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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devil

[正在更新] 【黄男堂姐系列】《骚扰》(堂姐黄琳主线故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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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2:08 | 显示全部楼层
10 “粉丝”蹲守
进入五月的时候,天气已经有点热了。窗外的树上那些叶子长得密不透风,把阳光挡在外面,只有零星几道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些已经很久没有拉开过的窗帘上。那些窗帘是灰色的,厚厚的,整天拉着,把屋里遮得暗暗的,像是一个永远处于黄昏的房间。黄琳就坐在这片昏暗里,坐在窗前,透过窗帘那条细细的缝隙,往外看着。

那几个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也许是四月底,也许是五月初,一开始只是一两个,后来慢慢多起来,有时候三个,有时候四个,最多的时候有五六个。他们站在小区门口,站在对面的马路边,站在那棵大树下面,有时候站着,有时候蹲着,有时候来回走动,但不管怎么动,他们的目光都朝着一个方向——朝着她家这栋楼,朝着她家那扇永远拉着窗帘的窗户。

弟弟第一次发现他们的时候,是五月初的一个下午。他从学校回来,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两个人站在那里,拿着手机,对着楼上拍。他顺着他们手机的方向看过去,看见的正是自己家那扇窗户,那扇灰色的窗帘后面,姐姐就坐在那里。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快步走过去,站在那两个人面前,问,你们干什么的?

那两个人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年轻点的,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没,没什么,就是看看。另一个年纪大一点的,三十多岁,倒是镇定,把手机收起来,说,我们是粉丝,来看看黄琳,她不是住这儿吗?

弟弟盯着他们,说,谁让你们来的?那个年纪大的笑了笑,说,没人让,自己来的。我们关心她,想看看她现在怎么样。弟弟说,她不方便见人,你们走吧。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动。弟弟又说了一遍,走不走?不走我报警了。

那两个人这才慢慢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有走远,只是退到马路对面,又站在那里,继续往这边看。弟弟站在那里,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们被盯得不好意思,转身走了,他才转身进小区。但他知道,他们明天还会来,或者后天,或者过一会儿换个地方再回来。

他猜对了。

第二天,那两个人又来了,还多了一个。第三天,又多了一个。他们换了地方,不再站在小区门口,而是分散在周围,有的站在公交站牌后面,有的坐在对面那家小卖部门口的凳子上,有的干脆就蹲在路边,像等车的人,但车来了一辆又一辆,他们一辆也没上。他们手里都拿着手机,都对着那扇窗户,有时候拍一张,然后低头看看屏幕,有时候就那么举着,拍很久。

物业的人来赶过几次。保安拿着警棍走过去,说这里不能逗留,他们就走,走几步,等保安走了,又回来。来回几次,保安也烦了,打电话报警,警察来了,他们跑得更快,一会儿就没影了。但警察一走,他们又冒出来,像蟑螂一样,怎么也赶不干净。

黄琳每天就坐在那扇窗帘后面,透过那条细细的缝隙,看着那些人。

那条缝隙是她自己留的,大概两指宽,刚好能让一只眼睛贴上去往外看。她就那么贴着,一只眼睛看着外面的世界,另一只眼睛闭着,或者埋在窗帘里。从那条缝隙里看出去,外面的世界像是被切掉了一大块,只剩下一小条,窄窄的,长长的,像一条裂缝。那些人就在那条裂缝里晃来晃去,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有时候站得近,有时候站得远。

她看见他们举着手机对着这边,看见手机的镜头在阳光下反着光,一闪一闪的。她看见他们拍完照之后低头看屏幕,然后抬起头又拍,像是在等什么,等一个奇迹,等窗帘拉开,等她出现在窗口,等他们拍到那张“独家照片”。她不知道他们想拍什么,想拍她坐在轮椅上的样子?想拍她那双裹着绷带的残足?想拍她那张据说还在的“脸蛋”?还是只想拍到一个“名人”,一个上了新闻的“受害者”,一个可以发到网上让人点赞的素材?

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她再也不敢拉开窗帘了。

那些厚厚的灰色窗帘,以前只在晚上拉,白天都是敞开的,让阳光照进来,让那些树叶的影子落在地板上。现在它们整天拉着,从早到晚,从这头拉到那头,把整个房间都罩在一片昏暗里。那昏暗很均匀,没有影子,没有明暗变化,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雾,把一切都裹在里面。她就在这片雾里坐着,看着那条裂缝外面那窄窄的世界,看着那些人影晃来晃去。

有时候她会想,那些人在外面等什么?等一天,等两天,等一个星期,他们能等到什么?等到她把窗帘拉开?等到她出现在窗口?等到他们拍到那张“独家”?她不会的。她永远不会再拉开窗帘了。但他们不知道,他们还在等,还在拍,还在晃来晃去。

有时候她也会想,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是从报纸上?从网上?从那些八卦论坛?那篇报道写了太多不该写的东西,地址虽然没写,但小区名字、楼栋号,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她想起那个记者,那个问她“是不是已经不是女人了”的记者,那张笑着的脸,那双亮亮的眼睛。她的报道引来了那些手写的温暖的信,也引来了这些人。温暖是真的,这些人也是真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平衡这两样东西。

弟弟每天回来,都会站在窗前,透过那条缝隙往外看,数一数今天有几个。有时候他会骂几句,很难听的话,骂完就去做饭,或者去收拾屋子。她听着那些骂声,不说什么,只是继续看着那条裂缝外面那些人影晃来晃去。

有一天傍晚,那些人还没走,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看着那些影子在地上晃动,突然想,他们不回家吗?他们没有家人吗?他们整天站在这里,对着别人的窗户拍,他们家里人知道吗?他们自己觉得这样正常吗?

她不知道答案。也许他们根本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不正常的事。他们只是“粉丝”,只是“关心”,只是“想看看”。他们觉得自己有权利看,有权利拍,有权利站在别人家楼下,对着别人的窗户举着手机。他们不会想,那扇窗户后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不想被看,不想被拍,不想被他们这样“关心”。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贴在那扇灰色的窗帘上。窗帘的布面粗粗的,有点凉,贴在手心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就那么贴着,隔着这层布,感觉到外面那一点点光,那一点点温度,那些晃来晃去的人影。那些人不知道她就在这里,贴着窗帘,隔着这层布,和他们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对着他们喊一声,你们到底想要什么?他们会怎么回答?会说我们关心你?会说我们喜欢你?还是会吓得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不会喊的。她不会拉开窗帘,不会推开窗户,不会让他们知道她看见他们了。她就这样坐在昏暗里,隔着那条细细的缝隙,看着那些人影晃来晃去,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

有时候弟弟问她,姐,你今天还好吗?她点点头,说还好。但什么是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还在呼吸,还在吃饭,还在睡觉,还在透过那条缝隙看着外面那些人。这算好吗?也许算吧。也许不算。她分不清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些人的影子还在脑子里晃,还有那些手机的反光,一闪一闪的。她闭上眼睛,那些光还在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眨眼睛。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在昏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是一片灰蒙蒙的。

她想起以前当模特的时候,也有人在台下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那时候她觉得那是荣耀,是被人喜欢,是被人欣赏。现在也有人在楼下拍照,闪光灯也是一闪一闪的,但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她站在台上,穿着漂亮的高跟鞋,被人仰视。现在她躲在窗帘后面,坐在轮椅上,被人俯视,被人窥视,被人当成一个可以随便拍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软的,凉的,像那扇灰色的窗帘。她埋在里面,不想出来。

第二天早上,弟弟出门的时候,她听见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开了又关上。她坐起来,移到轮椅上,摇到窗前,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那些人还在,今天少了两个,但还有三个,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举着手机,对着这边。

她就那么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他们不知道她在看他们。他们只知道自己在看那扇窗户,不知道那扇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也在看他们。

她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她看他们,他们看窗户,窗户后面是她。一个看一个,一个看一个,像一圈永远转不完的圈。她想笑,但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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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2:09 | 显示全部楼层
11 人肉搜索
五月中的时候,天气已经热得有点让人烦躁了。窗外的树上那些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垂着头,没什么精神。屋里还是那样,窗帘整天拉着,灰蒙蒙的,只有那条细细的缝隙里透进来一小道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发亮的线。黄琳就坐在这条线旁边,有时候看着它发呆,有时候从那条缝隙里往外看,看那些还在晃来晃去的人影。那些人影比前几天少了几个,但还在,还是举着手机,还是对着这边拍。她已经习惯了,习惯到看见他们就像看见那棵树、那些路灯一样,成了窗外风景的一部分。

那天下午,弟弟回来得比平时早。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不是那种生气或者着急的难看,是一种说不清的、发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的难看。他把门关上,站在那里,背对着她,站了好几秒,然后才转过身来。

她看着他那张脸,问,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个论坛的页面,标题用大号的黑体字写着——“昔日车模今何在,残废之后的生活”。

