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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完结] 膝下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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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doert大神的开源skill,感谢workbuddy的免费积分。AI风味重,凑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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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001章 登岛

苏婷是被陆衍从快艇上牵上甲板的,高跟鞋在新洗过的柚木上敲了两下,脚底一滑,整个人往他那侧歪过去,被他空着的一只手扣住了腰。她索性赖在他怀里没起来,仰脸看他,眉梢抬了一下:“陆医生,你看,我连路都走不稳,得你扶着。”陆衍没接这句话,只把她往船舷那边带,直到她两只手都扶上栏杆才松开,指腹在她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数据正常。这艘漆成白色的亚兹慕游艇比她刷短视频时见过的都大,甲板尽头摆着两把藤椅一张矮桌,桌上冰桶里的香槟结着白霜。她走过去坐下,短裙裙摆往上一缩,露出一截大腿。她低头理了理裙边,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腿,从曼谷的文华东方出来,换乘一架贝尔 407,再换快艇,她一直没顾上看看自己有没有蹭脏。

陆衍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先没说话,把手搭上了她的大腿。隔着那层薄薄的白丝袜,海光照在袜面上泛着细亮,他的掌心是温的,五指铺得很开,从她膝盖上方一路往裙摆里按了半寸,停在大腿内侧。苏婷被这掌心烫得腿一紧,伸手去推他的手背:“哎哎,公共场合,陆医生你注意点形象。”“船上就我们两个。”他声音很平,“再说,你穿成这样出来,不给人碰?”“我穿给我自己看的,谁要你看。”她嘴上顶着,手推了两下没推动,索性把他那只手按在自己腿上,不让他再往上,也不让他拿开。他也就顺着她的劲停住,拇指隔着丝袜在她腿上慢慢碾了一圈,丝袜薄得几乎摸不到,只有那点温热从布料底下透上来。她“嘶”了一声,别过脸去看海,耳朵却红了。

“紧张吗?”他问。

“我紧张什么。”她撇嘴,“我头一回坐私人游艇,紧张也正常,你还不许人紧张了?”

“不是这个。”他停了一下,“你从上直升机就没怎么笑过。”

苏婷被说中了,嘴硬一句“我在看风景”,心里那点东西却没压下去。从在普吉落地起,来接他们的人就没一个笑着的,直升机、快艇,换一样又一样,认识的人却越换越少,到最后只剩陆衍一个。她把话咽回去,只把腿往他那侧又送了送,让他摸着更顺手些。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开,她抬手压了压,问他:“那个岛,真有你说的那么好看?”“比照片好看。”他说得笃定,“到了你就知道。”她哦了一声,听他这么笃定,方才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就淡了些,也就由着它淡。

登岛是在半个多钟头以后。游艇靠上木码头,码头边只站着一个人形的机器等他们,通身哑光的白,关节处收着细细的接缝,见了人先矮了矮身子鞠个躬,伸出一只手来接苏婷的包。苏婷被它这副过分周正的样子逗乐,没把包递过去,反倒歪头看它:“你叫什么呀?”机器抬起头,用的是合成得挑不出毛病的人声:“您好,我是为您服务的管家型机器人,编号 S-03,请您吩咐。”她不死心:“我问名字,没问编号。你晚上睡不睡觉?”“编号 S-03,为您服务。”它原样又答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肩膀后面一点,始终不看她眼睛。

她愣了愣,回头看陆衍:“它坏了?”“它没坏。”他把上个月塞给她的那只香奈儿的包从她手里抽出来递过去,语气平常,“岛上这些机器只认指令,认不了闲话。你要跟它聊,它能陪你聊到天黑,就是每句一个答法。”苏婷哦了一声,又看那机器一眼。它接包的手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晃,转身走在前头引路,脚步均匀,每一步的间距都分毫不差。她跟在后头,觉得没意思,也就没再逗它。

庄园比她在甲板上望见的还大。主楼是浅色的两层,落地窗一排排开在朝海那面,屋前一片草坪刚剪过,草茬齐得能数出来,边上种着她叫不出名的树。另一侧的侧翼矮些,门关着,窗上也拉着帘。迎出来的还有两台机器,一高一矮,高的端着托盘,托盘上三杯冰饮,杯壁挂满水珠,矮的抱着两条叠好的白毛巾。他们一进廊下,托盘就递到了跟前。苏婷挑了颜色最浅的那杯,抿一口,是柠檬和薄荷,冰得她一哆嗦。“你什么时候弄的这地方?”她端着杯子四下看,“这得多少钱啊。”“家里的。”陆衍接过毛巾擦了擦手,“我读博那年置下的,一直没人住,正好带你来看看。”他是外科医生,这她是早就知道的,可“家里有一座岛”这种事,她今天头一回想起来还是有点发懵。她没敢往细里算,把杯子又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

客房在二楼,推门就是满地斜进来的光。苏婷把行李箱往床上一搁,拉链一拉,盖子掀开,整箱都是她的东西:上层压着几条卷成卷的短裙,米白、藏蓝、格纹的,底下铺着一层又一层的白丝袜,薄厚都有,十双不止,全照她自己的规矩团成小卷码得整整齐齐。她蹲在床边挑,指尖挨个拨过去,最后拈出她自己出国前就常穿的那双,是去年生日咬牙买下的 Wolford,穿了小半年还养得仔细,袜口都还笔挺。她把丝袜抖开,对着光看了半天,又捏着袜尖把一只翻过来,检查有没有勾丝,确认没有,才一丝不苟地重新卷好,把袜口那一圈压在最外面,塞回原位。

