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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黄男堂姐系列】《骚扰》(堂姐黄琳主线故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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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1:5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延续前作沉郁细腻的笔调,聚焦黄琳从初步适应假肢到遭遇外部世界冲击的四个多月。主线是她被迫面对媒体的窥探、社会的猎奇、形形色色的骚扰,以及在这过程中逐渐建立起的心理防线;暗线是弟弟黄男始终如一的陪伴,以及刑警金田一的短暂出现所带来的微妙涟漪。两个志怪故事作为彩蛋嵌入,保持“没头没尾”的神秘感,不解释,不深究,只是如实呈现那些无法解释的遭遇。最终归于7月15日那个仪式性的时刻——她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完成了对过去一年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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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1:57 | 显示全部楼层
1 不速之客
三月十五号下午,天还是那种灰蒙蒙的,但比冬天那会儿亮了一些。黄琳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树。树上的绿点比上个月又多了不少,有些已经长成了小小的叶子,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晃着。她就那么看着,也不知道看了多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看着。

电话响了。

不是她的手机,是家里的座机。那个座机很少响,除了偶尔有快递,或者物业通知什么,几乎没人打。她听见弟弟从厨房走出来,拿起话筒,喂了一声。

然后她就听见弟弟的声音变了。

不是那种接快递的随便的语气,是另一种语气,警惕的,客气的,又带着一点防备。他说对,是她家。你哪位?哦,记者?什么报纸?东方都市报?有什么事吗?

她坐在窗前,没有回头,但耳朵在听着。

弟弟又说了几句,然后捂住话筒,冲她这边喊了一声,姐,有个记者想采访你,关于那个案子的,你接不接?

她没动,还是看着窗外那棵树。过了几秒,她说,不想接。

弟弟对着话筒说,不好意思,她不太方便,就算了吧。

那边又说了什么。弟弟听了一会儿,又捂着话筒说,姐,她说她专门跑过来的,已经在咱们小区门口了,就想见你一面,聊几句就行,不会很久。说是正面报道,传递什么坚韧力量。

她沉默了一会儿。专门跑过来的。已经在小区门口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也许是因为以前当模特的时候,也见过记者,也接受过采访,那时候她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是工作的一部分。现在那些都过去了,但她还是那个案子的主角,还是新闻里的那个人。

她叹了口气,说,让她上来吧。

弟弟愣了一下,然后对着话筒说了楼层房号,挂了电话。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姐,你要是不想见,我可以把她打发走。她说没事,见就见吧,反正就几分钟。弟弟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门铃响了。

弟弟去开门。她听见门打开的声音,听见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声音挺亮的,语速很快,您好,是黄琳家吧?我是《东方都市报》的记者,陈小豫,之前通过电话的。弟弟嗯了一声,说进来吧。

然后是另一个人的脚步声,男人的,沉一些。那个男人没说话。

脚步声走近了。她转过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的三十出头的样子,大额头,短发,干练,干瘦,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支笔,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闪。那眼睛里的光让她想起一些人,一些以前在展台上见过的、拿着相机对着她拍的人。那种光是一样的,是那种看见什么东西、想要把它捕捉下来的光。那个男的跟在她后面,三十多岁,扛着相机,戴着鸭舌帽,进门就开始东张西望,最后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去看屋里的摆设。

陈小豫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那个男的站在旁边,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她,咔嚓一下。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很响,吓了她一跳。

陈小豫说,这是我们报社的摄影师,拍几张照片,配着报道用,不介意吧?

她看着那个镜头,那个黑洞洞的圆孔对着她,像一只眼睛。她摇了摇头。

陈小豫翻开本子,笑着说,那我们开始吧。昨天回去我一直在想,这个报道得好好做,让读者看到一个真实的你。

真实的你。那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下。什么是真实的她?她不知道。

你好,黄小姐。陈小豫又抬起头看她,那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然后往下移,移到她腿上,移到她那两只搭在脚踏板上的脚上。那两只脚裹着绷带,什么也看不出来,但那个女人的目光就停在那里,停了好几秒。

第一个问题来了。

黄小姐,当时那个情况,你为什么没有反抗呢?

她愣了一下。反抗?她怎么反抗?她被人从后面捂住嘴,乙醚的味道冲进鼻腔,几秒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怎么反抗?

她说,我被迷晕了。

陈小豫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然后又抬起头,那怎么那么容易被迷晕呢?之前没有察觉到他有什么异常吗?你们不是同居吗?天天在一起,就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握着轮椅扶手的手紧了紧。她说,没有。

一点都没有?陈小豫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值得挖掘的东西。你再想想?

她说,没有。

陈小豫又写了几笔,然后换了下一个问题。

好,那我们聊聊医疗方面的事。当时医生给你做手术,为什么选择半足截肢,而不是小腿截肢?这个决定是你自己做的,还是医生建议的?

她说,医生建议的。

医生有没有跟你说过,半足截肢和小腿截肢各有什么利弊?为什么最后选了半足?

她回忆着那些在医院里的日子,那些她不太愿意想起的日子。她说,医生说,能多留一点就多留一点。

那现在呢?你觉得这个选择对吗?有没有后悔过?如果当初选小腿截肢,是不是现在走路会更容易一些?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她说,我不知道。

陈小豫又在本子上写,写完了,抬起头,目光又落在她的腿上。

黄小姐,我有一个问题可能有点冒犯,但读者应该会好奇。你今天接受采访,为什么选择坐轮椅,而不穿戴假肢呢?是假肢穿着不舒服吗?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她说,我平时在家就坐轮椅,习惯了。

那你能不能穿戴假肢给我们看看?就站起来走几步,让我们拍几张照片?这样读者也能看到你现在的康复成果,看到你积极向上的一面。

她看着陈小豫那张笑着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期待,写满了“这有什么难的”那种理所当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弟弟在旁边开口了,声音有点冲,她说她平时就坐轮椅,假肢是在康复中心才穿的。今天就在家,不穿。

陈小豫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笑容还在,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没事没事,不穿就不穿。那我们聊聊别的。

她又低下头看本子,然后抬起头,目光又落在那两只脚上。

黄小姐,你脚上这个绷带,缠得很专业。这是你自己缠的,还是你弟弟帮忙缠的?

她说,弟弟帮忙缠的。

那你能说说,这个绷带是顺时针缠绕的还是逆时针缠绕的?这个有什么讲究吗?是不是不同的缠法对残肢的恢复有影响?

她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知道弟弟每天帮她缠,一圈一圈,缠得很仔细,缠完了问她紧不紧,疼不疼。她不知道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也不知道有什么讲究。

她说,我不知道。

陈小豫的眼睛又亮了一下,那怎么会不知道呢?每天都缠的东西,应该很清楚才对。这个细节读者肯定感兴趣,你再想想?

她真的想了。她回忆弟弟缠绷带时的样子,蹲在她面前,一圈一圈绕上去,是从左边绕还是从右边绕?她真的想不起来。她只知道那只手一直在动,一直很轻,一直很稳。她不知道那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

她说,我真的不知道。

弟弟又开口了,声音更冲了,这有什么关系吗?能走路就行了,管它顺时针逆时针。

陈小豫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笑容还在,但眼神已经变了。她说,这位先生,我在采访当事人,让当事人自己回答,才能展现真实。您别插话好吗?

弟弟站在那里,脸涨红了,但没再说话。

陈小豫又转回来,看着黄琳。那目光从她的脸上往下移,移到她的腿上,移到她那两只裹着绷带的脚上,然后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盯着那两只残足,盯了很久。那目光不是看一个人的目光,是看什么东西的目光,看一个标本,一个展品,一个和正常人不一样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很亮,语速很快,但那些字一个一个砸下来,砸在她身上,砸得她喘不过气。

黄小姐,我问最后一个问题。

那目光从她的脚上移上来,移到她的脸上,盯着她的眼睛。

你现在照镜子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女人了?

