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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完结] [DAK+SAE] 女仆辞职之后 - 0917已完结+番外DB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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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番外

姐姐推门回国那天,我正趴在客厅的地毯上,撅着身子找遥控器。

这场面听着确实不太体面。

但平心而论,真不全怪我。

许栀早晨做保洁时顺手把遥控器扫到了电视柜底部的夹缝里。下午我主机打到一半想切个视频输入源,趴在软垫上伸长了胳膊,指尖差了那么四五公分硬是够不着。

我的电动轮椅停在四五米开外的开放式餐厅旁。

我懒得撑着过去拿。

在“费劲爬上轮椅开过去再爬下来”和“直接在地毯上挪过去”之间,我毫无心理包袱地选了效率最高的那种。

——爬。

我双掌平按在地毯上,手肘下沉,用上肢肌群与核心力量把身体往电视柜方向送。

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棉质睡裙,裙摆垂下来,刚好遮到两侧大腿截断面附近。

今天没戴假肢,也没套连裤袜。反正是在自己家里,怎么舒服怎么来。

我两边大腿都截得极高,残肢短得可怜。

手臂撑地发力向前挪的时候,两截短小的断端会自然跟着骨盆的倾斜幅度前后蹭动。三年下来,我已经把这套动作练得比呼吸还顺畅。

许栀正陷在沙发深处看邮件。

她左侧那截上臂残肢如今愈合得相当平整,身上穿着改短了左袖的家居女仆常服。

她右手端着平板。

左边那截从肩峰往下约十七厘米的短残臂,正熟练地向内侧肋骨收拢,稳稳夹着一小包撕开的黄油饼干。

肢体代偿的功能被她开发得愈发离谱。

我好不容易把手指探进柜底缝隙,一把抠住塑料壳:“找着了。”

许栀头都没抬:“我十分钟前问过你需不需要我顺手拿一下。”

“自力更生更有成就感。”

“那你刚才整张脸贴在地板上骂骂咧咧了整整三分钟是为了什么?”

“谴责电视柜设计师缺乏人体工学常识。”

“谁让你宁愿在地上蹭也不坐轮椅。”

“在自己家开着那台大家伙转弯嫌挤。”

“那就老实爬着。”

“许秘书,自从升格成女朋友,你的服务态度可谓断崖式下跌。”

“以前沈董按工时结全额薪水。”

“现在有崇高的爱情喂饱你。”

许栀终于舍得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扫了我一眼:“很遗憾,在财务审计里,爱情无法抵扣个人所得税。”

“冷血资本家,算得真精。”

我把遥控器攥进手心,刚准备掉头往回挪。

门铃忽然突兀地响了。

“叮咚——”

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客厅的动静。

许栀侧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个时间点……是你姐?”

我撑地的手猛地顿住:“差不多吧。”

“不是发消息说下午五点才落地吗?”

“国际航班顺风,提前进港也很常见。”

“你要不要先上轮椅?”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趴在地毯上、空空荡荡的下半身:“为什么?”

“知澜小姐五六年没回国了。”

“所以呢?”

“所以你之前不是提过,她对你如今真实的身体状况根本没有确切的概念?”

我脑子转了半圈。

“她知道我遭遇严重车祸残疾了。”

“那她知道你双侧高位截肢截到大腿根部吗?”

“……家里当时报喜不报忧,大概只说了保住命了、以后需要坐轮椅。”

“我问的是具体残存程度。”

“……大概率不知道。”

许栀陷入了沉默。

我也跟着心虚了一秒。

门铃执拗地又响了一声。

许栀把手里的平板和饼干搁在茶几上,站起身:“要不要我先把你抱回轮椅上去?”

我看了眼餐厅停着的轮椅,又看了看防盗门。

“算了,来不及折腾。”

“你确定?”

“她是我亲姐,身上流着一样的血,又不是来突击采买的媒体狗仔。”

“那我开门了?”

