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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G弦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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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有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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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六月之前
林晚最熟悉的不是琴谱,而是松香落在黑色琴盒里的味道。
那种味道很难形容——像松树皮,又像很淡的蜂蜜,混着一点焦糖。她每次打开琴盒,那股味道先窜出来,然后才是琴本体。琴是她十二岁生日时父母咬牙买的一把意大利老琴,琴头有点磨损,琴漆下方泛着旧木的红,音色很暖。
高三那年的琴房在艺术楼五楼最东边。那栋楼是九十年代盖的,水泥外墙,深绿色窗框,走廊地砖踩上去会咯吱响。她的琴房五号,门口挂着一块磨花了的木牌,写着"练习室 05"。冬天没有暖气,琴弦冷得发硬,她戴着指套练,练到指尖发烫再脱掉。夏天没空调,她把刘海别到耳后,汗顺着脖子滑进衣领,谱架上的乐谱被风吹起一角,她要不停按下去。
墙上贴着她自己写的字——"音准、节奏、情绪"——墨水已经晕开,下边被她肩膀蹭出一片淡淡的灰。
她从六岁开始拉琴。母亲是中学音乐老师,父亲是医院放射科的医生。家里没人指望她成名成家,只希望她"考个好大学,安安稳稳"。但她心里有一团火,藏得很深,连最好的朋友陈意都不太清楚。
陈意是文科班的,每天中午绕到艺术楼来,趴在窗口听她拉巴赫。那时窗户半开着。陈意短发,皮肤晒得有点黑,校服外套永远敞着扣子。她下巴搁在窗台上,闭着眼睛听。
"晚晚,你拉到第五小节那个地方,是不是有点赶?"
林晚停下来,把弓搁在琴上,扭头看她:"你又不是学音乐的,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就觉得你今天有点急。"
林晚没说话。她知道为什么。专业课模考前一周,导师宋老师听完她拉《恰空》,沉默了很久,说:"小林,你的技术够了。但你的《恰空》情感太浅。"
老师是个小老头,头发花白,不轻易夸学生,也不轻易骂学生。他只是说"情感太浅",然后让她回去再想。
她想了一周,没想明白。她才十七岁,没经历过什么大事。父母身体都好,外公外婆爷爷奶奶都还在,她从小到大没住过院,没分过手——因为也没谈过恋爱。她拉得出技术,拉不出深度。这是她最大的焦虑。
三月,她坐高铁去沈阳参加沈音校考复试,那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坐高铁出远门。母亲送她到大连北站,反复叮嘱她哪个证件放在哪个口袋。沈阳下着小雨,宋老师从大连提前一天过去,在沈音附近订了酒店,等她过去。寒冷的天,穿着演出服,露着大部分脚背的小高跟鞋,脚丫皮肤是冷白皮,纤细,骨感。进了考场,她拉了帕格尼尼第五首随想曲和《恰空》节选云云。出考场的时候,她想,完了
她不敢给宋老师打电话。她一个人在沈音对面的小馆子里吃了一碗炸酱面,面里加了很多醋。她吃着吃着就哭了,对面的老板娘以为她吃辣了,递给她一张餐巾纸。
回到酒店,穿着睡衣,环抱着双膝圈起身体,两只36码的小脚丫在做着抓紧放松抓紧放松的循环,这脚丫犹如天赐。
五月底成绩出来,她过了沈音的专业线。母亲在厨房剥豌豆,听到消息手一抖,瓷碗摔在地上,又笑又哭。父亲那天没下班,她妈给他打电话的时候,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只说了一句:"文化课好好考。"
那段时间她每天五点起床背英语,晚上十一点睡觉,琴只在周末拉一会儿。瘦了六斤。脸颊削下去,眼睛显得更大。
六月七号早上,她走进考场,手心是凉的。
六月八号下午五点,最后一科结束。
她从考场出来,校门口堵满了家长。陈意挤在人群里,举着一杯杨枝甘露,蹦起来招手:"晚晚——!晚晚——!"
林晚远远看到她,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走过去,陈意把杨枝甘露塞到她手里。
"晚晚,结束啦!"