她接过手机,开始往下看。

帖子是几天前发的,发帖人是一个陌生的ID,一串数字和字母,什么也看不出来。帖子的开头写着:“大家还记得去年那个被砍断双脚的车模黄琳吗?她现在怎么样了?本人经过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了她的下落,现在分享给大家。”

下面是一大段文字。她读着读着,手指开始发凉。

“姓名:黄琳。年龄:二十九岁。籍贯:广东东莞。职业:前车模,现无业。住址:东莞市西城区银色汉庭小区三栋1602室。电话:138xxxx1234。家庭成员:父亲(海外华侨),母亲(外籍华人),弟弟黄男(十八岁,某大学大一学生,住同小区)。家庭状况:经济条件较好,据传获得了巨额保险赔付。”

她的眼睛停在那几行字上,看了好几秒。地址,电话,家庭成员,住址,那些原本只属于她自己的、应该被保护起来的东西,现在就这样赤裸裸地挂在这里,挂在一个任何人都能看到的论坛上,像一件被剥光了衣服摆在橱窗里的商品。

她继续往下滑。

下面是一张她的照片,是以前的,穿着高跟鞋站在展台上,笑得很好看,聚光灯打在脸上,整个人都在发光。那张照片她见过,是她刚入行那年拍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传到网上,现在又被翻出来,和这些信息贴在一起。

再往下,是跟帖。已经有好几百条了,她没数,只是往下滑,看着那些一条一条冒出来的评论。

“哇,这地址离我家不远啊,改天去看看。”
“电话记下了,有空打一个慰问一下。”
“可怜啊,以前多风光,现在成这样。”
“活该,谁让她那么高调,这下好了吧。”
“有保险赔付?那岂不是很有钱?求联系方式求交往!”
“她弟弟才十八岁?姐弟俩住一起?这关系有点微妙啊。”
“有没有人组队去围观一下?”
“楼上的别去,人家现在需要安静,别打扰。”
“安静什么,她的事全国人民都知道了,还怕人看?”
“你们别吵了,人家已经很惨了,留点口德吧。”

她看着那些字,一条一条,从眼前滑过去。有同情的,说可怜,说希望她好起来。有猎奇的,问东问西,想知道更多细节。有辱骂的,说活该,说谁让她以前那么风光。有求联系的,说要打电话,要去看她,要和她做朋友。那些字混在一起,红的黑的蓝的,一排一排的,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涌过来,把她淹在里面。

她的手开始抖。

她继续往下滑,滑了很久,那些跟帖好像永远也滑不完。每一条都在说着什么,每一条都有人看,有人点赞,有人回复。他们讨论她的地址,讨论她的电话,讨论她那张照片,讨论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他们像是在讨论一个陌生人,一个和他们无关的、可以随便评头论足的东西。他们不知道她就在屏幕这边看着,不知道她的手指在抖,不知道她浑身发冷。

她把手机还给弟弟,没有说话。

弟弟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开始打电话。她听见他在跟谁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有几个词飘进来——“报警”,“网警”,“删帖”。她听着那些词,没有动,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那条发亮的光线。

过了很久,弟弟走回来,说,报警了,网警会处理。

她点点头,没说话。

他又说,帖子应该很快会删掉。

她又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但他们都明白,帖子可以删掉,信息删不掉。那些信息已经发出去了,被多少人看到了,被多少人记下来了,被多少人转发出去了,谁也说不清。那些信息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飘得到处都是,落在地上,就会生根,再也收不回来。

那天晚上,电话开始响了。

一开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没接。又响,还是没接。后来响得越来越多,隔几分钟就响一次,不同的号码,有的显示归属地,有的显示未知。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但那个屏幕一直在亮,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停眨动的眼睛。

她看着那个闪烁的屏幕,不知道那些打电话的人是谁,不知道他们想说什么。也许是同情的人,想安慰她。也许是猎奇的人,想听听她的声音。也许是那些跟帖里说“打电话慰问一下”的人,也许更糟,是那些写猥亵信的人,换了一种方式来骚扰她。她不知道,也不想接,不敢接。

手机就那么一直闪着,一直闪着,闪到没电了,屏幕才终于黑下去。

第二天,弟弟去给她换了一个新号码。旧的注销了,新的只有弟弟知道。她拿着那个新手机,看着上面空空的通讯录,觉得好像安全了一点,又好像没有。那些信息还在外面飘着,那些知道她旧号码的人,随时可以把新号码再找出来。信息这种东西,删不干净,永远也删不干净。

她想起那些跟帖里的话——“这地址离我家不远啊”、“有没有人组队去围观一下”、“电话记下了,有空打一个”。那些人就在外面,就在她家附近,也许就是楼下那些晃来晃去的人影中的一个。他们拿着手机,对着她的窗户拍,拍完发到网上,然后更多的人知道她的地址,更多的人来围观,更多的人打电话,更多的人发邮件,更多的人站在楼下举着手机。

这是一个循环,一个她跳不出去的循环。

她坐在窗前,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楼下还有几个人,还在晃,还在举着手机。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看了那个帖子才来的,是不是知道了她的地址,专门跑过来“参观”的。她只知道他们不会走,会一直来,一直来,就像那些电话,那些邮件,那些跟帖,永远也删不完,永远也赶不走。

弟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说,姐,要不咱们搬家吧。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些人影。搬家。搬到哪儿去?搬到另一个小区,另一个城市,然后呢?那些信息不会消失,那些人会再找到她,再站在楼下,再举着手机,再打电话,再发邮件。只要她还在,只要那些信息还在,她就永远躲不掉。

她摇了摇头,说,算了。

弟弟还想说什么,但她抬起手,示意他别说了。她就那么坐在那里,透过那条缝隙,看着外面那些人影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那个帖子的确被删了。过了两天,弟弟打开那个论坛,已经找不到了。但她知道,它只是从明处转到暗处,从那个论坛转到另一个论坛,从网上转到私下的聊天群里,从公开变成私下流传。那些信息已经成了某种公共财产,谁想要谁就可以拿,谁想传谁就可以传。她再也收不回来了。

她有时候会想,那些人到底想要什么?他们把她的一切都翻出来,地址、电话、照片、家庭,然后呢?满足了他们的好奇心,然后呢?他们会记得她多久?一个星期?一个月?然后他们就会去找下一个目标,下一个可以被围观的人,留下她在原地,被那些永远删不完的信息包围着。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的世界又缩小了一点。以前是那扇窗户,那条缝隙,现在连那点缝隙里的世界,也变得不安全了。那些站在楼下的人,可能就是看了那些信息才来的。那些打电话的人,可能就是照着那个号码拨的。那些写邮件的人,可能就是顺着那个地址发的。她的信息在外面飘着,像一根根线,把她和那些她永远不想见的人,拴在一起。

她坐在昏暗里,看着那条发亮的光线,一动不动。那光线慢慢移动,从地板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然后消失了。天黑了。她还在那里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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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报案与金田一警官
五月下旬的那几天,天气已经热得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了。窗外的树上那些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有。屋里还是那样,窗帘整天拉着,灰蒙蒙的,只有那条细细的缝隙里透进来一小道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黄琳就坐在这条光旁边,有时候看着它发呆,有时候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那些人还在,比前几天少了几个,但还有两三个,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举着手机,对着这边拍。她已经不数了,数也没用,来了走,走了来,永远也赶不干净。

电话骚扰换了新号码之后消停了两天,但很快又开始了。不知道那些人是从哪里搞来的新号码,也许是从网上,也许是从那个被删掉的帖子里,也许是从哪个认识的人那里打听来的。弟弟每天帮她过滤,陌生号码不接,接了也不说话直接挂掉,但还是会有一些漏进来,在半夜响起来,把她从梦里惊醒。那些声音在黑暗里格外刺耳,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敲门。

邮件更多了。那些油腻的求爱信,那些露骨的猥亵话,那些自称“粉丝”的人的问候,每天都有,每天都不一样。弟弟一封一封删,删得手都酸了,但删完又来,删完又来,像是永远也堵不住的水龙头。

还有那些蹲在楼下的人。他们换了花样,不再只是站着拍,有时候会走进小区,假装是访客,在楼下转悠,抬头看那扇永远拉着窗帘的窗户。物业的保安拦过几次,报警过几次,警察来了他们就跑,走了又来。弟弟每天进出都要绕开他们,像打游击一样。

那天下午,弟弟说,姐,再报一次警吧。

黄琳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些人影。她知道报警没用,那些人抓不到,抓到了也关不了几天,出来还会再来。但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她点了点头。

弟弟打了电话,说了情况,挂了电话之后说,他们马上来。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铃响了。弟弟去开门,黄琳坐在窗前,没有回头。她听见开门的声音,听见弟弟说了句“请进”,听见脚步声走进来,不止一个人,是两个。其中一个脚步声很轻,很稳,另一个重一些,像是走在后面。

“黄琳女士是吗?”一个声音响起来,很平和,不像是那种例行公事的警察腔调,倒像是认识很久的人在打招呼。她转过头,看见两个人站在客厅里。后面那个年轻一点,穿着制服,手里拿着本子,应该是跟班的。前面那个——她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穿制服。他长得很高,站在那儿显得有点突出。最让她愣住的是那张脸——那张脸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认识,是那种在电视上或者杂志上见过的脸,轮廓很深,眉眼很好看,有点像某个日本演员。但那是演员的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男人看见她愣住,微微点了点头,说,我是金田一耕助,市局的刑警,去年那个案子就是我经手的。还记得我吗?