“开吧。”

许栀拍了拍围裙下摆,快步穿过过道走向玄关。

她现在的步态已经相当自然。只是左侧手臂缺失之后,走动时缺少了单侧摆臂的配重平衡,肩膀细微的不对称在长裙晃动间依然能被一眼看出来。

门轴轻响,锁舌弹开。

门外安静了大概有两秒钟。

紧接着,门廊那头飘进来一个我已经多年未曾当面听过的女声:

“……许栀?”

许栀应该是在规范地躬身问好,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太听清。

下一秒。

万向轮滑过硬质木地板的咕噜声由远及近。

随后,一道高挑瘦削的风衣身影赫然停在客厅宽阔的垭口处。

视线瞬间撞了个正着。

沈知澜。

三十四岁,足足大我七岁。

在欧洲负责大型规划项目的明星建筑师,常年在各国的工地上奔波。

当年我出事被推进手术室抢救时,她正巧被困在一处跨国竞标的封闭审查期里。后来我截肢、皮瓣修整、搬迁新居,她不是没有挤出时间回国探望过。

但那些年里,各种突发情况和签证阻隔,让她每次回来的行程都极其仓促短促。

最关键的一点在于——

她上次亲眼见我,还是我刚结束第二次残端清创修整的时候。

那时候整间无菌病房里充斥着刺鼻的药水味,我的下半身自始至终被厚重平整的雪白被单捂得严严实实。

她知道我的双腿没能保住。

但无论是出于逃避还是体面,我父母从未主动在家庭群组里发过任何一张“我到底被切到了哪个高度”的照片。

我更不可能犯贱主动拍给她看。

在她过往的概念拼图里,我大概只是“受了重伤、双腿截除”的妹妹,至多戴着义肢依靠轮椅度日。

至于截到哪里。

还剩几寸骨肉。

她毫不知情。

而此时此刻,所有的模糊认知被一记闷棍当场砸得粉碎。

因为我就趴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毯上。

准确来说,是像个没有后半截的软体生物一样坐在地上。

睡裙下摆随着坐姿向后堆叠,没有任何假肢管件,没有任何织物填充。

双侧大腿都在极其靠上的根部位置截然而止,两截短短的残端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摊在羊毛织物上,短得刺目,短得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沈知澜定在垭口边缘。

行李箱的拉杆还被她死死握在掌心。

整个人像是一盘被强行按下暂停键的录像带。

我仰起脖子,硬着头皮朝她挥了挥爪子:“……姐。”

她浑身僵硬,眼珠子定格了一般:“……知遥?”

“你这腔调,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进贼认错人了。”

她的视线如同两把滚烫的铁钩,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

先是扫过我的脸颊,滑过平坦的腹部,最后死死钉在两条短短的大腿断面上。

再往下看。

是空荡荡的地毯。

什么都没有。

她视线又惊惶地拔了回来,嘴唇颤抖:“你……”

我早料到她要问什么。

“嗯。”

她嗓子里卡壳半天,发不出整句。

我索性替她把那层窗户纸捅破:“腿没了。”

“我知道腿没了!”沈知澜的声音猛然拔高,甚至带上了几分失控的尖锐,“我是说……怎么会截得这么高?!”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短浅的腿根:“很高吗?”

“这难道能叫不高?!”

沈知澜一把松开行李箱的把手,皮鞋在地板上重重踏过几步,直接冲到了我跟前。

我仰起脸看她:“你别用这种见鬼的眼神俯视我。”

“我不看我怎么能知道?!”

“现在你总算知道了。”

“妈当年只在电话里跟我说你双腿截肢了!”

“对啊,这话医学逻辑完全成立。”

“她没告诉我截得只剩这么一小截大腿骨!!”

沈知澜双手猛地抬在半空,五指张开,似乎想比划出一个合理的长度,又像是害怕碰到伤处,指尖悬在离我残端几公分的地方剧烈发抖。

“两边……两边真的就只剩下这么短了?”

