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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完结] 阿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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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巷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一九九三年的夏天。

那年我十三岁,住在县城东门外的青石巷。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地上铺的青石板,长年湿漉漉的,长满青苔。

我是个坏小孩。兜里揣着弹弓,口袋里装满石子,见猫打猫,见狗打狗,见麻雀打麻雀。整条巷子的孩子都怕我,因为我下手没轻没重,打哭了也不赔礼。

那天下午,我在巷子口转悠,瞄准屋檐下一只灰麻雀。石子刚射出去,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石子打偏了,从她身边擦过去,打在墙上弹回来。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我。

我手里的弹弓差点掉在地上。

是个姐姐。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白得像供销社柜台上摆的瓷娃娃。眉毛细细的,眼睛很黑很亮,嘴唇薄薄的,抿着,没生气也没害怕,就那么看着我。

她拄着拐杖。铝合金的,亮晶晶的,在阳光下反光。

我往下看。

她的左腿没了。

不是从膝盖下面没的,也不是从大腿中间没的,是从最上面——从屁股那儿就没了。左边那条裤管,从腰的位置开始就瘪下去,空荡荡地垂着。可她没让裤管空着,她把多出来的布料叠起来,用别针紧紧地别在髋部,紧紧包裹着。所以左边那里不是空荡荡的晃,而是一个紧实的、饱满的、被蓝布紧紧裹住的——弧线。

从腰开始,饱满地、圆润地走一小段,然后就没了。

戛然而止。

像一首歌唱到一半忽然停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拄着拐杖继续走。

笃、笃、笃。

拐杖点地的声音很轻,很慢。她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右边歪一点,右腿迈一步,拐杖往前撑一下,左边那个被布紧紧裹住的部位就轻轻动一下,很轻,很紧,像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不是她的脸,是她左边那个被蓝布紧紧裹住的、饱满的弧线,和她走路时那个部位轻轻颤动的样子。

我觉得自己有病。



我开始在巷子里转悠。

转了三天,终于知道她住在哪儿——巷子最里头,一座老宅子,门口有两棵桂花树。她和外婆住一起。她不会说话,也听不见,是聋哑人。但她会写字,会看书,会做一手好针线。

她叫阿瑛。

知道这些以后,我更睡不着了。

我想再看她一眼。不,我想看那个被蓝布紧紧裹住的地方。我想知道那下面是什么样子。

可我不敢靠近。我是坏小孩,不是傻小孩。我知道自己那点心思见不得人——哪有正常人会对残疾人的残腿感兴趣的?那是残缺,是可怜,是别人看了要同情的东西。我不是同情,我就是想看,想得发疯。

我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可我还是管不住自己。

有一天傍晚,我鬼使神差地走到她家门口。门虚掩着,我从门缝往里看。

她坐在天井里。

天井很小,地上铺着青石板,长满青苔。她坐在一把竹椅上,膝盖上放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竹针在她手里灵巧地穿梭,毛线从旁边的线团里一圈一圈松开。右腿蜷着踩在椅子横梁上,左边那个被蓝布紧紧裹住的部位压在椅子面上,压得扁扁的,布料的褶皱从那个部位放射状散开,像一朵花的纹路。

夕阳照在她身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毛衣,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台上的书——书翻开扣着,大概是刚才在看。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看呆了。

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她确实好看。是因为她坐在那里的样子,那么安静,那么专注,那么自在,好像那个残缺的身体根本不是什么事儿。

她忽然抬起头,往门口看过来。

我赶紧缩回头,心跳得像打鼓。

过了一会儿,我又凑上去。她不织毛衣了,就坐在那儿,对着门口,好像在等我再看。

我推开门走进去。

她看见我,没惊讶,只是弯了弯眼睛。然后她指了指旁边的石阶,让我坐。

我坐下了,离她两三步远。心跳还没平复,手心里全是汗。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旁边的粉笔——她身边总放着一小盒粉笔——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写字。一笔一划,很秀气:

你叫啥。

我说建军。

她点点头,又写:我叫阿瑛。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我后来天天往她家跑。

一开始是为了看她的残腿。我承认,我就是想看看那个被蓝布紧紧裹住的地方,下面到底是什么样子。那种好奇像猫爪子在心上挠,挠得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可我不敢直接说。