林晚笑了。那是她整个高三笑得最松的一次。她接过杯子,用吸管戳开膜,吸了一大口,西米卡在牙缝里。她说:"好甜啊。"
陈意挽住她胳膊:"走,今晚去吃烤肉,我请。"
那个晚上,她和陈意还有另外两个同学吃到十一点。回家路上她抬头看天,星星没几颗,但是城市夜空那种橘红色,她觉得很好看。她想,从明天开始,她可以睡到自然醒了。她可以重新好好拉琴了。她可以做一个十八岁该做的女孩了。
她想得太美。
命运给一个人的东西,从来不会全是甜的。
二、六月二十一号
六月二十一号是夏至,那天大连有一场演出,是陈意爸爸单位的朋友送的票。
青年交响乐团在大连大剧院演门德尔松,加场嘉宾是一位刚从茱莉亚回国的小提琴家。陈意把照片发给她:"就是他,听说很厉害。"林晚看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还是答应去。她想看看人家的运弓,看看人家的台风。
她们一早出门,坐地铁去市里。陈意一路都在说话——说大学要去哪儿,说想学新闻,说以后想当战地记者,说她爸不同意,说她妈在劝她爸。林晚靠在车窗边听她说,看窗外的楼一栋栋掠过去。阳光斜照进车厢,落在她小臂上,亮亮的。
"晚晚你呢?"陈意问,"你以后想干嘛?"
林晚想了一下:"拉琴。"
"我知道你拉琴,我是说,拉成什么样?"
林晚笑:"拉成宋老师那样吧。"
"教书?"
"教也行,独奏也行。我想至少有一次,站在那种很大很大的舞台上,灯都打到我身上,下面坐满人。"
陈意笑她:"你这梦想可以。"
林晚扭头看她:"你也可以。"
中午她们到了星海广场,在海边拍了几张照。那天大连热,海风带着点咸味。陈意非要拍她举着冰美式的样子,拍了七八张,最后选了一张发朋友圈,配文"自由的第一周"。
下午她们去天津街逛了一会儿。陈意买了一支口红,第一次给林晚涂——林晚不太会,涂得有点歪,两个人在试衣镜前笑了很久。
晚上七点半,演出开始。
她们坐在二楼侧面。门德尔松《e 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她从开头就听得入神。第二乐章的时候她屏住呼吸——独奏家的揉弦像水在动,弓压控制得很轻,但是音不飘。她在心里默默对照自己,发现自己很多地方差得远。
返场曲是巴赫的《G 弦上的咏叹调》。
灯光暗下来,只剩一盏聚光打在小提琴家身上。第一弓落下去的那一刻,林晚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她在心里说:等我大学毕业,我也要在这样的舞台上,拉一次这首。
散场出来已经十点多。她们打车回酒店。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开口就有点口音,开得有点快。林晚没太在意,靠在椅背上看陈意发朋友圈。陈意把演出的照片一张一张过,问她:"这张好看还是这张好看?"林晚说:"都好看。"
车上了东北快速路。
后来交警的报告里写着:23 时 06 分,一辆从内环匝道并入主路的重型货车,在没有打转向灯的情况下变道,未观察到正在直行车道行驶的轿车。
林晚记得的只有一瞬间——
她正低头看陈意的手机。
然后是一种巨大的、像是把整个世界撕开的声音。
然后是玻璃飞过来。
然后是黑。
三、急救
她再有意识,是在救护车上。
灯是白的,刺眼。有人在她耳边大声说:"小姑娘,能听到我说话吗?看着我,看着我。眼睛睁开,看着我。"
她想点头,但脖子动不了。她想说话,但嘴里全是血腥味。她最先意识到的不是疼——是冷。
那种冷不是空调的冷,也不是冬天的冷。是从骨头里往外冷,一阵一阵,像有人在她身体里关水阀。她的手指开始抖,停不下来。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失血性休克。
货车撞在她那一侧。轿车的整个左后部被啃进去。林晚坐在左后座,左腿被挤在变形的车门和前排座椅之间。胫骨、腓骨、股骨干、股骨下段都碎了。最严重的是股动脉——撕裂,加上挤压伤。陈意坐在右后座,头部撞到了车顶,颅内有少量出血。司机当场没了。
急救车二十一分钟后到。消防员用液压剪剪开车门,花了十四分钟把她抬出来。她那时已经断断续续昏过去几次。
急诊室。绿色通道。她在走廊上被推过去,灯一盏一盏从眼前过。她听见有人在喊"备血八个单位""通知骨科和血管外科""B 超室准备"。有人在剪她的衣服,剪刀贴着皮肤滑过去,凉的。