她起身去照落地镜。镜子里是她这一路的模样,鼻尖晒得发红,头发被海风吹得毛毛的。她侧过身,把裙子转了半圈,看裙摆扬起来的那点角度,又踮起脚让小腿绷直。她看着看着有点入迷,原地转了一圈,裙摆扫过膝盖,她伸手按住床沿稳住身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这双白丝袜是她的小执念,从高中起就这样,别人攒钱买口红,她攒钱买袜子,母亲在超市收银,父亲守着间五金店,家里没人懂她为什么非把这钱花在丝袜上,她也懒得解释。

换下来的裙子搭在椅背上,她又取了条白的换上。窗外正是日落,太阳一点一点往海面那头沉。她推开窗透了口气,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她扶着窗台站了会儿,看白天停游艇那个码头,白船还好好泊在水上,船舷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心里从登岛起就压着的那点东西就又淡了些。

入夜以后,庄园静得不像话。苏婷洗漱完躺上床,翻来覆去,顺手抓过手机想给室友发条语音,说说这地方多夸张。她点开微信,按住说了一长串“我跟你说我现在住的地方能开游艇”,松手,气泡上转起了圈。她盯着那个圈,一秒两秒,圈转了好一阵,最后“叮”一声,旁边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她不死心,把话删了重发,还是转圈,还是红的。她翻个身,把手机举到脸跟前看了看,又撂下,WiFi 那格子是空的,信号格也是空的,一格都没有。她想起陆衍说过岛上有卫星网络,跑去床头柜上翻那台座机,拿起来凑到耳边,里面安安静静,连一点电流的杂音都没有。她站在床边愣了一会儿,说不上哪儿不对,就是哪儿都不对。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白天她从这扇窗望出去,能看见码头,看见那艘亚兹慕的白船泊在水上。现在她眯起眼,码头那个方向是黑的,什么也没有,连船影都不剩,海面和岸一样黑,分不出边界。她扒着窗框,鼻尖几乎贴住玻璃,玻璃被海风吹得发凉。她正要转身去开灯,门外响起两下很轻的敲门声。“婷婷。”是陆衍的声音,隔着门压得很低,“睡了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开了门。他站在走廊里,端着杯热牛奶,睡衣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什么。“岛上晚上凉。”他把牛奶递过来,等她接稳才松手,“喝了睡,明早带你看日出。”“码头那船呢?”她脱口问,“怎么没了?”他偏头往她那扇窗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语气还是平常的调子:“码头远,晚上看不见,正常。”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攥了攥,指尖发凉。他没催她,也没多留,抬手把她额前那缕头发别到耳后。门快合上的时候,他又停住,回过头:“对了,明天,我带你看个东西。”她张嘴想问是什么,他先把门带上了,脚步声顺着走廊一点点走远。她站在原处,杯子里的牛奶还冒着热气,搁在掌心里,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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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2章 无路

天刚亮,苏婷就醒了。窗外安达曼海的浪比昨天大,一浪压着一浪撞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又退下去。她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顶头还是那行没有服务的字。昨晚她从卧室试到阳台,把手机举到窗口,只收到过一条泰国运营商的欢迎短信,之后再没了动静。书房玻璃柜里那台铱星电话她也搬出来试过,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一下,跳出一行要密码的英文,她看不懂,随手按了几个数字,电话就锁死了,再按也不理她。

她换上T恤和牛仔短裤,趿着一双运动鞋出了主楼。她要去找船。昨天傍晚她亲眼看过,码头那头泊着一条白色的游艇,船身亮得能照见云。她顺着石阶往下跑,跑上那条通往码头的木栈道,跑到一半停住。栈道尽头只剩几根木桩泡在水里,桩子上缠着发黑的缆绳,游艇不见了,连昨天系船的那截绳头都松脱着垂在水里。海面空着,一直空到天边那条线。

她不信。她沿着岛的北边绕。礁石被浪打湿,她踩着石缝跳过去,膝盖磕出一道白印,也顾不上。礁石走完是一片低矮的林子,枝丫横生,她弓着身子从底下钻过去,后背刮开一道口子。她一圈跑下来,跑到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气。岛就这么大,绕来绕去都是水。

她想往回走的时候,那台机器人拦在她前面。它站在礁石和湿沙之间,一人多高,白漆的外壳在海风里干干净净,面板上两块摄像头正对着她。她往左挪,它往左挪;她往右,它也往右,两条腿稳稳踩在沙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让开。”她推它。它纹丝不动。她绕过去,它横过来;她再从另一边绕,它又把路堵上。她索性撞上去,肩膀砸在那层白壳上,震得自己手掌发麻,它连晃都没晃。

她退开两步,喘着气看它,才发现两条腿在抖。抖归抖,腿还在,脚还在。她蹬了两下地,沙从鞋底滑开,人站稳了。她低头把这两条腿从头看到脚,膝盖上那道白印,脚踝上沾的沙。她想了想,又蹬了一下,像是要把这份“还在”记住。

回到餐厅的时候,陆衍正坐在长桌那头喝粥。

她冲进去,手撑在桌沿上,桌上一整套白瓷被她撞得叮一声:“船呢?”