我就帮她做事。挑水、劈柴、买米、买盐。她外婆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家里就她们俩。我去得多了,她外婆也喜欢我,留我吃饭。

阿瑛不怎么说话——她不会说。但她会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她也会用粉笔写字,写得不快,但一笔一划很秀气。

她写得最多的,是“谢谢”。

我不爱看这两个字。我帮她做事,不是想听她说谢谢。我就是想多待一会儿,多看一会儿。看她坐在那里的样子,看她站起来时拄着拐杖的样子,看她左边那个被蓝布紧紧裹住的部位在动作中轻轻颤动的样子。

那个部位,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她整个人都好看。脸好看,身子好看,右腿好看——右腿很长很直,从裤管里伸出来的时候,脚踝细细的,脚趾像玉雕的。可最让我挪不开眼的,还是左边那个部位。那个饱满的、圆润的、从腰开始走一小段就戛然而止的部位。

它让我觉得,完整的身体反而没意思了。就因为少了那一大截,剩下的那一小截才那么显眼,那么让人想看,想摸,想离得近一点。

我是不是变态?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管不住自己。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每次我去,她都让我坐在旁边。有时候织毛衣,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做针线。她的手很巧,织出来的毛衣花样繁复,缝出来的针脚细密整齐。她看的书很杂,有小说,有杂志,还有几本破旧的诗词选。我问她怎么看得懂,她写字告诉我:外婆教的。

她外婆年轻时是小学老师,教了她认字读书。虽然没上过学,可她认识的字比我还多。

有一次我看见她在读《红楼梦》,厚厚的一本,书页都翻毛了。我惊讶地指指书,又指指她。她笑了,在石板上写:看了三遍了。

我问:看得懂吗?

她写:懂的。林黛玉哭的时候,我也哭。

那一刻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她和林黛玉有点像——都是那种静静的、好看的女孩子,都爱看书,都有让人心疼的地方。

可她比林黛玉坚强多了。林黛玉整天哭,她整天笑。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她坐在天井里织毛衣,我坐在旁边。太阳暖烘烘的,她眯着眼,手里的竹针上下翻飞。毛线是浅灰色的,在她手指间一圈一圈绕过,像有生命一样。

我看着那个被蓝布紧紧裹住的部位,看了很久。然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摸一下。

就摸一下。

我的手指刚碰到布料,她眼睛就睁开了。

她看着我,没生气,也没躲。就看着我。

我的手僵在那儿,不知道是该缩回来还是该继续放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弯了弯眼睛,笑了。然后她放下毛衣,拿起粉笔,在石板上写字:想看?

我点头。

她又写:想看啥。

我说不出话。我不敢说想看那里。那太变态了。

她看着我,好像什么都懂了。她放下粉笔,低下头,把左边那个部位的别针解开。

我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把叠起来的布料一层一层展开。最后,我看见了。

那是一个完整的臀部。从腰开始,饱满的、圆润的弧线,和右边一模一样。皮肤很白,很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可是从臀部往下——什么都没有。不是有一截断腿,是什么都没有。那个饱满的弧线走到最下面,就收住了,收成一个柔软的、圆圆的终点。像一个桃子被摘掉后留下的蒂痕,像一座山走到尽头忽然断了。

右边是完整的一条腿,长长地伸着,从臀部到大腿到膝盖到小腿到脚踝,什么都齐全。左边是同样饱满的臀部,然后——然后就是空。

强烈的反差。

我眼睛都忘了眨。

她没催我,也没遮住,就那么敞着,让我看。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个饱满的弧线上,照在那个戛然而止的地方。一半完整,一半残缺。一半有,一半无。

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她的脸。

她在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不是嘲笑,不是害羞,也不是生气。就是静静地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说话。

我说不出话。

她把布料重新叠起来,用别针别好,紧紧包裹住那个部位。然后对我笑了笑。那种笑很淡,像冬天早晨的薄雾。

她在石板上写:看够了?

