的一模一样。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她躺在黑暗里,喘着气,心跳得很快。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脚。摸到的还是绷带,还是那两只残足,什么也没有。刚才那些感觉全没了,脚趾没了,脚心没了,地砖没了,浴巾没了,只剩下黑暗和那两只丑陋的、什么也不会动的残足。

她就那样躺着,盯着天花板,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但那种失落感还在。那种从梦里被拽回来的感觉,那种从拥有到失去的落差,比任何疼痛都更让人受不了。梦里她是完整的,能走,能站,能用脚趾夹东西,能感受地砖的凉。醒过来,她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两只残足,和脑子里那些还在动的幻觉。

第二天,那种感觉更严重了。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突然觉得脚心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她下意识地低头去看,看见的是自己那两只穿着袜子的残足,什么也没有。但那种痒的感觉还在,一直在,从脚心那个位置传上来,那么真实,那么让人想伸手去挠。她忍不住把袜子脱了,把绷带拆了,盯着自己那只左足残端,盯着那个本来应该有脚心的位置,看了半天。那个位置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植皮的皮肤,颜色比旁边浅一些,光滑得有点不正常,疤痕组织沿着边缘蜿蜒着。可她还是觉得痒,痒得钻心,痒得想用手去抓。

她伸手去抓,抓到的是残端的皮肤,手指在那里挠着,挠得皮肤发红。但那种痒的感觉不是从那里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是从那个已经不存在的脚心传来的。她挠的地方不对,永远也不对。那种痒永远也挠不到,永远也止不住。

她停下来,看着自己那只残端,看着那些被挠红的皮肤,突然想哭。但哭不出来,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那只残足,盯着那个永远也挠不到的位置,一动不动。

后来她跟小周说起这些。小周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说这是正常现象,幻肢感会越来越丰富,越来越复杂。大脑在努力适应,在重新学习怎么控制这具已经变化了的身体。那些感觉是大脑在练习,在试探,在试图建立新的连接。是好事情。

好事情。她还是不觉得这是好事情。她只觉得可怕。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真实的,这具残缺的、丑陋的、什么也做不了的身体;另一半是虚幻的,是脑子里还在活跃的那些感觉,那些还能动、还能感受的脚趾、脚心、脚掌。这两半在打架,在冲突,在她的每一天里撕裂着她。

最诡异的是,有时候她会忘记。

不是忘记自己的脚没了,是那种一瞬间的、下意识的忘记。比如有一次,她坐在窗前,脚有点冷,她想把袜子拉上去一点,盖住脚踝。她下意识地想去用脚趾帮忙——以前她经常这样,用一只脚的脚趾压住袜子,另一只脚伸进去,或者用脚趾把袜子勾过来。那一瞬间,她真的动了一下自己的脚趾,就是那种习惯性的、不用想就会做的动作。然后她才反应过来,低头看,看见的是那只什么也动不了的残足,裹在绷带里,安静地搭在脚踏板上。

那一瞬间的落差,比任何疼痛都更让人受不了。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明明什么都没有,还在那里试图用它。那一瞬间,她恨自己,恨自己的脑子为什么还记着那些事,为什么还要用那些已经不存在的脚趾去做那些事。

还有一次,弟弟推她去公园。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坐在轮椅上,看着前面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穿着各种鞋子走来走去的人。看着看着,她突然想去感受一下地面的温度——那种被太阳晒过的地面,是温的,还是烫的,还是凉的?她下意识地想把脚从脚踏板上抬起来,放下去,用脚掌去试试。那一瞬间,她真的抬了一下,然后才发现,抬不起来,脚掌早就没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两只穿着宽大运动鞋的残足,看着它们安静地搭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感受不到。阳光照在鞋面上,照出那些细小的褶皱和磨损。她能看见光,但感觉不到温度。那两只鞋下面,是她已经不存在了的脚掌。

那天晚上回家,她又做了梦。梦里她走在一条很热的路上,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烫,脚踩上去有点烫脚,需要走得快一点,找阴凉的地方落脚。那种感觉那么真实,那么熟悉,就像以前的无数个夏天。她走啊走,走了一整条街,最后在一个树荫下停下来,把脚抬起来看了看,脚底板有点红,是被烫的,但那种红是健康的红,是活人的脚该有的颜色。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哭。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自己流出来的哭。她躺在黑暗里,感觉着那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感觉着枕头上湿了一小块,凉凉的。她没有动,就那么躺着,让那些眼泪一直流。

她想起小周说的话。大脑在重新建立对身体的感知地图。是好事。

但她只知道,每一次她感觉到那些不存在的脚趾在动,每一次她下意识地想用它们去做事,每一次她从梦里醒来发现自己又完整了一次,她就更清楚地知道,那些脚永远不在了。那些感觉越真实,失去的事实就越清晰。那些幻觉越频繁,现实就越残酷。

她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不知道那些幻肢感会一直这样下去,还是有一天会慢慢消失。不知道如果它们消失了,她会觉得好受一点,还是会更难受。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每一天,她的脑子都在提醒她,你曾经有过一双脚,它们能动,能感受,能帮你做很多事。然后她的身体告诉她,那些都是假的,你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两只丑陋的残足,和这些永远也挠不到的痒。

她躺在黑暗里,伸出手,又摸了摸自己的残足。左足那截长一些的残端,右足那个孤零零的脚跟,都被绷带裹着,摸上去什么也感觉不出来。但她的手放在那里,就那么放着,感受着那种软软的却又什么也不是的触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摸它们,也许只是想确认它们还在,也许只是想感受一下那真实存在的、却什么也感觉不到的东西。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晃动着,在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看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直到眼皮发沉,直到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梦里没有脚趾,没有脚心,没有脚掌。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灰蒙蒙的什么,和她每天醒来时看见的窗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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