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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完结] 蚀骨之夏 父女截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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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5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尖锐的闹铃在卧室的墙面上来回震荡。

我伸手在床头柜摸索,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手机外壳,按灭闹钟,掀开薄被,穿着家居睡衣睡眼惺忪坐在床沿。窗外是晚春的清晨,灰蒙蒙的天光落进屋子,楼下行道树刚刚抽出新叶。

房门被推开一道细细的缝隙,一颗蓬松浅栗色的小脑袋先探进来,紧跟着瘦小的身子挤进门缝。是我的女儿知柚,刚满十六岁。

她赤着双脚,光裸的脚掌踩在微凉的实木地板上,纤细的脚趾微微蜷起,足跟因为地板的凉意泛出淡淡的粉红。

“爸爸,我进来啦。”

今天不是普通的上学日。再过两天,医院就要安排她的截肢手术。

一种名叫进行性骨蚀的罕见病在半年前找上了知柚,病灶从右大腿的骨组织开始无声蔓延,药物已经完全遏制不住侵蚀。骨科医生给我们的选项很残酷:大腿中段截除患肢,才有机会阻止病变扩散到骨盆与躯干;如果保守治疗,最多只剩不到一年的时间。

这个决定我们一家人挣扎了整整两个月。这个时代的义肢技术已经十分成熟,术后可以终身免费申领适配假肢,康复中心会提供全套康复训练。可就算道理全都明白,那份要永远失去一条腿的重量,依旧沉沉压在少女的心上。

知柚从小性子柔软,却也格外要强。这段时间,她一边害怕手术的疼痛,一边又自我宽慰,把这当做活下去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小步挪到床边,手臂环抱住我的腰,脸颊埋进我的睡衣面料。

“爸爸,医生说手术的时候可以自己选定残肢保留的长度,你说我留多长合适?”

“留十四厘米怎么样,这个长度后期装配运动型假肢会更方便,以后你还可以试着骑自行车。”我抬手揉了揉她蓬松的长发,指尖触碰她温热的发顶,“但最终还是听你的,顺着你自己的心意来就好。”

“要是以后骑不了也没关系,反正爸爸会带着我到处走。”知柚扬起脸笑,嘴角一对浅浅的虎牙若隐若现,只是眼底藏着一层挥不去的淡淡怅惘。

“松开吧,洗漱吃早饭,上午还要去医院参加术前的沟通会谈。”

她把头埋在我的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爸爸能量补充,完成!”

说完松开胳膊,赤着脚,哒哒哒一蹦一跳跑出了我的卧室。

我换上简单的衬衫长裤走出房间。餐桌上摆好了热好的牛奶与吐司,知柚已经坐在餐椅上。桌面上摊开医院寄送来的物料:医用皮肤定位笔、一把不锈钢钢尺、一份打印出来的手术须知。

“知柚!准备好了吗?该出发了!”门外传来邻居家女孩的喊声,是和知柚从小玩到大的林苒。两年前一场车祸夺走了林苒的右小腿,如今一直佩戴假肢生活。我过去经常去社区康复站做志愿帮手,见过许许多多残障青少年的康复训练,也亲眼见过林苒刚刚做完手术时,残肢肿胀泛红的模样。康复站会招募普通市民做志愿助手,协助记录康复档案,表现良好还可以观摩术前评估流程。

我推开阳台窗户往下望,林苒背着帆布书包站在楼下,夏季校服的裙摆之下,隐约可以看见假肢接受腔边缘淡化的旧疤痕。

“马上下来!”我朝楼下喊道。

吃过早饭,我们收拾妥当走出家门。街道两旁随处可见拄拐、佩戴各式各样假肢的年轻人,城市所有路口全部铺好了无障碍缓坡。

去往医院的路上,林苒不停给知柚讲术后的注意事项。

“残肢一定要好好养护,千万不要硬扛着疼痛走路,磨出水泡会耽误康复。好在现在假肢制造技术进步很大,除了接受腔需要人工校准,其余全部机器扫描自动拼接成型。”

抵达综合医院,大礼堂里面坐满了即将接受骨科大手术的病人与家属。中午时分,我的手机弹出一封来自市骨病医疗中心的邮件。

【术前评估权限申请已通过,请下午前往三楼会议厅参与术前培训。可查看病患档案编号:A07‑A11。】

点开A08档案,二十一名病患的资料陈列屏幕上,知柚的照片与名字赫然在列。按照系统规则,家属观摩术前流程可以选定一名重点关注对象,我勾选了知柚。

会谈结束之后,手机收到医疗中心APP的下载推送。软件名字叫《骨蚀病诊疗登记委员会》,需要登录填写手术方案、计划保留残肢长度,提交截止时间是明天正午十二点。

知柚登录之后没有立刻提交表单。

“爸爸,回家之后我们再仔细定下来好不好,我想在家拍几组照片,留住右腿现在的样子。家里那台老单反可以拿出来吗,都说底大一级压死人。”

“没问题,那家里的医用定位笔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傍晚我们回到家中。推开家门,知柚脱下帆布鞋,露出穿着薄白棉袜的右脚,还有完好无损的右腿。

“好看对吧。”她微微抬起那条完好的右腿。

我伸手托住她的膝弯,顺势公主抱起她,走向父辈留下来的一间小型家庭检查室,屋子中央摆着一张轻便的诊疗床。

我轻轻把知柚平放在诊疗床软垫上,取出单反相机,开始拍摄这几条再也不会完整留存的躯体影像。一轮拍摄结束,她把袜子褪下,放到旁边的塑料托盘上。

知柚坐起身,拿过那把冰凉的不锈钢钢尺,抵在自己的右大腿皮肤上。冰冷金属和少女细腻白皙几乎没有赘肉的大腿形成强烈的对比。

“爸爸,就定在这里。”知柚指尖点在钢尺十四厘米的刻度,“十四,是我现在的年纪,从此以后,我的一部分就会停留在这一刻。”她的语调里面裹着一丝淡淡的哀伤。

“那你躺平,我给你画鱼嘴型的手术引导标记线。”

知柚缓缓平躺下来。我俯身,捏着定位笔,沿着大腿皮肤仔细勾勒出流畅的鱼嘴切口轮廓。画到一半,我轻轻握住她的脚踝,把她的腿微微抬起来,补全后侧没有画完的线条,仿佛在一张柔软洁白的画布上描绘线条,画布便是知柚温热的大腿肌肤。

“画好了,坐起来看一看。”

知柚坐起身,低头望着大腿上一圈淡紫紫色的引导线,伸出手指轻轻比量。她望着自己完整的脚掌,眼神慢慢黯淡下来。

“爸爸,我衣柜里面还有好几条很喜欢的半身裙,我想换上再拍一轮照片。”

我还举着相机,还沉浸在取景构图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我要上楼换裙子拍照!”知柚鼓起腮帮子。

“好好好。”

“那你背我上去!”