“嗯。”

“膝盖呢?全摘了?”

“粉碎性骨折加离断,留不住。”

“那小腿呢?!”

我看着她煞白的脸,没忍住叹了口气:“姐,你的解剖学知识真是富有想象力,膝盖都没了,小腿长在哪儿?隔空漂浮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知澜整张脸血色褪尽,“我是问……当年真的连一点点关节或者承重长度都保不下来?!”

“左边当时被挤压得比右边还惨,后来二次修整切平,两边长度现在勉强持平。”

“你这些年为什么从来没在视频里跟我提过?!”

“你每次视频也只问我吃了没睡了没,没问我具体残端数据啊。”

“我问过你好多次恢复情况!”

“恢复得确实挑不出毛病啊。”我张开双臂,在地毯上利落地撑起身体往前倒腾了两步,“你看,我在地板上爬得飞快,机动性极强。”

“这叫恢复得好?!”

“在残障康复工程学里,这确实算极高水平的自理代偿。”

沈知澜胸膛剧烈起伏,眼看着就要被我满嘴跑火车的态度活活气炸。

旁边的许栀适时端着一杯温水走上前:“知澜小姐,长途飞行辛苦,要不先坐下喝口水吧?”

沈知澜深吸了一口气,刚转过头想道谢,视线触及许栀的左肩时,又猛地卡死在原地。

那截利落裁短的短袖空落落地贴在肋侧。

“你的手……”

许栀神色波澜不惊:“工地上出了事故,三个月前高位截除。”

沈知澜僵在原地,视线在我的短残端、许栀的断臂之间疯狂梭巡,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世界观当场崩塌。

“你们俩……这屋子里到底怎么回事?!”

我仰着脸补刀:“残障无障碍友好模范家庭。”

“沈知遥你给我闭嘴!!”

“刚进门就搞家庭冷暴力。”

“我现在不凶你两句,我怕我当场哭给你看!”

这话一落地,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知澜眼眶四周一片通红,鼻尖发酸。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俏皮话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她吸了吸鼻子,慢慢蹲下身子,指腹极其轻微地贴上我右侧残肢外侧陈旧的手术瘢痕。

动作小心得像是怕捏碎一块豆腐。

“平时还疼吗?”

“不碰创面就不疼。”

“那戴假肢呢?”

“戴久了接受腔磨得髋骨酸,天阴下雨深层骨头会钝痛,幻肢感也断断续续有。”

她的手停在我的皮肤上,掌心微微发热:“你这些事……以前一个字都不在微信里提。”

“没什么好说的,徒增烦恼。”

“我是你亲姐!”

“正因为你是我亲姐,我才懒得让你隔着几千公里干瞪眼干着急。”

沈知澜眼角终于没绷住,滚下来两滴眼泪。

她迅速用风衣袖口蹭掉,试图把情绪压下去:“我本来就整天提心吊胆的。”

我心里一阵发堵,有些受不了这种煽情戏码,连忙转头求救:“许栀。”

许栀侧目:“嗯?”

“抱我一下。”我伸直了两条胳膊。

沈知澜在旁边明显愣了一下:“你要去哪?”

“去沙发上坐着,地上坐久了尾椎骨硌得慌。”

“你自己不能——”话说了一半,她目光扫过我平整的下半身,又觉得这句质问过于残忍,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下去。

我笑出声:“我自己能撑过去。不过我现在有家属在场,何必自己受累。”

沈知澜神情茫然:“家属?”

我用下巴指了指许栀:“女朋友。”

沈知澜的大脑CPU肉眼可见地彻底宕机。

她先是看了看神色平静的许栀,又低头看了看毫无愧色的我。

“……女仆?”