陆衍放下勺子,抬眼:“粥温着,先吃。”

“我不吃。船呢!”

“昨晚开走了。”他说得很平常,“去普吉补给,一趟半个月。”

她盯着他,指节按在桌上:“码头上那条?白色的那条?”

“嗯。”

“那是来接我们回去的船。”

“不是。”他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那是岛上的补给船。”

她嗓子一下就紧了:“电话也是你锁的。”

“内网能上,外面的连不上。”他顿了顿,“岛上一直这样。”

“陆衍。”她一字一字地叫他名字,“你是不是把我关在这儿了。”

他看着她,没有答这句。他说:“先坐。你跑了一早上,脸都白了。”

“我不坐。”她往后退一步,声音抬起来,“你放我走。我爸妈还在家等我,我明天要回去的,我们说好了的。陆衍,你放我走。”

他没起身,也没拦她,只把勺子摆正:“你回不去。”

“你凭什么。”

“船走了,直升机在检修,卫星电话的密码在我这儿。”他一条一条数给她听,“这个岛是我买下来的。门口的门禁、林子里的监控、给你端饭送水的那些机器,都听我的。”

她盯着他,胸口一起一伏。她忽然不想再跟他绕了,把两只手从桌上收回来,站直:“那你直说。你把我弄到这儿来,到底想干嘛。”

陆衍站了起来。他比她高一个头,隔着那张长桌看她,眼神从她脸上往下走,走到她腰,走到她露在短裤外头的那两条腿上,停住。他停得有点久。她被他看得后背发毛,膝盖不自觉并了一下。

“我想要的,”他说,“是你这两条腿。”

屋里静了一瞬。冰桶里最后一块冰塌下去,咔的一响。

苏婷笑了一声,笑得勉勉强强:“你有病吧。”

“没病。”他说得认真,“股骨中上段,两边各留十五厘米。这个数我算了很久了。”

她这才听明白他不是在说笑。脸一点一点白下去:“你再说一遍。”

“苏婷。”他叫她全名,声音软了些,“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不听。”她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全跳起来,“这是我腿!长在我身上的!你说要就要?”

“从我头一回在学校见你,你穿一条白短裙坐在台阶上,”他把话接下去,不急,“我就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到餐边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取出一只牛皮纸的文件袋,回到桌边,把袋口朝下一倒。一沓纸摊在桌上,有打印的,有手写的,边上压着几张折过很多次的画。她不想看,眼睛还是扫过去了。最上面那张是一张人体下肢的示意图,两条腿被红笔画了一道横线,线以上打了钩,线以下画了叉,旁边标着一串数字,还有日期。最早的那一行,是两年前。

“这是我的术前方案。”他把纸摊平,指腹压着那道红线,“切口的位置,皮瓣留多宽,创面怎么收口,两条取一样长。血供我算过,愈合把握在九成五以上。你不用管这个。”

她的手指在桌沿攥紧了,指甲刮着木头。

“下面几张是术后的。”他翻过去,“负压引流用几号管,弹力绷带从第几天开始缠,残肢套先用双层棉,等熟了再换硅胶的。假肢我暂时不给你配。配了你会想走,走了你要摔。轮椅我订了一台,德国来的,座宽三十八,靠背能放平。你要是嫌这间屋子闷,我把露台那面墙改成坡道,你自己能滑到海边去。”

他一样一样说,像在跟家属交代病情。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她问,声音发飘。

“你在曼谷上飞机那天,我让人把医疗室的最后一件器械装好。”他说,“再往前,你毕业那年,我开始画这些图。”

她低头看那几张画。铅笔画的,画的是两条腿,从根上截断,末端收成圆头,旁边写着尺寸,一道一道改过的痕迹,最早的那版线条还很生。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胃里往上翻。

“陆衍,你听没听见你自己在说什么。”她把那沓纸往前一推,纸滑到桌子中间,“你要把一个活人的腿锯下来,你当这是修一台机器?”

“我知道不是机器。”

“你知道?”她声音颤起来,“你知道你还画两年?你知道你还把我骗到这儿来?我是个人,我不是你实验室里那种东西。”

“我知道你是人。”

“你知道个屁。”她把那沓纸抓起来,一把撕了。她撕得急,指甲翻了一边,纸没断几页,手先划破了。她把撕剩的往他脸上甩,纸片飘飘悠悠落下来,落进粥碗里,落在桌上。他不躲,也不捡,就站在那儿,等她甩完,才弯腰一张一张把纸收拢,理齐了,搁回文件袋。他做这些很慢,像在收一件要紧的东西。

“你变态。”她嗓子哑了,“你带自己女朋友上岛,就为了这个?你追我两年,就为了把我骗到这么个地方,好把我弄残了?”