我俯下身,把她背回楼上卧室。换装,一轮又一轮拍摄,拍完之后洗漱完毕,夜色沉沉,各自准备休息。

我在手机表单上填好:右大腿中段离断,残肢保留14cm,椎管半麻。

知柚躺在床上,隔着被子望着自己轮廓完整的双腿,久久没有闭眼。

夜里九点多,知柚抱着枕头敲开我的房门。睡裤裤腿微微向上滑落,大腿上那道淡紫色的引导线隐隐露出来。

“爸爸,今晚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我掀开被子一角,她钻进来。我们并排躺在枕头上,共盖一床薄被。黑暗之中,她完好的左脚轻轻蹭着我的小腿。

“我想最后再感受一下,有人贴着我的感觉,再过两天,这条右腿就要不属于我了。”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右脚脚踝,掌心感受脚掌温热柔软的触感。这么多年,我见过她孩童时代肉乎乎的小脚丫,见过夏日在河边玩水时踢起水花的脚掌,见过青春期闹小脾气时蹬过来的脚。而再过不久,这一切就只会留存于照片的像素之中。

就这样,在安静的夜色里,父女二人慢慢坠入睡眠。

 

两天之后,公元4219年06月17日,上午九点,医院住院部B栋502手术室。术前讨论会已经结束,各项检查全部完成。

麻醉准备完毕。

“手术开始。”

我隔着观摩玻璃,望着手术台上躺着的知柚。摄像机架在一旁记录整个医疗流程。我脑海里不断闪回往日碎片,那些奔跑、嬉笑的片段。手术按部就班推进,分离肌肉,结扎血管,骨锯轻轻摩擦股骨。

手术顺利完成。残端做了圆滑打磨,皮瓣缝合整齐,厚厚的无菌纱布层层包裹住知柚的大腿。被截除的患肢会按照医疗法规做无害化处理。

按照医院的规定,术后前三天家属不允许进入病房陪护,由专业护理团队进行24小时照料,使用术后促愈合药剂,大多数病人七到十四天伤口可以拆线愈合。

三天时间。

我一个人待在家中,一遍遍翻看单反里面的照片:知柚带着引导线的大腿,她光着脚的抓拍,少女笑着露出虎牙的模样。一幕幕在屏幕上面划过,心口沉甸甸发闷。

终于到了接知柚回家的日子。

医院专用的转运运输车会把病人护送到家门口。我提前采购好了定制的轻便轮椅,安放在玄关。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您好,是知柚的家属吗?我们将在三十分钟之后抵达住宅门口,请做好接收准备。感谢您与家人对抗疾病的理解与配合。”

三十分钟之后,门铃声响起。运输车的尾门缓缓抬升,车载升降平台缓缓降落,知柚半躺在转运病床上。她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病服的右裤管向内折叠掖好,底下可以看见纱布包裹残肢的轮廓。

我走上前,小心翼翼公主抱起她。知柚虚弱地睁着眼睛看向我的脸。

“爸爸,我是不是很难看。”

一旁的医护人员脸上带着职业性温和的微笑。

我把她轻轻安置到轮椅坐垫上,办完全部交接手续。运输车关门,匆匆驶离,奔赴下一户病患的家。

我推着轮椅,驶过家里提前改造完毕的无障碍坡道进入屋子。

到玄关的专用换鞋矮凳,我扶着知柚尝试坐下来。仅仅是这一个小小的起身挪动,就让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嘶——”的一声,残肢的刀口被牵扯,冷汗瞬间布满她的额头。

她咬着牙端坐住。我弯下腰,握住她唯一完好的左脚脚踝,脱下她脚上的医用棉鞋,褪下袜子。小巧纤细的脚掌暴露在空气里,脚趾微微分开。那是她仅剩的一只完整的脚,另一只,已经永远消失。

我推着轮椅走向楼梯口。知柚握住轮椅扶手,尝试单脚借力想要站起,想要靠着扶手单脚跳上台阶,可是身体虚软无力。

“爸爸,我好没用。”她声音哽咽。

我连忙扶住她,让她重新坐到台阶上面。我坐到她的身旁,伸手把她的脑袋揽到我的肩头。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决堤。

“爸爸,刀口好痛。我好想我的右腿,好想我的脚,它们就这样不见了。为什么偏偏是我……”

细碎的哭声慢慢变成小声的抽泣。

我俯身,再次将她公主抱起,一步步走上二楼,走进她的卧室。床上靠右下的位置铺好了大片蓝色的医用护理垫,防备残肢伤口渗血、渗出组织液,做足万全的准备。

我轻轻把知柚安放在床褥之上。窗外晚春的风穿过纱窗,安静笼罩整个房间。往后漫长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知柚躺在铺着蓝色护理垫的床上,身体还陷在术后带来的巨大虚弱里。纱布厚厚裹在右大腿残端,即便隔着层层织物,依旧能窥见那一块身体轮廓的凹陷。她侧过身子,仅剩的左脚随意搭在床单上,脚掌微微向内蜷着,长长的眼睫毛湿漉漉黏在下眼睑,哭过之后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倦怠。

我拉过薄被,轻轻盖到她肩头,不敢往下压得太重,生怕挤压到还在渗液的残肢伤口。

“累了就睡一会,我就在隔壁书房,有任何疼、任何不舒服,你就喊我。”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脑袋往枕头里面埋了埋,没多一会儿,绵长细微的呼吸声便漫开在卧室。

我没有立刻离开,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角落。目光落在她那只完好的左脚上。皮肤细腻,趾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过去十几年我看惯的模样。从前这双脚会踩着拖鞋哒哒跑遍家里每一间屋子,会夏天光脚踩在阳台瓷砖纳凉,会蹦跳着扑过来抱住我的腿撒娇。而从今往后,陪伴她行走跳跃的,只会是冰冷的义肢。

我掏出兜里的单反,没有开机拍摄,只是摩挲冰凉的机身。存储卡里面存满手术前的照片:画着淡紫色引导线的大腿,换上各式裙子笑起来露出虎牙的少女,还有她赤着脚,在客厅转圈留下的一张张抓拍。那些画面定格了已经逝去的一部分,往后只能在屏幕里面再相见。

不知过了多久,知柚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身体轻微地打颤。她并没有醒,嘴唇无意识地呢喃。

“不要……我的腿……”

是幻肢痛。

术前康复医师就反复和我强调过,大腿中段截肢之后,幻肢感几乎不可避免。明明肢体已经不复存在,但是大脑依旧保留完整的神经记忆,会产生刺痛、酸胀、抽筋一般的错觉,有时候痛感甚至真实得难以忍受。

我起身,伸手轻轻握住她完好的左脚,掌心包住她整个脚掌,缓慢轻柔揉搓她的脚趾。

“没事,只是做梦,我在这里。”

也许是手掌传来的温度起到了安抚作用,她紧锁的眉头一点点舒展,身体不再发抖,重新安稳地睡了过去。

天色一点点向黄昏倾斜,橘红色的落日透过纱窗洒进屋内,在地板投下长长淡淡的窗格影子。玄关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响,是邻居林苒过来了。

她背着帆布包,腋下夹着几本青少年康复科普书籍,左腿的假肢踩在地板,发出规律轻微的磕碰声。

“知柚回来了吗?我带了点东西过来。”她放轻音量,生怕惊扰卧室里面休息的人。

我示意她到客厅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刚睡着,术后体力透支很严重,偶尔还会出现幻肢痛。”

“我当初刚回家那一周也是这样,夜里经常做噩梦,梦见自己两条腿好好的在跑,猛地惊醒,一动才反应过来现实。”林苒把书包打开,将几本册子摊在茶几上,“这些是我康复的时候一直在看的,有残肢伤口护理、幻肢痛缓解的小办法,还有义肢挑选的参考。另外我还拿了几包无菌棉片和舒缓凝胶,后期拆线之后可以用。”

她顿了顿,视线望向紧闭的卧室房门。

“刚开始回家的日子最难熬,不光是身体疼,心理落差会铺天盖地压过来。有时候明明伤口没有那么痛,但是情绪一上来,浑身都会觉得难受。千万不要逼她立刻坚强。”

我点点头。这些道理我在医院培训的时候全都读过,可书本上的文字,永远抵不过亲身经历过的人的一句诉说。

又坐了一小会儿,林苒不想打扰知柚休息,便起身告辞。

送走林苒,我重新回到卧室。知柚已经醒了,睁着眼睛呆呆望着天花板,一只手隔着被子,小心翼翼悬在自己残肢上方,不敢真正触碰。

“醒了?饿不饿?我熬了一点小米粥。”