我摇头。

她又写:那下次再看。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个画面——饱满的弧线,戛然而止的终点,一半完整一半残缺的身体。我伸手摸自己,心跳得发慌。

我觉得自己是个怪人。可我也知道,我完了。



我管不住自己,还是天天去。

阿瑛真的让我看了。有时候她坐在那儿,看我一眼,就自己把别针解开,把布料展开,放在一边。然后该干嘛干嘛,织毛衣、看书、做针线,就当我不存在。

我就坐在旁边,看着。

看着那个饱满的臀部,看着那个戛然而止的终点。看右边完整的长腿,看左边什么都没有的空。看阳光一点一点在那道分界线上移动。有时候看着看着,她会转过头来,对我笑一下。那笑容好像在说:还没看够?

我摇头。没看够,永远看不够。

有一次,她忽然拉过我的手,放在那个终点上。

我的手抖了一下。

她的皮肤是温热的,软的,滑滑的。那个终点是圆圆的,柔柔的,刚好填满我的手掌。不是骨头硌手,就是软软的肉,有弹性的,温热的。

她按着我的手,没说话。就那么按着,过了很久。

我不敢动,也不敢呼吸。心跳得太厉害了,我怕她听见。

后来她松开手,让我自己摸。

我摸了。

从腰开始,摸那个饱满的弧线,一路往下,越来越饱满,越来越圆润,然后——然后就没有了。我的手从那个饱满的弧线滑下去,滑到空里,什么也摸不到。

再摸回来。从空里摸回来,摸到那个终点,摸到那个饱满的弧线,一直摸到腰。

摸了一遍,又摸一遍。

她闭着眼,头微微仰着,喉咙里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像小猫打呼噜。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她也在享受。

不是我在占她便宜,是我们都在享受。她喜欢被我摸那里,就像我喜欢摸一样。

我忽然不觉得自己怪了。



可我还是会想,她怎么受得了我这种人。

有一次我问她:你不觉得我怪吗?我老想看你这儿,摸这儿。

她在石板上写:不怪。

我问为什么。

她想了想,写:你摸的时候,我觉着自己好看。

我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她又写:别的人看我,都觉着我可怜,躲着我走。只有你,盯着我看,像看宝贝。

我鼻子酸了一下。

我把她的手拉过来,在她手心写字:你就是宝贝。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那天傍晚,她第一次亲了我。很轻,在我脸上啄了一下,像蝴蝶落在花瓣上。然后她拄着拐杖站起来,跳着进屋去了。左边那个被蓝布紧紧裹住的部位,在跳动中轻轻颤着,颤得我心里发烫。

我坐在那儿,摸着脸被她亲过的地方,半天没动。



那年夏天,我十四岁,她十八岁。

我们还是天天在一起。她织毛衣我看书,她做针线我帮忙穿针,她读诗词我听着——虽然我听不太懂。有时候她会在石板上写一句诗给我看:“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然后看着我笑,问我懂不懂。

我摇头。不懂。

她就在下面写一行小字翻译:就是现在很好,怕以后忘了。

我懂了。我在她手心写:不会忘。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那个夏天,她的毛衣织了一件又一件,给我织的。第一件太大了,她拆了重织。第二件刚好,浅灰色的,领口有复杂的花纹。我穿在身上,觉得全世界就数我最神气。

她看着我穿,笑得很开心。然后在我手心写:我织的,你穿,刚好。

我说嗯,刚好。



那年秋天,我上了高中。

高中在县城,住校,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往她家跑。

她还是在那个天井里,坐在那把竹椅上,膝盖上放着织了一半的毛衣或者翻开一半的书。看见我就笑,那种很淡的笑。然后她会放下手里的东西,解开别针,把布料展开,等着我。

我就坐在旁边,把手放上去。

有时候放很久,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那么放着。阳光从天井上头照下来,照在我们身上,暖烘烘的。我摸着她那个饱满的弧线,摸着她那个圆圆的终点,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

她外婆有时候从屋里出来,看见了,也不说什么,就叹口气,又进去了。

我知道她外婆在想什么——她外孙女是个残疾,是个聋哑,配不上我。我以后是要考大学、当干部的人。

可我不那么想。

我想的是,等我长大了,我要娶她。



高二那年暑假,我回去,她家空了。

门锁着,门口堆了几片烂菜叶。桂花树还在,但没人浇水,叶子蔫蔫的。

我去问邻居,邻居说:她外婆死了,她被她姨妈接走了。去哪儿了?不知道,好像是南边哪个县。

我问南边哪个县。邻居摇头,说没问。

我在她家门口站了很久。太阳晒得人发昏,知了叫得人心慌。

后来我走了。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门还是锁着,桂花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的。