母亲是后半夜从庄河老家赶到的。她和父亲那个周末回庄河给奶奶过六十大寿,接到电话立刻打车往回赶,一路上不敢哭。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她不记得母亲的样子——她其实那时已经又一次昏过去了。她只记得后来在普通病房醒来的时候,母亲的手很烫,握着她还能动的右手,握得很紧。
第一台手术从凌晨一点做到上午八点,七个小时。
血管外科先上,做了一台四个小时的血管吻合术,把断裂的股动脉重新接上。骨科接手后用钢板和外固定架把碎掉的骨头固定。手术结束的时候,主刀医生从手术室出来,对她父母说:"命保住了。但接下来七十二小时很关键,看血供。"
她父亲是放射科医生,他知道"看血供"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接下来很可能要做的不是骨科手术,是截肢手术。
他没说。他只是握住妻子的手,说:"先谢谢医生。"
四、七十二小时
第一个二十四小时,她在 ICU。
ICU 的灯永远是亮的,没有白天黑夜的概念。监护仪一直在响,"嘀——嘀——嘀——"。她意识时有时无,每隔一段时间护士来查房,掀开被子看她左腿的状况,皮肤温度、足背动脉搏动、毛细血管充盈。她记得有一次护士掀开被子看了很久,然后出去叫医生。
第二个二十四小时,左脚开始发紫。
紫得很均匀,从脚趾一直到脚踝,像被人用墨水染过。本来纤细,骨感,冷白色的脚丫,肿了起来,变成黑紫色的,父亲那天去看片子,回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母亲问他怎么样,他说:"血管接通了,但远端组织已经缺血太久。"
母亲没听懂。父亲解释:"脚已经救不回来了。"
母亲那天晚上没睡。她坐在 ICU 外面的椅子上,从晚上九点坐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没有动。
第三个二十四小时,主治医生把父母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墙上贴着人体解剖图。主治医生姓周,四十多岁,戴一副金属边眼镜,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他把片子调出来,指着屏幕:
"血管再通失败。骨折段附近肌肉和软组织大面积坏死。坏死正在向上发展。如果继续保肢,72 小时内会出现脓毒症,48 小时内可能多器官衰竭。"
父亲低声问:"膝下能不能保?"
周医生摇头:"膝下保不住。坏死已经过了膝关节。"
"……膝上呢?"父亲的声音几乎是抖的,"中段呢?保留多少?"
周医生沉默了两秒,把鼠标往上滑,调出更高位的影像。
"股骨中段以下都有问题。组织挫伤、间室压力过高、肌肉坏死、感染风险。我们要在还能控制感染的位置截下来。我的建议是——大腿上段,股骨近端三分之一以下。残肢会比较短。"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母亲先反应过来。她"啊"了一声,蹲下去,捂住嘴。父亲扶着桌子,眼睛盯着屏幕,没动。他懂这意味着什么——残肢很短意味着假肢难配,意味着以后接受腔不稳,意味着她可能要一辈子靠拐或者轮椅,意味着她哪怕装上假肢,走路也会比一般膝上截肢的人更累,因为她少了大半段股骨可以借力。
但他还是签了字。
因为另一边是命。
林晚是醒着的时候被告知的。
她那时已经从 ICU 转到普通病房。父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声音很稳:
"晚晚。左腿保不住了。"
她没有立刻反应。她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长长的日光灯。然后她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截哪儿?"
父亲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第一个问的是这个。
"大腿上段。"他说,"会比较短。爸爸跟周医生争过,争不动。"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我还能拉琴吗?"