“为了让你留下。”他把文件袋合上,“这世上只有一种办法,能让你永远走不掉。”

这句话说完,她没接。她站在桌边,胸口一起一伏,眼睛在他脸上转,像在算一样东西。她先换了软的。

“陆衍。”她把声音放下来,“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医院里出事了对不对。你跟我说,我们回去,我陪你看医生。钱的事我帮你凑。”

他看着她,没说话。

“真的。”她往前一步,“你就是一时想岔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去年冬天我感冒,你半夜开车给我送药,你忘了?你对我那么好,你不能到这一步。”

“我记得。”

“那你图什么。”她眼圈红了,“我这两条腿怎么了?你要锯它干嘛?你要真想要这种东西,外面有的是愿意的,你花点钱有的是人给你做,你干嘛非找我。”

“因为是你。”他说。

这三个字落地,她愣住,眼睛里那点软没了。

她转过身,一把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粥碗,碟子,那杯没动过的牛奶,哗啦一片。她捡起一只碗要再砸,举到半空又撂下,扑过去揪他的领口。她比他矮一个头,踮着脚,把他领口揪得拧起来,脸凑到他跟前:“陆衍你松开。你他妈给我松开。”

他由她揪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没动。她揪了一阵,揪不动,改成推,推他胸口,一下,两下,推到第三下一屁股坐回地上。她坐在地板上,仰着头看他,喘着气。

过了一会儿她从地上撑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去解自己T恤的扣子。她解得很快,一颗,两颗。他伸手按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拨开,又把她的领口合上,扣好。

“你要这个,我给你。”她盯着他的眼睛,“你要什么都行。你把我腿留着,我人给你,我以后哪儿也不去,我跟着你。你拿这个换。你换不换。”

他没答,手从她领口收回去。

“换不换啊。”她声音又抖了。

“婷婷。”

“你别叫我婷婷。”她退一步,扶住桌沿,眼泪掉下来,“我给你跪下行不行。我求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你别动我腿。你千万别动我腿。”

她说着真往下蹲。他绕过桌子,一把捞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半跪里拎起来。

“别跪。”

“那你要我怎么样。”她哭出声,抬手抹脸,抹得更花,“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样你才肯放我。”

“怎么样都不放。”他替她把额前那缕头发拨开,指腹在她额角停了一下,“我这辈子就认这一件事。”

她看着他,哭声一点点收住,只剩肩膀还在抖。她盯着他的脸,好像头一回认这个人。然后她一转身,朝餐厅那头跑出去。

门是能开的,走廊里亮着灯。她一口气跑到院子里,跑到那道矮墙底下。墙那头是海,天光刚亮透,海面一片灰白,连一条船影都没有。她踩上墙根的石头往墙头上爬,爬到一半往下一看,墙根底下是湿的礁石和一小片浅水。跳下去,人要么断在石头上,要么落水里再呛几口。她要的是腿。

她蹲回墙根,抱住膝盖,等那口气顺过来。身后有脚步声,不快。陆衍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跟我来。”他说,“有样东西你得看看。”

“不用看了。”她盯着墙那头,“你把岛买下来,把船开走,把电话锁上,你都弄好了。你还要我看什么。”

“看一眼,你心里就有数。”

她没动。他就那样蹲着等她,风把他袖口上那点粥渍吹干了一小片。她最后站起来,跟着他往主楼侧翼走。

侧翼那扇门平时锁着,今天开着。一进门是一条刷得发白的走廊,冷气从里面扑出来。左手第一间亮着灯,她往里扫了一眼,无影灯架在顶上,手术台铺好了单子,台边一只不锈钢器械盘蒙着蓝布,布底下顶出几件器械的轮廓。往里那间门半开着,看得见一张带床栏的病床和一支输液架。墙上挂着一台除颤仪,药柜里一排排药盒码得齐整,标签一律朝外。她脚没敢往里迈,站在走廊里看了一眼,又退了半步。

“这是医疗室。”陆衍站在她身后,“岛上离陆地远。出了事,等救援来不及。”

“医疗室。”她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她盯着那张手术台看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台子边搁着一只垃圾桶,里头套着黄色的医疗垃圾袋,袋口收得很紧。

“今晚做。”他说。

“什么。”

“备皮,抽血,都我来。今晚八点以后别吃东西,别喝水。”他一样一样交代,像在跟病人说医嘱,“你回房歇着。”

她听完转身就跑。

她跑得很快,光脚在凉地板上噼里啪啦地踩,跑过那排药柜,跑过恢复病房门口,一口气撞开走廊尽头那扇没锁的侧门。外头是草坪,是那道矮墙,是墙外面灰白下来的天。她跑出去还没两步,一只手从后头扣住她的小臂。她被拽得回过头,整个人撞进他胸口。

“放开我!”她空出另一只手去挠他,指甲在他手背上刮出三道白印,“陆衍你放开!来人啊!救命!”

“这儿没人。”

她一口咬在他手上。他手没松,另一只手把她两只手腕并到一处,往身前一别,让她背抵住他的胸口,两只手扣在他掌心里。她在他怀里挣,脚往后蹬,蹬他的小腿。他由着她蹬,另一只手伸进白大褂口袋,摸出一样东西,一小支,玻璃的,指头长。她没看清,先听见一声很轻的塑料响,针帽弹开,落在草地上。

她一下安静了。

“你要干嘛。”她声音变了调。

“睡一觉。”他把她的胳膊抬起来,袖子往上推,露出上臂内侧那截白。

“你敢。”她盯着那根针,“陆衍你敢扎我。你扎了我跟你没完。”

他没说话,拇指在她胳膊上按了按,找血管。

“我不睡。”她挣起来,比方才还凶,整个身子往下坠,想把自己从他手里坠出去,“我不睡。我睡了你就要动我腿。我不睡你听见没有。”

针尖进去了。那一凉从胳膊往上走,先到肩膀,再到脖子。

“你给我打了什么。”她哭出声,声音还撑得住,“你给我打了什么!”

