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楼主: Yuis

[已经完结] 不完整的完整+番外篇1+番外篇2+番外篇3

  [复制链接]

1

主题

12

回帖

200

积分

初学乍练

积分
200
 楼主| 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番外篇3

诗诗的鞋柜里,永远只有右脚的鞋。
不是一只两只,是所有的鞋都只有右脚的。凉鞋、运动鞋、高跟鞋、拖鞋,整整齐齐排在那里,像一支永远等不到另一半的队伍。每次买新鞋,她都要把左脚的鞋抽出来,看着那双完整的鞋被拆散,然后叹口气,把左脚的鞋塞进一个专门的袋子里。袋子越攒越多,塞在鞋柜最底层,鼓鼓囊囊的。
她舍不得扔。那些左脚的鞋都是新的,一次没穿过,就这么扔了,她觉得对不住鞋。
诗诗是右腿髋离断。腿从大腿根那儿就没了,整个左腿。她拄一根腋拐走路。铝合金的,亮晶晶的,把手那儿被她握得发亮。右边那条腿很长很直,脚踝细细的,脚趾修长白皙——她以前做过平面模特,也做过足模,所以手脚都保养得极好。可左边的裤管,从腰的位置开始就瘪下去,她把多余的裤腿进行了修剪,裹出一个紧贴着臀部的弧线。走路的时候,拐杖往前撑一下,右腿迈一步,左边那个被布裹紧的部位就轻轻颤一下,很轻,很紧,像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她习惯了。从截肢到现在,已经好几年了,她早已学会和这具一半有一半无的身体相处。
那天,诗诗又在网上买鞋。一双浅口的尖头平底鞋,裸粉色,鞋面上有个小小的蝴蝶结。她盯着商品图看了很久——图上是一双完整的鞋,左脚一只,右脚一只,并排摆着,像一对恩爱的情侣。她下单的时候想,又要浪费一只了。
然后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能不能找到一个人,和她交换用不到的单只鞋?
一个左脚截肢的女生,鞋码相同,品味相投,愿意和她分享同一双鞋。
这样想着,诗诗开始在网上找。

她找到了。
起初只是漫无目的地翻看各种账号,看那些晒美甲、晒凉鞋、晒脚趾的照片。她留意那些照片里的细节——手指和脚趾的形状,白皙的程度,甚至指甲的弧度。诗诗对自己的脚很熟悉,她知道自己的脚长什么样:修长,白皙,指甲盖是规整的椭圆形,脚背上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想找一个和自己相像的脚。
翻了好几天,她终于发现了一个人。那个账号里晒的多是美甲和美食,偶尔有几张脚的近景。那是一双好看的脚:修长,白皙,指甲盖是规整的椭圆形,脚背上也有细细的青色血管,和诗诗的一模一样。
诗诗心跳快了一拍。
她开始仔细翻看这个账号的每一张照片。最近的几张脚的近景,全是左脚的。左脚的特写,左脚的侧面,左脚穿凉鞋的样子。没有一张是右脚。
诗诗翻到一张照片——是在咖啡店里拍的,女孩脱了鞋盘腿坐在椅子上,只拍了背影。椅子下面,只有一只左脚的凉鞋,孤零零地摆在那儿。照片的边角,镜子里照出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靠着一幅肘拐。
诗诗盯着那根拐杖看了很久。她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了。
接下来就是确定鞋码。她反复翻看女孩的照片,想从某个角度找到鞋盒、鞋底标签,或者任何能显示尺码的东西。但什么都没有。
她决定直接问。
诗诗斟酌了很久,发了一条私信:“你好,冒昧打扰了。我是一个截肢女生,右腿髋离断,所以只能穿右脚的鞋。我看到你的照片,冒昧猜测你可能也是截肢的,不知道你是不是左腿截肢?如果是的话,你的鞋码是多少?我们能不能交换用不到的单只鞋?”
发完之后,她有些紧张地等着。
回复来得很快。
两个字:“变态。”
然后,被拉黑了。
诗诗盯着那两个字,愣了好一会儿。她想解释,但消息已经发不出去了。她气得把手机摔在床上,然后又拿起来,又摔下去。
她忽然想到自己认识的另一个网友。她把事情说了一遍,发去自己的全所照片——那张照片里,她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右腿站着,左手撑着拐杖,左边的裤管从髋部就瘪下去,紧裹的弧线清晰可见。她说,你帮我把这张照片发给那个女孩,告诉她我不是变态,我真的是截肢的。
几天后,那个被拉黑的对话框重新亮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叫小雨,鞋码39码。”
小雨说,因为自己的脚好看,经常有人私信聊她的脚,有人问她卖不卖袜子。有人也猜到她是截肢的了,先是装模作样地关心她,最后绕到要看她的断腿。还有人直接说,能不能看看你截肢的地方。所以她一概秒拉黑,不看内容。
“我以为你也是那种人。”她在私信里写,“我错了。”
诗诗看着那几行字,气一下子消了大半。她回复:“没关系。你也是被骚扰怕了,我懂。”
就这样,诗诗的换鞋朋友找到了。

