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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城东染坊往东第三条巷子。

温故在巷口停了一步。不是犹豫,是看。巷子比城西的宽,比城北的直,地面是石板不是夯土。石板缝里长着青苔,青苔是湿的,不是下过雨,是这条巷子晒不到太阳。巷子中段,两棵槐树。一棵活着,叶子墨绿,在风里微微翻动。一棵死了,树干光秃,树皮爆裂,裂成一片一片的鳞。院子在槐树后面,门是木头的,漆皮爆了,门缝里透出灯亮。

十七个灰衣人。小阮说城里有十七个。昨夜她被抓的时候,院子里至少有三个。染坊附近散着几个,茶楼附近散着几个,药材铺附近散着几个。周姓人把十七个人撒在城里,像撒一张网。网眼是她走过的每一条路。现在她在网的外面。

温故把右手从腰封上拿开。薄刃在,刃柄的皮绳被体温焐温了。她没拔。跃步。右腿蹬地,身体腾空,朝巷子深处跃去。不是朝槐树,是朝反方向。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她右手攀住墙头,右腿蹬地,身体升上去。墙头的碎瓦在掌心下面响了一下,没有裂。她翻过去了。

落地时右膝深屈,左手在墙面上撑了一把。膝内侧被小阮揉开的那条肌肉在屈膝时扯了一下,不是撕,是扯。痛从膝盖蹿到大腿根,她没停。站起来,跃步。墙这边是另一条巷子,比刚才那条窄。她跃过这条巷子,再翻一堵墙。墙那边是一座荒院,正房塌了半边,厢房的门板被拆走了,只剩门框。她穿过荒院,从后门出去。后门外是第三条巷子。这条巷子的尽头,是那两棵槐树的背面。

她绕了一个圈。从巷口到槐树,直走是三十步。她翻了两堵墙,穿了一座荒院,走了三百步。三百步,够她把网撕开一道口子。

院子的后墙是夯土的,被雨水冲出一道道凹槽。墙头没有瓦,长着一排枯草。她蹲在墙根。不是蹲,是伏。右膝全屈,脚掌踩实,左髋悬空,左手撑地。裙摆在夯土地上铺开,左侧那幅及地的裙片沾着荒院的碎土和城墙根的蒿草籽。她听着墙那边的声音。

院子里有人在走。不是走,是踱。步子不重,不快,从院子这头踱到那头,再踱回来。一个人。她等那人踱到离后墙最近的位置,然后右腿蹬地,身体弹起。右手攀住墙头,枯草从墙顶被连根拔起,土屑簌簌落下来。她没停。右腿在墙面上蹬了第二下,身体翻过墙头。

落地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人。

灰衣,肩窄,背对着她。是七天前在巷口擦过她左髋的那个。他正从后墙根往正房走,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是满的,水面纹丝不动。他听见身后有声音,不是回头,是先把茶碗往身侧让——怕洒了。然后才回头。

温故已经到了他面前。不是跃,是滑。右膝几乎不离开地面,脚掌贴着夯土蹭出去,身体压低,右肩撞进他胯骨。他后退一步,茶碗从手里飞出去,茶水泼成一道弧。碗还没落地,温故的薄刃已经抵在他喉咙上。

他没叫。喉结在刃尖下面动了一下。

“周呢。”她问。

“正房。东厢。”

“几个人。”

“三个。周,我,还有一个在西厢睡。”

“外面呢。”

“染坊两个。茶楼两个。剩下的散在城里。”

温故把刃收回来。不是放过他,是西厢还有一个。她右腿蹬地,身体朝西厢跃去。西厢的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鼾声。她推开门。床上躺着一个人,灰衣没脱,靴子也没脱,侧身朝里,蜷着。她刃柄反转,在他太阳穴上敲了一下。鼾声停了。她转身出来。