她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那时候在医院里,有几个警察来过,问过她一些问题,其中有一个就是很年轻的,话不多,问得很仔细。她当时意识模糊,记不太清脸,但那个名字有点特别,金田一耕助,她记住了。

她点了点头,说,记得。

金田一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那个跟班的警察也走过来,站在旁边,拿出本子准备记。金田一朝他摆了摆手,说我来问,你先坐。那个跟班的就坐下了,本子放在膝盖上。

金田一看着黄琳,目光很平和,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没有那种猎奇的眼神,也没有那种刻意的同情。就是看着一个人,一个需要帮助的人,等着她开口。他说,你弟弟在电话里说的情况我都听到了。你再跟我详细说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都有哪些事。

她开始说。说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说那些油腻的求爱信,说楼下蹲守的人,说人肉搜索的帖子,说换了号码还是被打爆的电话。她说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一下,想一想,然后继续说。金田一就坐在那里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问得很细,比如那个人长什么样,大概多高,穿什么衣服,什么时候出现得最多。她一一回答,能想起来的都说了。

他说了大概二十几分钟,终于说完了。金田一坐在那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他说,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这些人做的事,有的够不上刑事,有的够上了但很难抓到现行。但我们会尽量做。我会让辖区派出所加强这边的巡逻,尤其是晚上。你和你弟弟出去的时候注意一点,尽量不要单独出门,尤其是晚上。如果那个人再出现,或者有什么新的情况,直接打我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那张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电话,还有单位的名字,很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她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几个字——金田一耕助,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她把名片攥在手心里,那张纸薄薄的,有点凉。

他站起来,说,还有别的吗?

她摇了摇头。

他说,那我们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她点点头。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里面有一种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别的什么,像是确认,像是在说“我记住了”。然后他就走了,那个跟班的也跟着走了。

弟弟关上门,走回来,看着她。她手里还攥着那张名片,攥得有点紧,边角都皱了。弟弟说,这个警察好像还不错。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张名片,看了好几秒。

她把名片放在茶几上,盯着那几个字又看了一会儿。金田一耕助。那个名字有点奇怪,不像中国人的名字,但他在那儿站着的时候,她又觉得没什么奇怪的,就是一个警察,一个负责的警察。他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得让她有点意外。那些来过的警察,有的同情,有的公事公办,有的也问得很细,但他们的眼睛里总有一点别的东西,好奇也好,怜悯也好,总之不只是“办事”而已。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他就是来看情况的,来问问题的,来留下电话的,然后走了。

她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好。她只知道她记住那张脸了,记住那个名字了,记住那句话了——有事打电话。

她把那张名片拿起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放进去。抽屉里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信,本子,钥匙,还有别的。她把它放在最上面,然后关上抽屉。

那天晚上,电话又响了一次。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陌生号码。她没有接,放在一边,等它自己断掉。然后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还是那片白,但在黑暗里,那片白显得有点亮,像是能照出什么东西来。她看着那片白,想着今天那个警察,想着他说话时的语气,想着他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慢慢模糊了,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它还在那儿,在最上面,安安静静的。她把抽屉关上,摇着轮椅到窗前,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楼下那几个人还在,还在晃,还在举着手机。她看着他们,心里没有昨天那么堵了。不是因为这些人走了,是因为她知道,如果有什么事,她可以打那个电话。虽然也许打了也没用,但至少,有一个人,有一张名片,有一个号码,在那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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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噩梦的延续
进入六月的时候,天气已经热得让人难受了。窗外的树上那些叶子被太阳晒得卷起来,耷拉着,一点精神都没有。屋里还是那样,窗帘整天拉着,灰蒙蒙的,热空气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闷得人喘不过气。黄琳坐在窗前,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那些人还在,比前几天少了一些,但还有两个,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偶尔举起手机拍一下,然后就低着头看屏幕。她已经不去数了,也不去想了,他们爱拍就拍吧,反正她不会拉开窗帘。

骚扰还在继续。电话换了新号码之后又被打爆过两次,弟弟又去换了两次,现在这个号码只有几个人知道,但偶尔还是会有陌生的电话打进来,不知道是从哪里漏出去的。邮件更多了,弟弟每天删,每天都有新的,那些油腻的话,那些露骨的词,那些自称“仰慕者”的人写的信,一封接一封,像是永远也堵不完的污水。楼下的那些人还在,有时候换了新面孔,有时候是老面孔,来来去去,去去来来,像是一群不肯走的苍蝇。

但最折磨人的,不是这些。

是梦。

从六月初开始,她的梦就变了。

以前她做的梦,都是那些——血泊,刀,那个男人的脸,那双眼睛,那把斩骨刀一下一下砍下来,闷闷的响声在梦里一遍一遍地回放。那些梦让她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怕那些梦,怕得不敢闭眼,怕得每天晚上都要熬到实在撑不住了才敢睡。

但现在,那些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梦。

梦里她双脚健全。

不是那种残缺的、裹着绷带的残足,是真的脚,完完整整的脚,十个脚趾头都在,脚背光滑,脚踝纤细,脚跟圆润,和她出事前一模一样。她穿着各种漂亮的高跟鞋,银色的,黑色的,红色的,细跟的,粗跟的,露趾的,包头的,每一双都那么好看,每一双都那么熟悉。她站在展台上,聚光灯打在身上,脚下是软软的地毯,脚趾微微蜷缩着,感受着那种被束缚又支撑着的感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些漂亮的鞋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然后那双看不见的手就出现了。

不是人的手,就是手,看不见是谁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就那么出现了。那双手抚摸她的脚,从脚踝开始,慢慢地往上摸,摸过脚背,摸过脚心,最后停在脚趾上。那双手开始把玩她的脚趾,一根一根地摸,捏来捏去,像是在把玩什么心爱的物件。那双手很温柔,很小心,但那种温柔让她毛骨悚然。她想躲,想跑,想把那双手甩开,但她的身体动不了,像是被定在那里,只能任由那双手继续抚摸,继续把玩。

那双手会摸很久。摸完左脚摸右脚,摸完大脚趾摸小脚趾,每一根都要摸好几遍,捏好几遍。她能感觉到那些手指的温度,能感觉到它们在她脚趾间滑动的那种触感,滑滑的,凉凉的,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她想喊,想叫,想让人来救她,但喊不出来,叫不出来,只能那么躺着,被那双手一直摸,一直摸,一直摸。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醒来,她都会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脚。

掀开被子,低下头,看见的是那两只裹着绷带的残足。左足那截长一些的残端,右足那个孤零零的脚跟,都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脚趾,没有脚背,没有脚心,什么都没有。那些梦里抚摸的感觉还在,脚趾上那种被捏过的触感还在,但低头一看,什么都没有。那种落差,比任何噩梦都更让人受不了。

她有时候会伸出手,去摸自己的残足。摸到的只是绷带,粗糙的,一层一层的,下面什么也感觉不出来。她摸着那团绷带,想找到梦里那种被抚摸的感觉,但找不到,什么也找不到。那些脚趾,那些被摸过的脚趾,根本就不存在。从来都不存在。

她不知道为什么梦会变成这样。也许是因为那些邮件,那些信里写的话,那些油腻的求爱,那些露骨的猥亵。也许是因为楼下那些人,他们拿着手机对着这边拍,拍的就是她这双残足。也许是因为那个网站,那二十万的邀约,那些“独特美学形态”的照片。也许是因为那个看不见的人,那个一直跟着她的灰色影子。也许是因为所有这一切混在一起,在她脑子里发酵,最后变成这双手,这双看不见的、一直在摸她脚趾的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越来越害怕睡觉。

每天晚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她就知道那双看不见的手在等着她。它们会出现的,一定会出现的。她不知道今天晚上会是什么鞋,银色的还是黑色的,细跟的还是粗跟的,但那双手一定会来,一定会把她的脚趾一根一根摸遍,捏遍,让她浑身发冷,让她想喊又喊不出来。她就那么躺在黑暗里,等着那双看不见的手,等着那个一定会来的梦,怎么也躲不掉。

有时候她会试着晚一点睡。坐在窗前,从那道缝隙里看着外面的夜色,看着对面那栋楼里零零星星的灯光,看着偶尔经过的车灯在墙上划出一道移动的光。她就那么坐着,一直坐着,坐到眼皮发沉,坐到头一点一点往下垂,实在撑不住了才去睡。但不管多晚睡,那双看不见的手都会来,像是认准了她一样,一次也不肯放过。

弟弟发现她越来越憔悴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脸色发白,吃饭的时候会突然发呆,筷子举在半空中半天不动。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睡不太好。他问做噩梦了吗,她想了想,说,不是那种噩梦,是别的梦。他没再问,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担忧。

有一天早上,她从梦里醒来,又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脚。还是那两只残足,还是裹着绷带,什么也没有。但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盯着它们,盯了很久。那双看不见的手还在脑子里,还在摸着她的脚趾,那十根已经不存在的脚趾。她盯着那两只残足,看着那截长一些的残端,那个孤零零的脚跟,突然想,如果它们还在,是不是真的会有人这样摸它们?那些写信的人,那些蹲在楼下的人,那些说“不嫌弃”她的人,是不是就是想要这样?想要摸它们,把玩它们,像把玩什么心爱的物件一样?