听到我的声音,她缓缓转过头,眼眶还是泛红。

“爸爸,我刚刚又感觉我的右腿在抽筋,脚趾蜷缩得特别疼。可是我低头一看,那里什么都没有。”

“那就是幻肢痛,很常见。不是你的错觉,是大脑神经还没有适应变化。”我坐到床沿,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医师教过很多缓解的办法,热敷、轻柔按摩完好的肢体,转移注意力,都会慢慢减轻,只是需要时间。”

她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

“我想看一看伤口,可以吗?纱布不用全部拆开,就看一眼外面。”

我犹豫了一瞬。术后才第三天,还没有到换药时间,频繁掀开包扎很容易引发感染。

“现在还不行,再过两天预约上门护士来换药的时候,就可以看见了。现在拆开,一旦碰脏,会发炎化脓,会更疼。”

知柚有点失落,轻轻垂下眼帘。

晚饭我端着小米粥走进卧室,把小桌板架在床上。她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厚厚的靠枕,一点点小口吞咽粥水。身体虚弱,吃不多,吃了小半碗就摇了摇头,表示吃不下去。

“躺久了浑身骨头酸,我想坐起来一会。”

我小心搀扶住她的胳膊,协助她向上挪动身体。只是这么简单一个动作,牵扯到大腿根部的伤口,她立刻倒吸一口冷气,嘶的一声,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冷汗。

“算了……还是躺着吧。”她泄气一般倒回枕头,眼神黯淡,“连坐起来都这么费劲,以后我要怎么穿假肢,怎么回学校上课。”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我把小桌板收好放到一边,拿纸巾擦去她额头上的汗珠。

“康复是一步一步来的,没有人做完大手术立刻就能恢复如常。林苒刚做完手术的时候,在床上躺了快两周才敢短时间坐立。我们不急,我们一点点来。”

“可是别的同学都在正常上学,正常跑操。”知柚的声音闷闷的,“只有我,要落后一大截。”

“身体优先,学业我们可以申请线上网课,落下的功课慢慢补,不需要急于一时。”

那天夜里,幻肢痛又一次找上门。半夜十二点多,我被隔壁卧室传来压抑的呜咽声惊醒。我急忙跑过去打开灯,看见知柚蜷缩在床上,额头上全是冷汗,牙齿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大声哭出来。

“疼得厉害是吗?”

她点点头,眼泪顺着眼角不停往下淌。“右腿小腿,脚底板,全都在抽痛,就像抽筋抽得死死的。”

我按照康复手册上面的方法,拿来温热的毛巾,避开手术伤口,敷在她完好左脚的小腿。双手缓慢揉捏脚掌、脚趾,和她轻声说话,聊以前去郊外看萤火虫的旧事,分散她的注意力。

足足熬了四十多分钟,那一阵剧烈的幻肢痛才缓缓退去。知柚筋疲力尽,浑身都被薄汗浸透。我给她擦干净脸上脖颈的汗水,更换被汗打湿的枕套。

“要不要我今晚就在这边打地铺,有情况你随时叫我。”

“嗯。”她小声应道。

我在地板铺好厚被褥,就在床边陪着她度过这一晚。

第二章 上门换药与残肢的模样

一周转瞬而过。

预约的上门护士按照约定的时间敲响家门。

知柚的精神状态比刚回家那一天好了不少,但是依旧不能自主大幅度活动,大部分时间还是卧床。幻肢痛发作的频次有所降低,可依旧会在深夜毫无预兆地袭来。

护士提着医药箱走进卧室,把各类换药用品一一铺开放置在床边的护理垫上。无菌纱布、生理盐水、碘伏、吸收渗液的棉垫、医用胶带整齐排开。

“今天术后第七天,可以拆除外层纱布,观察创口情况,距离正式拆线还需要再等待一周。”护士戴好一次性手套,语气温和,“会有一点牵拉的痛感,你要是忍受不了,就直接跟我说。”

知柚紧紧攥住身下的床单,左脚脚趾不自觉蜷缩,呼吸变得急促。

我站在床的另外一侧,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

“别怕,我在这里。”

护士一层层解开缠绕在大腿外侧的绷带。一层、两层……厚厚的纱布缓缓剥离,渗液把内层一部分棉垫微微浸染成淡黄。

当最后一层纱布被拿开,完整的残肢终于暴露在空气之中。

一道长长的鱼嘴形缝合伤疤横亘在大腿中段,细密整齐的黑色手术缝线横贯皮肉,皮肤还带着术后特有的肿胀,部分区域泛着紫红的淤血,少量清亮组织液还在缓慢从针孔缝隙往外渗出。

知柚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的大腿末端,整个人僵住。

那不再是她记忆里流畅完整的大腿,到这里,躯体就戛然而止。没有膝盖,没有小腿,更没有那只她曾经无比熟悉的脚。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砸在蓝色护理垫上面。

“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她的声音发颤。

“现在还是肿胀期,等到完全消肿、拆线之后,轮廓会柔和很多,疤痕后期也可以用祛疤凝胶慢慢淡化。”护士一边轻柔清理创口表面的渗液,一边耐心安抚,“现在恢复情况整体很不错,没有发炎感染,算是恢复得比较理想的。”

棉球沾着生理盐水轻轻擦拭缝合的伤口,每触碰一次,知柚身体就会轻轻抖一下。疼痛混合心理上巨大的冲击,让她不停掉眼泪,却咬着牙没有哭喊出声。

我用力握着她的手,找不到什么华丽的安慰话语,只能一遍一遍告诉她,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全部清理完毕,换上全新的无菌棉垫,重新包扎好残肢。

“平时尽量多变换躺卧姿势,不要长时间压迫同一个位置。幻肢痛如果频繁发作,可以按照医嘱服用抑制神经痛的药物。下星期同一时间我再来,到时候就可以拆线。”护士收拾医药箱,留下几份护理注意事项,便告辞离开。

护士走后,卧室安安静静,只剩下知柚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她侧过身,背对着我,不愿意说话。

我没有强迫她立刻释怀,给她留够独处的情绪空间,轻轻带上房门退到客厅。

中午,林苒又来了。她拎着一个纸质手提袋,里面装着柔软宽松的家居阔腿裤,裤腿的一侧做了特殊的剪裁,专门适配截肢之后残肢,不需要整条裤管空荡荡堆在地上。

“我之前一直穿的就是这种,不会摩擦到包扎的残肢,居家很舒服。”林苒把裤子递到卧室,坐到床边,“我刚拆完纱布看到残肢的时候,也被吓到了,晚上连续做了好几天噩梦。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照镜子,不敢看自己的大腿。”

知柚红红的眼睛看向她。

“那你后来是怎么接受的?”