“咪达唑仑。”他把针退出来,拿棉球按住,“一会儿人就松了。”

她还想骂,舌头先不听使唤,话从嘴里出来,黏成一团:“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干……我明天还要回去……我妈她……”

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像一根弦慢慢松开。她靠在他肩上,眼睛还睁着,睁着睁着,眼皮沉了。她方才还死死攥着他袖子的那只手,这会儿一根一根松开,垂下去,在半空里晃了两下,停住。

她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头歪在他颈窝,呼吸拖长,一下,一下。

陆衍抱着她,站了一会儿。手背上那三道白印开始冒血珠,他没管。海风停了,海在墙外头响。他低头看她闭着的眼睛,看她垂着的那只手,看她那两条从短裤底下伸出来的腿,在暮色里白得发亮。

他这么站着,没等什么,就是想多抱一会儿。这两年他把她抱进怀里的次数不算少,没有一回她整个人是这样卸下去的,没一处防着他。他低下头,在她发顶那处停住,没落下去。他怕一落下去,人就醒了。

他把她抱起来,往侧翼走。她比他想得还轻,脑袋搭在他肩上,两条腿垂在他臂弯外头,随着步子轻轻摆。进门的时候他侧了下身,让那两条腿没磕在门框上。

他把她放到台子上,摆正,先退开半步,站着看她。

“再等等。”他低头对睡着的人说,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见,“等你醒了,我们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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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3章 清醒的刀

手术室的无影灯还没开,顶上只亮着一盏普通的手术灯。苏婷平躺在台面上,身上的T恤和短裤已经被他褪下来,叠在墙边的椅子上,剩一套内衣。两条腿从台面一直伸到脚踝,摊在蓝布上。她睡得很沉,嘴微微张着,胸口一下一下起伏。

陆衍先去洗手,水从指尖冲到肘,搓得慢,一层一层来过,冲净,拿无菌巾擦干。他没急着戴手套,先绕到台子那头,弯腰看了她一会儿。

台子上这个人是他抱进来摆正的。白天她还在院子里跑,在餐厅里揪他的领子,这会儿头发散了,铺在蓝布上,脸偏着,半边压在胳膊上。他看她脖颈的形状,看她胸口起伏的节奏,看那两条从台面上一直伸到脚踝的腿。那两条腿是他的。今天还长在她身上,过一阵就不是了。

他走到墙边,从自己那只器械包最底层,把一样东西取出来。是一双白色长筒袜,卷成一小卷,袜口朝外。昨天他从她箱子里拿的。她箱子里这样的袜子有一打,十双新的,全照她自己的规矩团成小卷,码得整整齐齐。只有这一双是旧的,袜尖磨薄了一层,袜身养得发亮,袜口那圈松紧起了毛。她两年就穿这一双,他见过很多回。

他把袜子抖开,捏住袜口,一圈一圈卷回来,卷成一卷托在掌心里。然后他托起她左边那条腿,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踝,把卷好的袜筒从脚尖套进去,一寸一寸往上捋。袜筒经过她的脚背,脚踝,小腿肚,膝盖,一路到大腿根,袜口停在腿根那道浅浅的褶子上,不多不少。右边照做。两条袜子穿好了,白得发亮,从腿根一直裹到脚尖,袜面在灯底下泛出一层细亮。

他退开半步,看了一会儿。

这双腿他见过很多回。头一回是在学校礼堂后头的台阶上,她穿一条白短裙坐得随意,膝弯绷出一道弧。后来他隔着丝袜摸过,隔着裙子摸过,也隔着更少的布摸过。可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他站在一个能把它们取下来的位置上,看它们。

他伸手,掌心覆在她左边那条腿的膝盖上方,隔着一层丝袜,慢慢往下推。丝袜薄,掌心的热度透过去,底下的皮肉温温的,实心的,从膝盖一直连到脚趾,一整条,什么都还在。他推到脚踝,握住,拇指在那块小骨头上碾了一圈。她的脚背轻轻弓了一下,是睡梦里的反应。他松开,又从头推了一遍。

这一遍他推得慢。他一边推,一边在心里把这条腿锯短。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一整条,是它短下去之后的样子。还是这双白袜子,套到残端上头,袜口咬住那圈新长的肉,剩下长长一截袜管空着,垂下来,铺在台面上,里面什么都没有。这个画面他在纸上画过,在脑子里量过,今天要量到活人身上。

他蹲下去,让视线和台面平齐。从这个角度看,台面像一道横线,她的身子在线上,两条腿从线下铺开。他抬起她右边那条腿,托住小腿,把脚往自己这边带,让袜尖点在他的掌心里。他脑子里那截短东西的样子清清楚楚:短到只够他一手握住,圆头收着口,从裙摆底下伸出去,够不着地,只能悬着,随着她呼吸轻轻晃。光是这个,他就得停下来,把气匀一匀。