小雨的右腿是静脉血栓截掉的。
她截肢的时间不长,才出院几个月。残肢剩下十几厘米,从大腿中间的位置截掉的。她给诗诗看过照片,残肢的顶端是一坨好软的肉,不是那种结实的、紧致的残端,而是软塌塌的,用手指捏的时候,指头能陷进去大半。是那种没有肌肉支撑的、萎缩得很厉害的软。
小雨给诗诗发过一段视频。她盘坐在垫子上,左腿蜷着,右腿的残肢搭在左脚上。左脚的几个脚趾在残端上轻轻蹭着,前后蜷缩,像在安抚什么。那坨软肉被脚趾蹭得一颤一颤的。
“我问过医生,静脉血栓截肢的,有的人就是会形成这种残肢。”小雨在视频那头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医生说没办法,肌肉萎缩得厉害。”说着,她用力甩了几下残肢,那坨软肉颤动得更厉害了,像一团果冻。
诗诗看着屏幕,心里揪了一下。
小雨说起自己的事,语气倒是平静。截肢之前有工作,有男朋友。一截肢,工作没了,男朋友也没了。她说那段时间天天哭,哭得眼睛都快瞎了。也就是最近才慢慢适应了,敢拄着拐杖出门走走。
她给诗诗看自己的假肢,一副大腿假肢,接受腔是肉色的,硬邦邦地立在那儿。“我残肢经常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针扎残端的骨头。还老起疹子,天一热接受腔里全是汗,捂得皮肤通红通红的。假肢也没用过几天,走路的时候残端磨得生疼。”
诗诗说了自己的情况。髋离断,没有残肢,臀部也不完整,假肢很难适配,所以一直是单腿拄拐。左边那个从腰就戛然而止的部位,从来不用为残肢的问题发愁。
“真羡慕你。”小雨说。
诗诗愣了一下。她第一次听到有人羡慕她这个。
“你没有残肢的问题,不会起疹子,不会被磕碰到,也没有幻肢疼。”小雨打字很快,“我的幻肢疼可严重了。有时候半夜,明明右腿已经不在了,却觉得右脚趾头被人一根一根往后掰,疼得我直冒冷汗。我下意识想去揉,手摸过去,只有一截短短的残肢,脚趾头早就没了。”
诗诗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自己刚截肢的时候,也有过幻肢感。明明左腿已经没了,却总觉得左脚还在,脚趾头能感觉到冷,感觉到热,感觉到风从脚背上拂过。她下意识地想去迈左腿,身体一歪,差点摔倒。那种感觉像鬼魂一样纠缠着她,明明不存在的东西,却真实地疼,真实地痒,真实地想动。
后来,幻肢感慢慢消失了。现在偶尔还会有,但已经很淡了。她想,大概是因为自己截得彻底,从大腿根就没了,神经没那么容易错乱。而小雨那种半截的残肢,末端的神经瘤会不停地向大脑发送错误的信号。
“我其实挺怕的。”小雨说,“怕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一条腿,一截软塌塌的残肢。”