她听着那几个字,一个一个,从那个笑着的嘴里说出来。她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下炸开了。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抖得控制不住。眼眶发酸,酸得发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她想说话,想说点什么,想反驳,想骂人,想喊,但她张着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什么也出不来。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弟弟冲过来了。

他一把抓住陈小豫的胳膊,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你够了!给我滚!现在就滚!

陈小豫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终于没了,换成了一种惊愕和不悦。你干什么?我是记者,我有采访权——

滚!弟弟的声音大得吓人,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再不滚我报警了!

那个摄影师也愣住了,举着相机不知道拍还是不拍。弟弟瞪着他,你也滚!把照片删了!

陈小豫被拽到门口,还想说什么,弟弟已经把门拉开了,把她往外一推。她踉跄了两步,站在门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个摄影师也跟出去,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屋里安静了。

弟弟站在那里,喘着粗气,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好几秒,他才转过身,看着坐在窗前的姐姐。

她还坐在那里,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两只手攥着轮椅扶手,攥得指节发白。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眶里那些东西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声音,就是那么坐着,让那些眼泪一直流。

弟弟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他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蹲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无声的眼泪。

她就那么哭着,一直哭着。不知道哭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说,她问我是不是已经不是女人了。

弟弟的眼眶红了。他说,姐,你别听她瞎说。她是神经病。

她说,她盯着我的脚看,看了好久。

他没说话。

她说,她想知道绷带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

他还是没说话。

她说完这几句,又沉默了。眼泪还在流,但没有声音。她就那么坐着,让那些眼泪流着,看着窗外那棵树。那些叶子还在风里晃着,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过了很久,她轻轻地说,小弟,以后再也不接受采访了。

他点点头,说好。

她说,不管是谁,不管说什么,都不接受了。

他又点点头,说好。

他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一只手。那只手凉凉的,还在微微发抖。他就那么握着,一直握着,直到那只手慢慢暖过来,直到那些抖慢慢停下来。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那一小块亮光还在,照在那些叶子上,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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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2:00 | 显示全部楼层
2 崩溃的夜晚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弟弟还站在门口,喘着粗气,盯着那扇门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那些人不会再来。然后他转过身,看向窗前的姐姐。

她还坐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两只手攥着轮椅扶手,攥得指节发白。她的脸还是那样白,白得像纸,眼眶里的眼泪还在流,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腿上,滴在轮椅的扶手上,滴在地上。她没有声音,只是那么坐着,让那些眼泪一直流。

弟弟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他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无声的眼泪。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更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弟弟愣了一下,看着她。她的眼睛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棵树,看着那些在风里晃动的叶子。

他说,姐……

她说,就一会儿。

他站起来,站在那里,看着她。她还是没有看他。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他转身走开,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进去,把门关上。但那门没有关严,他留了一条缝,一条细细的缝,从那道缝里可以看见客厅的一角,可以看见她坐在窗前的背影。

他就站在那道门缝后面,看着她。

她还是没有动,还是那样坐着,看着窗外。眼泪还在流,她也不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慢慢摇着轮椅,往自己房间的方向去了。轮椅滚过地板,发出轻轻的咕噜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很清晰,每一下都像是压在他心上。

她的房门关上了。

咔哒一声,很轻,但在他耳朵里响得很重。

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出来,走到她房门前,站在那里。他抬起手,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敲门之后能说什么。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听着里面的动静。

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厨房,看了看灶台上的菜。那些菜还是下午准备好的,还没下锅。他本来打算等她采访完了就做饭,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他看着那些菜,看了几秒,然后盖上保鲜膜,放回冰箱。他不饿。他也不知道她会不会饿。

他又走回她房门前,站在那里。还是没有声音。

他在门口坐下来,背靠着墙,腿蜷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那堵白色的墙,看着墙上那幅画,那幅她以前买的画,画的是海,蓝色的,很安静。他就那么看着那幅画,听着周围的动静。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还有空调的嗡嗡声,一直响着,响得他都快听不见了。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慢慢暗下来了。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从窗户透进来的光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点灰蒙蒙的亮,照在墙上那幅画上,把那片海照得更暗了。他看着那片暗下去的海,看着那点光一点一点消失,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屋里全黑了。

他还是在黑暗里坐着,一动不动。

后来,不知道是几点,他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压抑,像是被什么东西捂着,从门缝里渗出来的。是哭声。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那种闷着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破碎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轻,但在那寂静的黑暗里,每一个声音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听着那声音。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他的心口,撞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站起来,想敲门,想进去,想做点什么。但他没有动。他知道她不想让他看见。她知道他就在外面,但她还是让自己哭出来了,说明她已经忍不住了。如果他这时候敲门,她会更难受。他只能坐着,只能听着,只能让那些声音一下一下地撞在他心上。

那哭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停一会儿,然后又响起来。每一次停下来的时候,他都以为结束了,但过一会儿又开始了。就那么反反复复的,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他坐在黑暗里,听着那些声音,眼睛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后来,哭声终于停了。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响起来。他靠在墙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重。窗外已经有了一点光,很淡,灰蒙蒙的,是快要天亮了。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腿已经麻了,背也僵了。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等着。

又过了很久,门开了。

那扇门慢慢打开,光从里面透出来,是她房间里的灯。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不是站着,是坐在轮椅上,在门口。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眼睛红肿着,肿得像两个核桃,眼眶周围还有没干的泪痕。但她的脸上已经没有眼泪了,也没有别的表情,只是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她就那么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哑,很轻,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挤出来的。

她说,以后再也不接受任何采访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红肿的、疲惫的、却又异常平静的眼睛。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然后她摇着轮椅,往卫生间去了。轮椅滚过地板,发出轻轻的咕噜声,一下一下的,还是那么慢,那么沉。他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然后卫生间的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哗哗的,一直响着。

他撑着墙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住。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然后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些菜。他开始做饭。切菜,洗菜,开火,倒油,那些声音在清晨的安静里响起来,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她洗完脸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还是那些菜,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个汤,热气腾腾的,在清晨的光线里冒着白气。她摇着轮椅过来,停在餐桌前。他给她盛了一碗饭,放在她面前。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也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两个人就那么吃着,谁也没说话。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照在那些叶子上,照得它们亮晶晶的。屋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

她吃了半碗饭,喝了几口汤,然后放下筷子。她看着他,说,你去睡一会儿吧。他一夜没睡,她知道的。

他说,不困。

她说,去睡。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不那么肿了,但还红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然后走回自己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那棵树,那些亮晶晶的叶子。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脸上那些还没完全干的泪痕的印子。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推开门,进去,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他才发现自己有多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整个人都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那些画面——她坐在窗前流泪的样子,那扇关上的门,那些压抑的哭声,她红肿着眼睛说以后再也不接受任何采访了。那些画面转着转着,慢慢模糊了,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亮光。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很安静。他坐起来,打开门,看见她还坐在窗前,还是那个位置,看着窗外那棵树。她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她没有回头,但知道是他。

她说,醒了?

他说,嗯。

她说,饿不饿?冰箱里还有早上剩的菜。

他说,不饿。

她就没再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看着窗外那棵树。那些叶子比早上更多了,更密了,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照在它们上面,照得它们绿的绿的,亮的亮的。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还是那样好看,眉眼还是那样精致,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更深了,也许是更沉了,也许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让那些记者进来了。再也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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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报道见报
三月下旬的那几天,天还是那样,灰蒙蒙的,偶尔透出一点阳光,很快又被云遮住了。黄琳还是每天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树。树上的叶子又多了不少,有些已经长得挺大了,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着。她就那么看着,有时候看一整个下午,什么也不想,就是看着。

那天下午,弟弟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把那报纸卷着,攥在手里,也没往茶几上放,直接往自己房间走。她看见了,叫住他。

小弟,你拿的什么?