“谈不上完全接受,只是慢慢习惯它的存在。它是救我性命留下来的印记,不是羞耻的东西。”林苒淡淡笑了笑,“等拆线消肿,开始试穿假肢之后,你的注意力会被康复训练占满,心态会一点点变化。但悲伤可以有,不用逼自己立刻就想开。”

两个女孩低声聊了很久,聊手术的恐惧,聊幻肢痛的折磨,聊对回到校园的忐忑。

林苒离开之后,知柚情绪平复了许多。她主动开口叫我进去。

“爸爸,把之前拍的那些照片打开给我看一看好不好。就是手术前,我右腿完好的那些。”

我拿出单反,坐到床边,把屏幕转向她。

一张张照片缓缓划过屏幕:穿着裙子站在阳台,大腿画着淡紫色引导线;光着脚踩地板,对着镜头比出剪刀手;背着书包站在家门口,两条完整的腿沐浴在春日阳光之下。

知柚的指尖轻轻点在显示屏里面属于自己右腿的影像,一遍一遍。

“它曾经真真切切属于我,对不对。”

“是的,那些时光都是真实的。”

“我很想它。”

“我知道。”

这天傍晚,天气格外柔和,没有毒辣的太阳,只有薄薄的云层。我把轮椅推到卧室窗边,小心将知柚抱到轮椅上,推到阳台。

阳台护栏很高,安全性足够。晚风徐徐吹过来,楼下的行道树枝叶摇晃,远处可以看见小区里面玩耍的少年。

知柚坐在轮椅里,身上穿着林苒送来的特殊剪裁家居裤,目光望向远方,久久一言不发。

第三章 拆线,第一次接触假肢接受腔

又一个星期过去。

到了约定拆线的日子。护士上门,小心翼翼剪断一根根缝线,全部拆除。

肿胀消退大半,残肢的轮廓变得柔和,缝合的伤疤完整展露出来,紫红色的淤血已经褪去大半,只剩下一道平整蜿蜒的浅红疤痕,组织渗液几乎已经停止,伤口愈合状态达标。

“伤口愈合很好,再过一周就可以去假肢中心取定制的接受腔,开始做前期的残肢塑形训练。”护士叮嘱,“每天可以短时间不带纱布,让皮肤透气,但是一定要注意保护,不能磕碰、不能刮破,残肢皮肤特别薄,一旦破损恢复起来会格外慢。”

护士离开之后,知柚终于可以短时间裸露残肢。

一开始她很抗拒照镜子。卫生间的全身镜,她每次路过都会刻意把头偏向一边。

有一回我整理卧室,无意间把立式落地镜摆到了她的床边。她一转头,猝不及防看见镜子里面自己的模样——身体往下,右大腿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她瞬间脸色发白,伸手抓起被子盖住下半身,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连忙把镜子挪到别的房间。

“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我……我还没有办法面对。”她埋进枕头。

我没有催促。心理的愈合,往往比肉体伤口要漫长得多。

几天后,我们前往市假肢康复中心。

之前手术结束之后,医院就已经采集过她残肢三维扫描数据,定制的接受腔已经制作完成。康复大厅宽敞明亮,随处可见形形色色的残障青少年,有人在练习站立,有人拄拐慢慢行走,空气中混杂着硅胶、塑料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康复师把银灰色的定制接受腔摆放在桌面上。

“这就是接受腔,是整套假肢最重要的部分,会直接贴合你的残肢,所有的重量都会由它来承接。”康复师语气平和,“刚开始穿戴一定会有压迫、酸胀的感觉,需要循序渐进适应,不能一开始就长时间佩戴。”

知柚坐在诊疗椅上,神情紧张,左手紧紧攥住椅子扶手。

在康复师的指导之下,先套上一层柔软的硅胶保护套,保护娇嫩的疤痕皮肤。接着,深吸一口气,将残肢缓缓送进接受腔内部。

腔体紧紧包裹住大腿末端,巨大的压迫感瞬间涌上来。

知柚眉头狠狠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胀……感觉肉被紧紧挤在一起。”

“是正常现象,我们先只穿戴十五分钟,感受受力,不要尝试长时间站立行走。”康复师一边观察她残肢皮肤的颜色变化,一边说道。

十五分钟一到,立刻取下接受腔。残肢皮肤被压出大片泛白的压痕。

“每次穿戴结束都要观察皮肤,如果出现发紫、水泡,就要立刻停止。适应训练是慢慢来的过程,急不得。”

回家之后,按照康复师的方案,每天分两次,每次十五到二十分钟练习穿戴接受腔。

最开始,知柚十分抗拒。戴上之后浑身不自在,心里的排斥远大于肉体的酸胀。有好几次,刚戴几分钟,她就坚持要取下来,闷在被子里面一言不发。

有一次训练结束,她坐在床上,眼泪掉落在硅胶保护套上面。

“爸爸,我是不是永远都要带着这个冷冰冰的东西过日子。”

“是的。”我没有说虚假的安慰,实话告诉她,“但它是帮助你重新站立、重新走路的工具。它会陪你往后的人生,但它不会定义你是什么样的人。”

周末,林苒过来陪她做适应训练。

林苒坐在床边,卸下自己的假肢,露出自己的残肢。

“你看,我每天也要重复这套流程。刚开始我恨透了这套东西,觉得它是枷锁。但是慢慢我靠着它重新走路,重新去逛公园,重新回学校上课。”

两个女孩并排坐着,互相诉说穿戴接受腔时候的难受,诉说幻肢痛突如其来的折磨。同龄人之间的共情,是我作为父亲很难给到的。

慢慢的,知柚可以把穿戴时间提升到半小时,再到一小时。压痕依旧会有,可她不再一戴上就急于脱掉。

某个午后,阳光洒满卧室。她穿戴好整套的测试假肢,在助行拐杖的辅助之下,颤颤巍巍,第一次站在了地板上。

双脚,一只是自己血肉温热的左脚,另一只,是高分子材料组装而成的义肢。

她浑身紧绷,全身重量小心翼翼分摊在两条“腿”上,身体不停摇晃,我和林苒一左一右站在她两边,随时准备扶住防止摔倒。

“我……我站起来了。”知柚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睛亮晶晶的,有眼泪,却不再是悲伤的泪水。

仅仅站立了十几秒,大腿残肢传来强烈酸胀,她不得不重新坐到轮椅上。

可那十几秒,意义非凡。

第四章 网课、重回校园的顾虑

居家休养的这一个多月,知柚没有完全放下学业。学校给她开通线上网课权限,老师会同步课件、作业,每天固定时间线上直播授课。

大部分时间她在床上或者轮椅上听课。残肢酸胀、幻肢痛发作的时候,她就只能暂停课程,躺着休息,之后再回看录播。

作业有时候写着写着,情绪突然低落,笔就搁在本子上面,呆呆望着窗外很久。

“爸爸,我害怕回学校。”一天晚上写完作业,她对我吐露心事,“班里所有同学都会看见我戴着假肢走路。他们会盯着我的腿看,会在背后悄悄议论我。”

这份恐惧日夜缠绕着她。

“确实,一定会有人好奇。”我如实告诉她,“刚回去的一段时间,难免会收到异样目光。但好奇不等于恶意。时间久了,大家习惯你的存在,就不会过度关注。不想回答的问题,你完全可以不用回应。学校已经把教学楼全部无障碍坡道全部检修完毕,教室也给你安排了轮椅方便进出的靠窗座位。”

“可是我还走得不好,很容易摔跤。”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不用刚回校就强求自己依靠假肢全程走路,轮椅、拐杖都可以用。”

康复训练还在日复一日继续。站立,短距离挪步,练习重心切换。摔倒也是家常便饭,有好几次练习的时候重心失衡,整个人重重摔在铺好防护垫的地面。每一次摔倒之后,她都会沮丧很久,再咬着牙重新撑着拐杖爬起来。

幻肢痛依旧没有彻底消失,但发作的频率越来越低。偶尔夜里还会疼醒,可她已经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崩溃大哭,会自己按照学到的办法,按摩完好的左脚,慢慢熬过去。

暑假悄然到来。

漫长的假期给了她充足的康复时间。我们经常会推着轮椅,或者拄拐,到小区公园散步。

公园里草木繁茂,夏夜会有蝉鸣。知柚有时候穿戴假肢慢慢走一小段路,有时候就安安稳稳坐在轮椅上看远处玩耍的孩子。

有一回傍晚,我们在公园长椅休息。一个年纪很小的小朋友跑过来,直勾勾看向她的假肢,天真地开口:“姐姐你的腿是假的吗?”