“兼职女朋友。”

许栀极其严谨地纠正:“劳动关系已经依法解除,不属于正式女仆。”

“但她平时在家里还喜欢穿这身黑白制服。”我接话。

许栀:“面料挺括耐脏,设计合理。”

我:“最主要是她爱穿,我也爱看。”

沈知澜僵立在茶几旁,眼神空洞得像被格式化过一遍:“我这次回国……是不是直接错过了前三季的核心剧情?”

“大胆点,直接进最终季完结篇。”

许栀已经弯下腰走到我面前。

她单手抱我的动作,显然超出了沈知澜的力学常识。

我极自然地伸手环住许栀的颈项,整个人收紧核心,上半身严丝合缝地贴覆进她的怀里。

许栀侧过身,完好的右臂如铁钳般深深扣入我的骨盆与断肢下方,左侧那截短小的残端则极其灵巧地向内抵住我的后心,作为方向限位。

双腿蹬地,发力。

没有多余的拖泥带水,我整个人被她稳稳当当地悬空端了起来。

沈知澜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

许栀迈出平稳的两步,倾身将我放进了宽大松软的沙发主座里。

“她现在只剩一只右手,还能抱得动你?”沈知澜脱口而出。

我拉过靠枕垫在后腰:“两三米内的短距离转移没问题。”

许栀站在旁边补充:“知遥自己会主动承担大部分核心引体,属于双人协同位移。”

“所以不是以前那种完全被动搬运。”我说,“现在叫肢体互助。”

沈知澜揉着太阳穴,看起来正在强行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量。

然而就在这时。

“嗒。”

一声极轻的脆响从茶几边传来。

像是某种高密度工程塑料或金属连杆在极限角度咬合的机械声。

沈知澜的右腿以极其不自然的幅度猛地往风衣下摆里缩了缩。

我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什么动静?”

“行李箱的万向轮吧。”沈知澜眼神飘忽。

“箱子在玄关三米开外。”

“那就是鞋底胶开裂了。”

“顶级意大利手工皮鞋,鞋底带液压卸荷的声音?”

我看她。

她看我。

许栀也无声地把目光投向了她的脚下。

屋子里的空气开始弥漫出一股古怪的张力。

沈知澜故作镇定地伸手去够水杯:“长途飞行腰酸背痛,我先喝口水缓缓。”

我靠在沙发上,拉长了调子:“沈知澜。”

“干嘛?”

“原地走两步给我瞧瞧。”

“你神经病啊?”

“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让许栀过去架你了。”

许栀在一旁神色坦荡:“提前报备,我目前单手擒拿的抓握力相对有限。”

“没事,你负责堵住走廊通道,我用手爬过去抓她裤腿。”我作势就要把身上的薄毯掀开。

沈知澜瞪大眼睛:“沈知遥你到底发什么疯?!”

“你刚才走路的声音不对劲。”

“新鞋底子硬!”

“不是鞋底硬。”我死死盯住她长裙下摆处露出的踝关节轮廓,“那是微处理器气动控制阀的声音,我听了整整三年,闭着眼睛都能辨别出阻尼器的型号。”

沈知澜的视线开始四处躲闪。

我心底那个原本荒诞不经的念头,在这一秒疯狂膨胀。

“姐。”

“叫什么叫。”

“你给我坐下。”

“我站着挺好。”

“坐下。”

“我坐了十几个小时客舱,现在就想站着活动!”

“不坐是吧?”我作势要用双手撑起上身下沙发。

沈知澜终于败下阵来,气急败坏地几步跨到对面的单人沙发前,重重陷了进去。

她的坐姿极其标准规整。

双膝自然并拢,两条小腿笔直垂落。

我眯起眼睛,视线如刀刃般顺着她的膝盖往下剐。

沈知澜被我看得头皮发麻:“沈知遥,你能不能别像个变态一样盯着我的下半身扫射?!”

“你刚才在玄关扫射我残肢的时候,可比我专心多了。”

“那是因为你大半截身子凭空蒸发了!!”