小雨租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五楼,没有电梯。
她搬来这里的时候还没截肢,那时候两条腿爬五楼轻轻松松。现在不一样了。每天进出,她拄着肘拐,一级一级往上挪。右腿的残肢在裤管里悬着,随着身体的起伏轻轻晃动。左腿承担了全部的重量,膝盖疼,脚踝也疼。爬到三楼她就得停下来,靠在墙上喘一会儿,残肢顶端抵着墙壁,软肉被压得扁扁的。
她的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厕所还是蹲便。截肢后她买了一个折叠凳,中间有个洞的那种,放在蹲便上。每次上厕所都像一场冒险——先把凳子支好,再小心翼翼地撑着拐杖往下坐,保持平衡,生怕凳子散了。
那次出事,就是在厕所里。
小雨当时正在和诗诗视频聊天。她把手机立在洗手台上,一边翻着鞋柜里的鞋,一边给诗诗看。她盘坐在地上,把右脚的鞋一双一双摆出来——都是只穿过右脚的鞋,左脚的还崭新地躺在鞋盒里。她说这些都是截肢前买的,现在只能一只一只地拿出来看,穿是穿不了了。
“你等下,我去上个厕所。”小雨撑着拐杖站起来。
诗诗从屏幕里看到她拄着肘拐往厕所走,在家穿着短裤,右腿残肢顶端的软肉随着她的走路摇晃着。她把折叠凳打开,支在蹲便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往下坐。
然后是一声闷响。
折叠凳的一条腿忽然折了。小雨整个人往右边歪过去,右腿的残肢直直地戳在地上,左脚的脚踝也扭了一下。她大叫一声,疼痛让她的脸都扭曲了。低头一看,残肢的末端正在往外渗血,那坨软软的肉被地面磕破了一块,鲜红的血珠从破损的皮肤上冒出来。
手机还立在洗手台上,屏幕里诗诗的脸瞬间白了。
“小雨!小雨你怎么了!”
“我摔了……”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残肢磕地上了,疼死我了。”
“你等我,我马上过来。”
诗诗和小雨在同一个城市。她叫了辆车,拄着拐杖出了门。到了小雨家楼下,她抬头看了看那栋老旧的楼房——五楼,没有电梯。她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一级一级往上跳。她不用假肢,没有残肢,爬楼全靠右腿和拐杖的力量。等爬到五楼,她的右腿已经酸得快站不住了,腋下被拐杖磨得生疼。
小雨给她开了门,她坐在地上,左脚悬着不敢着地,脚踝已经肿起来了。残肢末端的血已经凝固了,暗红色地糊在皮肤上,那坨软肉看起来更软了,像是受了伤之后泄了气。
诗诗搀着她下楼,又叫了辆车去医院。小雨太瘦了,残肢没有足够的肌肉保护,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几乎就是骨头。医生给她清洗了伤口,包了纱布,说还好没伤到骨头。左脚是轻微扭伤,开了些药,让休息几天。
从医院出来,诗诗直接带小雨去了附近的酒店。
“你那屋子不能再住了。”诗诗说,“五楼,没电梯,还是蹲便厕所,太危险了。”
她给小雨租了轮椅,开了一个房间。酒店是马桶,有扶手,有防滑垫,小雨至少可以安全地上厕所。