换做从前,知柚一定会局促不安,低下头回避。但那天,她只是浅浅笑了笑。

“嗯,是假肢。”

小朋友好奇地多看两眼,被家长连忙叫走。

小朋友离开之后,知柚望着远去的小小身影。

“好像,也没有想象当中那么可怕。”

暑假末尾,学校通知,九月就要正式开学。知柚距离可以独立长距离行走还有差距,但已经可以依靠假肢搭配拐杖,完成短距离移动。

开学前一周的晚上,她又翻出单反里面存下的旧照片。一张张看完,她合上相机,长长吐出一口气。

“爸爸,开学我想试一试,拄拐戴着假肢走进教室。如果太累,我就换回轮椅。”

“好,无论你选择哪一种方式,我都支持你。”

开学前一天夜里,她睡得并不安稳,辗转反侧。我路过卧室门口,听见里面低声的叹息。

第二天清晨,闹铃响了。

新的学期,就要开启。


闹铃叮铃铃铃铃地在卧室响起来,晨光透过纱窗铺在地板上。

九月开学的第一天。

我推开知柚的房门,她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整套假肢摆放在一旁的矮凳上,银灰色的外壳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她的左手轻轻搭在大腿残肢外面宽松家居裤的布料上,神色混杂着期待与忐忑。

“睡不着,醒了快半个钟头。”知柚抬眼看我,浅浅的虎牙浅浅露出来,却没有往日那种松弛的笑意,“今天要戴着假肢拄拐走进教室。万一我走不稳摔在走廊怎么办。”

“摔了也没关系,同学、老师都会伸手扶你。”我走上前,把硅胶保护套递到她手里,“准备好了我们就穿戴。”

她深吸一口气,卷起裤管。已经完全消肿的残肢露了出来,那道鱼嘴形状的缝合疤痕蜿蜒横过大腿中段,淡粉红色的疤痕皮肉柔软。她熟练把硅胶套套上去,再将残肢缓缓嵌入接受腔,咔嗒一声扣紧绑带。整套义肢与左脚对齐,穿上白色的运动鞋。

撑住拐杖,知柚慢慢站起。身体微微晃动,调整好重心。

“走吧。”

小区到学校的路上,来往不少背着书包的学生。不少人的目光会短暂落在她假肢与拐杖上,知柚下意识微微收紧肩膀,头微微低下去。

学校大门的无障碍坡道平缓宽阔。走进教学楼,走廊里满是喧闹奔跑的高一新生。不少路过的同学视线扫向她的下肢,有人悄悄交头接耳,也有善意的同学主动侧身留出更宽的过道。

高一(3)班的教室门敞开着。班主任早已提前和全班打过招呼,给知柚留了靠窗靠过道的位置,方便轮椅、拐杖进出。

踏进教室的那一刻,喧闹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过来。知柚的脚步顿了半秒,指尖把拐杖握得更紧,咬着下唇一步步挪到座位上坐下。

一整个上午,时不时有旁边的同学偷偷侧过头看。课间有几个性格柔软的女生过来搭话,问她康复的情况;也有男生远远观望,不敢靠近。

中午午休的时候,林苒特意从隔壁班级过来找她,坐到她课桌边。

“熬过去前几天就好了,新鲜感褪去之后,大家就不会总盯着你看。”林苒低声安慰。

知柚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傍晚放学,我在校门口接到她。一路上她沉默寡言,回到家,进门第一件事便是坐到玄关矮凳,解开绑带,卸下沉重的整套假肢。

卸掉义肢的瞬间,长长吐出一口憋了一整天的浊气。残肢被接受腔压出一圈浅浅发白的压痕。

晚饭吃得安安静静。吃过晚饭,她拿上换洗衣物进卫生间洗澡。很久都没有出来。

我正坐在客厅翻看康复手册,卫生间的门轻轻拉开。

知柚没有穿裤子,只裹着一条宽大的浴巾,站在落地镜子面前。浴巾护住上半身,大腿中段那道完整的残肢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镜面之前。

以往只要洗完澡,她都会立刻扯过裤子遮住这个部位,从来不肯多打量一眼。而今天,她就那样静静站在镜子前面,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镜中自己残缺的大腿上。

灯光落在蜿蜒的疤痕上,凹凸起伏的缝合纹路清清楚楚。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悬在残肢上方,犹豫片刻,轻轻触碰上去。

指尖一遍又一遍,缓慢抚过那道长长的鱼嘴疤痕。

我站在客厅的拐角,无意撞见这一幕,脚步不由得顿住,心口猛地一紧。

过去两个多月,这处身体于她而言等同于噩梦的符号,是痛苦手术、失去右腿的证明。从前连换药的时候,她都不忍长久直视,可此刻她主动端详、触摸自己的残肢。

我心里升起一阵不安,怕这是创伤催生出来的扭曲心理。我没有出声打扰,悄悄退回到客厅沙发。

过了许久,卫生间门关上。知柚换好家居裤走出来,神色平平,看不出大喜大悲。

夜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在网上查阅青少年截肢之后的心理表现,犹豫要不要联系医院配套的心理咨询师预约一次面谈。


往后的日子,那样的场景开始一次次出现。

有时候午休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我下班回家,推开卧室门,会看见她把家居裤卷到大腿根,坐在床上,低头凝视自己的残肢。手指顺着疤痕的走向慢慢游走。她的神情很复杂,有淡淡的哀伤,却不再有过去那种恐惧、排斥。

她不再一看到残肢就立刻躲闪,不再见到镜子就扭头避开。

有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洒满卧室。她翻出家里那台老单反,就是术前给她拍摄右腿照片的那一台。

她把三脚架支在床尾,调整好角度,遥控器握在手里。卷起裤管,露出残肢,对着镜头按下快门。

咔嚓、咔嚓。

一张又一张照片被储存进存储卡。就像手术之前,她认真记录那条完好右腿那样,如今,她开始记录这条残缺的、属于劫后余生自己的肢体。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屏幕回放刚刚拍下的画面。屏幕里少女安静坐着,残肢上那道淡红疤痕清晰可见。

知柚听见动静,回过头,没有慌忙把裤管扯下来遮挡,只是平静看向我。

“爸爸。”

我迟疑了片刻,还是说出心里的顾虑:“知柚,你……你经常这样看着它,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放下相机,低头望向自己的大腿。

“以前,我只要看见这里,脑海里就只剩下失去。我会疯狂想念消失的右腿,会委屈会哭,觉得它是我身上丑陋的伤疤。”她指尖轻轻划过疤痕,“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慢慢意识到,不是这一块肉体夺走了我的腿。恰恰是它留下来,我才活了下来。”

“它会疼,会有幻肢痛,提醒我那场病有多可怕。可它也是我身体实实在在的一部分。”

我听完,依旧放不下心底的担忧,还是联系了康复中心合作的青少年心理咨询师,预约了线下谈话。

咨询那天我陪知柚一起过去。咨询室暖黄色灯光。咨询师听完知柚的描述,又做了整套心理评估之后,转头跟我单独沟通。

“这种情况并不病态。”咨询师语气平和,“很多经历截肢创伤的青少年,第一阶段是彻底排斥残肢,把它当做外来的、丑陋的异物。而当心理慢慢走出创伤,会重新完成身体认同:承认残缺也是自我的一部分。她会去观察、触摸、记录残肢,是和伤痛和解的过程。这不代表她享受疼痛,她依旧会难过,只是不再逃避现实。”

“但要持续观察,如果出现过度沉迷、伤害自己残肢的行为就要立刻干预。”

走出咨询室回家的路上。知柚好像看穿了我的心事。

“爸爸,你是不是担心我心理出问题?”