正房。门是木头的,门缝里透出灯亮。她走到门前,没推。右腿蹬地,身体腾空,右肩撞在门板上。门闩是木头的,被她连门框一起撞开了。门板拍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姓人坐在桌边。面前一盏茶,茶是满的,水面纹丝不动。他左手搁在桌上,右手垂在身侧。他没有站起来。他看着温故从门口跃进来,看着她右腿落地深屈,看着她左手在门框上撑了一把,看着她站直。他看的是她的左髋——皮制窝座歪着,残端的轮廓从窝座边缘露出来。裙摆在撞门时翻起来了,没有落回去。她没有去拉。

“髋离断。”他说。不是问,是重复。

温故没有接话。她跃步朝他走去。右腿蹬地,腾空,落地。每一步,左髋残端都在裙摆下面晃——不是晃,是随着骨盆的旋转前后摆动。没有大腿,没有膝盖,没有小腿来稳住这截残端。它只是晃着。周姓人看着它晃。

“三年前城北那件事。”他说。“你杀的那个人,是我弟弟。”

温故停住了。离他三步。右腿承重,左髋悬空。裙摆在脚踝边垂下来,左侧裙幅翻着,皮制窝座露在外面。周姓人没有看她的脸。他看的是她的左髋。看了很久。

“我找了你三年。”他说。“找到的时候,我的人告诉我,你可能没有左腿。我不信。一个人没有左腿,怎么可能还活着。”

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里没有茶盏,是一把匕首。刃身窄,握柄缠着深褐色的皮绳——和她腰封里那把一模一样。小阮从组织里带出来的那把,前主人是他弟弟。温故看着那把匕首。刃口在灯亮里泛出一线冷白,是被磨过无数次的。三年了,他一直在磨这把刀。

“我弟弟用过的。”周姓人说。“他死的时候,刀不在身边。后来我找到了。在城北那座宅子里,插在一口染缸的靛蓝泥里。我拔出来,洗了三天。靛蓝洗不掉,渗进刃身的铁里了。”

他把匕首放在桌上,挨着那盏茶。刃身在灯下是青蓝色的,像淬过毒的钢。

“今天你用他的刀,还是用你的。”他说。

温故没有看那把匕首。她看的是周姓人的手。手指干净,指甲修剪过,不像练武的人。但他的手放在桌上,离匕首只有一寸。这一寸,他练了三年。她右手探进腰封,拔出薄刃。刃身窄一分,握柄的皮绳被前主人的手磨得发亮。她把薄刃也放在桌上,挨着他的匕首。两把刀,同一炉铁,同一个师傅,同一种靛蓝渗进刃身的颜色。

周姓人看着那两把刀。然后他站起来。他没有拿匕首。他空手朝温故走过来。三步。走到她左侧。她没有转身。右腿蹬地,身体向右旋,试图把正面重新对准他。但他继续走,始终往她的左侧绕。她的轴转速度比他快——但轴转需要右腿支撑。右膝内侧那条撕过的肌肉在轴转时扯了一下,她的旋转慢了半拍。半拍,够他走到她正左方。

他出拳。不是拳,是推。左手推她的左肩。她左侧没有支撑。整个人朝右侧倒下去。右腿蹬地,想把自己从倒下的轨迹里拉回来。股四头肌收缩,膝内侧那条肌肉又扯了一下——这次不是扯,是撕。撕开了。痛从膝盖内侧烧到大腿根,烧到腹股沟。她的右腿在蹬地的那一下忽然不响应了。

她倒下去。右肩撞上地面,闷响。左髋残端跟着砸下来,皮制窝座隔着裙摆撞在夯土上。钝痛从残端软组织往髋骨深处钻。她右手撑地,想把身体撑起来。右腿在身下蹬了一下,蹬不动。不是没力气,是膝盖内侧那条肌肉彻底撕开了,股四头肌再怎么收缩,力也传不到脚掌。

周姓人没有追。他站在她左侧,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桌边。把桌上那两把匕首都拿起来。一把插进自己腰封,一把放在她手边。放得很轻,刃柄挨着她的手指。

“我找了你三年。”他说。“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看这一下。”