在酒店那几天,小雨对诗诗越来越依赖。
诗诗搀着她上厕所。酒店的马桶虽然比蹲便好太多,但小雨的脚踝还肿着,不能像平时那样单腿站着挪过去。诗诗把轮椅推到卫生间门口,一手撑着拐杖稳住自己,一手搀着小雨,两个人跌跌撞撞地挪到马桶前。
诗诗帮小雨洗澡。小雨坐在塑料凳子上,右腿的残端翘着,不敢沾水——伤口还没好。诗诗用塑料袋小心地包住残肢末端,用胶带在残肢上缠了一圈固定。她缠得很仔细,力道刚好,既不会勒得太紧影响血液循环,又不会太松让水流进去。小雨掐着塑料袋的边缘,使劲翘着残端,配合着诗诗的动作。
浴室里热气蒸腾。诗诗左手拿着淋浴头给小雨冲身子。水从肩膀上流下来,流过锁骨,流过胸脯,流过后背。随后诗诗将喷头放在支架上,继续用左手帮小雨搓背,泡沫在皮肤上滑溜溜的。小雨怕一条腿的诗诗站不稳,用手扶着诗诗的右臂残端。残端部分圆圆的,肉肉的,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小雨的手放在上面,感觉那个残端温热而柔软。
小雨看到了诗诗的全部身体。空空的右眼窝,右臂的残端,左边臀部截肢后留下的弧线——不那么饱满,但软软嫩嫩的,皮肤光滑得像婴儿的脸。那些手术留下的疤痕,淡粉色的,像一道道被时间冲淡的印记。
小雨伸手摸了摸诗诗的髋关节残端。指尖触到那片软嫩皮肤的时候,诗诗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诗诗低下头,继续给小雨洗澡。她蹲下来,用右臂的残端夹住淋浴头,左手涂了沐浴露,开始给小雨搓脚。手指带着泡沫滑过每一根脚趾,温柔地、仔细地,像在洗珍贵的瓷器。小雨的脚趾修长白皙,和诗诗的很像,被热水泡得微微泛红。诗诗此时也有一种错觉,自己的左脚回来了。
诗诗的指腹擦过脚趾缝,滑过脚背,按在脚底。小雨闭上眼,感受着诗诗的手指在自己脚上游走。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触碰过了。截肢之后,她的身体好像变成了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易碎品,别人看她的眼神都是小心翼翼,更不用说触碰了。
而此刻,诗诗的手正在她脚上,轻柔地、细致地,像在抚摸什么宝贝。

那几天,小雨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过。
她躺在床上,右腿的残肢搁在枕头上,左脚被绷带固定着。诗诗坐在床边陪她,有时候聊天,有时候各自看手机,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静静待着。
小雨有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失去右腿之后,她躺在床上时,左脚经常下意识地想去找右腿蹭一下。不是刻意的,是身体的本能,以前两条腿都在的时候,她喜欢两只脚互相蹭着取暖,或者把左脚搭在右脚上。现在左脚本能够地伸过去,却扑了个空,脚趾在空荡荡的床单上蜷缩了几下,什么也没找到。
那一瞬间,她会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右腿已经没有了。不是做梦,是真的没有了。那种巨大的失落感会从心底涌上来,冰冷地,沉重地,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上压了一下。
每次她都会难过一阵子。有时候是眼眶发酸,有时候是真的掉眼泪。
诗诗注意到了。她躺到小雨身边,伸出自己唯一的右腿。
“你的左腿,也伸过来吧。”
小雨愣了一下,然后把左脚伸过去。
诗诗的右腿和小雨的左腿交缠在一起。脚趾碰着脚趾,脚背贴着脚背,脚踝交叠在一起。那只右脚和那只左脚,修长白皙的脚趾互相缠绕,像两棵依偎着生长的树。
诗诗抱住了小雨。右臂残端抵着小雨的肩膀,左手环过她的背。
小雨的眼泪落了下来,滴在诗诗的脖子上,温温的,不凉。
“抱着你的时候,”小雨的声音闷在诗诗的肩膀里,“心里有一种感觉……暖暖的,软软的,从这里慢慢舒展开来,游走到全身。好舒服。”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小雨让诗诗一直靠在自己身边。她握着诗诗的右臂残端,左腿搭在诗诗的右腿上,两人摆出翘二郎腿的姿势。她的脚趾在诗诗的小腿上轻轻蹭着,像以前蹭自己右腿的习惯那样。
“好喜欢跟你在一起的这种感觉。”小雨说,“安心的感觉。”
诗诗知道这种感觉。
她抱着自己女朋友悠悠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