弟弟停下来,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过了几秒,他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笑,没什么,就一份报纸。

她看着他,没说话。那目光落在他手上,落在那份卷着的报纸上。她伸出一只手。

弟弟站着没动。他说,姐,你别看了。

她说,给我。

他又站了几秒,然后走过来,把报纸放在她手上。

她展开那份报纸,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张照片。那是她的侧影,坐在轮椅上,在窗前,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勾出她的轮廓。那照片是从窗外拍的,隔着玻璃,有点模糊,但能认出是她。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的,也许是那天记者来的时候,也许是更早的时候,有人蹲在楼下,用长焦镜头对着她的窗户。

照片上面是一行大号的黑体字——《斩骨刀下的车模噩梦》。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斩骨刀。车模。噩梦。那几个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像是有人拿着什么东西往她脑子里刻。然后她往下看,那些小字密密麻麻的,排成一片。

她开始读。

“昔日T台风光无限的车模黄琳,如今只能与轮椅为伴。去年七月那场震惊全市的惨案,让她永远失去了双足。记者近日走进她的家中,探访这位‘折翼天使’的一年……”

折翼天使。那四个字让她胃里翻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读。

“据医生透露,黄琳的伤势极其惨重,双脚被凶手用斩骨刀残忍砍断,左足仅剩Lisfranc关节离断后的残端,右足更是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脚跟,畸形而丑陋……”

畸形。丑陋。那两个词跳出来,在她眼前晃。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继续往下读。

“记者采访时看到,这位曾经的美女模特,如今只能蜷缩在轮椅上,双腿无力地垂着,脚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连最基本的站立都无法做到。昔日被无数人追捧的‘艺术品’一般的双足,如今只剩下两截触目惊心的残肢……”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些字一个一个往她眼睛里钻,往她脑子里钻,钻进去就不出来了。她看见“蜷缩”,看见“无力地垂着”,看见“触目惊心”,看见“残肢”。那些字像是活的,在她脑子里爬来爬去,怎么也赶不走。

她翻到下一页,那里有更详细的描写。

“记者问及她现在的心理状态时,黄琳沉默良久,眼眶泛红。这位曾经的T台宠儿,如今不得不面对自己再也无法站立的现实。她告诉记者,她每天只能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看着那些能走路的人从楼下经过……”

她没有说过这些话。她什么都没说过。那个记者写出来的东西,有一半是她没说的,有一半是她说了但不是那个意思的。那些字拼凑出来的那个人,不是她。那个“眼眶泛红”、“蜷缩在轮椅上”、“只能看着外面世界”的可怜女人,不是她。但她看着那些字,看着看着,竟然有点分不清了。那个人是不是她?也许那个人才是别人眼中的她?也许在别人眼里,她就是这样的,就是一个可怜的、悲惨的、只能坐在窗前看着外面世界的残废?

她继续往下翻,最后一页有一段加粗的话。

“从万人瞩目的T台,到终身与轮椅为伴;从拥有一双‘艺术品’般的玉足,到只剩下两截孤零零的残肢。黄琳的故事,是一个关于美丽如何被摧毁、命运如何残酷的故事。她的悲剧,不仅仅是身体的残缺,更是一个女人最引以为傲的部分被彻底剥夺后的心灵创伤……”

她没再往下读了。

她把报纸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棵树。那些叶子还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着,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照在那些叶子上,照得它们亮晶晶的。她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弟弟站在旁边,看着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更久,她低下头,又看着那份报纸。那张照片还在第一页,她的侧影,坐在轮椅上,模糊的,隔着玻璃拍的。她看着那个模糊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抓住那份报纸,从中间撕开。

嘶啦一声,很响。

她把撕成两半的报纸叠在一起,又撕。嘶啦,又是一声。再叠,再撕。嘶啦,嘶啦,一声接一声,直到那份报纸变成一堆碎纸片,堆在她膝盖上,堆在她腿上,有一些掉在地上,落在她脚边,落在那两只裹着绷带的残足旁边。

她停下来,看着那堆碎纸片。那些字还在上面,有的被撕成两半,有的只剩下半边,但还能认出来。“斩骨刀”、“噩梦”、“残肢”、“孤零零的脚跟”、“畸形”、“丑陋”——那些字还在那儿,在她膝盖上,在她腿上,在她脚边,怎么也撕不碎。

她把那堆碎纸片拢起来,捧在手里,然后倾身,全部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那些纸片落下去,发出轻轻的沙沙声,然后安静了。

她靠在轮椅上,看着那个垃圾桶,看着那些纸片在桶底堆成一团。它们不会再出来了。没有人会再看到它们了。但那些字还在。那些字已经印在她脑子里了,印得深深的,怎么撕也撕不掉。她闭上眼睛,那些字还在眼前晃——“孤零零的脚跟”、“畸形”、“丑陋”、“残肢”、“再也无法站立”、“最引以为傲的部分被彻底剥夺”。那些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赶不走。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树。那些叶子还在风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轻,很密。阳光照在它们上面,照得它们绿的绿的,亮的亮的。她就那么看着,一直看着。

弟弟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没有泪,只是空空的,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也没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能蹲在那里,看着她,陪着她。

她说,小弟,把窗户关上吧。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了。那哗啦哗啦的叶子声一下子小了,闷在玻璃外面,变成一种模糊的、远远的响动。

她又说,把窗帘也拉上。

他把窗帘拉上。那灰色的布慢慢滑过去,把窗外的天,窗外那棵树,那些亮晶晶的叶子,全都挡住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头顶那盏灯的光,照在她身上,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堆已经看不见的碎纸片上。

她就那么坐在暗下来的屋里,一动不动。他也站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说,小弟,你去忙你的吧。我没事。

他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真实。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走开了。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扇拉上的窗帘。那些字还在脑子里转,但她已经不看了。她就那么坐着,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轻。窗外的那些声音被窗帘挡住了,变得很远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动静。她就坐在这边的世界里,这个安静的、暗下来的、只有她一个人的世界里。

那些碎纸片在垃圾桶里,堆成一团。她看不见它们,但它们在那儿。那些字在她脑子里,她也看不见它们,但它们也在那儿。它们会一直在那儿。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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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2:02 | 显示全部楼层
4 信件的开始
四月刚开始那几天,天还是那样,灰蒙蒙的,但已经比冬天亮堂多了。窗外的树上,那些叶子越长越密,已经能遮住一些阳光了,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阴影。黄琳还是每天坐在窗前,有时候看着那些叶子发呆,有时候看看楼下偶尔经过的人。那篇报道的事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了,那些字还在脑子里,但她已经不太去想了。想也没用,撕不掉的东西,就只能让它在那儿待着。

那天下午,弟弟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叠东西。不是报纸,是信件,那种老式的、用手写的信封,大大小小的,有的厚有的薄。他把那叠信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说姐,有你的信。寄到咱们家邮箱的,好多封。

她低头看着那叠信,看了几秒。信。她已经很久没收到过信了。以前做模特的时候,偶尔会有粉丝来信,经纪公司转给她,她看过几封,后来太多了,就不看了。但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信,会是什么?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她的名字,黄琳姐姐收,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寄信人地址那一栏是空白的,只写了“内详”两个字。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边儿有点毛糙。

她把纸展开,看见上面用铅笔写的字。那字也是歪歪扭扭的,有的写得很用力,把纸都划破了,有的又很轻,几乎看不清。她读下去——

“黄琳姐姐,我在报纸上看到你的故事,觉得你好勇敢。我妈妈说你是英雄,让我向你学习。我画了一幅画送给你,希望你能开心。祝你早日好起来。”

落款是一个叫“小雨”的小女孩,没有写姓,只写了“二年级三班”。

她翻过那张纸,背面真的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坐在一个圈圈里,大概是轮椅吧,那个人有长长的头发,脸上画着一个弯弯的笑。旁边还有两个小人,手拉着手,像是在跳舞。画的下方用彩笔涂了一片绿色的草地,上面还画了几朵花,红的黄的,小小的。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小人,脸上画着笑。那个笑是弯弯的,很开心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样笑过,也许有过,很久以前。那个叫小雨的女孩,用她的彩笔,给她画了一个笑。