他把脸凑过去,鼻尖几乎挨到袜面。丝袜上有一点她白天跑出来的味道,汗味混着皂香,还有海水的咸。他隔着这层布,在小腿肚上贴了一下,很轻。她没醒,呼吸还是那个节奏。

他直起身,手指在她袜口那圈松紧上停了停,往下压了一线,又松开。他喉结滚了两下。这屋里没有别人,他不用装。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才把新的手套拉过来,指节一根根套进去。

他回到台子那头,把两条袜子褪下来。褪得很慢,从大腿根往下卷,卷过膝盖,卷到脚踝,从脚尖上带下来,两条并成一对,重新卷好,搁在推车最上层。他站着看了那两只卷好的袜子一眼,才转回身去取备皮刀。

温水浇上去,他从她的脚背刮起,一小片一小片地推,刮下来的浮沫用纱布擦掉。刀走得顺,腿上的绒毛本来就少。刮到大腿中上段,他在那儿来回多推了两遍,把那圈刮得干干净净,这就是他要下刀的位置,从髋往下量十五厘米,两条取一样长,切口沿大腿内侧留皮瓣,末梢收口。他用指腹在那圈皮肤上按了按,又量了一遍。刮完,他抽了两管血,贴上标签,搁在推车一边。

他把两条腿擦净,抖开一块大蓝布垫在她腿下,拿镊子夹棉球蘸碘伏,从腿根往下刷,刷到脚,再从小腿往回返,一遍,又一遍。碘伏的气味漫上来,盖住了屋里的消毒水味。刷完他换了手套,抖开一块无菌单盖上去,只在她大腿中上段留出一圈。

接着是固定。他拿一条宽绑带从她腰下穿过去,绕过台面,收紧,扣住。又把她两只手腕拉进台边的托里,各缠两圈,扣上。做完这些,他把她的身子侧过去一点,让她弓起背,指腹在后腰上比位置,一寸一寸往下按,找到那处骨节。腰麻的针进去的时候她还睡着,眉头只是轻轻蹙了一下。他推药推得慢,进一点,退一点,再进,推完把针退出来,按上棉球,把她翻回来,仰面躺平。他晃了晃她的脚,脚是软的,没有回音。他又给她插上导尿管,接上袋,挂在台边;针头从手背进去,把液体挂上。她睡着,一动不动,任他摆弄。

灯被他往她这头拉近了,亮起来,一片白落在她脸上。他没走开,低头看她。

他本来可以让她一直睡下去。药量他算得准,睡到手术做完,醒过来,两条腿已经没了,人也不用受那一遭。可他要的不是那个。睡着的人不看他,不会喊他的名字,不知道自己在失去什么。他要她醒着,要她知道。

他抬手,在她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

“婷婷。”

她的睫毛动了动。眼皮抬起来一条缝,又被灯刺得合上。她偏了偏头,躲那道光,嘴里哼了一声,重新睁开。

头顶全是白,一片一片的白,晃得她眼睛发酸。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她想抬手去挡那光,手腕在什么东西里勒着,抬不起来。她想动腿,好像动了,又好像没动,分不清哪儿是自己的。脑子和身子中间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又软又厚,什么念头递过去都慢半拍。她试着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

“醒了。”他说。

她认出了这个声音,转过头来看他。台子边站着个人,口罩拉到下巴,帽子压着额头,那双手戴着乳胶手套。是他的眼睛。她盯着这双眼睛看,慢慢想起白天的事,想起他说的那几张纸,想起那句“今晚做”,想起他把她抱在怀里,想起胳膊上那一凉。她低头往下看,看见自己腰上盖着一块蓝布,蓝布底下,两条腿的轮廓还在,从台面一直伸到脚尖。她盯着那两道轮廓看,心口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使劲去动腿。脚趾,脚背,膝盖,大腿。她命令它们动,一个都不动。她想起刚醒过来就有的那种沉,那种不像自己的沉。那不是睡。她知道那不是睡。那是他给她打进去的药,把腰以下全拦住了。

“你把我腿怎么了。”她问他,声音发哑。

“还没动。”他说,“腰麻。腿还在,你摸不到而已。”

“腿还在”这三个字钻进她耳朵,她先是松了半口气,随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还在,意思是马上就不在了。

她开始挣。手腕在托里转,带子勒进肉里,转不动;腰上那条勒着,她整个人在台面上只挪了半寸,就卡住。她越挣眼睛越红,从牙缝里挤出一串骂:“你个畜生。你个变态。陆衍你不是人。”她骂一句,喘一句,“我瞎了眼。我他妈瞎了两年。你怎么不去死。你把我弄成这样,你还站在这儿看着。”

“骂吧。”他说,“骂完了气顺一点。”

“谁要气顺。”她仰着脖子看他,“你把我解开。你有种就把我解开,我们俩面对面。你现在这样,算什么本事。”

他没动。

“你听见没有。”她声音拔高,破了个音,“你把我解开!你他妈把我解开!”

