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羽之蝶

我我我我12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我端坐在蝶屋的木廊下，赤足轻巧地翻动着泛黄的医书。微风拂过，纸页哗哗作响。

　　忽然，小葵清脆的通报声打破了宁静。

　　“忍大人，炭治郎君和祢豆子小姐来了。”

　　我扭过身，那个额头带疤的少年，和身旁那个穿着粉色和服的少女，就站在那里。

　　是祢豆子。她终于变回了人类。

　　少女对上我的视线，软糯地唤了一声：“忍姐姐。”

　　“下午好呀，炭治郎君，祢豆子酱。”

　　我扯出一个笑，努力让它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右脚脚尖向内轻巧一勾，将摊开的医书“啪”地合上，推到一边。

　　他们在廊前坐下，炭治郎的视线到处乱飘，就是不敢落在我那两条空荡荡的袖管上。

　　真是个温柔到有些笨拙的孩子。

　　“喝杯茶吧？”我问。

　　“啊！不、不用麻烦您！”炭治郎慌忙摆手，好像我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我没理他。

　　左脚平踏在地板上，脚趾微微张开，像树根一样抓住木头的纹理。右脚伸出，拇食二趾熟练地夹住了旁边矮几上茶壶的提梁。

　　这是一个我练了无数次的动作。

　　我还记得，无限城决战后醒来，阳光落在身上，我下意识想抬手去触碰，手臂却毫无反应。

　　视线垂落，才发现肩膀之下，两管素白的衣袖空空如也。

　　原来如此。我活下来的代价，是这双手臂。

　　最初的岁月，如陷泥沼。

　　更衣、进食，乃至绾起长发——这些曾经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琐事，陡然化作了横亘在眼前的绝壁。小葵和女孩们红着眼眶想要代劳，都被我拒绝了。

　　我不能永远是个废人。我必须自己来。

　　于是，我开始学着将双脚当做双手。最初，脚趾连一支炭笔，一双筷子都夹不稳，更别提这沉重的茶壶。茶盏打翻，滚烫的茶水泼在脚上，燎起的水泡，只能在深夜里自己咬着被角，一声不吭地忍着。

　　直到庭院的紫藤花开落一个轮回，这双不再娇嫩的脚，才终于能为自己斟上一杯茶。

　　盛满沸水的粗陶茶壶沉甸甸的。我屏气凝神，脚腕发力，缓缓翻转。

　　澄澈的茶汤拉成一道细细的线，泠泠注入瓷杯。

　　第一杯，用脚趾稳稳推至祢豆子面前。第二杯，推给炭治郎。最后一杯留给自己。

　　行云流水，一滴未漏。

　　我暗自舒了一口气，将茶壶归置原位：“请用。”

　　祢豆子捧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脸颊透出酡红：“真好喝。”

　　炭治郎却端着杯子，迟迟未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什么心事就直说吧，炭治郎君。”

　　我屈起右腿，用脚趾夹起自己的那杯茶，送到唇边，轻轻吹着热气。

　　炭治郎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结结巴巴地开口：“那个，忍姐……我和香奈乎……我们、我们决定要成婚了！”

　　廊下瞬间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卷起落叶，在庭院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饮茶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脑子里嗡的一声，闪过姐姐香奈惠的脸。她曾笑着说，好想看到我和香奈乎一起穿上嫁衣的样子。

　　我也曾幻想过，假如没有遇上鬼，自己会拥有一个怎样平凡的未来。

　　但那都……是过去了。

　　“是吗。”

　　我将茶盏放下，杯底与木地板碰出一声轻微的“叩”。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我重新抬起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恭喜你们。”

　　“非常感谢您！”炭治郎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声音洪亮，“我们商量好了，无论如何都要第一个将这件事禀报给忍姐！”

　　“那孩子……以后就拜托你了。”

　　我看着他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的赤色眼睛，一字一句，咬得特别清晰。

　　“一定要让她幸福。不然的话，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你。”

　　炭治郎猛地挺直了背，用力点头：“是！我发誓，一定会让香奈乎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兄妹俩没有多留。

　　我静静地坐在廊下，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蝶屋的大门外。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真好啊。

　　我垂下头，看着身前已不再冒热气的残茶。

　　身后蓦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香奈乎。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我身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蹲下，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就是不说话。

　　“都听到了？”我轻声问。

　　她极轻地点了点头，过了好久，才从臂弯里传出闷闷的声音：“师...不，姐姐……”

　　“嗯？”

　　“我……我不想离开这里，”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不想离开姐姐......”

　　看着她颤抖的肩膀，我多想伸出手，像当年的香奈惠姐姐那样，一下一下，揉着她的头发，告诉她别怕。

　　但我做不到。

　　我甚至，连一个最简单的拥抱都给不了她了。

　　空气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我只能把所有的温柔都灌进声音里，希望能像一只无形的手，安抚这个我看着长大的女孩。

　　“香奈乎。”

　　“你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掷硬币才能做决定的孩子了。你要去过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去抓住一个普通女孩该有的幸福。”

　　“这是姐姐的遗愿……也是我，最想看到的。”

　　“去吧，香奈乎。听你自己的心，勇敢地往前走。”

　　香奈乎终于抬起头，那双总是平静的紫色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哭得一塌糊涂。

　　但她还是咬着嘴唇，用力地、坚定地点了头。

　　“……嗯。”

　　她胡乱抹掉眼泪，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茶具，然后小心地扶着我回了房间。

　　夜幕降临，蝶屋陷入一片死寂。

　　我毫无睡意，索性披了件单衣，又一个人回到外廊。

　　月光像水银一样，铺满了整个庭院，也照亮了我身侧那两截空荡荡的袖子。

　　夜风吹来，寒意顺着单薄的布料，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我下意识地想拢紧衣襟，却只能徒劳地动了动肩膀。

　　原来，我连抱一抱自己，都做不到了。

　　炭治郎的誓言，香奈乎的眼泪，走马灯般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我是真心为她高兴的，比谁都欢喜。

　　可是……为什么这具身体里，会这么空呢。

　　姐姐啊。

　　你临终前对我说，希望我能作为一个普通女孩，去获得平凡的幸福。

　　可我现在这副模样，连倒一杯茶都要拼尽全力，连拥抱自己都无法做到，还算……普通吗？

　　我真的……还能得到幸福吗？

　　吧嗒。

　　一滴冰凉的液体砸在光裸的脚背上。

　　我怔住了。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无声无息，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我没有哭出声，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在这个再也没有恶鬼，牺牲了无数人才换来的和平世界里。

　　在这个故事终于结束的最终章。

　　我终于可以，只为自己，哭一次了。

sunfro

大佬再更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