父亲眼眶忽然红了。他用力点头:"能。拉琴用的是手。手都在。"
她点点头,转过头去,把脸埋进枕头。她没哭出声,但枕头湿了一大片。
那天是六月二十五号。距离她高考结束,整整十七天。
五、手术
截肢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九点
——
手术通知是傍晚下来的。
主治医生周大夫带着术前谈话单和麻醉同意书走进病房。他四十多岁,金属边眼镜,白大褂上别着一支黑色钢笔。林晚的父母站起来,林晚自己半靠在床上听他讲。
周大夫讲得很慢,每一项都解释一遍:截肢平面是股骨近端三分之一以下,属于高位大腿截肢;手术方式是开放式残端处理,预留前后皮瓣,用前后等长的肌瓣覆盖断端;术中要游离并结扎股动脉、股静脉、坐骨神经、股神经和大隐静脉;股骨断端要做骨蜡处理和骨膜整形,避免日后有骨刺顶到接受腔。
"麻醉是全麻加股神经阻滞。"周大夫说,"全麻让你睡过去,神经阻滞是用药把神经先关掉,减少术后的幻肢痛。我们尽量做。但是幻肢痛能不能完全避免,我必须老实告诉你,做不到。"
林晚问:"手术多久?"
"三到四个小时。如果术中没有大出血,三个小时内能下台。"
她又问:"醒来以后疼吗?"
"会疼。有止痛泵。你疼了就按。"
她点点头,把同意书一项一项看完,签了字。她签字的笔是父亲递给她的——签得很慢,但字还是端正。
签完字她说了一句:"周大夫,谢谢。"
周大夫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救我。"
周大夫没说话。他点点头,把单子收起来,从病房出去。后来护士说,周大夫那天晚上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几分钟。
——
手术前一晚,她没怎么睡。母亲在床边的折叠床上守着,她假装睡着。她想了很多事——想自己第一次拉琴是几岁,想小学第一次表演穿的白裙子,想初中暗恋过的男生(其实也没多喜欢,只是因为他坐她前面),想宋老师那句"情感太浅"。
她也想了一些很现实的事。她想:以后游泳是不能游了。以后高跟鞋是不能穿了。以后跑步是不能跑了。以后骑自行车……可能不能骑了。以后……
想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以后还有什么是不能的?
她不敢继续想。
凌晨三点,她偷偷把右手伸到被子下面,越过身体中线,落在左大腿外侧——外固定架还卡着她,皮肤是凉的,紫的,但是腿在。她沿着大腿往下,摸到膝盖。膝盖在。摸到小腿,小腿在。再往下,脚踝,脚趾,都在。
她把手收回来。
她对那条腿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声。
她说:"对不起。"
——
凌晨四点她睡过去了一会儿。六点半,护士进来给她做术前准备。
护士帮她清洁皮肤——左大腿、右大腿、腹股沟,用碘伏从内向外画着圈擦,动作轻但很多。她剃掉了手术区域的毛——电动剃刀贴着皮肤滑过去,凉的。最后用记号笔在她左大腿上画了紫色的线,是周大夫之前定好的截肢平面。
那条线画完,护士站起来收东西。林晚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线。
那条线以下是她。
那条线以上也是她。
但是过了今天上午,那条线以下就不是她了。
她把眼睛闭上。
——
七点半,麻醉师来交代麻醉风险。
麻醉师姓陆,五十多岁,女医生,戴着花框眼镜。她把麻醉风险表一项一项念,一项一项让林晚签字。
"恶心呕吐——签字。"
"喉咙痛——签字。"
"心率波动——签字。"
"过敏反应——签字。"
"恶性高热(极罕见)——签字。"
"麻醉清醒延迟——签字。"
"……"
林晚签了十几个名字,签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手有点抖。陆医生看出来,伸手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姑娘,"陆医生说,"我做了三十年麻醉。今天我陪你。"
林晚点头:"谢谢陆医生。"
陆医生说:"手术前你想问什么都行,问。"
林晚想了一下,问:"醒来之前我会做梦吗?"
陆医生笑了:"有人做,有人不做。看体质。如果做,多半是好梦。"
林晚说:"那我希望做一个梦。"
"你想梦到什么?"