诗诗和悠悠在一起好几年了。
悠悠也是髋离断,双侧的,两条腿都没有了,都是从大腿根的位置截掉的。她的双侧臀部残端常年着地,皮肤没有那么光滑,色素沉淀得厉害,看上去颜色比别处的皮肤深很多,黑黑的。
悠悠为这个苦恼过很久。她以前不这样的,截肢之后,残端的皮肤和肌肉天天承重,天天摩擦,慢慢就变了。她偷偷买过各种美白的产品,涂了也没用。
那天晚上,诗诗和悠悠在床上准备亲近的时候,诗诗的目光落在了悠悠的残端上。双侧髋关节截肢后的断面,在灯光下呈现出那种暗沉的颜色,边缘有两道淡粉色的手术疤痕。诗诗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慢慢覆上去。那触感和她自己的不一样——她自己的左边臀部残端是光滑柔软的,皮肤颜色也正常。而悠悠的残端,皮肤粗糙一些,硬一些,颜色也深一些。
悠悠忽然问:“我这里是不是很难看?”
诗诗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她指了指自己的右边腋下:“你看我这里,常年拄拐,也磨得黑黑的了。”她抬起右臂残端,露出腋下那片被拐杖磨出来的老茧,深褐色的,也有些粗糙,像一小块皮革缝在皮肤上。
然后她伸出右脚,用脚趾轻轻扣了扣悠悠的残端。那是她独有的亲密方式,她只有一只手,很多时候用脚代替手。脚趾灵活地弯曲着,在悠悠的残端上轻轻挠了挠。
悠悠低头看着诗诗的脚趾在自己残端上点着,忽然说:“你看,我都没有脚回应你。”
她的声音很轻,但诗诗听出了里面的失落。
诗诗心里一阵怜惜。她靠过去,用自己残缺的身体抱住悠悠残缺的身体。右臂残端贴着悠悠的肩膀,左边髋部的残端贴着悠悠的残端。两个不完整的身体抱在一起,却抱得很紧很紧。
“轻点儿,袋子要被你压漏了。”悠悠小声说到。

悠悠最近有些不安。
她发现诗诗总是在手机上跟人聊天,一聊就是很久。有时候诗诗看着手机屏幕笑,有时候表情很认真,好像在安慰什么人。还出去过几天,说是朋友受伤了去照顾。
作为诗诗的同性女友,悠悠的警觉是天生的。她不是故意要偷看,只是诗诗的手机亮着放在床上,她瞥了一眼——聊天对象的头像是一个年轻女孩,笑得很好看。
悠悠的心沉了一下。
她后来偷偷搜索了那个账号。照片里的女孩年轻、漂亮。悠悠翻着她的一张张照片,手指越来越僵硬。她看到那个女生的脚——修长、白皙、指甲盖是规整的椭圆形。和诗诗的脚很像。
她想起诗诗每天花很长时间护理自己的脚。诗诗虽然只有一只脚了,但每天晚上都要泡脚、按摩、涂乳液、修剪指甲。有时候她坐在那儿,把自己唯一的右脚扳到面前,低着头一根一根揉搓脚趾,脸上带着专注而温柔的表情。每次悠悠看到这个场景,心里都会有一阵说不出的滋味。她知道诗诗爱惜自己的脚,但那种爱惜里,似乎藏着某种她无法参与的东西。
现在她好像明白了。