他朝门口走去。走过门槛的时候,他没有扶门框。他走出去。院子里,被他敲晕的那个灰衣人还在墙根躺着。西厢里那个还在睡。周姓人没有叫他们。他一个人走出院子,走进巷子。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越来越远。

温故趴在地上。右腿伸着,左髋残端压在夯土上。皮制窝座歪了,残端的轮廓从窝座边缘完全滑出来,软组织的边缘贴在凉地上。她把右手慢慢收回来,摸到那把薄刃的刃柄。皮绳是温的,被周姓人的手焐温了。她握住。握了很久。

窗外,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活着的那棵。死了的那棵一动不动。月光把它光秃的枝桠投在窗纸上,像一张画坏了的骨头图。她把薄刃塞进腰封。右手撑地,右腿蹬地。蹬到一半,膝内侧那条撕开的肌肉传来一阵灼热。她停住。然后左臂伸出去,攀住门框。握实。左臂弯屈,把自己往上拉。右腿同时蹬地——不是蹬,是顶。股四头肌把膝盖顶直,身体升起来。她站住了。左髋残端悬空,裙摆翻着,皮制窝座歪着。

她没有去扶正。跃步。右腿蹬地,身体腾空,朝门口跃去。落地时右膝深屈,左手在门框上撑了一把。她跃出门。院子里,月光把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活着的那棵,死了的那棵。枝桠交叠,分不清哪根是哪棵的。她从两棵槐树中间跃过去。跃出院子,跃进巷子。巷子里没有人。石板地面被月光照得发白。她跃过石板,跃过青苔,跃过她绕了三百步才撕开的那道口子。

小阮在巷口等她。暗红色的短褐,站在城墙根的蒿草边。温故跃到她面前,停下来。右腿承重,左髋悬空。裙摆翻着,皮制窝座歪着,残端的轮廓暴露在月光里。她没有去拉裙摆。

“办完了?”小阮问。

“办完了。”

“走吗。”

温故回头看了一眼。槐树,院子,巷子。染坊的木架子横杆在风里吱呀响,和三个月前一样。和她第一次走过这些地方时一样。她回过头。

“走。”

她跃出去。右腿蹬地,腾空,落地。膝内侧那条撕开的肌肉在每次蹬地时都扯一下。她没有数。小阮的脚步声跟在她身后,轻,碎,稳。她们跃过城墙根,跃过蒿草,跃过土地公缺胳膊的影子。跃过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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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她们跃过城墙根的时候,天开始下雨。

不是大,是细。细到看不见雨丝,只觉得脸上凉,衣裳潮。蒿草被雨打得弯了腰,草穗上的花粉被打下来,混进泥里,空气里浮着一层苦森森的味道。温故跃过蒿草,右腿蹬地,腾空,落地。膝内侧那条撕开的肌肉在每次蹬地时都扯一下,扯到后来,不疼了。不是好了,是那条肌肉彻底撕开了,断端缩进大腿内侧,再扯也扯不到东西。股四头肌只能把膝盖顶直,顶不到原来那个角度,腾空比平时矮了一拳。她没管。她只是跃。

小阮的脚步声跟在身后,比她的跃步轻,比她的跃步快。小阮没有问她去哪。她也没有说。两个人一前一后,跃过城墙根,跃过土地庙缺胳膊的影子,跃过染坊的木架子。染坊的横杆在雨里吱呀响,和她三天前从这里逃走时一样。三天。她在这座城里藏了三年,最后被找到,被绑,被救,只用了三天。

城西的巷子。她跃进去。巷子比她记得的窄。不是巷子窄了,是她变了。三天前她沉步走过这条巷子的时候,右肩擦着墙,左髋悬空,裙摆在另一面墙上蹭出沙沙的声响。那时候她还在藏。现在她不藏了。裙摆翻着,皮制窝座歪着,残端的轮廓从窝座边缘完全滑出来,在雨里露着。软组织的边缘贴着她自己都陌生的空气。雨落上去,凉进骨头缝。她没有拉裙摆。