她不知道。她也不敢去想。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不管白天还是晚上,那双看不见的手都会在。白天是那些信,那些人,那些目光。晚上是那双手。它们一直在,一直摸,一直摸,摸得她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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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番僧与念珠
六月中的那天,天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一场大雨,但又一直憋着,就那么憋着,憋得人心里发慌。屋里还是那样,窗帘整天拉着,热空气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闷得人浑身黏糊糊的。黄琳坐在窗前,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楼下那几个人还在,比前几天又少了,只剩下一个,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偶尔抬起头往这边瞟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看手机。她已经懒得去想了,爱看就看吧,反正她不会出去。

弟弟推门进来,站在她身后,说,姐,今天出去走走吧。闷了这么多天了,透透气。

她没说话,还是看着窗外那条缝隙。

他又说,就去公园转转,不远,我推着你,一会儿就回来。那些人要拍就让他们拍,咱们不理他们就是了。

她沉默了很久。她不想出去,不想看见那些人,不想被他们拍,不想被他们跟在后面。但她也不想一直闷在这昏暗的屋里,闷得快发霉了。她想起那些信,那些手写的温暖的信,那些画着小太阳小花朵的画,那些叠成串的千纸鹤。那些人也是真的。不能因为有一些恶心的人,就把整个世界都关在外面。

她点了点头。

弟弟给她穿上外套,盖好薄毯,推着她出了门。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两只手,听着电梯下降时那种轻微的嗡嗡声。一楼到了,门打开,弟弟推着她往外走。

单元门推开的一瞬间,那股闷热的空气一下子涌过来,裹住她全身,黏糊糊的,让她有点喘不过气。她抬起手遮了遮脸,慢慢适应了外面的光线,才把手放下来。她往对面那棵大树看了一眼,那个人还在,正举着手机对着这边。她移开目光,不去看他。

弟弟推着她往小区门口走。路上有几个熟人,看见她就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匆匆走过去。她也不看他们,只是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影子在阳光下拖得长长的,一晃一晃的。

出了小区,往公园的方向走。那条路她走过几次了,两边是树,树荫遮住阳光,凉快一些。她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树影从自己身上滑过,一块一块的,忽明忽暗。弟弟推得很慢,像是怕颠着她。

走到半路的时候,一个僧人突然拦住了他们。

那个人是从路边的一棵树后面走出来的,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一样。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僧裙,外面披着一件破损的黄色织锦坎肩,颜色已经褪得斑驳,露出里面粗糙的衬里。他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皮肤黝黑发亮,像是常年被高原的太阳晒出来的那种黑。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佛珠,头发剃得干干净净,头顶有一块圆形的疤痕——那是受戒时烧的香疤,一片叠着一片,像是某种古老的印记。他就那样站在路边,和周围那些穿着T恤短裤的行人完全不一样,像是从另一个时代、另一个世界走出来的。

弟弟停下脚步,挡在轮椅前面,警惕地看着那个僧人。那个僧人没有看弟弟,只是盯着黄琳,盯着她的脸,盯了好几秒。那双眼睛很奇怪,黝黑的皮肤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澈,清澈得像两汪雪山融水,和那身破旧的僧袍、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完全不一样。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打量,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串念珠,递给她。

那串念珠不长,大概二三十粒的样子,用一根红色的绳子穿着。那些珠子不是普通的木头或者石头,是骨质的,一粒一粒,颜色发黄发褐,表面被磨得光滑油润,像是被人摸了很多年。珠子的大小不太均匀,有的长一点,有的短一点,形状也奇怪——不是圆的,是那种不规则的、一节一节的形状,像是人的手指骨,又像是脚趾骨,串在一起,每一粒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油润的光。

那个僧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口音,像是藏地的人说汉语的那种腔调,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物归原主。”

他把那串念珠放在她膝盖上,然后转身就走。

弟弟喊了一声,哎,你等等!那个僧人没有回头,穿过人群,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路边的树丛里,无影无踪。

黄琳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串念珠,那些骨质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那种奇怪的光,发黄发褐的,油润的,但又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凉意。她伸出手,拿起那串念珠,那些珠子在她手心里滚了滚,凉凉的,滑滑的,像是活的。她凑近了看,那些珠子的形状越来越清晰——有的像是一节骨头,两头粗中间细,骨节处的纹路清晰可见;有的像是一个小疙瘩,圆圆的,带着一点弧度,像是趾头的末端;有的上面还有细小的裂纹,像是骨骼风化后留下的痕迹。她一粒一粒看过去,看着看着,手开始抖。

那些是人的骨头。是趾骨。是跖骨。一节一节的,串在一起。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那些趾骨——是谁的趾骨?她想起了去年那个晚上,想起了那双被砍断的脚,想起了那些永远消失了的脚趾头。她看着自己那两只裹着绷带的残足,那截长一些的左足残端,那个孤零零的右足脚跟,那里曾经有过十根脚趾,十根完整的、涂着指甲油的、被人夸赞过的脚趾。现在那些脚趾在哪里?被那个男人带走了,被吃掉了,被冷藏过,然后呢?然后去了哪里?

她想起那根红色的绳子,那种红,像是被血浸过的红。

她浑身开始发抖,抖得控制不住,那串念珠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她膝盖上,又滚到地上,落在轮椅的轮子旁边。她声音都变了,尖得刺耳,扔掉!快扔掉!

弟弟愣了一下,低头看那串念珠,脸色也变了。他弯腰捡起来,那串珠子在他手心里晃了晃,发出轻轻的碰撞声。他没有问这是什么,没有问那个僧人是谁,只是快步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边,把那串念珠扔了进去。那串珠子落在垃圾桶里,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然后就安静了。

弟弟走回来,蹲在她面前,看着她。她的脸白得像纸,浑身还在抖,两只手死死攥着轮椅扶手,攥得指节发白。他握住她的一只手,那只手凉得吓人,还在抖。他说,姐,扔掉了,扔掉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她说,那是骨头,是人的骨头。是我的……是我的脚趾吗?

弟弟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

过了很久,她慢慢平静下来。她说,回家。

弟弟推着她往回走。一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看着自己那两只裹着绷带的残足。进了门,她把外套脱掉,把薄毯拿开,直接进了卫生间。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水哗哗地流着,她挤了很多洗手液,搓了很久,从手心搓到手背,从手指搓到手腕,搓得皮肤都发红了,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没洗干净。那股气息还在,那股说不清的、凉凉的、滑滑的气息,像是粘在她手上一样,怎么也洗不掉。

她洗了很久,久到弟弟在外面敲门,姐,你还好吗?她关了水龙头,应了一声,没事。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心里乱成一团。

那串念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那个僧人——那个像是从古装戏里走出来的藏地喇嘛——要给她?为什么他说“物归原主”?那些趾骨,那些跖骨,是谁的?

她让弟弟帮她拨了金田一的电话。电话接通后,她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说那个僧人,那串念珠,那些骨质的珠子,还有那句“物归原主”。金田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黄小姐,你说的那种念珠,我听说过。藏传密宗有一种法器叫人骨念珠,藏语叫‘嘎巴啦’,是用修行圆寂的高僧的骨头做的。但也有一种说法,是用死者的骨头做的,超度亡灵用的。这种事情,在藏地不算特别稀奇。”

她听着,手心又开始冒汗。

金田一继续说,但你这个案子,我亲自经手的。当初你的残肢被作为物证,由法医科封存保管,一直到我眼皮底下,不可能出问题。近期案子已经宣判结案,那些物证按照规定被移送到殡仪馆,统一焚化掩埋处理掉了。那是人体残肢,属于医疗废弃物,按规定不能归还家属,更不可能被人私自拿走。所以——那个僧人给你的念珠,如果真是人骨做的,也绝对不可能是你的脚骨。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她问,那有没有可能,是别人的?