"……我想梦到自己在跑步。"她说,"很长的一段路,跑得很快很远。"
陆医生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她字迹端正得像在考试答题。她有一瞬间觉得很荒诞——三周前她是签准考证的人,现在她是签麻醉同意书的人。
——
进手术室之前,她跟母亲说:"妈,我饿。"
母亲哭着笑了一下:"手术完,妈给你做小米粥,加红枣。"
"嗯。"
她还说了一句:"妈,等我醒了,琴帮我放在床边。"
母亲点头。
她躺在转运床上,被推进手术室。手术室的门是双开的,刷卡进去,门一关,外面的世界被切掉。父母站在门外,没有动。母亲扶着墙,父亲扶着母亲。他们就那样站到第一个小时结束,才被护士劝去走廊外的椅子上坐。
——
手术室里温度很低,比病房低五六度。她躺在手术台上,灯亮起来,亮得她睁不开眼。她偏过头,看见周大夫在洗手,水声哗哗的。两个助手在准备器械——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
陆医生走过来:"开始了。我先给你打留置针。"
针扎进右手手背的时候,她哼了一下。
陆医生说:"你倒数,从一百开始。"
一百。
九十九。
九十八。
九十七……
意识在九十五左右断了。
——
手术做了三小时四十分钟。
周大夫先用止血带控制大腿根部血流,然后按术前划线切开皮肤——前皮瓣比后皮瓣略短,是为了让缝合线避开以后接受腔的主要受力面。皮下脂肪、深筋膜、肌肉一层一层处理。股动脉单独游离出来,结扎、缝扎、再结扎,三道保险。坐骨神经游离到比截骨平面更近心端的位置,断面用利多卡因封闭后高位切断、让残端回缩进肌肉里——这是减少日后神经瘤和幻肢痛的关键步骤。
股骨的处理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截骨之后,断面要锉平、骨膜要修整、骨蜡封闭髓腔——避免日后骨断端在接受腔里磨皮肤。最后用前后肌瓣覆盖骨断面,可吸收线分层缝合,皮肤用不可吸收线做间断缝合,留一根负压引流管。
手术结束的时候,周大夫从无菌区退出来,摘下口罩,先深呼吸了一下,再走到家属等候区。父亲一看见他出来,立刻站起来。
周大夫说:"手术顺利。残肢长度按预先规划留住了。出血量在可控范围内。接下来要看愈合和有没有感染。"
母亲一下子蹲下去。
——
她那一觉睡了多久她不知道。
她有没有做梦她不记得。
她只记得醒来的时候,是被人轻轻叫着名字叫醒的。
"林晚,林晚,听到了吗?"
"嗯"了一声。
"手术结束了。结束了。"
她又"嗯"了一声,然后又睡过去了。
——
她真正清醒过来,是当天下午三点
她在恢复室——一种介于手术室和病房之间的房间,监护仪一直在响。她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疼,是"轻"。
左边轻了。
不是没有感觉——是有一种奇怪的、不真实的轻。像穿衣服少了一只袖子,但更彻底。她不敢看。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把头偏过去。
被子下面,左侧只到大腿上段。靠近髋部的位置,被子塌下去一小块,没有任何延伸。
她看了很久。
没有哭。
她只是把头转回来,闭上眼睛。
——
她被推回病房是晚上七点
母亲和父亲都在。母亲一直握着她的右手。父亲坐在床尾,腿上放着她的琴盒——她进手术室前说的"琴放在床边",他记着。
母亲问她:"疼吗?"