她把那幅画轻轻放在旁边,又拿起第二封信。这封信厚一些,信封上写的字很工整,是那种练过字的人写的,一笔一划都很清楚。寄信人地址写着某某老年公寓。她拆开,里面是几张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黄琳同志,你好。我是一个七十二岁的退休老教师,在报纸上看到了你的遭遇。我写信来,是想告诉你,孩子,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我老伴瘫痪在床八年了,我也照顾了他八年。这八年里,我学会了怎么给他翻身,怎么给他擦洗,怎么逗他开心。他有时候会哭,说拖累我了,我就跟他说,你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好。孩子,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一些事,一些过不去的坎,但过不去也得过,过去了,就回头看看,也就那么回事。你要坚强,要好好活着。我给你寄了一张照片,是我和我老伴的,我们笑得可开心了。你看看,就知道我说话不假。”

她翻到后面,真的有一张照片,过塑的,小小的。照片上是一对老人,坐在一张床上,老太太搂着老爷子的肩膀,两个人都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但那个笑是真的,能看出来的。老爷子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老太太穿着一件红毛衣,都是普通的衣服,但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开心得让人看着也想笑。

她把那张照片也轻轻放在旁边。

第三封信,是一个女孩写的,字迹娟秀,信纸是那种带香味的,淡淡的,闻起来像茉莉花。女孩说她今年二十三岁,也经历过一次意外,左手截肢了。她说了很多自己的事,说她怎么从绝望里走出来,怎么学会用一只手生活,怎么重新找到工作,怎么遇到了现在的男朋友。她说她现在很好,虽然有时候还是会难过,但大部分时候都挺好的。她写道——

“我看到你的新闻,哭了一晚上。不是可怜你,是想起了那时候的自己。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难受,那种难受别人不懂,但我懂。我想告诉你,会好起来的,不是变成以前那样,是变成另一种好。我现在用一只手也能做饭,也能打字,也能画画,还能抱我男朋友。你也会的。你一定会找到属于你的那种好。”

她把信读了两遍,然后轻轻叠好,放在那幅画旁边。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她一封一封拆开,一封一封读下去。有老人写的,字迹颤颤巍巍的,有的字都认不清,但能看出那份心意。有同龄人写的,有的分享自己的经历,有的只是说一些鼓励的话。有学生写的,歪歪扭扭的字,画着各种小图案,小太阳,小花朵,小星星。还有一封信里装着一串千纸鹤,用彩纸叠的,小小的,用线串在一起,一共十只,每只的颜色都不一样。

她就那样一封一封读着,茶几上堆满了信,有的打开了,有的还没拆。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那堆信上,照出那些信封不同的颜色,白的,黄的,牛皮纸的,还有两个是粉红色的。那些字在阳光里显得很清晰,一笔一划的,都是别人写的,都是写给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读了多久。只知道读着读着,眼眶就酸了,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读。读着读着,又笑了,嘴角弯起来,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小太阳小花朵,那些可爱的小图案。然后又酸了,又哭了,又笑了。

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坐在旁边,看着她。她也没抬头,就是一直读,一直看。

后来她读完最后一封,把那些信拢了拢,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那串千纸鹤被她小心地放在最上面,阳光照在那些彩纸上,照得它们亮亮的,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是会发光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弟弟。眼睛还是红的,眼眶周围还有没干的泪痕,但嘴角是弯着的,那一丝笑很淡,但确实是笑。

她说,小弟,原来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弟弟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那个弯弯的嘴角,点了点头。他说,嗯。

她又低下头,看着那堆信,看着那串千纸鹤。她说,你看这个,一个小女孩画的,画的我在笑。还有这个,一个老奶奶写的,她照顾了她老伴八年。还有这个,这个女孩说她也是截肢的,说她现在挺好的。还有这些千纸鹤,不知道叠了多久,一串十只,每只颜色都不一样。

她说着,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弟弟就坐在旁边听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听着。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堆信上,照得整个茶几都亮堂堂的。那些信纸有些被泪打湿了,干了以后有点皱,但在阳光里也显得很暖,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堆信,看了很久。那些字还在脑子里,但和上次那些不一样。上次那些字撕不掉,是疼的。这次这些字也撕不掉,但是暖的,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暖,让她觉得,也许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坏,也许真的还有好人,很多很多好人。

她想起那个老奶奶写的,过不去也得过,过去了,就回头看看,也就那么回事。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那些过不去的坎能不能过去,但至少这一刻,她看着这些信,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窗前发呆,而是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收好,放进一个盒子里。那串千纸鹤被她挂在床头,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彩色的,在灯下轻轻转着。她躺在床上,看着那串千纸鹤转啊转,转啊转,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没有那些让她害怕的东西。梦里只有很多很多信,从四面八方飞过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她坐在那座小山中间,一封一封拆开看,每一封里都有一张笑脸,弯弯的,对着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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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整形医院的“善意”
四月上旬的那几天,天气慢慢暖和起来了。窗外的树上,那些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一片一片的,挤在一起,风吹过的时候哗啦哗啦响成一片,不像之前那样稀疏零落。阳光好的时候,那些叶子被照得油亮亮的,绿得发亮,从窗户望出去,满眼都是那种鲜活的、正在生长的颜色。黄琳还是每天坐在窗前,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叶子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密。那些信她还收着,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放在床头柜上。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她就打开盒子,随便拿出几封看看,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小太阳小花朵,心里就会暖一点。

那天下午,弟弟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不是那种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是那种挺括的、白色的、看着就很正式的信封,右上角印着一个红色的logo,下面是一行烫金的字,某某某整形美容医院。他走进来,把那封信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说姐,又有一封信,是医院的。

她低头看着那个信封,看着那个红色的logo,那行烫金的字,看了几秒。医院。什么医院会给她写信?她伸手拿起那个信封,感觉那纸张很厚,很滑,和那些普通的信完全不一样。她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来,也是那种挺括的、白色的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排版很整齐,一看就是打印的,不是手写的。

她把那几张纸递给弟弟,说,你帮我读读。

弟弟接过去,清了清嗓子,开始读。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那些字一个一个从他嘴里念出来,落在她耳朵里,她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尊敬的黄琳女士,您好。首先请允许我们代表某某某整形美容医院全体同仁,向您在去年那场不幸事件中所遭受的伤害,致以最诚挚的慰问和最深切的同情。我们从媒体报道中了解到您的感人事迹,对您在逆境中展现出的坚韧与勇气,深表钦佩。”

她听着,没有说话。那些词都很好听,慰问,同情,钦佩,都是好词。

弟弟继续往下读。

“作为国内领先的整形美容机构,我院一直致力于通过尖端医疗技术,帮助那些因各种原因造成身体残缺的人士重获新生。我们注意到,您的伤情属于双足截肢,目前市面上普通的假肢产品,往往难以满足您这样年轻、对生活品质有较高要求的患者的需求。为此,我院愿意为您免费提供一套最新一代的、目前国际最尖端的美容假肢产品。”

她听到“免费”那两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弟弟继续读。“这套美容假肢采用进口医用硅胶材料,能够极其逼真地模拟真实皮肤的质感与纹理,色泽温润,触感柔软,与真肢几乎无异。同时,我们可以根据您的个人喜好,为您定制脚趾甲的颜色与形状,无论是裸色、红色,还是其他您喜欢的颜色,都可以完美呈现。我们的目标是,以尖端科技弥补生命的遗憾,助您重拾自信与美丽。”

她听着那些描述——模拟真实皮肤的质感,定制指甲颜色,重拾自信与美丽。那些词一个一个跳进她耳朵里,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落在某个地方,沉甸甸的。

弟弟顿了顿,又往下读。他的声音稍微变了一点,但还是继续念着。

“作为此次公益援助的一部分,我们诚挚邀请您参与拍摄一套康复宣传片,记录您从接受假肢到逐步适应、最终重获行走能力的全过程。该宣传片将用于我院的公益宣传和市场推广,向社会传递正能量,激励更多与您有相似遭遇的人士勇敢面对生活。相信您的事迹与我们的技术相结合,必将产生巨大的社会影响力,为无数身处困境的人带去希望。”