金田一沉默了一下,说,有这种可能。密宗法器流落在外的不少,有些确实是古物。但那个僧人为什么要给你?为什么说“物归原主”?这个我解释不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金田一的话她听明白了——那些骨头不是她的,不可能是她的。但那串念珠呢?那个僧人为什么要给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句“物归原主”,那些骨质的珠子,在阳光下泛着的那种油润的光,还有那根红得像血一样的绳子,这一切混在一起,搅成一团,怎么也理不清楚。

她想起那串念珠已经被扔进了垃圾桶,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不知道有没有被人捡走,不知道会流落到哪里。她想让弟弟去看看,又不敢。她不想再看见那串东西,不想再摸到那些凉凉的、滑滑的珠子。她想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当那个僧人没有出现过,就当那串念珠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从那天晚上开始,奇怪的事发生了。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等那双看不见的手。那双摸她脚趾的手,每天晚上都会来的手,让她毛骨悚然又挣脱不了的手。她等着它们来,等着那种被抚摸的感觉,等着从梦里惊醒过来。

但它们没有来。

一夜,两夜,三夜。那双看不见的手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做的梦变成了别的,有时候是一片空白,有时候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但再也没有那种抚摸,再也没有那种让她浑身发冷的触感。幻肢痛也减轻了,以前那种灼烧的、抽搐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镇住了一样,慢慢变淡了,变轻了,变得可以忍受了。

她不知道这和那串念珠有没有关系。那个奇怪的僧人,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句“物归原主”,那些骨质的珠子,还有金田一说的那些话——不可能是你的,但确实是嘎巴啦,确实有人骨。这些事混在一起,成了一个死结,一个解不开的谜。念珠已经丢了,僧人已经走了,无从查证,死无对证。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但那双看不见的手,再也没有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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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死者的来信
六月的下半月,天气越来越热,热得让人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待在屋里,待在昏暗里,待在窗帘后面,从那道细细的缝隙里看着外面那些晃来晃去的人影。那些人还在,有时候多几个,有时候少几个,但总有几个,像是永远也赶不走的苍蝇。黄琳已经习惯了,习惯到看见他们就像看见那棵树、那些路灯一样,成了窗外风景的一部分。她不再害怕,不再愤怒,只是看着,看着他们举着手机,对着这边拍,然后低头看屏幕,然后继续拍。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那些信还在来。弟弟每天帮她收,每天帮她删。那些油腻的求爱信,那些露骨的猥亵话,那些自称“仰慕者”的人写的信,他已经删得手都酸了,但还在来,源源不断地来,像是从某个永远也堵不住的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污水。他把那些信一封封删掉,不敢让姐姐看见,怕她看了又难受。那些信的内容他扫一眼就够了——什么“你虽然残废了但我不嫌弃”,什么“以前你太高贵现在终于配得上我了”,什么“我可以照顾你只要你愿意跟我”。每一个字都透着那种让人恶心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馊了、臭了,还要硬往你鼻子里塞。

但有一封信,他没有删。

那天下午,他从邮箱里取回一叠信,坐在客厅里一封封拆开看。大部分是那种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字迹潦草,语句不通,满纸都是那些让人作呕的词。他看一封扔一封,看一封删一封,扔得垃圾桶都快满了。然后他拆到一封,停住了。

那封信的信封很干净,白色的,地址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用力很重,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他抽出信纸,也是那种普通的白纸,折得整整齐齐的。展开,开始读。读着读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因为那些话有多恶心——恶心的话他见得多了——而是因为那些话里透出来的那种东西,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感觉。

他没有删,拿着那封信走进黄琳的房间,递给她。他说,姐,这封信有点奇怪,你看看。

黄琳接过信,开始读。

“黄琳同学,你好。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们真的是初中同学。那时候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白色的连衣裙,笑起来特别好看。我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每天都偷偷看你,看你在阳光里写字,看你站起来回答问题,看你和别的女生说笑。我从来没敢跟你说话,因为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你是富家小姐,家里有钱,长得又漂亮,我只能坐在角落里,穿那些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用别人用剩下的破文具。”

她读着,脑子里开始搜索。初中同学?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那时候班里五十多个人,她怎么可能记住每一个?

她继续往下读。

“后来你考上了高中,又上了大学,最后当了模特。我在电视上看到你,穿着漂亮的高跟鞋站在展台上,那么多人为你欢呼,那么多男人盯着你看。我知道我更配不上你了,你就像天上的月亮,我连抬头看都觉得刺眼。但我还是偷偷喜欢你,偷偷收藏你的照片,偷偷在心里跟你说话。我想,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了,我只能在角落里,一直看着你。”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收藏照片?什么照片?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你出了事,脚没了,变成残废了。我刚开始看到新闻的时候,也替你难过,但后来我想通了——这对你来说是坏事,对我来说却是唯一的机会。你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模特了,你和我一样了,甚至比我还差一点。你没了脚,走路都不行,只能坐轮椅。我呢,我虽然穷,但至少身体健全。我终于有资格追求你了,终于可以照顾你了。”

她的胃里开始翻腾。

“你知道吗,我一点都不嫌弃你。真的,一点都不。你没有了脚,没关系,我可以背你,可以抱你,可以推你。你那些脚——我知道你以前最骄傲的就是那双脚,现在没了,肯定很难过。但我不在乎,你的脸还在,你的身材还在,你还是那个我暗恋了十几年的女孩。只要你愿意跟我在一起,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一辈子照顾你,让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她盯着那些字,那些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那些“不嫌弃”、那些“照顾你”、那些“一辈子对你好”。这些词她见过很多次了,在那些油腻的信里,在那些露骨的邮件里。但不知道为什么,从这封信里读出来,觉得格外恶心。可能是因为那些字太工整了,工整得像小学生的练字本,工整得让人发毛。

“请你一定要考虑我。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几年了。每天我都想你,每天我都盼着有一天能离你近一点。现在老天终于给了我机会,我不能错过。如果你愿意,给我回一封信,地址就写在信封上。我会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你的回信。”

落款是一个名字——李某某。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李某某。李某某。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念,念了无数遍,终于,模模糊糊的,有一个影子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初中。最后一排角落。一个个子不高、总是低着头、很少说话的男生。穿的衣服确实很旧,洗得发白,边角磨得毛糙。从来不和别的同学玩,下课也坐在座位上,不知道在干什么。她从来没注意过他,从来没和他说过话。但她记得那个名字,因为有一次点名,老师叫到他,他站起来,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瘦小的、低着头的、眼睛却不知道在往哪儿瞟的身影,然后就转回去了。

那是李某某。

可问题是——那个人,初二暑假的时候就失踪了。

她想起那件事,是后来听说的。学校装修,旧校舍要拆掉重建,工人在里面拆东西,运材料,乱糟糟的。有一天,有人发现他不见了,家里找不到,学校找不到,到处都找不到。报警了,警察查了很久,问了很多话,最后不了了之。有人说他可能跑到别的地方去了,有人说他可能被拐卖了,有人说他可能出了意外。但没有人知道真相。他就那么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十几年前就失踪了的人,怎么可能写信?

她的手开始抖。那封信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弟弟弯腰捡起来,看着她。他说,姐,你认识这个人?

她说,他是我初中同学。初二的时候就失踪了。十几年了。

弟弟愣住了。

她让弟弟报了警。还是那个电话,还是那个人——金田一耕助。电话那头,金田一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几秒,说,我马上过来。

他来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按响了门铃。还是那件深色的夹克,还是那张轮廓很深的脸,还是那双很干净的眼睛。他坐下来,把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问了一些问题——这个人叫什么,什么时候失踪的,当时有没有什么线索。她把自己记得的都说了,能想起来的都说了。他点点头,说,我去查。

过了几天,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的脸色比上次凝重。他坐在她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黄小姐,那封信的笔迹,我送去鉴定了。结果出来了——确实是那个李某某的笔迹。我们调了他当年的作业本,那是学校里还存着的唯一的东西,上面的字和信上的字,比对下来,高度吻合,可以确认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她听着,手指攥紧了轮椅扶手。她想起那些工工整整的字,那些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句子,那些“不嫌弃”、那些“照顾你”、那些“等了你十几年”。那些字是那个人写的,是那个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瞟的男生写的。她只觉得一阵恶寒从脊背爬上来,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可是,”金田一顿了顿,说,“这个人确实失踪了。我调了当年的案卷,查了所有的记录。初二暑假,学校旧校舍改建,工人在里面施工。他失踪那天,有人看见他进了旧校舍,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警方搜了很久,没找到人。当时的结论是失踪,到现在也没结案。法律上,他只是一个失踪人口,不能确认死亡。”

她问,那他到底去哪儿了?