“是,我会担心。”我没有隐瞒。

“我还是会做梦梦见我拥有完整的右腿,醒来也会难过掉眼泪。”知柚望着车窗外掠过行道树,“我不会喜欢疼痛。可我开始能够接纳这个属于我的印记。”

之后,她网购了好几套印花柔软的硅胶残肢保护套。有简单纯色,也有带着细碎星星花纹的。居家不需要穿戴假肢的时候,她会换上好看的保护套。

某个周六下午,林苒来家里做客。两个女孩坐在卧室床上,关上房门低声聊天。我端水果过去敲门进去,正好看见林苒也卷起自己的裤管,露出属于她的小腿残肢。

“其实我偶尔也会这样。”林苒轻轻摩挲自己的疤痕,“刚做完手术那两年我恨死这道疤。到现在,偶尔我也会拿手机拍一拍。不是觉得好看,只是想记住自己熬过的一切。但有的晚上幻肢痛袭来,我还是会躲被子里哭。接纳不是时时刻刻都要乐观坚强。”

知柚点点头,把单反递给林苒,翻出存储卡里拍下的残肢照片。

“我把术前完整腿的照片,和现在残肢的照片存在同一个相册文件夹。一边是已经逝去的我,一边是活下来的我。两个都是我。”

她们聊着假肢穿戴磨痛的经历,聊幻肢痛发作的夜晚,聊回学校被人打量的窘迫,也聊以后想尝试的运动。

有一回,假肢接受腔内壁轻微凸起,放学回家之后,残肢内侧磨出一小块破皮。晚上上药的时候,棉签碰到破损皮肤,知柚疼得倒吸冷气,眼眶瞬间红了。

我给她清理伤口,她垂着眼,手指却依旧轻轻搭在那道长长的鱼嘴疤痕上。

“好痛。就算我已经接纳它,受伤的时候依旧会很痛苦。”

这句话让我彻底放下心。她没有美化创伤,没有把苦难当成美好的东西。她清楚地分得清疼痛与生存的意义。她接纳的不是手术带来的伤害,而是受过伤害之后的自己。


秋天渐渐深了,小区里面的桂花树全开,空气中飘来甜丝丝的香气。

周末傍晚,气温不冷不热。知柚没有穿戴假肢,只套上星星图案的硅胶残肢套,坐上轮椅。我推着她,林苒拄拐陪在我们身侧,三个人慢慢逛公园。

夕阳斜斜洒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拉长铺在地面。

公园长椅边坐着几位散步的路人。知柚主动把家居裤卷上去一小截,让印花的残肢保护套露出来,不再刻意遮掩。

“以前我最怕别人看见这个地方。”知柚望着天边橘红色落日,“总觉得被人看见,就是把我的伤口摊开给所有人观赏。”

林苒靠在长椅上:“我花了一年多才做到不拼命遮挡残肢。”

知柚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残肢。

“我不会感谢那场骨蚀病。我永远怀念我那条消失的右腿,怀念可以毫无顾忌奔跑跳跃的日子。”她的声音轻轻飘在晚风里面,“可这个残肢,承载着活下来的我。我会好好养护它,好好对待它。”

回到家中,夜色已经降临。夜里,又一阵熟悉的幻肢痛悄然而来。她眉头紧锁,蜷缩在床上,仿佛右腿的脚掌正在剧烈抽筋。

我拿温热毛巾敷在她完好的左脚。一阵疼痛过去之后,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疼痛消散,她侧躺,一只手安静搭在自己的大腿残肢上面。没有恐惧,没有崩溃,只是安静感受躯体真实的触感。

“又疼了,但是熬过去了。”她低声喃喃自语。

我坐在床边椅子上,看着她。

那个曾经因为看见残肢就崩溃落泪的少女,并没有变成永远快乐的人。悲伤、遗憾、幻肢痛依旧会不定期造访她的生活。

但她不再逃避自己身体的伤痕。她会用镜头记录它,会温柔触摸它,会坦然地将它视作自己生命的印记。

旧的自己随着被截除的右腿永远留在了那个蚀骨的夏天,而新的她,带着伤疤继续往前走。

床头柜的单反相机静静摆放。存储卡里面分成两个相册。一个相册装满手术之前,少女两条完整长腿,赤脚欢笑奔跑的照片。另一个相册,存放拆线之后,一道道疤痕、印花残肢套、轮椅、假肢的画面。

两个相册,都是知柚。


开学之后的日子缓缓向前流淌。每天上学,知柚都要早早起床,一丝不苟完成残肢护理,套上印花硅胶保护套,再把残肢嵌入接受腔,扣紧绑带,穿戴好整套假肢,拄着拐杖前往学校。放学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卸下假肢,让被长久压迫的皮肉得以喘息。晚饭后泡澡,之后便是例行的残肢按摩,这套流程,慢慢变成了我们家固定不变的日常。

某个周末的午后,秋日和煦的阳光斜斜淌进卧室,灰尘在光柱里面缓缓浮动。家里没有别的人,只有我和知柚两个人。

知柚搬来小凳子坐到床头柜旁边,伸手拿起那台黑色单反。她没有立刻开机,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机身外壳。

“爸爸,我想再拍几组照片。”

“拍什么?”我站在门框边问道。

“拍我现在的样子。”知柚把裤管向上卷到大腿根部,淡粉色鱼嘴形的缝合疤痕完整暴露在阳光之下,“不用遮掩残肢,也不用刻意摆出开心的表情,就如实记录就好。”

我心里清楚,这并不是病态的迷恋伤痛。经历过漫长的挣扎,她已经不再把这一截残缺的躯体当成是耻辱或者噩梦的符号。它是代价,是伤痕,同时也是她活下来的证明。

我支起三脚架,调整好角度。知柚坐在铺着浅灰色软垫的床沿,任由阳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时而侧身,时而正视镜头,有的时候神色平静淡然,有的时候眼底会掠过一丝淡淡的怅惘。她会伸出手,指尖轻轻贴在疤痕蜿蜒的纹路之上,让相机定格下这个画面。

快门一次次“咔嚓、咔嚓”响起。

拍完一组,知柚又换上不同款式印花残肢保护套。星星纹样、浅碎小花纹样,不同的图案衬着疤痕,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感觉。全部拍摄结束之后,我把存储卡取出来,导入电脑。

屏幕上一张张照片依次划过。有的照片里,她安安静静凝视镜头;有的照片,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残肢上。没有美化,没有滤镜,伤口的痕迹、皮肤细微的色差全部如实保留。

知柚俯身在显示器前面,一张一张认真翻看。

“你看,其实它也没有那么难看。”知柚伸出手指点向屏幕里自己的残肢,语气很平和,“它承载了所有的疼痛,但也守住了我的生命。”

我站在她身侧。“接纳伤痕,不等于感谢那场夺走你右腿的疾病。你分得清其中的区别,这就足够。”

她点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对待残肢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发生变化。从前洗澡之后会慌忙把裤管拉下,拼命遮挡;现在居家独处的时候,她会坦然卷起裤管,坐在阳台晒晒太阳,任由秋日阳光照在疤痕皮肤上。偶尔她会坐在镜子前面,安安静静打量镜中的自己,伸手细细抚摸疤痕的起伏。

但接纳不代表痛苦就此消失。幻肢痛依旧会在深夜毫无预兆造访;假肢穿戴一整天之后,残肢依旧会酸胀发紧;偶尔看到街上奔跑的同龄人,她眼底还是会掠过一丝羡慕与失落。

十月中旬,学校通知,一年一度的校园综合运动会即将举办,其中包含面向身心障碍学生的坐式竞赛项目。林苒过来找知柚,鼓励她报名坐式投掷项目。

“我有点想试一试。”晚饭过后,知柚跟我提起这件事,“就算拿不到分数也没关系,我想站到赛场上面,不是作为一个需要被同情的人,只是作为知柚自己。”