弟弟读完了,抬起头看着她。

她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目光从茶几上移开,慢慢移向窗外,落在那棵树上,落在那一片一片绿得发亮的叶子上。那些叶子在风里晃着,哗啦哗啦的,声音很轻,很远。她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屋里很安静。弟弟站在那里,等着她开口。等了很久,她还是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平,没什么起伏。

她说,回绝了吧。

弟弟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眼睛还看着窗外那些叶子。他有些不解,问,姐,免费的呢,最好的假肢,不要钱。

她没有回头,还是看着窗外。她说,我知道。

弟弟又说,你现在那两只假肢穿着不是老不舒服吗,湿疹,压疮,味道,要是换一套更好的,会不会好一点?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弟弟。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疲惫,也不是悲伤,是别的什么,像是看透了什么之后的那种平静,又像是累极了之后的那种空。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她说,小弟,他们不是真的想帮我。

弟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继续说,他们想展示的是他们的技术多么神奇,能把一个“残缺”的人变得“看起来完整”。他们需要的是我这个人吗?不是。他们需要的是我的腿,是那个“残缺”的样子,和他们那个“完美”的假肢放在一起,对比出来那种效果。你看看他们写的——模拟真实皮肤,定制指甲颜色,重拾自信与美丽。他们说的那些,都是关于“看起来”怎么样,不是关于我真正需要什么,我穿上去舒不舒服,我走路还疼不疼,我皮肤会不会又出问题。他们不关心那些。

她停了一下,目光又转向窗外,落在那棵树上。那些叶子还在晃,哗啦哗啦的。

她说,我和我的腿,不过是他们广告里的道具。

弟弟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张平静的、什么表情也没有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知道她说的那些话是对的。他也看过那些广告,那些宣传片,那些“从残缺到完整”的故事,每一个都是拍得感人至深,音乐催泪,画面精美,但看完之后,记住的是那个人的脸,还是那个医院的招牌?记住的是那个人的故事,还是那个技术有多神奇?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姐姐说的那些,也许是真的。

她又轻轻说了一遍,回绝了吧。

弟弟点点头,说好。他把那几页纸叠好,放回那个挺括的白色信封里,拿在手里。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她还看着窗外那些叶子,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像。

他转身要走,她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小弟,你说那些人,他们写信来的时候,是真的关心我吗?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她还是看着窗外,没有回头。他说,那些普通人的信,应该是真的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她说,嗯,那些是真的。

他又站了几秒,然后轻轻走开了。他走到自己房间,把那封信放在书桌上,然后坐下来,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那个白色的信封,那个红色的logo,那行烫金的字,在灯光下显得很精致,很正式,很像是那么回事。但他知道,这里面的东西,姐姐不要。

那天晚上,她吃饭的时候比平时少,也没怎么说话。吃完饭,她又坐回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已经黑下来的天。那些叶子看不见了,只有树枝的影子,在路灯的光里晃动,一下一下的,很轻。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坐了很久。

弟弟在旁边坐着,也没说话。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也许在想,这个世界上,那些普通人的信是真的,那些老人写的,小孩画的,那些和她一样遭遇的人分享的经历,是真的。但那些看起来很正式的东西,那些用很好听的词写出来的东西,那些打着“公益”旗号的东西,背后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她分不清。她也不想再去分了。

她只是不想再变成别人眼里的道具。

那天晚上睡觉前,她打开床头柜上那个盒子,看着里面那些信。那些皱巴巴的信纸,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彩色的画,那串千纸鹤,在灯光下显得很朴素,很普通,一点都不精致。但她看着它们,心里就踏实一点。她知道那些是真的。那些没有条件,没有要求,没有“配合宣传”,没有“市场推广”。那些只是一个人想对另一个人说几句话,说你好勇敢,说你加油,说我和你一样,说你会好起来的。

她拿起那串千纸鹤,看着它在灯光下轻轻转动。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小小的,轻轻的,像是随时会飞走一样。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去,关上盒子,躺下来。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想起那个老奶奶写的,过不去也得过,过去了,就回头看看,也就那么回事。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过去了。她只知道,她又拒绝了点什么。拒绝了一个看起来很美的机会,一个可以让她“重拾自信与美丽”的机会。但她不后悔。

她睡着之前,脑子里飘过一句话,不知道是谁写的,还是她自己想的——免费的,往往最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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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匿名网站的邀约
四月中的时候,天气已经明显暖和起来了。窗外的树上,那些叶子长得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洒在窗台上,洒在地板上,洒在她搭在脚踏板的那两只裹着绷带的脚上。那些光斑随风晃动,忽明忽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舞。黄琳还是每天坐在窗前,看着那些光斑晃来晃去,有时候看很久,有时候看一会儿就低下头,翻翻床头柜那个盒子里的信。那些信她已经翻了很多遍了,有些信纸的边角都翻得起了毛边,但她还是喜欢翻,喜欢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小太阳小花朵,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写给她的话。

那天下午,弟弟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对。他手里没有拿信,只是拿着手机,低着头一直在看,眉头皱着,越看皱得越紧。他走进来,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往她这边走,就站在那儿,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

她看见他那样子,问,怎么了?

弟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躲闪。他说,没什么,就是一封邮件,奇怪的邮件。

她说,什么邮件?

弟弟没说话,还是站在那儿。

她说,给我看看。

弟弟走过来,把手机递给她。她低头看屏幕,那是一个邮箱的界面,发件人那一栏是一串乱码似的字母和数字,没有名字,没有地址,什么也没有。主题那一栏写着几个字——“关于合作事宜”。她点开邮件,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她开始读。

“尊敬的黄琳女士,您好。我们是‘暗夜美学’艺术摄影网站,一个致力于探索和呈现身体另类之美的专业艺术平台。我们从相关渠道了解到您的情况,对您在去年那场不幸事件中所遭受的伤害深表同情,同时,我们也对您目前身体所呈现出的独特美学形态深感惊叹。”

她读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独特美学形态?那是什么意思?

她继续往下读。

“我们认为,您目前的残肢状态,尤其是Lisfranc离断后的左足残端和Chopart离断后的右足孤跟,具有极其罕见且震撼人心的视觉美感。那种残缺与完整之间的张力,那种被暴力摧毁后留下的痕迹,那种人类身体在遭受极限创伤后的形态,正是我们长期以来寻找和追求的艺术表达对象。”

她的手指开始发凉。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但她有点不太明白它们在说什么。残缺与完整之间的张力?暴力摧毁后留下的痕迹?极限创伤后的形态?这是在说她的脚吗?在说她那两只每天让她疼、让她痒、让她臭、让她不敢让人看见的残足?

她继续往下读。

“为此,我们诚挚邀请您参与我们即将启动的一个专题摄影项目,拍摄一组以‘破碎与重生’为主题的残肢写真。我们将邀请国内顶尖的艺术摄影师为您掌镜,采用最专业的摄影设备和技术,力求完美呈现您身体独特的残缺之美。作为回报,我们将向您支付二十万元人民币的酬劳,并承诺照片仅用于艺术展览和限量版艺术画册的出版,绝不用于任何低俗或商业广告用途。”

二十万。她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下。

她继续往下滑,邮件最后附了几张图片。她点开第一张,那是一张黑白的照片,画面上是一个人的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只有一截残肢,那残肢的断端在画面正中,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那些疤痕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道褶皱,每一个凹陷,都看得见。那条残肢被摆成一种奇怪的姿势,像是被人刻意扭曲过的,背景是黑色的,什么都没有,就只有那一条残肢,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她又点开第二张。这张是彩色的,画面更暗,只有一束光照在一个人的脚上——不是完整的脚,是一只残缺的脚,只剩下半个脚掌,五个脚趾只剩两个,孤零零地伸着。那只脚踩在一张黑色的丝绒布上,灯光照在那些残存的脚趾上,照出那些指甲的纹理,照出那些皮肤上的褶皱,照出那些疤痕的沟壑。那只脚像是一件什么物品,被摆在那里,被灯光照着,被镜头对着,被人看着。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每一张都是残缺的身体部位,有的是腿,有的是胳膊,有的是脚,有的她看不出是什么部位。每一张都那么暗,那么阴郁,那么让人不舒服。那些残缺的肢体被摆成各种姿势,被灯光照着,被拍下来,像是博物馆里陈列的标本,又像是某种奇怪的、让人毛骨悚然的艺术品。那些画面上没有人脸,没有表情,没有名字,只有那些残缺的部分,孤零零地悬在那里,被看,被凝视,被消费。

她的手开始发抖。

那些字还在脑子里转——独特美学形态,残缺之美,艺术表达对象,二十万。那些字和那些图片混在一起,搅成一团,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越搅越乱。她突然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在那里,堵得她想吐。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

她猛地抬起头,把手机塞回弟弟手里,声音发着抖,说,删掉它!现在就删掉!