“所以你现在把长裙提上去一点。”

“凭什么?!”

“姐姐。”

“别套近乎。”

“亲姐姐。”

“你每次这么叫都没安好心。”

“有求于人,态度自然要端正。”

“没得商量。”

我扭头看向一旁的许栀:“安全员,给出你的技术鉴定。”

许栀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轻咳了一声:“知澜小姐,从人体工程学角度来看,您刚才迈步的蹬地代偿过于依赖股四头肌,双侧踝关节的活动度在触地瞬间锁定在绝对的固定角度,完全没有生理性的旋前代偿。”

我挑眉:“许秘书,专业水平见长啊。”

许栀从容不迫:“这叫陪护家属的职业敏感度。”

沈知澜闭上眼,仰靠在沙发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行。”

她把水杯顿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本来想等倒完时差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你们摊牌的。”

我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真有事?!”

沈知澜没吭声。

她弯下腰,双手抓起那条深灰色羊毛修身长裙的下摆,缓慢、坚定地一点点向上翻卷。

布料掠过脚踝,推过小腿,最后堆叠在膝盖上方的腿弯处。

里面套着一双深灰色的紧致裤袜。

膝关节完好无损,小腿轮廓修长笔直,从外表看挑不出丝毫破绽。

我眉头紧锁:“这不是挺周全的吗?哪儿有问题?”

沈知澜伸出手,指尖贴在右侧膝盖骨正下方约十二三公分的位置。

“就到这儿。”

我脑子瞬间卡壳:“什么到这儿?”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自暴自弃的坦荡:“真的只到这儿。”

客厅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沈知澜抬起右腿搁在茶几边缘,拉开靴侧的暗扣,修长的手指探入紧绷的连裤袜内侧,在小腿近端的某个卡扣节点上利落地一按。

“咔哒,嗤——”

一声无比熟悉的气压泄载声响起。

接着,在我和许栀的注视下,沈知澜将右侧那条连同脚掌、鞋靴在内的“小腿”,整整齐齐地从膝盖下方拔脱了下来。

我整个人彻底僵死在沙发上。

连一旁的许栀都微不可察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沈知澜随手把那截昂贵逼真的假肢放在茶几边。

灰色裤袜依然裹在腿上,但此刻,袜身中段失去了机械框架的支撑,软塌塌地垂扁在桌面上。

而她的右腿下方。

膝关节是完整的。

膝下保留了一段约摸十四五厘米的小腿残端,圆钝地悬在半空。

没有踝骨,没有脚掌。

我嘴巴半张着,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沈知澜神色有些局促,干脆破罐子破摔,双手摸向左腿。

同样熟悉的卸压声。

“咔哒。”

第二条小腿假肢也被利落地卸了下来,两截高精度的碳纤维骨骼并排靠在茶几腿旁。

原本高挑修长的人,就这么坐在单人沙发里,双膝下方突兀地短了整整一截。

双侧经胫骨截肢。

小腿远端截断。

无足。

我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声带像是被砂纸磨过:“……你脚呢?!”

沈知澜瞪着我:“你说呢?!”

“不是……什么时候的事?!”

“前年冬天。”

“前年?!”我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前年除夕你还在视频里跟我和爸妈拜年!!”

“那次视频镜头只框到锁骨上方!”

“去年年中你回国开会,还跟我妈一起去逛过商场!”

“那三天我每天贴两张止痛膏药,残端在硅胶套里磨得全是血泡,硬生生撑着走完的全程!!”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手指颤抖地指着她:“你疯了是不是?!你还有脸指责我隐瞒病情?你双脚都没了,一个人在国外瞒了整整两年?!”

沈知澜立刻拍着沙发扶手反击:“你还有脸说我?!你截得连大腿都不剩几寸了,天天在家跟个软体动物一样爬,你主动跟我交过底吗?!”

“我至少没瞒着爸妈!家里人都知情!”