金田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个推测,但只是推测。

她说,你说。

“我查了当年学校改建的记录。那栋旧校舍后来被拆掉,在原地盖了新楼。拆旧楼的时候,地基要重新打,很多地方要灌水泥。李某某失踪那天,正好是旧校舍开始拆的第一天。有人看见他进去,之后就没人再见过他。我推测,他可能——可能跑进旧校舍,躲在一个地方,结果那个地方被灌了水泥,把他埋在里面了。”

她的胃里翻了一下,那种恶心的感觉又涌上来。被活埋在水泥里?十几年前?那他现在——那些信——

金田一继续说,我还查到一件事。李某某失踪之前,有人看见他偷偷摸摸在女生宿舍外面转悠。那时候警方问过这件事,但没找到什么证据。后来我翻他的遗物——就是家里还留着的那点东西——发现他收藏了一些东西,用布包着,藏在他床底下的一个盒子里。是一些女生的鞋子,旧的,破的,有的只剩一只。他的家里人不知道那些鞋是从哪儿来的,就一直放着,也没扔。

她听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那些鞋子。那些被他偷来的、藏在床底下的鞋子。他盯着那些鞋的时候,是什么眼神?他在想什么?她想起那封信里写的“你那些脚——我知道你以前最骄傲的就是那双脚”,那种语气,那种像是很了解她、很熟悉她的感觉,让她浑身发冷。

金田一说,根据这些,我推测他有恋足癖。他可能趁学校改建的时候,跑进旧校舍,想偷女生们丢弃的鞋子——那些换下来不要的、准备扔掉的东西。结果他跑进去的地方,正好被工人灌了水泥,他就……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画面已经在她脑子里了——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某个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只破旧的鞋子,然后水泥从上面浇下来,浇下来,把他和那只鞋一起,永远封在黑暗里。

屋里安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最后,黄琳开口了。她问,那些信呢?笔迹是真的,但他已经——那这些信是谁写的?

金田一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说,黄小姐,我不知道。笔迹鉴定是真的,那个人也确实失踪了,但那封信是怎么来的,谁写的,为什么会在现在寄给你,这些我解释不了。也许是当年他写了放在哪里的,现在被人翻出来了。也许是别的人,模仿他的笔迹。也许——他顿了顿——也许有别的可能。但那些都只是猜测。真相,可能永远埋在那堆水泥下面了。

她听着,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说,我会继续留意。如果有什么新发现,再通知你。如果你再收到类似的信,马上联系我。

她点点头。

他走后,她让弟弟把那封信拿来。她拿着那封信,又看了一遍那些字。那些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那些“你不记得我但我在角落里看了你三年”的字。那些“你变成残废了我终于有资格了”的字。那些“我可以照顾你一辈子”的字。

她看着看着,那种恶心的感觉越来越浓,越来越浓,浓得她想吐。不是因为那些话有多脏——那些话她见得多了。是因为写这些话的人,那个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瞟的人,那个偷女生鞋子、藏在床底下一只一只把玩的人,那个可能被活埋在水泥里、和那些鞋子一起永远封在黑暗里的人——他写的那些话,现在就在她手里,在他“失踪”了十几年之后。

那些话是从哪儿来的?是谁寄出来的?是他在被水泥封住之前写的,藏在哪里,后来被人发现了?还是——还是别的什么可能?

她不敢想。她越想,那种恶心的感觉就越重。她想起那封信里写的“你那些脚——我知道你以前最骄傲的就是那双脚”,那语气,那措辞,好像他真的很了解她的脚一样。好像他真的看过、摸过、把玩过一样。她想起那些被他偷走的鞋子,那些他藏在床底下、一只一只拿出来看、拿出来闻、拿出来摸的鞋子。那些鞋子的主人是谁?有没有她的?有没有她穿过然后扔掉的?

她的胃猛地抽了一下。她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干呕,一下一下的,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弟弟冲过来,扶着她,姐,怎么了?

她摆摆手,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把那封信递给弟弟。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烧了。”

弟弟接过那封信,看着她。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眶里还有泪,但脸上没有表情。

他点点头,拿着信去厨房。打开煤气灶,火苗蹿起来。他把信凑过去,纸边卷曲,变黑,燃起来。那些工工整整的字,那些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句子,那些“我等你等了十几年”、那些“你不嫌弃我”、那些“我可以照顾你一辈子”,在火焰里扭曲、消失,变成一缕青烟,从窗户飘出去。

她看着那缕烟,看着它散在空气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那些字还在。在她脑子里。那个名字还在。那个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瞟的人还在。那双攥着破旧鞋子的手还在。那些被水泥封住的黑暗还在。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那些蹲守的人还在,还在举着手机对着这边拍。她看着他们,突然觉得,他们和那个李某某,也许没什么区别。都是躲在暗处,偷偷地看着她,偷偷地想着她,偷偷地把她当成他们脑子里的什么东西。

她不想再想了。

她闭上眼睛,靠进轮椅里。那股恶心的感觉还在,在喉咙里,在胃里,怎么也咽不下去。她知道它会一直在,很久很久。也许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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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金田一的日常
六月下旬,天气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窗外的树上那些叶子被太阳晒得耷拉着,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有。屋里还是那样,窗帘整天拉着,灰蒙蒙的,热空气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闷得人浑身黏糊糊的。黄琳坐在窗前,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那些人还在,比前几天少了几个,但还有两三个,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举着手机对着这边拍。她已经不数了,也不去想了,他们爱拍就拍吧,反正她不会拉开窗帘。

骚扰还在继续。电话换了几个号码之后终于消停了一点,但邮件还在来,那些油腻的信还在来。弟弟每天删,每天都有新的,像是永远也堵不完的污水。她已经学会不去看那些东西了,学会让弟弟处理,学会把自己关在这昏暗的屋里,和那些蹲守的人、那些恶心的字、那些永远也赶不走的苍蝇隔开一个世界。

但有些东西,是隔不开的。

比如金田一。

从那次报案之后,他来的次数就多了起来。有时候是来送材料——那些骚扰案的进展报告,那些跟踪者的监控截图,那些她看不太懂的法律文书。有时候是来问情况——有没有再看到那个灰色影子,有没有新的骚扰电话,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时候只是路过,说刚好在附近办案,顺便来看看有没有事。他每次来都待不长,十几分钟,最多半小时,问完该问的,说完该说的,就走。

但他每次来,她都觉得屋里亮了一点。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他确实长得好看,那张脸轮廓很深,有点像她以前在电视上见过的那个日本演员,但这不是重点。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很干净,不是那种猎奇的眼神,不是那种“让我看看这个残废长什么样”的眼神;也不是那种同情的眼神,不是那种“你好可怜啊我要对你好一点”的眼神;更不是那种躲闪的眼神,不是那种“我不敢看你怕你难受”的眼神。就是看一个人,一个正常的、需要帮助的人。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说话的时候看着她,听她说话的时候也看着她,就那么看着,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被人这样看过了。

那些蹲守的人,看的是她的窗户,她的轮椅,她的残足,不是她。那些写信的人,看的是她那张还“在”的脸,她那具还可以“不嫌弃”的身体,不是她。那些记者,看的是她的故事,她的惨状,她的新闻价值,不是她。那些来过的警察,看的是一个案件,一个受害者,一个需要做笔录的人,也不是她。只有金田一,看她的时候,看的好像就是她这个人。那个叫黄琳的、二十九岁的、曾经是模特现在是残障者的女人。

她开始期待他来。

不是那种心跳加速的期待,不是那种盼着见到喜欢的人的期待。是另一种期待——是那种闷在屋里太久,闷得快发霉了,突然有一个人敲门进来,带着外面的空气,带着外面的声音,带着外面那个还在运转的世界的消息。他会讲讲办案的趣事,说昨天抓了个小偷,偷东西的时候被人家堵在屋里,从二楼跳下去摔断了腿;说前天有个老太太报案,说她的猫丢了,结果猫自己跑回来了,老太太又打电话来撤案。他会讲讲外面的见闻,说哪条路在修路,堵车堵得厉害;说最近天气太热,有老人中暑晕倒在路边;说公园里那个卖冰淇淋的摊子换人了,新来的那个小伙子做的冰淇淋不如以前那个好吃。

她就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问两句,有时候就只是听。那些话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人说的话,普通人的生活。但那些话让她觉得,世界还在运转,还在那个窗帘外面,在那道缝隙的外面,在那个她看不见但又确实存在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往前走着。不只是她屋里这一片灰蒙蒙的天,不只是那些蹲守的人,那些恶心的信,那些永远也赶不走的苍蝇。还有别的东西,还有别的人,还有别的活法。

有时候他说完了,要走,她会有一点点失落。就那么一点点,很淡,淡得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然后她就坐在窗前,从那道缝隙里看着楼下,看着他走出单元门,走到阳光下,走到那些人中间,走远了,看不见了。她就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着那棵大树,那些蹲守的人,那些晃来晃去的人影。

那天他又来了。还是那件深色的夹克,还是那张轮廓很深的脸,还是那双干净的眼睛。他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说跟踪的那个人最近没出现,可能是怕了,也可能是换地方了,总之暂时没发现异常。她点点头。他又说,那封死者的来信,他还在查,但没什么进展,那些笔迹是真的,但信的来源查不到,寄信的地址是假的,邮戳也模糊,查不出来。她又点点头。

说完这些,他没像往常那样站起来走,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昨天抓了个偷手机的,你猜怎么着?