十一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毕业了,分配了工作,在县政府当公务员。

我相过几次亲,见过几个姑娘,都没成。人家问我想要什么样的,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哪儿不对。

不是脸不对,就是身子不对。

有一次,介绍人给我看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姑娘很漂亮,大眼睛,白皮肤,笑起来甜甜的。我看了半天,说:不行。

介绍人问:哪儿不行?

我说:太完整了。

介绍人愣住,看我的眼神变了变,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自己还是那个怪人。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后来我还是结婚了。家里介绍的,一个镇上的姑娘,人挺好,长得也不错。我试着喜欢她,试着过正常人的日子。

可每次上床,我都得关灯。关灯,闭上眼,脑子里想的是阿瑛。想她那个饱满的弧线,想她那个圆圆的终点,想她一半完整一半残缺的身体。

我觉得自己是个混蛋。可我没办法。

三年后,离婚了。人家受不了我这样。

离了婚,我反而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再装了。

十二

二〇〇五年春天,我被派到下面一个镇搞调研。

那天在镇政府门口,我看见一个人。

她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放着一件织了一半的婴儿毛衣。竹针在她手里灵巧地穿梭,毛线从旁边的布包里一圈一圈松开。旁边放着一根铝合金拐杖。

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裤子,左边那条裤管——从腰的位置开始就瘪下去,但没空着晃,她把多出来的布料叠起来,用别针紧紧地别在髋部,紧紧包裹着。所以左边那里不是空荡荡的,而是一个紧实的、饱满的、被蓝布紧紧裹住的弧线。

从腰开始,走一小段,然后就没了。

我的呼吸停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来。

三十岁。可她没变老。还是那张脸,白得像瓷娃娃。还是那双眼睛,黑得像老井的水。还是那样看着我,静静的,好像在等我说话。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弯了弯眼睛,笑了。

那种很淡的笑,像冬天早晨的薄雾。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翻开一页,写了几行字,递给我:

建军,你来了。

我等了你很多年。

十三

那天晚上我没回县城。

她在镇上租了一间房,自己住。她姨妈前年去世了,她就搬出来了。她靠给人织毛衣、做针线活过日子,活儿不少,因为她的手艺好,在附近几个镇都有名。

我跟着她回去。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摞着几本书——有小说,有杂志,还有一本《红楼梦》,书页都翻毛了。墙角放着个竹篮,里面是织了一半的毛衣和五颜六色的毛线团。

她让我坐,拄着拐杖去给我倒水。转身的时候,左边那个被蓝布紧紧裹住的部位擦过桌角,轻轻颤了一下。

我看着那个部位,看了很久。

她倒了水,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在我对面,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窗外有小孩在玩,笑声远远地传进来。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说不是我找到你,是碰见的。在镇政府门口。

她点点头,又写:我每个月去那儿领活。给镇上的干部家属织毛衣。

我看着她写字的手。还是那么好看,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一小块茧,是长期握针磨出来的。

我问她: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她想了想,写:还好。织毛衣,看书,过日子。就是想你。

最后两个字,她写得很快,写完就把本子推过来,低着头不看我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仰着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我把手伸出去,放在她左边,隔着裤子,放在那个饱满的弧线上。

她的手覆上来,按着我的手,用力按着。

我蹲下去,把别针解开,把叠起来的布料一层一层展开。

还是那个饱满的弧线。还是那个圆圆的终点。从腰开始,饱满地、圆润地走一小段,然后就没了。皮肤还是那么白,那么光滑,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暖光。十二年了,一点没变。

右边是完整的一条腿,长长地站着。左边是同样饱满的弧线,然后——就是空。

我把脸贴上去。

她的身体颤了一下,手落在我头发上,轻轻的,一下一下。

我就那样贴着,很久很久。

后来她把我拉起来,拉到她面前。她看着我的眼睛,然后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那个终点上,用力按着。