“我不是怕爸妈心脏受不了吗?!当年你出事,妈在急救室外面哭得差点休克,爸半个月白了头发……我要是紧接着告诉他们我也把两条小腿搭进去了,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那你也不能把我当外人瞒着!!”

“你当时自己还在适应轮椅,我告诉你除了让你更抑郁还有什么用?!”

两姐妹隔着一张茶几,冲着彼此空缺的肢体大呼小叫,眼眶通红。

许栀立在一旁,原本想劝,听到最后终于忍不住单手掩住下唇,肩膀剧烈颤动起来。

我和沈知澜同时扭头瞪她:“你笑什么?!”

许栀放下手,神色无辜:“抱歉,我只是觉得二位在隐瞒病情方面的逻辑闭环……真不愧是一个户口本里长出来的亲姐妹。”

“我和她不一样!”沈知澜指着我。

“我和她截然不同!”我指着沈知澜。

异口同声砸在地上。

空气静了一秒,许栀终于彻底没绷住,笑出了声。

沈知澜的截肢原因并不复杂。

前年跟随跨国考察队在北欧高原徒步,遭遇特大暴风雪失温被困。双侧足部及踝关节重度冻伤继发不可逆的坏疽与坏死性筋膜炎,送抵当地医院时,只有经胫骨离断这一条保命路径。

好在截肢平面选在膝下,残端长度与周围软组织保留得极为理想。

再加上她核心力量本就优秀,在欧洲顶级康复机构强化训练了半年,换上高阶储能假脚之后,几乎恢复了九成以上的行走机能。

“所以你现在走起来一点看不出异样?”我盯着那两条假腿问。

沈知澜已经把右腿重新套进接受腔,熟练地踩下锁止机构。

“慢跑三五公里没问题。”

“能正常上下楼梯?”

“不用扶栏杆。”

“深蹲呢?”

“自重深蹲一组二十个,毫无阻碍。”

我酸溜溜地靠回椅背:“这算哪门子残疾人,功能这么齐全。”

沈知澜挑眉看我:“怎么,沈董这语气听起来像在嫉妒?”

“我当然嫉妒!”我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裙摆,“我连膝盖都没保住,大腿就剩这么两截短肉,出门连站都站不稳。”

“所以我刚才进门看到你在地上挪,整个人差点吓昏过去。”沈知澜把左腿也装好,站起身在客厅平整的地板上来回踱了两步。

微弱的机械轻响再度浮现。

嗒。嗒。

“你看,虽然没脚,但我至少还能走。”沈知澜低头打量着自己的假肢。

我冷笑一声:“炫耀,赤裸裸的阶级炫耀。”

“不是炫耀。”她重新坐回沙发里,脸上的得意慢慢退去,化作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说真的……看见你这样,我心里那块大石头反而落了地。”

我眯起眼睛:“沈知澜,你最好仔细斟酌你的遣词造句。”

“实话实说嘛。”她笑了笑,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回国前我一路都在做噩梦,生怕爸妈看到我拆掉假肢的样子会崩溃。结果一进门,发现家里已经有一个伤情严重程度远超我几个量级的先烈顶在前面了。”

我抓起手边的抱枕砸过去:“你嘴真毒!”

沈知澜偏头轻松躲过:“亲妹妹的重大战略防御价值。”

“许栀,给我把她按住!”

许栀在旁边极其温和地摊手:“报告沈董,我只有一只右手,无法在保证您安全的前提下完成压制任务。”

沈知澜笑得倒在单人沙发里直不起腰。

客厅里闹腾了半天,终于慢慢沉寂下来。

沈知澜低头看着自己被包裹在假肢里的双腿,轻声叹了口气:“其实……刚拆掉假肢的时候,心里还是会空得发慌。”

我看着她:“刚做完手术那阵子哭过没?”