她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他说,那小子偷了手机就跑,结果跑进一条死胡同,被我们堵住了。他急了,把手机往地上一扔,说不是他偷的,是捡的。我说你捡的跑什么?他说怕被误会。我说那你为什么往死胡同跑?他说他不知道那是死胡同。我问他,你来这儿多少年了?他说三年。我说你来三年不知道那是死胡同?他不说话了。后来带回局里一审,全交代了,偷了七八部手机,全卖了。

她听着,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有点想笑。

他又说,还有一件事,昨天有个大爷来报案,说他家的鸡丢了。我说大爷,丢鸡这事儿您得找片警,我们刑警不管这个。大爷急了,说那鸡不是普通的鸡,是他养了八年的老母鸡,天天给他下蛋,比儿子还亲。我说那您儿子知道吗?大爷说儿子早就知道了,就是因为他儿子把鸡炖了,他才来报案的。原来是儿子把老母鸡杀了炖汤了。

她这回真的笑了,很淡,嘴角弯了一点点,但确实是笑。她说,那后来呢?

他说,后来?后来大爷回去骂儿子去了,说这案子我们破不了,得他自己破。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也笑了笑,站起来说,走了。

她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有事打电话。

她说,嗯。

门关上了。她坐在窗前,从那道缝隙里看着楼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走到阳光下,走到那些人中间。她看见他在楼下站了一下,抬起头,往她这扇窗户看了一眼。她知道他看不见她,窗帘拉着,只有一条细细的缝隙,但他还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窗台上,贴着那扇灰色的窗帘。窗帘的布面粗粗的,有点凉。她就那么贴着,看着那个人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身后有动静。她没回头,知道是弟弟。

弟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也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了。

“姐,你觉得金警官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金警官?金田一?她想了想,说,挺好的啊,挺负责的。

弟弟没再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儿,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一闪而过。她没看清那是什么,也许是她看错了。他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开了,回自己房间去了。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楼下那些人还在,还在举着手机对着这边拍。她看着他们,想着刚才弟弟那句话。挺好的啊,挺负责的。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弟弟要问这个,也不知道他眼睛里那个一闪而过的东西是什么。

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什么都不是。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那条窄窄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看着那些还在晃来晃去的人影,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金田一走了,那些蹲守的人还在,那些信还在,那些事还在。但她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是因为刚才那十几分钟,有一个人坐在她对面,说着那些普通的事,用那种干净的眼神看着她,让她觉得,世界还在运转,还在那个窗帘外面,一点一点地往前走着。

她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继续坐着。屋里还是那样昏暗,还是那样闷热,还是那样灰蒙蒙的。但她觉得,那种灰蒙蒙的感觉,好像淡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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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弟弟的异样
进入七月的时候,天气已经热得让人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待在屋里,待在昏暗里,待在那扇永远拉着的窗帘后面。窗外的树上那些叶子被太阳晒得卷起来,耷拉着,一点精神都没有。蝉在树上叫,叫得声嘶力竭的,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喊,喊得人心烦。黄琳坐在窗前,从那道细细的缝隙里往外看,那些人还在,比前几天又少了,只剩下两个,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偶尔举起手机拍一下,然后就低着头看屏幕。她已经懒得去看他们了,只是偶尔瞟一眼,确认他们还在,然后就移开目光,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弟弟最近变得沉默了。

她一开始没太注意,以为他只是累了。每天要上学,要回来做饭,要收拾屋子,要帮她换药缠绷带,要处理那些永远也删不完的邮件,要应对那些蹲在楼下的人,还要陪她坐着,陪她说话,陪她度过那些漫长的、灰蒙蒙的日子。他太累了,累得不想说话,也正常。

但慢慢地,她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吃饭的时候会突然发呆,筷子举在半空中半天不动,眼睛看着某个地方,但什么也没看进去。她叫他一声,他回过神来,哦一声,继续吃,但吃几口又发呆。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有时候会看着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有几次转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就飞快地移开,假装在看别的地方。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她说不清,但让她觉得不太对劲。

有一次,她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看那些蹲守的人。他就站在她身后,也看着窗外。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不是看窗外,是看她。那目光落在她后背上,落了好久。她没动,也没回头,就那么让他看着。过了很久,他走开了。她还是没回头。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只是担心她,怕她难受,怕她撑不住。也许是因为那些骚扰,那些蹲守的人,那些恶心的信,让他也累了,烦了,受不了了。也许只是他自己有什么事,学校的,朋友的,她不知道的。她没问,他也没说。

那天下午,他帮她换药。

这是每天的例行公事。她坐在床边,他蹲在她面前,把她的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先拆右脚的绷带,一圈一圈拆下来,那截孤零零的脚跟露出来,皮肤白得有点发青,疤痕还是那样,像一条粗大的蜈蚣趴在皮肤上。他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那道疤痕上,涂得很仔细,每一寸都涂到。然后涂药膏,白色的,稠稠的,涂上去厚厚一层。涂完药膏,拿纱布盖上,然后开始缠绷带。

他就那么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缠着。从脚踝开始,绕一圈,再绕一圈,每一圈都用力均匀,松紧合适。他的手很稳,和以前一样,但今天他一句话也没说。平时换药的时候,他会问疼不疼,紧不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今天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低着头,一直缠。

她低头看着他那颗低着的头,看着他那双还在稳稳缠绷带的手。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侧脸,那张年轻的、还有点稚气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点苍白。

绷带缠完了。右足被白色的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只茧。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放下她的脚,就那么捧着,一动不动。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的,很响,很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低着头说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姐,如果……如果以后有别人照顾你,你会不会不需要我了?”

她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颗还低着的头,看着他那只还捧着她脚的手。她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别人?什么别人?谁?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但转不出一个答案。

她开口了,声音也有点轻,但比他的稳一些。

“你说什么呢?”

他没抬头,还是低着头,还是捧着她的脚。他说,就是问问。

她看着他那颗低着的头,看着他垂下来的头发,看着他微微弯着的背。她突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从医院陪她到现在,想起他每天做饭收拾屋子换药缠绷带,想起他挡在她面前把那个记者推出去,想起他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没事,想起他在她崩溃的夜晚坐在门口一夜没睡,想起他帮她烧掉那些恶心的信,想起他陪她去公园,想起他给她买冰淇淋,想起他推着她走过那些树影斑驳的路。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你是我姐,永远是我姐,不管你变成什么样。

她说,你永远是我弟。

那三个字说出来,很轻,但很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但她就这么说了。

他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嗯了,她就知道他听见了。

他还捧着那只脚,没有放下来。过了好几秒,他才轻轻放下,然后拿起左脚的绷带,开始拆。还是那样,低着头,一圈一圈地拆,拆完涂药,涂完缠绷带,一句话也没再说。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做完所有的事。他站起来,把药箱收好,说,姐,我去做饭了。她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出去。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轻轻的,走到厨房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哗哗的,然后是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她坐在床边,看着自己那两只刚缠好绷带的脚。白色的绷带裹得紧紧的,什么也看不见。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脑子里还在转那句话——如果以后有别人照顾你,你会不会不需要我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是因为金田一吗?是因为最近金田一来得多了,他看见她笑了,看见她和那个警察说话时眼睛里有一点光,所以他想多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今天问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东西。不是随便问问的那种,是真的怕,真的担心,真的在想如果有一天她不需要他了,他该怎么办。

她想起他刚才低着头的样子,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她。她想起他问完之后那一声轻轻的嗯,像是接受了什么,又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知道她说的那句话是真的——你永远是我弟。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谁来谁走,他永远是她弟。这一点不会变。

但她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也不知道他心里那个疙瘩,会不会因为这句话就解开了。也许会,也许不会。她不知道。

她摇着轮椅到窗前,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楼下那两个人还在,还在举着手机对着这边拍。她看着他们,心里没什么感觉。她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这些人都不在了,那些信也不来了,那个灰色影子也消失了,金田一也不来了,只剩下她和弟弟,两个人,在这屋里,在这昏暗里,她会怎么样?他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现在在厨房里,正在给她做饭。一会儿饭好了,他会端出来,两个人一起吃,就像过去每一天一样。明天他还会帮她换药,还会帮她缠绷带,还会问她疼不疼,紧不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只要她还需要他,他就会在。

她看着窗外那条窄窄的缝隙,看着那些晃来晃去的人影,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蝉还在叫,叫得声嘶力竭的,一阵一阵的。她听着那叫声,觉得那声音好像也没那么烦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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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2:20 | 显示全部楼层
18 金田一的调令
七月上旬的那天,天气还是那样热,热得让人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待在屋里,待在昏暗里,待在那扇永远拉着的窗帘后面。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的,一阵一阵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喊,喊得人心烦。黄琳坐在窗前,从那道细细的缝隙里往外看,那些人还在,还是那两个,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偶尔举起手机拍一下,然后就低着头看屏幕。她已经懒得去看他们了,只是偶尔瞟一眼,确认他们还在,然后就移开目光,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门铃响了。

她听见弟弟去开门的声音,听见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金田一。她的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几乎察觉不到。她转过头,看着客厅的方向。