她在我耳边轻轻喘气——虽然她听不见,也说不出来,但那喘气的声音,温热地拂在我脖子上。

我懂她的意思。

十四

那天晚上,我终于等到她说的“长大”。

不是那种急吼吼的长大,是那种温柔的、小心的、一点一点的长大。我怕弄疼她,每一步都问她的反应。她不会说话,就用眼睛告诉我,用喘气的声音告诉我,用手在我背上抓的力道告诉我。

灯开着。

我要看着。

看着她躺在那里,右腿修长笔直,左边那个饱满的弧线在灯光下泛着光。看着那道鲜明的分界线——从腰开始,右边是完整的一条腿,长长地伸展着;左边是同样饱满的弧线,然后戛然而止。

一半完整,一半残缺。

一半有,一半无。

我的手一直放在左边那个终点上,舍不得拿出来。摸一下,再摸一下。那个饱满的弧线,那个圆圆的终点,在我手心里发烫。

她的身体越来越热,喘气的声音越来越重。她忽然把我拉下去,把我的手按在那个终点上,按得很紧很紧。

后来她的身体绷紧了,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像是哭泣一样的声音。

很久,很久,她才慢慢软下来,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伏在她身上,听着她的心跳慢慢平复。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她伸手拿过床头的本子和笔,写了几行字,递给我:

我等了你十二年。

每个月去镇政府门口,都想着能不能碰见你。

今天终于碰见了。

我的眼泪滴在她脸上。

十五

那之后我们没再分开。

我把工作调到了镇上,搬过去和她一起住。白天她去给人送织好的毛衣,我去上班。晚上回来,她在灯下织毛衣,我在旁边看书。看着看着,手就伸过去,放在她左边那个部位上。她就着那个姿势继续织,也不躲。

她的手真巧。那些毛线在她手里,好像有生命一样,想织什么就织什么。毛衣、围巾、帽子、手套,花样繁复,针脚细密。镇上的人都夸她,说阿瑛的手是神仙手。

她听了就笑,那种很淡的笑。然后在本子上写给我看:神仙手也只会织毛衣。别的都不会。

我说:会织毛衣就够了。我穿你织的毛衣,穿了二十年。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那件浅灰色的毛衣,我早就穿不下了,但一直留着。压在箱底,舍不得扔。她看见了,拿起来摸了摸,在本子上写:拆了重织,给你织件新的。

我说不用,就留着。留一辈子。

她笑了,把脸埋在我肩上。

十六

每天晚上,我还是要把别针解开,把手放上去。

那个饱满的弧线,那个圆圆的终点,我摸了无数遍,可每次摸,还是觉得不够。

有时候她会笑我,在本子上写:还没摸够?

我摇头,写:没够。一辈子都不够。

她就笑,那种很淡的笑。

然后她会把我的手按在那里,按得很紧。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声响。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一辈子,有个人这样爱她,爱她的残缺,爱她的不一样,爱她那个戛然而止的地方。

她在想,值了。

我也是。

十七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她:你真的不介意我这样?

她看着我,慢慢写:你爱我的方式,就是看这里,摸这里。如果这里没了,你还会这样爱我吗?

我说会。

她写:可我喜欢你这样爱。你这样爱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不是可怜的那种特别,是宝贝的那种特别。

我又问:那你呢?你喜欢什么?

她想了想,写:我喜欢你看我的样子。那种眼神,让我觉得自己是女人,是好看的女人,是有人要的女人。

我看着那几个字,眼眶热了。

她又写:从小到大,没人这样看过我。别人看我是可怜,是嫌弃,是害怕。只有你,看我是着迷。

我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她说得对。我们两个都是怪人。可怪人遇上怪人,就不怪了。

十八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灯下织毛衣,我在旁边看书。

看着看着,我忽然问她:你这些年,都看了些什么书?

她放下毛衣,拿过本子写:什么都有。小说、诗词、杂志。镇上有个废品站,我去那儿淘,一毛钱一本。

我问:最喜欢哪本?