裁缝铺的门还是虚掩的。门缝里那半截断发挂了三天,被雨打湿了,贴在门框上,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她推开门。屋里和她离开时一样。绣绷空着,布料叠着,针线盒盖着。兰草绣了一半,叶脉的第三种绿停在最后一针。丝线垂在绣绷边缘,被窗口飘进来的雨洇湿了一小截,颜色比旁边深了一个调。她在绣架前站了一息。然后弯腰,从绣架下面的暗格里摸出一样东西。

青布包着,巴掌长,扁的。打开青布,不是薄刃。是一双布袜。青灰色,和她的裙子一个颜色。针脚细密,袜口收得干净,是做完的。小阮三年前做完了,放在她房间的柜子里。她没有回来拿。小阮把它带来了。

她把布袜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去——不是蹲,是右膝全屈,脚掌踩实,左髋残端悬在离地三寸的位置。她把一只布袜套上右脚。袜口收在踝骨上方,不紧不松,刚好。另一只,她拿在手里,看了很久。青灰色,针脚细密,袜口收得干净。她把这只空布袜展开,袜口朝上,袜尖朝下,像一块小小的青灰色布片,轻轻覆在左髋残端上。袜筒盖住软组织的边缘,盖住那条蜈蚣似的疤痕。不套,只是覆着。雨把它打湿了,贴在残端的轮廓上,贴出那圆钝的形状。风从门口灌进来,袜尖轻轻掀起来,又落回去。

她低头看着。三年。她第一次给左腿的位置盖上一只袜子。不是穿,是盖。穿不上的东西,盖着也行。

她站起来。右腿承重,左髋悬空。那只空布袜覆在残端上。裙摆翻着,皮制窝座歪着,她没有去拉。她只是站着。

小阮站在门口,暗红色的短褐被雨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块一块。她没有进来。她看着温故的左髋——皮制窝座歪着,残端的轮廓完全暴露在雨光里,上面覆着一只青灰色的布袜。软组织的边缘,手术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从腹股沟一直绕到臀后。雨落上去,从袜筒的边缘淌下来。温故不看小阮。她看的是门框上那半截断发。雨把它打湿了,贴在那里,像她三年来每一根夹在门缝里的头发。每一根都告诉她,有人来过。每一根都让她知道,她藏不住。她只是藏了三年。

“不藏了。”她说。

小阮没有说话。

温故跃出门。雨比刚才密了。雨丝不再是看不见的,是一根一根的,斜着织下来,落在瓦上,落在墙上,落在她覆着布袜的残端上。她跃过巷子,右腿蹬地,腾空,落地。膝内侧那条撕开的肌肉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股四头肌独自把膝盖顶直,顶出一个比平时浅的角度。腾空矮了一拳,落地重了一分。每一步,左髋残端都在雨里晃,那只覆在上面的布袜也跟着晃。袜尖被风掀起来的时候,露出下面软组织的边缘;落回去的时候,又盖住了。

她跃过绸缎庄的门槛——青石的,比寻常门槛高出一指。她没有扶门框。右腿蹬地,身体腾空,从门槛上方跃过去。落地时右膝深屈,左手在门框上撑了一把,撑完就松。绸缎庄的伙计在柜台后面抬头,看见一个青灰色的影子从门口跃过,裙摆翻飞,左腿位置空空荡荡,只有一只布袜覆在那里,袜尖在风里轻轻掀着。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茶楼。门板卸了一半,茶博士在门里洒水。水泼出去,在石板地面上洇成一片深色。温故从洇湿的石板上跃过去,右脚落地时踩出一小朵水花。茶博士抬头,手里的瓢停在半空。她跃过茶楼门口那块被她拒绝过的碎瓦片曾经的位置——瓦片不在了,门槛上只剩一小块被扫过的印子。她在那块印子上跃过去。

周姓人已经不在这座茶楼里了。她不是来找他的。

大街。雨把大街洗空了。卖糖水的收了摊,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躲在屋檐下。草靶子上的糖葫芦被雨打湿了,糖衣发黏,亮晶晶的。她跃过大街,右腿蹬地,腾空,落地。每一步,那只覆在残端上的布袜都轻轻掀起来,又落回去。雨从袜筒边缘淌下来,沿着疤痕的纹路,淌进裙腰。