“那就去试一试。”我应允下来。

自此之后,每到周末下午,阳台上就会响起训练的声响。知柚卸掉假肢,坐在稳固的训练椅上,一遍遍练习投掷动作。残肢没有受力,但是上半身反复扭动,大腿根部的疤痕周边肌肉依旧会疲惫发酸。训练结束之后,依旧是泡澡、按摩的固定流程。

变故发生在运动会前一周。

周一放学,知柚回到家中,卸下假肢之后,残肢外侧磨出了一块水泡。透亮的水泡鼓起在疤痕边缘的皮肤上,那一块皮肤泛红发烫。

看见水泡的那一刻,知柚的情绪瞬间沉下去。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崩溃落泪,只是坐在换鞋矮凳上,垂着眼,安静地望着那处伤口。

我连忙拿出无菌敷料,按照康复师教的方式小心处理。

“看样子这周的训练要暂停一段时间,运动会大概率也参加不了。”我轻声说道。

知柚轻轻“嗯”了一声。晚上泡澡的时候,她格外小心,不让浴缸的水浸润到破损水泡的位置。按摩的时候,避开受伤的区域,只按摩其他完好的肌肉。

夜里躺在床上,她没有抱怨命运不公。只是在灯光之下,伸出手,轻轻覆在自己的残肢上。

“就算总是受伤,就算会疼,我也不再讨厌你了。”她低声对着自己的身体喃喃自语。

水泡慢慢结痂愈合,一周的时间悄然流逝。运动会如期而至,知柚最终没能站上赛场。那天下午,我陪着她,还有林苒,坐在观众席的角落,看着赛场上各色选手奋力比拼。

“没关系,以后还有很多机会。”林苒拍了拍她的胳膊。

知柚望着赛场,轻轻点头。

第七章 残肢与我(知柚第一人称独立完整视角,单章)

床头柜那台单反相机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存储卡里分割成两个相册。

第一个相册,封存的是过去的我。相册里面,我拥有完整的两条腿。照片上的我赤脚奔跑在沙滩,穿着裙子转圈,蹦蹦跳跳扑向爸爸。那是确确实实存在过的时光,我永远不会遗忘。

第二个相册,记录的是劫后余生的我。里面有拆线之后狰狞泛红的疤痕,有印着星星花朵图案的硅胶保护套,有轮椅,有沉甸甸的假肢。

最开始,我无比抗拒第二个相册。刚刚做完手术回家的那段日子,我连照镜子都不敢。只要视线落在残肢上,脑海里就只剩下失去、疼痛、残缺这些词语。我会哭,会怨恨那场骨蚀病,怨恨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

不知道是从哪一个瞬间开始,一切慢慢改变。

或许是一次次康复按摩的时候,我慢慢熟悉了疤痕凹凸不平的触感;或许是某个傍晚坐在阳台,夕阳落在我的大腿上,我认真打量它;又或许是我鼓起勇气,拿起三脚架,对着自己按下快门的那个午后。

我并没有爱上疼痛。假肢长时间佩戴带来的挤压酸胀不会消失;深夜突如其来的幻肢抽筋依旧会折磨我;皮肤磨出水泡的时候,钻心的痛感真实无比。我永远不会感谢那场几乎要我性命的疾病。

但我慢慢懂得,这一截短短的残肢,是我的一部分。

它是手术留给我的印记,它替我挡住了骨蚀病向骨盆、向我内脏蔓延的脚步。正是靠着它,我活了下来。

周末的午后,家里只有我和爸爸。我卷起裤管,让阳光完整铺在我的疤痕之上。我主动提出拍摄照片。三脚架立在卧室中间,我坐在软垫床沿。

镜头对准我的时候,我不再下意识想要遮掩大腿末端。我可以平静地看着相机,也可以垂眸望向自己的残肢。我的指尖抚过那道鱼嘴疤痕,感受缝合处皮肉硬硬的起伏。咔嚓的快门声响,把这一刻牢牢保存下来。

翻看电脑屏幕上的成片,我看见了伤痕,看见了不完美,可我看见了我自己。

之后居家的时候,我不再时时刻刻把裤管拉得严严实实。天气暖和的日子,我会卷起裤管坐在阳台晒太阳,感受阳光晒在疤痕皮肤上温热的触感。镜子前面,我可以坦然地端详自己,不再猛地转头逃避视线。

生活依旧充满各种各样的麻烦。

我满怀期待想要报名学校坐式投掷项目,认认真真训练了好几个周末。结果临到运动会,残肢被接受腔磨出水泡,一切计划全部落空。

看见水泡鼓起的那一刻,心里是浓浓的失落。但我没有崩溃大哭。爸爸帮我做消毒处理,泡澡的时候我小心翼翼避开伤口。按摩的时候避开水泡周边,忍耐着那一阵闷闷的痛感。

夜里躺在床上,我把手轻轻放在我的残肢上面。

我在心里面对它说话。就算你总是受伤,就算你时常带给我疼痛,我也不再讨厌你。

幻肢痛袭来的夜晚依旧会有。明明右腿早已不复存在,虚无的脚趾蜷缩抽筋带来的剧痛会把我从睡梦里面拽出来。爸爸会过来,握住我完好左脚,慢慢揉搓我的脚掌,陪我熬过一阵阵痛苦。

疼痛不会消失,遗憾也不会消失。我依旧无数次做梦,梦见我拥有完整的右腿,梦见我毫无顾忌地奔跑跳跃,梦醒之后心里会泛起淡淡的酸涩。

可是现在的我,不会再被遗憾完全吞噬。

两个相册,旧的我,新的我,全部都是知柚。

失去的已经永远失去,但活下来的这一部分,值得被我认真看见,认真接纳,认真善待。

往后的路还很长,我会带着这道疤痕,继续往前走

运动会结束之后,秋意一天比一天浓重。梧桐树叶大片大片染上黄褐色,风一吹就簌簌落满校园的走道。

知柚的残肢水泡早已结痂脱落,皮肤重新长好。经历过这次受伤,她穿戴假肢的时候会更加谨慎,每天都会反复检查接受腔内壁,只要有一点点磨痛,就立刻卸下休息。周末依旧会坐在阳台练习坐式投掷,虽然暂时没法站上赛场,但她并没有放弃。

某个周二傍晚,我收到一封来自市一中医学科普展馆筹备组的邮件。邮件标题让我的心口猛地往下一沉。

邮件里提起,学校新落成公共卫生科普馆即将举行揭幕仪式,馆内会陈列一批罕见病教学标本,用于高一公共卫生选修课教学。其中一份骨蚀病的肢体标本,捐赠人署名是知柚,邀请捐赠者本人和家属出席开馆的揭幕活动。

看到这行文字,尘封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

我这才记起,知柚刚做完手术,躺在医院病床上的那段日子。那时候她被疼痛、幻肢痛日夜折磨,情绪混沌脆弱。医院伦理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找过我们,介绍过组织捐赠项目:截除的患病肢体经过严格的无害化、防腐医学处理,可以作为教学标本,放在学校科普馆,用来向青少年科普骨蚀病,让更多人懂得识别早期骨骼疼痛的预警信号,尽早就诊。

那天我劝她慎重考虑,十六岁的少女刚刚闯过生死一关,脑子里面只反复盘旋着自己承受过的苦难。她冲动地在知情同意捐赠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字之后,康复、上学、日复一日的训练填满了生活,这件事被我们两个人慢慢遗忘在了角落。

晚饭桌上,我把打印出来的邮件推到知柚面前。

“学校科普馆要开馆。你当初在医院签下了捐赠同意书,那一条被截除的右腿,会作为教学标本陈列在展馆里面。学校邀请我们去参加揭幕。”

知柚握着筷子的手猛地顿住,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她怔怔地坐在餐桌前,眼神放空,隔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我……我几乎完全不记得我签过这个字了。那时候躺在病床上太难受,只想着,如果别人不用再受我这份苦就好了。”