她写:《红楼梦》。还是最喜欢。看了五遍了。

我笑了:比我认的字都多。

她也笑,写:你上学上到高中,我一天学没上过。

我说:可你比我有文化。

她摇摇头,写:我不懂什么文化。就是爱看书。看书的时候,觉得自己不是残疾人,就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人。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她一个人这么多年,怎么过的?就是靠这些书。书里的世界,让她忘了自己的残缺。书里的人,陪着她过日子。

我握住她的手,说:以后有我陪着你。不用看书了。

她笑了,写:书还是要看的。你也得看。不然跟你没话说。

我被她逗笑了。

那天晚上,她给我念诗——不是念,是写在纸上给我看。李白的,杜甫的,还有她自己瞎编的。她的字很秀气,一笔一划,像她织的毛衣一样整齐。

我看着她写,心里想,这就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

十九

后来我们买了房,从镇上搬到了县城。

房子不大,但有个小院子,她可以在院子里晒衣服。还是单腿站着,把衣裳抖开,搭在竹竿上。左边那个裹紧的部位在阳光下泛着光,饱满的弧线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院子里她种了几盆花,都是好养活的那种。早上起来,她先给花浇水,然后坐在廊下织毛衣。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竹针上下翻飞,毛线一圈一圈松开。

我上班前,总要站在门口看她一会儿。她感觉到我在看,就抬起头来笑一下,挥挥手,意思是你快走。

我走了。下班回来,她还在那儿,或者是在屋里看书。听见我的脚步声,就抬起头来笑。

日子就这样过着,像她织的毛衣一样,一针一针,细细密密的,慢慢织成一件完整的东西。

二十

她喜欢在晚饭后给我念书。

我坐在椅子上,她坐在我对面,把书放在膝盖上,用笔在纸上抄一段给我看。有时候是诗,有时候是小说里的一段话,有时候是她自己的感想。

她的字写得慢,但我不催。就看着她写,看她低着头,睫毛长长的,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她左边那个被蓝布紧紧裹住的部位,压在椅子面上,压得扁扁的,布料的褶皱从那个部位放射状散开。

她写完了,把纸推过来。我看完了,点点头。她就笑一下,再写下一段。

有一回她写: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我摇头。

她写:你等我的样子。我写字慢,你不催。就等着,看着我。

我说:因为看你写字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写:傻子。

我也笑了。

二十一

今年是我们结婚的第十五年。

她还是那么好看,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三十多快四十的人了,看起来还像二十多岁。皮肤还是那么白,眼睛还是那么黑,笑起来还是那么淡,像冬天早晨的薄雾。

左边那个被蓝布紧紧裹住的部位,还是那么饱满,那么圆润,那么让我着迷。每天晚上我还是要解开别针,把手放上去。摸一遍,再摸一遍。摸不够。

有时候她会笑我,在本子上写:还没摸够?

我摇头,写:没够。一辈子都不够。

她就笑,那种很淡的笑。

然后她会把我的手按在那里,按得很紧。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声响。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那个夏天的下午,如果我没有用弹弓打那只麻雀,如果她没有从供销社门口走过,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会娶一个完整的女人,过一种完整的日子。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周末带孩子去公园。正常人的生活。

可我知道,那种生活不会让我快乐。

因为我是个怪人。从十三岁那年夏天开始,就是个怪人。我喜欢的就是这种残缺的美,这种强烈的反差,这种一半一半的身体。

而她,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二十二

前几天,我们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坐在竹椅上织毛衣,我坐在旁边看书。阳光暖烘烘的,照得人犯困。我放下书,看着她。

她还是那个样子,低着头,竹针上下翻飞。左边那个裹紧的部位压在椅子面上,压得扁扁的。右边的长腿伸着,脚搁在小凳子上。

我伸手过去,放在那个裹紧的部位上。

她没抬头,继续织。但嘴角弯了一下。

我就那么放着,感受着布料下面温热的、饱满的、圆润的存在。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毛衣,拿过本子写: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变老吗?