那天,悠悠终于忍不住了。
“你是不是移情别恋了?”
诗诗正在喝水,差点呛到。她没想到悠悠会问得这么直接,一时间心跳如鼓。
她那天确实和小雨接吻了。在酒店的床上,小雨闭着眼睛靠过来,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她没有推开。不止没有推开,她还伸出左手抱住了小雨,用右脚勾住了小雨的左腿。她闭上眼睛,回吻了过去。
直到悠悠的专属电话铃声响了。
她从床上弹起来,慌乱地拄着拐杖跳到窗边,接起电话。
“你怎么还不回来?”电话里悠悠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我想你了。”
诗诗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小雨,心里忽然一阵酸涩。她跟小雨匆匆告别,拄着拐杖离开了。
但那个吻留在了她的记忆里。小雨的嘴唇软软的,带着一点沐浴露的香味。小雨的身体贴着她的身体,残缺的部位互相触碰,滑滑的,暖暖的。
诗诗觉得自己对不起悠悠。
“小雨还小。”诗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是个刚截肢的小妹妹,残肢情况不好,老受伤,心理落差也大。她经常找我谈心,我就是在安慰她。”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交换鞋。”诗诗说,“最开始就是换鞋的。我左脚的鞋穿不了,她右脚的鞋穿不了,正好我们鞋码一样,就互相寄。后来聊得多了,才发现她那么难。”
悠悠沉默了一会儿。
“她有男朋友的。”诗诗又说,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不知道是在安慰悠悠还是在提醒自己,“截肢之前有的,截肢之后那个人就跑了。她为这个伤心了很久。”
悠悠松了一口气,她走过来抱住诗诗,把头埋进诗诗的胸口。“别让我伤心。”她闷闷地说。
诗诗搂住她,右臂残端轻轻抚着悠悠的背。
但她心里知道,有些事似乎悄悄的变化着。