她说:"不太疼。"——其实是疼的,但是止痛泵在工作。
母亲又问:"想吃东西吗?医生说六小时之后可以喝水。"
她摇头。
她转过头看琴盒,看了一会儿,对父亲说:"爸,你打开它给我看一下。"
父亲愣了一下,把琴盒放到床边的椅子上,打开。
那把意大利老琴静静地躺在里面,琴漆下泛着旧木的红,弓夹在盒盖一侧。
她看了几秒,说:"好,关上吧。"
父亲把琴盒合上。
林晚说:"我以为我做完手术第一件事会哭。"
父亲说:"你想哭就哭。"
林晚说:"我哭不出来。"
她停了一下,又说:"但是我看见琴还在,我就觉得,我还在。"
那天晚上她吃了一勺粥。母亲一勺一勺喂的。
吃完她睡了。
那一觉她没有做梦。
至少她不记得了。
——
后来护士进来换药,第一次把覆盖在残肢上的纱布取下来给她看。残肢确实很短,从外侧到内侧的缝合线斜斜地走过去,皮肤被往一边拉过来盖住断面。皮肤上还有渗液和淤青。周大夫站在旁边解释了一句:"这种缝合方式是为了让以后接受腔受力更均匀。等完全愈合,会平整一些。"
"嗯"了一声。她没问别的。
那天下午,止痛泵的剂量被调低了。她开始能感觉到疼——不是切口的那种锐痛,是一种深的、闷的、从骨头里来的疼。她咬着被角,没出声。
医生晚上来查房,问她:"疼吗?"
她说:"还行。"
医生说:"你这种情况,正常的疼可以忍。但有一种疼你要告诉我。"
"什么疼?"
"幻肢疼。"医生说,"那个脚已经不在了,但你大脑还会以为它在。它会痒、会疼、会抽筋。这种疼药物效果有限,主要靠时间和镜像疗法。但你一定要告诉我们,因为它会让人崩溃。"
她那时候不太懂他说的"崩溃"是什么意思。
三天后她懂了。
六、最难的不是身体
身体的疼是有止痛泵的。
最难的,是幻肢。
截肢第三天的下午,她突然觉得左脚的小拇趾在痒。
那种痒非常具体——是夏天蚊子咬过那种痒,痒在第三个关节附近,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只小拇趾在被子里面微微地翘着。她下意识伸手去挠,手伸到一半,僵住了。
没有小拇趾。
没有脚。
没有小腿。
连大腿都只剩一小段。
她的手悬在半空,过了几秒,慢慢落下来,放在被子上塌下去的那一块上。被子是软的。下面是空的。
她那一刻没有哭,也没有叫。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一直掉,掉到很深的地方,再也捞不回来。
幻肢的疼陆陆续续来了很多次。
有时候是脚趾抽筋一样的疼,她想伸手去掰那只脚趾,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
有时候是脚底像被针扎,她想动一动脚踝缓解,但是脚踝不存在;
有时候是脚踝以下的那一截"还在",她半夜会梦到自己在跑步,醒来全身是汗。
护士教她做镜像疗法——把右腿放在一面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两条腿"。视觉上骗大脑,让大脑相信左腿还在,然后让它"放松"。她每天做两次,做了两周才慢慢有用。
她第一次崩溃,是在术后第七天的凌晨三点
那天她又被幻肢疼弄醒。脚趾像被人拿钳子在掰。她坐起来,想下床,下意识地把腿往床边挪——结果一边的腿挪到了边沿,一边的没有。
她差点摔下去。她抓住床栏,整个身体悬在边上,残肢那一侧的肌肉因为还没习惯发力,抽了一下。她疼得叫出声。
母亲从折叠床上惊醒,扑过来扶她。
林晚那一刻没忍住,哭出来了——不是流眼泪,是抽噎,整个人在母亲怀里抖。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抖。她抖了大概有十分钟。
母亲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一直拍她背。
陈意康复出院后第一时间来看她。陈意头上还缠着纱布,进病房的时候手在抖。陈意先看到病床上那块塌下去的被子,眼泪就下来了。
林晚先开口:"你怎么样?"
陈意"哇"地哭出来,扑到床边:"晚晚,对不起,对不起,那张票是我拉你去的……是我……"
林晚伸手摸她的头,像高三的时候,像她趴在窗台听她拉琴的时候。
"陈意,"她说,"我不怪你。我谁都不怪。"
陈意哭得更凶了。
林晚自己也哭了,但她还是说:"你别这样。你这样我以后怎么找你玩。"
那是她截肢以来第一次说出完整的长句。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那个笑是真的。
她在那一刻,第一次有一点点感觉到——她还是林晚。
医院不能拉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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