骂到一半,她忽然停住。她想起点别的事。门外有没有人。码头。手机。她张开嘴,喉咙里先出来的不是话,是一声很轻的“有”。她把后半句咽回去,换了个方向问:“外面有人没有。”

“没有。”

“码头呢。”

“船走了。”

“电话你打过了。”

“打了。”他说,“跟你爸妈说你挺好的。”

这几个字比刚才那些还狠。她愣了一下,脑子里那根还在使劲往外拽的弦,啪地断了。她看着头顶的无影灯,看那片还没亮的白,忽然明白过来,这屋里没有别人,门是他锁的,岛是他一个人的。她骂也好,求也好,一个都落不到外头去。他早就算好了,今天谁的话都进不来。

她不再挣了。手腕上的带子松了半分,是她自己卸的劲。

“陆衍。”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今天要是动我一下,我这辈子就完了。你知道吗。我爸妈就我一个。我还在单位有项目没交。我昨天还跟我妈说,回来给她带椰子糖。你要真做这个,我这辈子就完了。”

“不会完。”他站到她腿那一侧,“我在这儿。”

“你在这儿有什么用。”她先是笑了一声,眼里的水漫上来,“你在这儿我更完了。”

他拿起器械盘里的镊子,绕到台子右边站定。

她看着他的动作,先是不信,等看见他掀开蓝布一角、弯腰把止血带勒在她大腿根上收紧打扣,她信了。那根带子她不认得,可他那只手的动作她认得,那是做手术的手,稳的,熟练的,不给她留一点余地。

她开始哭。不是刚才那种骂,是真的哭,压着嗓子的,一声一声往上顶:“陆衍……你别……你放开我……我求你……你别切我腿……你听见没有……你别切我腿……”她哭得接不上气,胸口一起一伏,手腕上的带子被她挣得吱咯响,挣到后来胳膊没了劲,只剩两条腿在布底下想动,又动不了。

“我求你了。”她哭到一半,改用别的法子,“你留下我一条。你留一条给我。你留一条,我就当什么都不记得,我给你做饭,我给你洗衣服,我天天在家等你回来。我不出门,我谁也不见。你留一条,你听见没有。”

“两条。”他说,“对称。”

“那你先停一停。”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先停一停,让我再看看它们。你让我看最后一眼。陆衍我求你了。”

他没停。无影灯亮了,那片白落到她腰以下那块布上。他低头看了看表,拿起刀。

她一声一声地求他,求到嗓子哑了,那些字还在往外冒,自己都听不出在说什么。他低着头做他的,一句也没回。他手上要稳,这时候回她的话,刀就容易走偏。

她把脸转回灯那边,看那片白。底下先是一拽,从腿根那里起,像有人攥住她的皮往外拉。不疼。接着是一下一下的振动,闷在布里,往上顶,顶到半路就散了。她数那些振动,数着数着数不清。她不敢看,又忍不住往下瞟一眼,蓝布遮得严,只看见他肩背一动不动,看见他侧过身去,台边那把摆锯的锯身亮了一下。

“你记着。”她盯着灯,忽然开口,声音飘着,“你记着你今天,是把我绑起来做的。你记着我一辈子都求过你。”

“我记着。”他说。

他真的记着。这一刻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了很多年,今天才有了血肉。他手很稳。这样的口子他练过太多次,闭着眼也切得直。止血带把下头勒得发白,他沿着先前画好的线落刀,一层一层分开。电凝笔点上去,冒起一缕细细的白烟,气味焦。血止得住,一点不多。他把皮瓣翻起来,血供算得刚好,够包住末端。他抬手用前臂蹭了蹭额角,没去碰额上的汗。

她盯着灯,看久了,那片白里浮出几个黑点,飘一下又散。她听见底下传上来一声闷响,钝的,落在什么硬东西上,短促。她身上跟着震了一下,疼没上来。再后来,底下轻了。她正数着那点振动,忽然觉出不对:腿根一直绷着的那股劲没了,压在那儿的重量,被人一点一点端走。她躺在台面上,那边空出来一小块。

“陆衍。”她叫。

“嗯。”他没抬头。

她偏过头,看见他把一条腿端起来,放到台边的托盘上。那条腿从布沿露出来,是她的腿,还穿着她白天那双运动鞋的脚,脚趾上沾着白天蹭的细沙。她把脸转回灯那边,眼皮跳了跳。隔一会儿,又轻了一下,另一边也轻了。她整个人贴在台面上,觉出自己比刚才短了一截,也轻了。灯还是那盏灯,白的,平铺在她脸上。

她想起白天在礁石边蹬的那两下地,想起她说“腿还在”的时候,心里松的那半口气。这会儿她想去够脚趾,够不到;想让脚趾蜷一下,蜷不动。她试着把这件事想清楚,想不清楚。

他又忙了很久。缝线的时候她的手在托里攥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白印。麻药把疼拦在外头,只在腰下拖出一点钝钝的劲,一下一下,跟着他的手。她累得说不出话,眼泪也干了,眼皮沉,却睡不着,睁一阵闭一阵。她看他的侧脸,汗顺着鬓角下来,他把重量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

包到最后一层,陆衍把弹力绷带一圈一圈往上缠,一圈压着一圈,末端收口,两头圆,对称。他打了个结,剪断,又拿一根负压引流管,从绷带边上引出来,接到床边的瓶子上。他直起腰,退开半步,看台面上那两团包好的鼓包。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翘起的一角纱布按平。她闭着眼躺着,没看见他正盯着那两团鼓包看。他要的就是这样:短,圆,规矩,抱得住。

她听见他把器械放下,走过去拉灯。灯灭了,医疗区那层白光暗下去,她这才看清他的脸。他低头解她手腕上的绑带,两个腕子各留一圈红印。他俯身,一条胳膊托在她肩背下,一条胳膊从她臀下穿过去,把她抱起来。她整个人离了台面,比躺在那儿的时候轻,手臂垂下来,搭在他脖子上。