弟弟愣住了,看着她那张煞白的脸,那双发着抖的手。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也更抖,删掉它!以后这样的东西,看都不要看,直接扔掉!

她的手还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抖得控制不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抖成这样,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厌恶,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再看见那些字,不想再看见那些图片,不想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用这种方式看待她,看待她那两只丑陋的、残缺的、让她自己都厌恶的脚。

弟弟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抬起头,说,删了。

她坐在那里,大口喘着气。刚才那几秒钟,她好像忘了呼吸,现在才想起来要喘气。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她的手还放在轮椅扶手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攥得指节发白。

弟弟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没掉下来。他说,姐,没事了,删掉了。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有点担忧的脸,看着他那双在自己面前蹲下来的膝盖。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还是抖的,但已经没有那么厉害了。

她说,小弟,你看到那些图片了吗?

他点点头。

她说,那些人的脚,那些胳膊,那些残肢,被人那样拍下来,那样摆着,那样看着。他们不是人了,他们只是那些残肢,那些被拍下来的部分。没有人看他们的脸,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只是那些残缺的肢体,被人花钱买下来,拍成照片,拿去展览,拿去出版,拿去给别人看。

她说着,声音又开始抖。

她说,他们想让我也变成那样。

弟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说,二十万,二十万就可以把我变成那样,变成一张照片,变成一截残肢,变成那些暗黑画面上的一块肉。没有人会在乎我是谁,没有人会在乎我想什么,他们只会看那截残肢,看那些疤痕,看那些他们说的“独特美学形态”。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

她说,小弟,我好害怕。

弟弟伸出手,握住她的一只手。那只手凉凉的,还在抖。他就那么握着,一直握着,没有松开。

她说,我怕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人会这样看我。那些写信来的好人,那些老人,那些小孩,那些和我一样的人,他们是真的。但还有多少人,像这个网站一样,像那个记者一样,像那家医院一样,他们看我,看的不是我,是我的脚,是我的残肢,是我的残缺,是他们能从我这得到什么。

她说,我好累。

弟弟还是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她就那么坐着,让他握着。窗外的阳光还在,那些光斑还在晃,一下一下的,很轻。但她没有看它们。她只是看着弟弟,看着他那张年轻的、沉默的、一直在她面前的脸。

过了很久,她的手慢慢不抖了。

她说,小弟,以后再有这样的邮件,直接删掉,不用给我看。

他点点头,说好。

她说,那些信,普通的信,还是给我。

他又点点头,说好。

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点湿湿的痕迹。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些光斑,那些晃来晃去的、碎碎的影子。那些影子还在,和刚才一样,什么也没变。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她心里多了一点害怕,怕这个世界,怕那些看不见的、躲在暗处的人,怕他们用那种方式看她。

但她也知道,她不会让他们那样看的。绝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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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笔记本上的字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之后,黄琳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窗前发呆,而是摇着轮椅进了自己的房间。弟弟在厨房洗碗,听见她房门关上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还是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秒,然后继续低头洗碗。

她进了房间,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床头那盏小台灯。橙黄色的光晕从灯罩下面漫出来,照在床上,照在床头柜上,照在那个放着信的盒子上,也照在她那两只搭在轮椅脚踏板上的脚上。那些光晕柔柔的,暖暖的,把整个房间都笼在一层淡淡的橙黄色里。她坐在轮椅上,看着那片光晕,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那是一个带锁的本子,深蓝色的封面,边角已经有点磨损了,是她很久以前买的,一直没用过。出事之后,她从医院回来,有一天让弟弟帮她找东西,翻出了这个本子。她把锁扣上,钥匙放在抽屉里,就那么放着,一直没有打开过。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可以写点什么的时刻。

今晚,那个时刻来了。

她从抽屉里摸出那把小小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她翻开本子,翻到第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拿起笔,那是一支黑色的中性笔,笔杆细细的,握在手心里有点凉。她把笔尖抵在纸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始写。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很轻,很密,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上慢慢爬过。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笔尖下面流出来,排成一行一行,有的写得快,有的写得慢,有的写了一半停一下,想一想,又继续写。她写得很专注,低着头,眼睛盯着那些字,整个人都沉浸在那一笔一划里。

弟弟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看见她房间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点光,橙黄色的,很暖。他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看见她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面前摊着那个本子。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她在写什么。她没有抬头,还在继续写,笔尖沙沙沙的,一下一下的。他就那么站着,等着。

又过了几分钟,她放下笔,把本子合上,然后转过身,把那个本子递给他。他没接,看着她。她说,你看看。

他接过本子,翻开到刚才那一页。灯光从旁边照过来,照在那页纸上,照出那些黑色的字迹。那些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很清晰,一笔一划的,能看出是认真写的。他开始读。

“今天又收到两封信。一封是医院的,说要给我免费装最贵的美容假肢,条件是要我拍宣传片。一封是网站的,说要给我二十万,拍我的残肢写真,说那是什么‘独特美学形态’。我把两封都拒绝了。”

他往下读。

“小弟问我为什么不接受,免费的,最好的,不要钱。我没法跟他解释清楚,因为我自己也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现在我写下来,也许以后就不会忘了。”

“那家医院,他们要的是什么?他们要的是我那双‘看起来完美’的假脚。他们要用他们的技术,把我从‘残缺’变成‘完整’,然后拍成片子,放给所有人看,让所有人都惊叹,你看,我们的技术多神奇,能把一个残废变得和正常人一样。在他们那里,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一块展示技术的展板,是一个活广告。他们要的,是我穿上假肢之后的样子,是那个‘看起来完美’的假象,不是我这个人在想什么,需要什么,疼不疼,痒不痒。”

她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写。

“那个网站,他们要的又是什么?他们要的是我这双‘残缺真实’的残肢。他们要用他们的镜头,把我这双丑陋的、让我自己都厌恶的残足,变成什么‘艺术品’,变成那些阴暗画面上被人凝视的‘独特美学形态’。在他们那里,我也不是一个人,我是一块材料,是一个标本,是那些暗黑画面里的一个道具。他们要的,是我脱下假肢之后的样子,是那个‘残缺真实’的残肢,不是我这个人在害怕什么,厌恶什么,想不想被人那样看。”

她最后写了一段,字迹比前面更重一些,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他们争来抢去,价格开得一个比一个高,条件一个比一个动听。一个说免费给你最好的假肢,让你重新变美;一个说给你二十万,让你成为艺术。但说到底,他们想要的,还是那双‘脚’——无论是假的还是真的,完整的还是破碎的——而不是我这个完整的、活生生的人。”

“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我。”

“我只是那双脚。只是一双曾经好看、现在没了、可以用各种方式被消费的脚。”

弟弟读完最后一个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页纸上的字在灯光下显得很清楚,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些字里渗出来,沉甸甸的,压在他心上。他拿着那个本子,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点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那张脸在橙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眉眼还是那样,精致,好看,但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也不是疲惫。是一种很深的、很静的东西,像是井水,又像是夜里的湖。

她就那么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半分钟,他合上那个本子,轻轻放在她旁边的床头柜上。然后他伸出手,放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就那么一下,很轻,像是怕拍重了会把她拍碎一样。