她跃过大街。跃过石桥。桥下河水是绿的,稠的,雨点打在水面上,打出密密麻麻的小坑。她跃过桥。跃进城西最深的那条巷子。巷子尽头是城墙。城墙根下,她和小阮刚才跃过来的蒿草还在雨里摇。

她在城墙根停下来。右腿承重,左髋悬空。雨从头顶浇下来,把裙摆浇透了,青灰色变成深灰,贴在右腿上。左腿位置,裙摆翻着,皮制窝座歪着,残端上覆着一只青灰色的布袜。袜筒被雨打透了,贴在软组织的轮廓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髋离断。从髋关节处,整条左腿,齐根拿掉。股骨头没有了,大转子没有了,大腿没有了,膝盖没有了,小腿没有了,脚没有了。只剩这一截。软组织包裹着骨盆,圆钝的,在雨里凉透了。三年前,她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是在组织的医师那里。医师说,命保住了,腿保不住。她说,保命。医师就拿走了她的腿。她没哭。她只是问,还能走吗。医师说,看你自己。

她看了三年。三年里她学会了用一条腿站,用一条腿跳,用一条腿过门槛,用一条腿上下楼梯。她学会穿一条左边比右边长出一截的裙子,让那截多余的布料在行走时制造出左腿还在的错觉。她学会在门缝里夹头发,学会在巷口侧身时把重心压得更低,学会在有人摸到她左胯的硬物时让残端在窝座里缩一下。她学得很快。她学得再快,也学不出左腿来。

雨停了。不是停,是云移过去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把城墙根的蒿草照成银白色。

她把那只覆在残端上的布袜取下来。叠好。袜口对齐袜尖,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小方块。青灰色的,针脚细密。不覆了。不是盖不住,是不需要盖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知道它不在那里。两件事她都知道了。

她把叠好的布袜塞进腰封,贴着皮制窝座。凉的。站起来,右腿承重,左髋悬空。残端裸露在月光里,软组织的边缘,手术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她没有拉裙摆。她只是站着。左腿没有了,左腿的位置还在。那个位置可以空着。她让它空着。

她忽然想起小阮。八岁,初入组织。首领问她叫什么。她说,我叫温故,小名知新。温故而知新,所以我学东西特别快。她学东西确实快。学沉步快,学过门槛快,学把裙摆甩出左腿还在的弧线快。她学藏快。学接受慢。学了三年。

她跃出去。城墙根的蒿草在月光下摇,银白色的。她跃过蒿草,右腿蹬地,腾空,落地。膝内侧那条肌肉已经完全断开了,股四头肌独自把膝盖顶直。腾空矮了一拳,落地重了一分。每一步,左髋残端都在月光里晃。她没有藏。她只是跃。

她跃过土地公缺胳膊的影子。跃过染坊的木架子。跃过绸缎庄的门槛。跃过茶楼门口那块被扫过的印子。她跃过这座城。小阮的脚步声跟在身后,轻,碎,稳。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跃。跃过城墙,跃过护城河干涸的河床,跃过城门外那片荒滩。荒滩上长着矮矮的碱草,月光照在上面,白茫茫的,像盐。她跃进那片白茫茫里。右腿蹬地,腾空,落地。左髋残端在月光里晃,裸露的软组织边缘被碱草的风吹着。凉。她不藏。

跃到她跃不动为止。然后她会停下来。把腰封里那只叠好的布袜拿出来,放在手心里。不是藏。是带着。左腿没有了,左腿的位置还在。那个位置可以空着,也可以带一只袜子。她选带一只。

天快亮了。东边的地平线上,碱草和天空交界的地方,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灰蓝。她朝那片灰蓝跃去。小阮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跃过白茫茫的荒滩。风从东边吹过来,把碱草吹得伏下去,又站起来。

她跃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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