他走进来,还是那件深色的夹克,还是那张轮廓很深的脸,还是那双干净的眼睛。但他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她也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也许是他走路的姿势,也许是他脸上的表情,总之有什么东西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她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很平,很稳,但那些字一个一个落下来,落在她耳朵里,落在她心里。

“黄小姐,我是来告别的。调令下来了,要去外市任职,下周就走。”

她愣了一下。告别?外市?下周就走?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骚扰案已经移交同事跟进了,新负责的人叫张健,电话和联系方式我留给黄男了。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联系他就行。他办案也很负责,你们放心。

她听着那些话,一个一个听进去。张健。新负责人。以后有事联系他。这些话她听懂了,但好像又没完全懂。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双眼睛。

他说完了,坐在那里,也没有走。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的,很响,很密。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说,谢谢。

他点了点头,说,应该的。

又沉默了几秒。他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她坐在那里,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蝉还在叫,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又像是什么也没催。

他好像想说什么。她看出来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和平时不太一样,是那种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了又怕说错的眼神。她看着那眼神,等着他开口。

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站起来,说,保重。

她点点头,说,保重。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里面有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蝉鸣,一阵一阵的。弟弟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也不知道他看见了多少。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过了好一会儿,她摇着轮椅到窗前,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还是那件深色的夹克,还是那个走路的姿势。他走到楼下,停了一下,抬起头,往她这扇窗户看了一眼。她知道他看不见她,窗帘拉着,只有一条细细的缝隙,但他还是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过身,往前走,走到那些人中间,走到那棵大树下面,走到那两个蹲守的人旁边,然后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个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看不见了。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那棵大树,看着那两个还在举着手机的人,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那些东西都还在,和刚才一样,什么也没变。但他不在了。那个每隔几天就会来坐一坐的人,那个用干净的眼神看着她的人,那个会讲抓小偷、丢母鸡这些普通事的人,不在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有点失落?也许是。就像习惯了什么东西,突然没有了的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不是很难受,就是空落落的,像是心里少了一小块,但那一小块是什么,她说不清。

也许不只是失落。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太淡了,淡得她自己都察觉不到。她只知道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条窄窄的缝隙,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他刚才坐在这里,想说又没说的那个样子。她想起他眼睛里那一点别的东西。她想起他最后那一眼,回过头来看她的那一眼。她想,他到底想说什么呢?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他知道,但觉得不该说。也许说了也没什么意义,反正他要走了,下周就走,以后不会再来了。

她没有问他要联系方式。他也没有留。就那么走了。

也许这样最好。她想。本来也没什么的。就是一个警察,一个负责的警察,因为办案认识,来得多了一点,讲了一些普通的事,让她觉得世界还在运转,让她在灰蒙蒙的天里看见一点点别的颜色。就这些。本来也没什么。

可是为什么她坐在这里,看着窗外,看了这么久?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还在看,还在看那条路的尽头,那个他已经消失的地方。明知道他已经走远了,不可能再出现,但她还是看着。好像看着看着,他就会再走出来一样。

弟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不是看窗外,是看她。那目光落在她后背上,落了好久。她没回头,也没动。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开了。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轻轻的,走回自己房间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

她继续坐在窗前,继续看着窗外。

太阳慢慢西斜,光线从那条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变成一条越来越长的光带。那些蹲守的人还站在那棵大树下面,偶尔举起手机拍一下。远处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有一点地方透出淡淡的黄,是夕阳的颜色。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条光带慢慢移动,慢慢变长,慢慢变暗,最后消失了。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把那些蹲守的人照成一个个模糊的影子。他们还在,还在那儿。

她还在看。看着那些模糊的影子,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天,看着那条路的尽头,那个已经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床上去的。只记得后来弟弟出来,说姐,该睡了。她点点头,摇着轮椅回房间,移到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又出现他最后那一眼,回过头来看她的那一眼。那眼神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慢慢模糊了,她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她坐在窗前,从那条缝隙里往外看。那两个人还在,还在举着手机。远处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那条路的尽头什么也没有。

她看着那些,心里空落落的感觉还在。但她知道,它会慢慢淡下去的。就像那些信,那些骚扰,那些蹲守的人,一开始那么难受,后来也慢慢习惯了。这个也会习惯的。他走了,日子还得继续过。她还得坐在这里,还得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还得等着弟弟做饭、换药、缠绷带,还得应付那些永远也赶不走的苍蝇。

只是偶尔,也许是很久以后,她还会想起有一个人,曾经坐在她对面,用干净的眼神看着她,讲那些普通的事,让她觉得世界还在运转。然后她就会想,他现在在哪儿呢?在做什么呢?还会不会想起她?

也许不会。也许早忘了。

她把手放在窗台上,贴着那扇灰色的窗帘。窗帘的布面粗粗的,有点凉。她就那么贴着,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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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黄男的坦白
七月上旬的那个夜晚,天气还是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窗外的蝉叫了一天,到了晚上终于消停了一些,只剩下偶尔几声,有气无力的,像是也累坏了。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路灯的光,把客厅照得半明半暗的,家具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堆在角落里。黄琳坐在窗前,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那两个人还在,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晃一晃的。她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天。

弟弟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瓶酒。她看了一眼,没说话。他平时不喝酒的,不知道今天怎么了。他走到她旁边,在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墙,把那瓶酒放在身边。他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几声。她还是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就那么坐着,一口一口地喝,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张年轻的、还带着点稚气的脸。他今年才十九岁,本该是在学校里和同学一起玩闹的年纪,却每天守在她身边,做饭、换药、缠绷带、处理那些恶心的信、应对那些蹲守的人。她看着他,心里有点酸,但什么也没说。

酒喝了大半瓶,他的脸开始发红,眼神也有点涣散了。他靠在墙上,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点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姐,我从小就喜欢跟着你。”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继续说,小时候你出去玩儿,我就跟在后面跑,你嫌我烦,让我走开,我不走,还是跟着。你上中学了,放学回来,我就站在门口等你,看你从那边走过来,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我就高兴。你上大学了,不常回家了,我就天天盼着你回来,盼着你给我带好吃的,盼着你摸摸我的头,说小弟又长高了。

他说着,声音有点抖。她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后来你当模特了,更忙了,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我就在电视上看你,看你穿着漂亮的高跟鞋站在展台上,看那么多人给你鼓掌,给你拍照。我就想,这是我姐,我最好的姐。我骄傲得不行。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瓶酒,摇了摇,又喝了一口。

出事那天晚上,我接到电话,跑过去,看见你躺在血泊里,脚没了,血流得到处都是。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不能让你死,不能让你死。在医院里那些天,我什么都不想,就想让你活过来,让你好起来。后来你醒了,我看见你睁眼的那一瞬间,我哭了,但没让你看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抖。

出院以后,我什么都不想,就想照顾你,一直照顾你。你吃饭,我看着;你睡觉,我守着;你疼,我陪着;你哭,我抱着。我不想让别人来,不想让任何人插手,就想自己一个人,把你照顾好。我知道这不对,知道你是姐,我是弟,但我就想这样,一辈子这样。

她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落进耳朵里,落在心里。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突然抬起头,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双红红的眼睛,里面有泪光在闪,但没流下来。

“姐,我知道我们是堂姐弟,早就出了五服了,不是亲的。”

她愣了一下。这句话她没想到他会说出来。

他又低下头,声音更低了,说,我知道我不该想这些,不该说这些。但我就是忍不住。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比任何人都重要。那个金警官来的时候,你笑了,你和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光。我看着那点光,心里就不舒服,特别不舒服。但我不能说,我只能憋着,憋得难受。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飘,酒劲上来了,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姐,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不管谁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我永远在。

他说完最后那句话,头彻底垂下去,趴在她膝盖上,睡着了。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膝盖上他的头沉沉的,压着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一下一下的,很均匀。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像是终于把心里那些话都说出来了,终于可以睡了。

她低头看着他。他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眉头即使在睡着的时候也没有完全舒展开,还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在那里。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她抬起手,轻轻放在他头上。

他的头发软软的,有点扎手。她轻轻地揉着,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那样。那时候他才几岁,摔倒了,哭了,她就蹲下来,把手放在他头上,轻轻揉一揉,说没事了,不哭了。他就真的不哭了,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还含着泪,但已经不哭了。

现在他趴在她膝盖上,睡着了,她把手放在他头上,轻轻揉着。他还是那个小孩,那个跟在她后面跑、站在门口等她回来的小孩。不管他长到多大,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他永远是那个小孩。

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知道他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能不能说。她只知道,她永远是他姐。他也永远是她的弟弟。别的,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窗外的路灯还是那样亮着,把那两个人影照得模模糊糊的。远处的天还是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屋里很安静,只有他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

她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放在他头上,轻轻地揉着,一下一下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什么也没做。她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灭了几盏,久到远处天边透出一点点灰蒙蒙的亮,久到她自己也困了,眼皮发沉,头一点一点往下垂。

但她没有动。她怕一动,他就醒了。

她就那么坐着,让他趴在她膝盖上睡着,她的手在他头上,轻轻地揉着,一下一下的。

天慢慢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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