接吻之后,诗诗和小雨有一阵子没联系。
不是刻意的,是两个人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小雨在那一头反复回想那天的场景——她主动凑过去的,她闭的眼睛,她的嘴唇先碰到诗诗的。诗诗的回应让她心跳加速,那种感觉比之前和男朋友接吻时还要强烈,还要好。
她开始怀疑自己。难道自己是喜欢女生的吗?可是她明明交过男朋友,明明觉得自己喜欢男人。还是说,只是因为在最脆弱的时候遇见了诗诗,所以产生了某种依赖和错觉?
她不确定。
后来,生活忽然给她开了另外一扇窗。
那天,小雨接到了一个电话,手机上显示着——王总。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熟悉,王总是她以前工作的时候合作过的,一个游戏外设公司的副总,开项目会时见过几次。王总对她的材料评价很高,私下也给过她不少职业规划的建议。那时候她能感觉到王总对她有好感,但两个人都没说破。
截肢之后,小雨再也没有联系过王总,她觉得自己再也配不上那样的男人。
“我听说你的事了。”电话那头,王总的声音很温和,“公司那边怎么能这样呢?说辞退就辞退,太不地道了。”
小雨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这边有个岗位,行政助理,主要是写材料。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来?”
小雨握着电话,眼泪又掉了下来。
后来的事比小雨预想的还要好。王总以公司租房补贴的名义,在市中心一个高档小区里给她租了房。小雨第一次去看房的时候就明白了——那不是普通员工能拿到的补贴。房子很大,两室一厅,卫生间专门做了无障碍改造:马桶旁有扶手,淋浴间有折叠椅,地面全是防滑的。
“王总,这……”小雨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总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你一个人住在那边的老旧小区,我不放心。”
小雨的心一下子软了。
但是新的忧虑又来了。她要拄着拐杖出现在公司吗?别人会怎么看她?一个瘸子,被高管招进来的关系户,那些眼光会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王总大概看出了她的忧虑。“你可以在家办公的,不一定要去公司。”
小雨想了想,摇头。“不,我去。”
她觉得,如果自己连面对别人眼光的勇气都没有,那就真的被困住了。
十一
上班第一天,小雨选了最好看的一身衣服。白色衬衫,深蓝色短裙,左脚穿一只黑色的小皮鞋,和诗诗换来的那只。短裙下面只有一条腿露出来。不是刻意展示,只是不想掩饰自己了。
她试过肘拐,也试过腋拐。肘拐方便,但两只手都被占住了,拿不了文件,也不能端茶送水。腋拐可以解放一只手,可她太瘦了,腋下没肉,拐杖顶在那儿硌得生疼,手也发麻,走不了多远就受不了。最后她决定:上下班路上用肘拐,在办公室放一根腋拐,短距离移动的时候用。
当小雨拄着拐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那些目光还是来了。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同情的,还有微微皱眉的。小雨低着头,肘拐笃笃笃地点在地上,短裙下的右腿残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后来,同事们都知道了她的事。她和王总的关系,她是怎么进来的,她的腿是怎么没的。议论总是免不了的,小雨告诉自己不去在意。而王总对她的温柔,也在日复一日中变得具体。租的房子住了一个月,她就搬去了王总的家。王总把自己的家也改造了——地毯铺得很厚,摔倒也不会疼。扶手装在每一个她可能需要的地方。
晚上,和王总亲近之后,小雨有时还是会想起诗诗。想起诗诗在床上和她交缠的腿,想起诗诗用脚趾挠她残端时的触感,想起诗诗嘴唇的柔软。那种感觉很不一样——和王总在一起是温暖的、踏实的、被珍惜的;和诗诗在一起是心跳的、灼热的、身体每一个残缺的部位都在共振的。
她想起诗诗说过的话:“我们是同病相邻的好友,不是那种关系。”
好友。不是那种关系。
小雨知道诗诗有悠悠。她也知道诗诗说的是对的。可那种感觉,那种在残缺身体之间流淌的电流,她忘不掉。
十二
王总的公司是做游戏外设的,最近在推一款新鼠标。
小雨一下子想到了诗诗。
诗诗是游戏主播,用右脚和左手打游戏。她截肢前做过平面模特,也做过足模,手脚都极好看。她的右脚握鼠标的样子,脚背弓起优美的弧度——那个画面,小雨在视频里看过无数次。
她向王总推荐了诗诗,并想好了广告词——用脚都能灵活操控的游戏鼠标。
诗诗很高兴,高兴的不只是因为接了推广,更是因为小雨找到了自己的生活。“你现在有人照顾了,我就放心了。”诗诗在电话里说。
小雨笑了笑,没接话。
诗诗的游戏直播搭子叫青青,也是一位用脚打游戏的主播。青青得知这个推广的事以后,郁闷得不行。
“为什么没有厂商找我?”青青在直播间里哀嚎,“我不也是用脚吗?我不也是截肢的吗?”
她看了看自己的脚,一双三十六码的小脚,白白的,肉肉的,五个还算修长的脚趾头虽然没有诗诗的好看,但是也不能说差。
“这脚还是太小了。”青青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十三
不久后,诗诗和悠悠去了小雨的新家做客。