“哭啊,怎么不哭。在异国他乡的康复公寓里,洗完澡看着两截没有脚板的光秃秃小腿,嚎啕大哭。”

“我比你硬气,我第一次摸空的时候直接破口大骂。”

沈知澜笑了笑:“很符合你的性格。”

“现在呢?”我问,“还别扭吗?”

“偶尔吧。尤其睡前把腿卸下来放在床边,看着那两截短短的小腿断端,总觉得身体缺了底座。”

我点了点头:“正常,我到现在拆了假肢,依然觉得自己是个半截人。”

“那现在怎么看着心态挺好?”

我指了指身旁的许栀:“因为有人抱,有人当我的腿。”

许栀微笑道:“心理学上通常将这种行为定义为高依赖性移情,但在沈董嘴里变成了物理刚需。”

沈知澜看着我们俩,眼神逐渐柔和下来:“不过说真的……你们俩凑在一起,确实挺般配。”

我瞪她:“你最好是在夸人。”

“功能性高度互补嘛。”沈知澜若有所思,“她少一只手臂,你缺两条腿;她有完整的双腿可以发力,你有健全的双手可以协助。这配置相当科学。”

“那现在加上你呢?”我扫了一眼她的机械小腿。

沈知澜愣了愣。

我煞有介事地盘算起来:“你看,我有两截短短的大腿,你有两条带膝盖的小腿残端;你有膝盖没脚,我连膝盖都没有。”

沈知澜嘴角抽搐了一下:“沈知遥,你又在算什么地狱算术?”

“我们沈家两姐妹凑在一起——”我故意停顿了一秒。

沈知澜咬牙切齿:“你敢说出来试试?”

“——四条腿加起来,凑不出一只活生生的脚趾头。”

客厅里静了半秒,接着爆发出许栀压抑不住的清脆笑声。

沈知澜扶着额头,整个人笑得倒在沙发靠背上:“疯了……真的是疯了……”

“不仅如此,从肢体节段数量来看,你贡献了两个膝关节和四截腿骨残存,我只贡献了骨盆和两段短大腿,你在残存肢体积分榜上拔得头筹。”

“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荣誉吗?!”

“许栀,你算算你的积分。”我转头。

许栀侧了侧左肩,一本正经:“我仅有一截十七公分的肱骨残端,在二位的积分榜里大概属于垫底水平。”

“但你那一小截手感极佳。”我随口搭腔。

许栀耳根顿时红了一片,轻声啐了一句:“沈知遥,别在长辈面前胡说八道。”

沈知澜眼睛瞪得溜圆:“长辈?!沈知遥你平时就这么调戏你秘书的?!”

“现在是女朋友,合法权益。”我理直气壮。

笑闹声几乎掀翻了天花板。

晚上八点,沈知澜终于下定决心,在客厅拨通了我爸妈的视频连线。

手机支在茶几中央。

我妈的脸一出现在屏幕里,先是欣喜,紧接着看到我和沈知澜并排坐在沙发上,眼角立刻笑开了花:“知澜到了?你们两姐妹总算聚齐了。”

沈知澜深吸了一口气,手掌死死扣在膝盖下方的裤袜布料上,指节由于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伸手过去,掌心覆在她微颤的手背上拍了拍。

沈知澜转头看了我一眼。

“看我干嘛,”我压低声音打趣,“至少你还有膝盖,怕什么。”

沈知澜被我气得啼笑皆非,心头原本快要溢出来的恐惧硬生生被冲淡了大半。

她抬起头,迎着屏幕那头我爸探过来的脸,一字一顿地开口:

“爸,妈……我有件事,瞒了你们两年。”