我摇头。

她写:因为你一直用那种眼神看我。被你这样看着,我不敢老。

我笑了,说什么歪理。

她认真写:真的。每次你那样看我,我就觉得自己还是十八岁,还是那个坐在天井里织毛衣的小姑娘。还是那个被你盯着看、看得心跳加速的小姑娘。

我握住她的手。

她又写: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写:谢谢你让我做了一辈子的小姑娘。

我的眼眶热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她,很久很久没有睡着。月光从窗子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左边那个饱满的弧线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个圆圆的终点像一个秘密,藏在月光里。

我轻轻摸了一下。

她在睡梦里动了动,嘴角弯起来。

二十三

有一次,她问我: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想遇见我吗?

我说想。

她又问:还想让我这样吗?她指了指左边那个裹紧的部位。

我说想。没有这个,就不是你了。

她笑了,那种很淡的笑。然后她写:那我就还这样。

我说好。一言为定。

她伸出小指,和我拉钩。

那是我这辈子拉过的最认真的钩。

二十四

今年冬天,她的新书到了。

是她托人从省城买的,几本小说,一本诗词选。书送到那天,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坐在那儿一本一本翻,舍不得放下。

我在旁边看着她笑。

她抬起头,看见我在看她,就写:你看什么?

我说:看你看书。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写:傻子。

我凑过去,和她一起看。她把书往我这边挪一挪,指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我听——还是用写的。她写一句,我看一句,然后点点头。她再写下一句。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屋里的灯亮了。

我们就这样坐着,一起看一本书,看了一个晚上。

二十五

有时候我会想起青石巷,想起那个老宅子,想起那个天井。想起十三岁的我趴在门缝里,偷看一个十八岁的哑女织毛衣。想起我第一次看见她左边那个被蓝布紧紧裹住的部位时,心跳得像打鼓。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一看,就是一辈子。

现在我知道了。

有时候我会带她回那条巷子看看。虽然拆得差不多了,但还剩几块青石板,嵌在水泥路中间。她拄着拐杖站在那儿,我站在她旁边。

我指着一块青石板说: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从这里走过,我在这儿用弹弓打你?

她点点头,弯着眼睛笑。

我又指着一块说:你记不记得,有一回下雨,你在这儿差点滑倒,我扶了你一把?

她又点点头。

然后她拿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写: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摸我这里,是在哪?

我说记得。在她家天井里,阳光很好,她坐在竹椅上,自己把别针解开了。

她笑了。然后她写: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跑不掉了。

我问为什么。

她写:因为你摸我的时候,手在抖。可你没缩回去。

我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她说得对。从那天起,我就跑不掉了。

二十六

昨天晚上,她给我看一段她刚写的字。

不是抄的书,是她自己写的。一段一段的,像日记。

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写这些的。

她写:想你的时候。想了,就写下来。写了好多本了。

我问能不能看。

她点点头。

我翻开第一页,是她那几年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但一笔一划还是那么秀气:

“今天又去镇政府门口坐了一会儿。没看见他。”

“下雨了。他带伞了吗。”

“织完一件毛衣,给他织的。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穿上。”

“又看了一遍《红楼梦》。林黛玉死的时候,我想他。”

我一页一页翻着,眼眶慢慢热了。

翻到最后一页,是昨天写的:

“他今天又摸我这里。摸了很久。我还是会心跳。”

“这辈子,值了。”

我合上本子,看着她。

她也在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把她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二十七

窗外的月光很好。

她躺在我旁边,右腿蜷着,左边那个饱满的弧线在月光下泛着光。我的手放在那个终点上,轻轻放着。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睡着了。

我没睡。就看着她,看着月光在她身上慢慢移动。

从她的脸,到她的锁骨,到她的胸脯,到她的腰,到左边那个饱满的弧线,到那个圆圆的终点——然后就没有了。月光从那里开始就断了,像一条河忽然流进了沙漠。

可我觉得,那里才是最美的。

那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那里有她十三年的等待,有我二十年的想念。有我们两个怪人的爱,有一辈子的纠缠。

我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她在睡梦里动了动,嘴角弯起来。

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月光静静地照着。

笃、笃、笃。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像时间,一直没有停。

也像她,一直在那里。

从十三岁那年夏天开始,就在那里。

从来没有离开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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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有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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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8: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太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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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认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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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2:1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好,就像是名家作品,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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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学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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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绝了,好看,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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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入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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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真好,令人遐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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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有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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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真棒,让人有代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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