她动了动嘴角,那一丝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那里。她抬起手,覆在他那只放在她肩膀上的手上,轻轻按了按。他的手暖暖的,她的手凉凉的,两只手叠在一起,在橙黄色的灯光下,像是两个靠在一起取暖的东西。

他把手收回来,站在那里,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他说,姐,我去睡了。

她点点头,说,嗯。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坐在那里,坐在那盏橙黄色的小台灯旁边,侧影被灯光勾出一圈柔和的轮廓,像一尊安静的雕塑。他看了她一秒,然后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本子,看着那深蓝色的封面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发亮。她伸出手,把本子拿起来,翻开刚才那一页,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些字。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又落回纸上。她看着它们,看着看着,眼眶有点发酸,但没掉下泪来。

她把本子合上,锁好,放回抽屉里。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凉凉的,硌得有点疼。她握着那把钥匙,握了很久,然后把它也放回抽屉,关上。

她摇着轮椅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夜色。窗外的天是黑的,远处有几点灯光,零零星星的,像是有人在那片黑暗里点了几盏小小的灯。那些灯很弱,很淡,但确实在那儿,亮着。

她就那么看着那些小小的灯光,看了很久。

那些灯光让她想起那些信,那些普通的、手写的、歪歪扭扭的信。那些信里没有条件,没有价格,没有“配合宣传”,没有“独特美学形态”。那些信里只有人,活生生的人,想对另一个活生生的人说几句话的人。那些人是真的。她知道。

她不知道以后还会遇到什么。还会有多少像医院和网站那样的东西,用各种好听的话,想要她那双脚。但她知道,她不会再让他们那样看了。不会再让他们把她拆成零件,把她的脚和她的身体分开,把她的身体和她的名字分开,把她的名字和她这个活生生的人分开。

她是完整的。就算没有了脚,她也是完整的。那些想要她脚的人,看不见这个。但没关系。她自己知道就行了。

她看着窗外那些小小的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摇着轮椅回到床边,移到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刚才弟弟拍她肩膀时的那一下,很轻,但很有力。那一下像是告诉她,他在,一直在。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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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跟踪者
四月下旬的时候,天气已经热起来了。窗外的树上那些叶子长得密不透风,把阳光筛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落在地上像碎金子一样。黄琳有时候会看着那些光斑发呆,看着它们随着风晃动,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散开,像是什么东西在无声地跳舞。那些信她还收着,时不时拿出来翻翻,看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小太阳小花朵,心里就踏实一点。但那些信带来的暖意,也挡不住一些别的东西悄悄渗透进来。

弟弟第一次发现那个人的时候,是四月二十号左右的一个下午。那天他从学校回来得早,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往楼上看了一眼——那是他养成的习惯,每次回来都会看看姐姐房间的窗户,看看窗帘是不是拉开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就在他收回目光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到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小区门口的报刊亭旁边,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戴着一顶深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没有在看,而是侧着头,目光朝着另一个方向——朝着他们那栋楼的方向。弟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的正是姐姐房间的那扇窗户,窗帘半拉着,看不见里面,但那个人就那么一直盯着看,一动不动。

弟弟站在那儿,看了那个人几秒。那个人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慢慢转过头,往弟弟这边扫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报纸。那一眼很快,但弟弟记住了那个眼神——不是普通路人那种随便一扫的眼神,是那种带着警惕的、快速评估什么的眼神。

弟弟没有走过去,只是记下那个人的样子——灰色夹克,深色帽子,中等身材,看不清脸。他转身进了小区,往家里走。进了门,他走到姐姐房间,站在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小区门口。那个人还站在那儿,还在看这边。他就那么一直站着,一直看着。

弟弟问黄琳,姐,你这两天有没有注意到楼下有什么奇怪的人?黄琳愣了一下,说什么奇怪的人?弟弟说没什么,可能就是随便问问。他没告诉她,不想让她担心。

但接下来几天,那个人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甚至晚上,站在小区对面的路灯下面,那件灰色夹克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发白。他从来不靠近,也不做什么,就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栋楼,看着那扇窗户。弟弟每天进出的时候都会看到他,有时候他站在报刊亭旁边,有时候站在公交站牌后面,有时候就站在路边,像个等车的人,但车来了一辆又一辆,他从来没上过。

弟弟开始有点不安了。他试着走近过几次,但每次他一靠近,那个人就会转身离开,不紧不慢的,消失在人群里。弟弟追过两次,追到路口就看不见了,那人像是知道这里的每一条小巷,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最让弟弟害怕的是那天下午,他推黄琳去公园。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暖的,不晒也不冷,弟弟说姐,出去走走吧,总闷在屋里也不好。黄琳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她穿好外套,弟弟帮她盖上一条薄毯在腿上,推着她出了门。

出了单元门,阳光一下子照过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抬起手挡了一下,慢慢适应了,才把手放下来。弟弟推着她往小区门口走,她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影子在阳光下拖得长长的,一晃一晃的。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那种被人盯着看的、脊背发凉的感觉。她下意识抬起头,往四周扫了一眼。没什么异常,来来往往的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拎着菜,有的匆匆走过。但她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弟弟也感觉到了。他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推着她往前走。出了小区,过了马路,往公园的方向去。那是一条人不多的小路,两边种着树,树荫遮住阳光,凉快一些。她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树影从自己身上滑过,一块一块的,忽明忽暗。

就在那时候,她看见了。

不是正面看见的,是从路边的玻璃橱窗里看见的倒影。那是一家关了门的店铺,玻璃上落着灰,但那玻璃还能照出人影。她从那片灰蒙蒙的玻璃里看见自己,看见推着她的弟弟,还看见——在他们身后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有一个人,穿着灰色夹克,戴着帽子,正跟着他们走。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片玻璃,看着那个灰色的人影一步一步跟着,不紧不慢的,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她的手指攥紧了轮椅扶手,攥得指节发白。弟弟也看见了,从那片玻璃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推着她继续往前走,但脚步加快了一点。

进了公园,弟弟推着她往人多的地方走。草坪上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有几个孩子在跑来跑去,有年轻的情侣坐在长椅上。弟弟找了一张人多附近的长椅,把轮椅停在旁边,然后自己坐在长椅上,假装看手机。黄琳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但她什么也没看进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身后,都在找那个灰色的人影。

她找到了。

那个人就坐在不远处另一张长椅上,大概二十米远,正对着他们。他低着头,好像在玩手机,但偶尔抬起头,往这边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那一眼很快,但她捕捉到了——那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腿上,落在那两只搭在脚踏板上的脚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她的胃里翻了一下。

弟弟站起来,说姐,我们回去吧。她点点头。弟弟推着她往外走,这次走得很快,几乎是快步走。她没有回头看,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在后面跟着,一定还在看。

回到家,关上门,她靠在轮椅上,大口喘着气。弟弟站在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说,姐,我报警。

她点点头,没说话。

警察来了,两个年轻的民警,问了情况,做了笔录。弟弟说那个人就在楼下,经常出现,今天还跟踪他们去了公园。民警下楼转了一圈,回来说没找到人,让弟弟如果再看见就打电话,他们会尽快出警。弟弟说那他要是再出现怎么办?民警说,没抓到现行,也没法处理,只能多留意,加强巡逻。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了。

黄琳坐在窗前,但这一次她没有拉开窗帘。她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楼下那片空地,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站在路边的人,每一个都可能是那个灰色影子,每一个又都不是。她看着那些人,看着看着,就觉得眼睛花了,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从那以后,她就不太敢出门了。

每次弟弟说要出去走走,她总是摇头。弟弟说就在小区里转转,不去远的地方。她还是摇头。弟弟说,姐,不能总闷在屋里。她说,我知道,但我就是不想出去。

她害怕出去。害怕一出门就看见那个灰色影子站在某个地方,等着她,看着她。害怕走在路上,不知道哪个角落会突然冒出那个人。害怕坐在公园里,感觉到那目光从背后刺过来,落在她腿上,落在那两只裹着绷带的脚上。那种害怕不是大声的,是悄悄的,慢慢渗进来的,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不知不觉就把整个人都浸透了。