那是一个下午,阳光很好。小雨拄着肘拐来开门,残肢末端那坨软肉轻轻晃着。她已经不用假肢了,残肢老是起疹子,接受腔磨得皮肤又红又肿。王总说,不用就不用吧,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四个人在客厅里坐着。小雨和诗诗都在不经意间看着对方,又在目光相遇时飞快地移开。
悠悠从轮椅转移到沙发上,双侧髋离断后的残端轻微陷在柔软的沙发坐垫里,衣服下面露出了造口袋的边缘。她注意到小雨的目光落在诗诗身上时的样子,那种带着温度的眼神,那种微微泛红的耳根。她也注意到诗诗回应的方式,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精准而温柔。
悠悠没说什么。
她知道诗诗最后选择的是自己。但她也知道,在那天的酒店房间里,在那张床上,一定发生过什么。诗诗没有全部告诉她,但也没有全部隐瞒。那种微妙的、黏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三个人之间流动着,像午后阳光里的灰尘,看得见,抓不住。
十四
回家路上,诗诗拄着拐杖走在悠悠轮椅的后面。
诗诗的左边臀紧靠着拐杖,在走动中轻轻颤动。自从截肢后,悠悠出门多数时候用轮椅,在家里才靠手撑着和残端一起在地上挪动。
路过街边一家鞋店,诗诗停了下来。橱窗里摆着一双很漂亮的鞋——尖头,细跟,裸粉色,鞋面上有个小蝴蝶结。和她当初想买的那双一模一样。
诗诗只看了一眼那双鞋。
“走吧。”她说。
悠悠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她。阳光从诗诗的背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金边。她拄着拐杖站在那里,一条腿站着,半边屁股没了,裁剪后的裤子从髋部紧紧包裹着。
但悠悠觉得,她从来没有这样好看过。
“诗诗。”悠悠喊她。
“嗯?”
“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诗诗低下头,看着轮椅里的悠悠。她忽然蹲下来,左手撑着拐杖,右膝跪在地上,左手伸出去,轻轻托住悠悠的残端。隔着布料,她感受到那个饱满的、皮肤稍稍有些硬的、颜色有些深的、承载了悠悠全部身体重量的部位。
“因为那天我看到你满身是水的坐在地上,”诗诗说,“就想一直照顾你,一直这样用手托着你,虽然我只有一只手了。”
悠悠的眼睛湿了。
轮椅上的悠悠,拄拐的诗诗,她们在街边抱在一起。行人来来往往,有人侧目,有人低头,有人假装没看见。但她们不在乎。
这一刻,全世界都不如你。
十五
那天晚上,诗诗翻开手机相册。
她翻到很久以前的一张照片——是她在网上找到的第一张截图。那是小雨的账号主页,九宫格的照片拼在一起:左脚的特写,左脚的侧面,左脚穿凉鞋的样子。全部是左脚。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些左脚的主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会经历怎样的人生。她只是想找一个和她分享同一双鞋的人。
后来找到了。
再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酒店的房间,浴室里的洗澡,床上的交缠。还有那个吻。
诗诗翻到另一张照片。是她和悠悠的合照。悠悠坐在沙发上,双侧截肢的残端陷在软垫上。诗诗坐在她旁边,唯一的右腿垂在沙发边,左边髋部的弧线紧挨着悠悠的残端。
她们对着镜头笑着。
诗诗放下手机,躺在悠悠身边。
她伸出右腿,悠悠用右手按在上面。诗诗伸手过去,放在悠悠左侧的残端上。
两个人的身体靠在一起。
诗诗闭上眼睛。她想起小雨,想起小雨残肢上那坨软软的肉,想起小雨的左脚在自己腿上蹭着的触感,想起小雨的嘴唇。
她也想起悠悠,想起悠悠那饱满的残端,以及那有些硬硬的、颜色深沉的皮肤,想起悠悠说“我没有脚回应你”时的落寞,想起悠悠抱着她说“别让我伤心”时颤抖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
有些残缺适合成为彼此的镜像,有些残缺适合成为彼此的补丁。而最好的爱人,大概就是那个让你的残缺不再觉得是残缺的人。
不管她是谁。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这座城市里,照在那些完整的和不完整的人身上。照在那些相爱的人身上,不管是怎样相爱,不管是怎样的人。
都一样明亮。
(番外篇3完)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幕残论坛规定,如有恶意灌水从重处罚:
1.严禁发布色情内容和未成年人内容;
2.严禁辱骂别人,人身攻击,政治言论;
3.禁止发布广告和推销产品,禁止发布QQ号和微信以及二维码;
处理方法,情节较轻者禁言,情节严重者封号处理,绝不手软,请大家珍惜自己的账号!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慕残文学网 ( 京ICP备17023376号-2 )

GMT+8, 2026-5-15 23:49 , Processed in 0.227328 second(s), 20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