在父母错愕的注视下,沈知澜缓缓掀起长裙,当着摄像头的面,干净利落地卸下了右侧的小腿假肢。

紧接着,是左侧。

当两截带着硅胶保护套的短小残肢暴露在屏幕光晕里时,手机那头彻底没了声响。

我妈手里的毛线团咕噜噜滚落到了地毯深处。

足足一分钟的死寂。

随后,是我妈撕心裂肺的哭声,混杂着沈知澜眼眶崩塌的呜咽。

责备、心疼、后怕、隐瞒的委屈,像一场迟到了两年的山洪,在小小的手机屏幕两端疯狂冲撞。

我爸坐在镜头边缘,嘴唇颤抖了半天,眼眶熬得通红,最终只隔着屏幕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颤音的气息:

“……平安回来就好。”

那场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跨洋视频在漫天眼泪里收场。

挂断电话后,沈知澜靠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像脱了水一样,鼻尖红彤彤的。

我把抽纸盒推到她手边:“感觉怎么样?”

她擤了一大把鼻涕,转过头看我:“……说出来以后,好像真的没那么喘不上气了。”

“我都说了,天塌不下来。”

“主要还是看着你坐在旁边……我心里莫名其妙就有底气了。”

我脸一黑:“合着我这辈子最大的家庭战略意义,就是当你们的心理耐受底线?”

沈知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抹了把泪:“至少今天晚上,你功不可没。”

夜深了。

沈知澜住进了一楼带有独立卫浴的客房。

临睡前,她坐着轮椅滑到了我的主卧门口。

她已经卸下了外出的假肢,换上宽松的棉麻睡裤,两截空荡荡的裤管折在座垫前,露出包着平整软组织的膝盖与小腿残端。

我坐在床沿上,有些惊奇地打量着她:“你居然还会主动坐轮椅?”

“平时在欧洲为了见客户,能穿假肢硬撑就硬撑。”她划着轮圈转进屋内,“回到家才发现,卸掉那几公斤重的接受腔,骨头原来能这么轻松。”

“现在明白我的快乐了吧?”

“明白了,半截人沈董。”

“滚蛋。”我指了指床边,“要不要过来测一下残端维度?”

沈知澜警惕地把轮椅往后倒了半寸:“你对别人的残肢到底有什么特殊癖好?”

“工学探讨。”

“你对许栀也是这么套话的?”

门外的走廊里准时飘来许栀清冷的声音:“知澜小姐,不要上她的当,她纯粹是贪图软组织的触感。”

沈知澜笑得直捶轮椅扶手。

屋子里的灯光很暖。

沈知澜最终还是划着轮椅挪到了床沿,我伸出手,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她左侧平整的小腿截断面。

有骨骼的质感,有肌肉的弹性,带着鲜活的体温。

“真好,”我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至少你还能走得很稳。”

沈知澜看着我短浅的大腿,神色温和下来,没有再出言嘲讽。

“知遥。”

“嗯?”

“以后出门逛街,我推你。你想要高处的东西,我站起来替你拿。”

“许栀也可以。”

门外的许栀适时出声:“知澜小姐,多一个人分担推车劳务,我完全赞成。”

沈知澜笑得肩膀微颤,随即伸出双手,极轻地环抱住我的肩头。

“对不起啊,”她把脸埋在我的长发里,低声呢喃,“你当年从重症监护室被推出来的时候……我没能守在你床边。”

我抬起手臂,紧紧回抱住她瘦削的后背。

“扯平了,沈知澜。”我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轻声笑道,“反正现在,你也没脚了。”

沈知澜一怔,随即又哭又笑地在我背上锤了一记:“你这安慰人的水平,真是烂透了。”

“彼此彼此。”

走廊尽头的许栀倚着门框,唇角勾起一抹极柔和的弧度。

在那间被暖黄灯光填满的卧室里,没有谁重新长出了健全的双足,也没有谁奇迹般地复原了缺失的手臂。

但在这一刻,所有的遮掩、耻辱与伪装,都在彼此坦露的残缺面前消融殆尽。

我们这个支离破碎的小小家庭,终于在坦诚的深渊里,拼凑出了最坚不可摧的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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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学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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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半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大佬 太喜欢dbk了 能在写一部dbk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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