有时候她坐在窗前,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看见楼下有人站着,不管是谁,她都会多看几眼,看看是不是那件灰色夹克,那顶深色帽子。有时候看见一个人穿的衣服有点像,她的心就会猛地跳一下,然后盯着那个人看,一直看到那人走远,或者转身,露出完全不同的脸,她才能松一口气。

弟弟每次出门回来,她都会问,看见那个人了吗?弟弟说没有。她又问,真的没有?弟弟说真的没有。她点点头,但下一次还是问,还是同样的问题。

她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但她控制不住。那种害怕已经长在她心里了,拔不掉,只能带着,一天一天地带着。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亮斑。她盯着那个亮斑,想着那些信,那些温暖的话,那些小太阳小花朵。但想着想着,那些画面就变了,变成了那个灰色的人影,站在不远处的长椅上,低着头,偶尔抬起头,往这边看一眼,那目光落在她腿上,落在那两只脚上。

她闭上眼睛,想把他赶走。但越赶,那个影子越清楚。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站在她脑子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亮斑。那亮斑还在,还是那么模糊,那么安静。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直到眼皮发沉。

后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梦里没有那个灰色影子,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她在雾里走着,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轮椅滚过地面的声音,咕噜咕噜的,一下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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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油腻的“情书”
四月最后那几天,天气越来越热了。窗外的树上那些叶子已经长得浓密浓密的,挤在一起,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的,只有零星几道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落在窗台上,落在那只裹着绷带的残足上,像一小块一小块发亮的碎片。黄琳还是每天坐在窗前,但窗户已经不怎么开了,窗帘也总是半拉着,只留一条缝,从那道缝里往外看。那个灰色的人影不知道还在不在,她不知道,她也不敢仔细去看。她只是偶尔瞟一眼,然后就移开目光,怕真的看见什么。

那天下午,弟弟出门去买东西,她一个人在家。她摇着轮椅到书桌前,打开那台很久没怎么用过的电脑。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就是有点无聊,有点闷,想看看外面的人在说什么,想看看有没有新的信,那些手写的、温暖的信。她打开邮箱,收件箱里显示有几封未读邮件。

她点开第一封。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地址,一串字母和数字,没有名字。主题那一栏写着“给美丽的你”。她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有一点点期待,也许是又有人写信来了,也许是又有一个老人或者小孩,想跟她说几句话。她点开邮件,开始读。

“黄琳,你好。我是你的仰慕者,从很久以前就关注你了。以前你是模特,高高在上,我只能在电视上看看你,从来不敢想能和你有什么交集。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出了事,脚没了,变成残废了,我终于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没那么远了。你虽然残废了,但脸蛋还在,我不嫌弃你。我可以照顾你,只要你愿意。”

她读着读着,手指停在了鼠标上。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像是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沾在上面,甩不掉。她不嫌弃你——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得她有点懵。不嫌弃?不嫌弃什么?不嫌弃她残废了?不嫌弃她没有脚?那她是不是应该感激?感激有人不嫌弃她?

她没有继续往下读,直接关了那封邮件。

第二封。发件人也是陌生的,主题写着“我们是一样的人”。她点开,继续读。

“黄琳,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暗恋你,但你那时候太高贵了,我够不着。我只是个普通人,没钱没势,根本不敢想能和你有什么。但现在好了,你也变成普通人了,甚至比普通人还差一点。你没了脚,走路都不行,只能坐轮椅。我呢,我虽然身体健全,但也没什么出息,咱俩正好相配。我们可以在一起,互相取暖。你不用自卑,我不会嫌弃你的。”

互相取暖。不用自卑。不会嫌弃。那些词一个一个蹦出来,像一只只黏糊糊的手,从屏幕里伸出来,在她身上摸来摸去。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好几秒,然后移动鼠标,关掉。

第三封。主题写着“我想照顾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宝贝,看了你的新闻,心疼死了。那么漂亮的脚没了,太可惜了。不过没关系,脚没了就没了,还有别的。我就喜欢你这种的,有种特别的感觉。你要是跟了我,我肯定好好对你,天天伺候你,让你舒服。你想想,坐轮椅也有坐轮椅的好处,起码跑不了,是不是?哈哈哈……”

她没有读完。那些字只看了几行,她就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在那里,堵得她想吐。她猛地关掉那封邮件,手抖得差点握不住鼠标。她靠在轮椅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下一下的。

还有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她没有再看下去。只是盯着收件箱里那些未读邮件的数字,那个数字在屏幕上跳着,像是在嘲笑她。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她只知道当她终于能动的时候,她的手还是抖的,心还是跳得很快,那种恶心的感觉还在喉咙里,怎么咽也咽不下去。

弟弟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他走过去,看见屏幕上那个邮箱界面,看见那些打开的邮件,看见她那张煞白的脸。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电脑关了,然后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恐惧,也许是恶心,也许是别的什么。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哑。

她说,他们说我残废了,不嫌弃我。

弟弟的眼眶红了。他说,姐,你别看那些。

她说,他们说我配他们正好。

他站起来,把鼠标拿起来,把那些邮件一封一封删掉,删得很快,看也不看内容。删完了,他把电脑关掉,把电源也拔了。然后他又蹲下来,看着她。

他说,姐,以后你别自己开邮箱了。有信我来收,普通的那种给你看,这种的直接删掉。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说,这些人都不是人,你别把他们的话当回事。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过了很久,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多少东西,也没有去窗前坐着,只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在灯光下有点发亮,什么都没有。她就那么盯着那片白色,盯了很久。那些字还在脑子里转,那些“不嫌弃”,那些“相配”,那些“跑不了”,像一群苍蝇一样嗡嗡嗡地转,赶不走,打不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看那些邮件。也许是因为那些手写的信给了她太多温暖,让她以为所有人都是那样的。她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人,他们躲在屏幕后面,用那些恶心的话,像扔垃圾一样往她身上扔。他们以为自己是在表达爱意,是在给她机会,是在施舍她这个残废。

她想起其中一封里写的,“你虽然残废了,但脸蛋还在,我不嫌弃你。”不嫌弃。多好的词。好像她应该感激涕零,感激有人愿意要她这个残废。好像她的价值就只剩下那张脸,那具残缺的身体,可以被他们“不嫌弃”地接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软的,凉的,贴在脸上很舒服。她就那么埋着,一动不动。

弟弟在外面敲门,姐,你睡了吗?她没有回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脚步声走开了。

她继续埋着脸,在那片柔软的黑暗里,任由那些苍蝇嗡嗡嗡地转。她知道它们不会自己消失,只能等,等它们转累了,等她自己累得睡着了,等明天醒来,也许就会少几只。

但她也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那些手写的信是真的,那些温暖是真的。但这些恶心的东西也是真的,不会消失,只会一封接一封地来。她躲不掉。

她只能学会不看,学会让弟弟帮她挡着,学会不去想那些字,不去想那些躲在屏幕后面的人。但学不会也得学,因为不学,就会被那些苍蝇淹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晶晶的线。她躺在床上,看着那道线,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弟弟在外面走动的声音,轻轻的,怕吵醒她。她坐起来,移到轮椅上,打开门。弟弟正在厨房里忙,听见声音,探出头来看她。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点担心。她说,没事,我饿了。

弟弟愣了一下,然后说,马上好。

她摇着轮椅到窗前,拉开一点点窗帘,从那道缝里往外看。楼下的空地,那棵大树,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都和昨天一样。那个灰色的人影今天不在,也许明天会来,也许不会。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还得活着,还得吃饭,还得继续坐在窗前,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弟弟把早饭端过来,放在她面前。她拿起筷子,开始吃。吃着吃着,她突然说,小弟,以后那种信,你直接删,不用告诉我。

弟弟说,好。

她说,我以后也不自己开邮箱了。

他又说,好。

她就没再说话,继续吃。那些字还在脑子里,但好像没有那么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点。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许是弟弟那句“好”,也许是早饭的热气,也许是窗外那道亮晶晶的阳光。她只知道,她还得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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