她的表情很混乱,有茫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悔意。

“现在如果想要撤回捐赠,伦理委员会依旧可以终止展出,标本会按医疗规范进行无害化销毁。选择权在你手上。”我对她说。

那一整晚知柚都心神不宁。夜里例行做完残肢按摩,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清晨吃早饭,她抬起头,眼神已经做了决定。

“我想去看一看。先去科普馆,亲眼看过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撤回。”

周末,科普馆正式对外开放。高大的落地玻璃窗,馆内光线柔和清冷,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防腐药剂混合消毒的气味。不少高一的学生结伴过来参观,林苒也特意陪着我们一起过来。

顺着地面指引标识走到“罕见骨骼疾病”展区。

一面磨砂玻璃密封的恒温展柜立在地面,冷白色柔和灯光笼罩展柜内部。展柜之中,是经过医学防腐处理、完整保存下来的那一条属于知柚的右腿。展柜侧边立着一块金属说明展板:

骨蚀病临床教学标本|捐赠人:知柚
标本取自16岁患病女性,病灶始发于右大腿骨中段。展示骨蚀病晚期对骨骼组织的侵蚀改变,用于科普青少年不明原因骨骼疼痛的就医提示。

我刻意不去细看展柜内部,目光更多落在知柚身上。

知柚拄着拐杖站在玻璃展柜前面,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安静地望着展柜里面。没有崩溃大哭,只是整个人像被冻住一般,久久没有动弹。

周遭来来往往路过不少本校同学。一部分人读完展板文字之后,流露出同情的神色,匆匆移步离开;有一小群学生停下脚步,小声地交头接耳,带着少年人无法掩饰的猎奇,低声议论展品。

“这就是那个截肢学姐的腿?”
“原来真的会被做成标本放在学校啊。”

细碎的话语飘进耳朵。知柚的肩膀微微向内收紧,下颌绷得紧紧的。

林苒走到知柚身侧,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帮她隔开一部分围观同学的视线。

“我们可以往旁边走一走。”林苒低声说。

知柚摇了摇头,依旧站在原地。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玻璃外壁上,手掌和展柜里面那条腿隔着厚厚的玻璃,永远无法再触碰。

这是曾经完完整整属于她的肢体,陪她跑跳、踩水、蹦跳着扑向我撒娇。如今安静地封存在玻璃柜子里面,变成所有人都可以观望的教学展品。

十几分钟过去,知柚才缓缓向后退开一步,收回贴在玻璃上的手掌。

离开科普馆,走到馆外秋天的阳光下,秋风吹起她的校服衣角。我们三个人走到公园长椅坐下。

“要申请撤回展出吗。”我再次向她确认。

知柚垂着眼,思考了很久。

“当初签字,是痛苦之下一时冲动。今天站在玻璃前面,我心里很难受。”她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可是展板写的科普内容是真的。如果别的同学看见它,可以重视身上莫名的骨痛,不会拖到必须截肢的地步,好像也有意义。”

“但我也没有办法做到完全坦然接受所有人好奇的打量。”

最后她给出折中方案:向伦理委员会申请,保留标本用于校内医学课堂封闭教学,撤掉对外开放的公共展厅展出。普通学生参观科普馆将不会再看见这份标本,只有上选修医学课、经过教师报备的小部分学生,才可以在封闭教室内部观看学习。

申请提交上去,一周之后审批通过。科普馆公共展区的那面玻璃展柜清空,标本转移到教学楼内部的专用教学储藏室。

事情尘埃落定,但这件事在知柚心里,留下一道挥之不去的印记。她比从前更加频繁地翻看单反里面那两套相册,时常会安静坐着,陷入长长的沉默。有几晚,幻肢痛发作的时候,她除了感受到虚幻的抽筋,脑海中还会不断浮现科普馆玻璃展柜的画面。

可她没有因此更加憎恶自己现存的残肢。每晚的泡澡、按摩的习惯依旧照常继续。接纳自我的道路,从来都不是一条笔直平坦的直路,总是会不断冒出新的波折与纠结。

第九章 玻璃后的旧日(知柚第一人称独立完整视角·单章)

我几乎快要遗忘自己在病床上签下过那份捐赠文件。

那时候术后伤口火辣辣地疼,幻肢痛夜夜啃咬我的神经,整个人昏昏沉沉。工作人员跟我说,如果我愿意把截除的右腿捐出去做成教学标本,以后学校的同学就能了解骨蚀病,早点发现病症,不用像我一样失去整条腿。

被无边痛苦包裹的我,提笔签了名字。我一心只想着,不要再有其他人体会我的磨难。签字之后,康复、开学、训练填满了我的每一天,我把这件事压到记忆最深的角落。

直到爸爸把学校的邮件摆在我的面前,那些被我遗忘的选择,一下子全部砸回我的身上。

那一晚我彻夜辗转。我一遍一遍问自己,如果我提前知道它会被摆在公共展馆,任由来来往往的同学驻足围观,我当初还会不会签字。我没有答案。

周末走进科普馆的那一刻,淡淡的防腐药剂气味钻进鼻腔。当我站到那一面玻璃展柜面前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隔着一层冰冷厚重的玻璃,我看见了那条曾经属于我的右腿。

它安安静静待在灯光之下,再也感受不到冷热,再也不能奔跑,再也不能踩进浴缸的温水里。展板上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字,写着我的病痛。

身边不停走过认识或者陌生的同学。断断续续的议论钻进我的耳朵。有人同情,有人只是单纯好奇,把它当成一件新奇的展品。

那一瞬间羞耻感和怀念混杂在一起翻涌上来。这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却变成了众人可以随意打量观摩的物件。

我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表面。我的指尖能感受到玻璃的凉意,却再也碰不到那一片曾经温热的皮肤。许许多多的回忆涌上来:小时候光着脚在地上奔跑,夏日踩过公园浅浅的水塘,术前在家,我拿着钢尺量残肢长度,给大腿画上淡紫色引导线。所有那些鲜活的往事,全部都封存在这一面玻璃之后。

林苒在我身旁,默默扶住我的胳膊,想带我离开。但我还是坚持站在那里多待了一会。

我心里很矛盾。

我确实后悔它被放在对外开放的展厅,接受所有人的围观。可我也没有办法完全否定当初自己的心愿。如果真的能让看到它的人提高警惕,早点发现身体的异常,这份牺牲好像又拥有重量。

走出展馆,秋日的风吹到我的脸上,我坐在公园长椅上反复权衡。

我最终选择申请折中处理。不要在公共展厅公开展示它,只允许医学选修课小范围封闭教学使用。这样既可以保留它的科普价值,也不必让我旧日的肢体暴露在所有同学猎奇的目光底下。

申请审批完成,公共展区的展柜清空。它被移到教学楼深处锁起来的教学储藏室,不再对普通参观者开放。

这件事结束之后,我的生活回归往常。依旧是上学,放学,卸下假肢,泡澡,做每日例行的残肢按摩。夜里幻肢痛来访的时候,除了虚幻脚趾抽筋的痛感,我的脑海偶尔还会闪回那一块冷白色灯光下的玻璃展柜。

我不会为捐赠这件事感到光荣,也不会一味痛恨当初那个病痛里做出选择的自己。

单反里面的两套相册还在。一套记录拥有双腿的旧我,一套记录带着伤疤活下去的现在的我。

而第三条线索,被锁在教学楼密闭的储藏室。那是另一段已经落幕的我的一部分,遥远,安静,隔着重重屏障,和现在的我遥遥相望。

接纳自己,并不是一劳永逸的结局。就算我已经接纳大腿上的残肢与疤痕,依旧会遇到新的纠结、新的心结。

伤痛会一层叠着一层。我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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