恢复病房在主楼另一头。他抱着她过去,一路没说话。走廊的灯是黄的,比手术室柔和。她靠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一下一下,跟平时一个样。她身上裹着一条薄毯,毯子从腰上垂下来,在他臂弯外面跟着步子轻轻摆。

他把她放到病床上,先把肩背搁下,再托着臀往下顺,让她平躺好,拉过被子盖到她胸口。被子底下,本该有腿的地方,塌下去,床单在腰那一段就平了。他掖了掖被角,去调床头的监护仪,滴,滴,响得慢。她又困又醒,麻药还没退,从腰往下,一片沉,摸不着疼,也摸不着动。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隔着被子往下摸。手指从腰上一路走,走到骨头那里,再往下,是一层厚布,缠得规规矩矩,硬里带软。按上去按不动,只按出两个圆鼓鼓的包,一个挨着一个,收着口。

她的手停在那两个包上,没有哭,也没有喊。手指慢慢收拢,攥住包的一边,纱布有点糙,蹭着掌心。她就那么攥着,盯着天花板看,听监护仪一声一声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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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4章 白纱布

苏婷想翻个身,把浑身的劲往左边一带,屁股挪出去半寸,人没翻过来。被褥簌簌响了一阵,又静下去。她躺回去,喘了口气。从前翻身腿先动,腿一蜷一蹬,身子跟着滚过去。这一回腿那头没有回音。她再带一次劲,还是只有臀和腰在动,动完,人卡在半侧不侧的位置。

她把手伸进被子底下摸。手掌从腰上滑下去,绕过胯骨,往下那么一探,指尖碰到一层布,粗的,硬的,一圈压着一圈缠得紧紧的。她顺着布往下摸,布就到底了,底下一个圆鼓鼓的包,收着口;再往下是空的,床单平平地铺在腰下面。她的手停住,指尖攥住包的一边,攥得指甲泛白。

她把被子掀开。

被子底下并排躺着两个包,白纱布缠得规规矩矩,一头一尾都收成圆的。纱布上渗出来一点淡淡的黄,沿着纹路晕开。它们像是谁把她的腿齐根折起来,一层一层包好,搁在那儿。包往下,什么都没有了,床单在腰那一截就平了,一直铺到床尾。

她看着,没眨眼。过了一会儿她张嘴喊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去。她又喊,这一声破了。

“陆衍。”

病房里就她一个。她撑着要坐起来,胳膊发抖,撑到一半跌回去。她抓床沿,冲门口喊,话在嘴里滚:“陆衍你进来。你给我进来。你把我,你把我腿……”

门开了。他进来,白大褂,袖子卷到肘上,端着一只带吸管的杯子。他走到床边,把杯子搁在床头柜,拉过凳子坐下,看她。他不开口。

“你把被子掀开。”她说,牙打着架,“你掀开看看。你自己看看。”

他没掀,抬手把床头监护仪一根线理了理,又看了一眼止痛泵的屏幕。她等他那句话,等不来,胸口那点火蹿起来,眼泪先下来了。

“你把我绑在台子上做的手术。”她说,“你说要照顾我一辈子。你就这么照顾。你这个人,你这个畜生,你不是人,你他妈……”

她骂到一半,忽然停住,下唇还抖着。被子底下那两团没有动,她的脚趾却蜷起来了。左脚的五个趾头一个一个往里收,收得清楚,大脚趾顶着小趾,脚背还绷了一下。她低头看被子,被子那头是平的,一点起伏都没有。脚趾还在蜷。她命令它们松开,松一下就好,松一下。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的脚。”她声音抖,“我脚趾在动。你摸摸,它在动。”

他伸手,隔着被子按住那两个包,掌心压着纱布停了一会儿,轻轻按了按。“脚没了。”他说,“你摸的是空。”

她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眼泪顺着鬓角淌到枕头上。

那几天她不肯吃饭。粥端进来,她抬手一推,碗磕在床头柜上,米汤泼了一片。他擦干净,又端一碗,坐回凳子上,舀一勺吹凉,递到她嘴边。她扭过头,背对着他。勺子在她脸边停着,他不催,也不走。停到粥凉了,他端着出去,换一碗热的进来。一天里换了好几碗,她一口没吃。夜里他把葡萄糖挂上,针头扎进手背的时候,她缩了一下,没睁眼。

到第三天她渴得不行,嘴唇起了皮。他端着温水,拿棉签蘸了,在她唇上一点一点地润。她抿了一下。他把杯子凑过去,杯里插着吸管,递到她嘴边,说:“就一口。”她别开脸,过了会儿又把脸转回来,含着吸管吸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水咽下去,她的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这几天她没正眼看过他。他要碰她,她就闭上眼睛,脸上看不出什么;她要什么,只说“水”“疼”“走开”,别的一句没有。他也不问,等她说完,应一声,做她说的那件事,做完坐回凳子上,等她下一句。

她问过他一次外头的事。那天他给她擦完手,她盯着天花板,问:“我爸妈打过电话没有。”他说打过,问她在岛上住得惯不惯,他说惯。她问你怎么说的。他说你忙,抽不开身,过阵子回去。她没再问。她想再找个人问一句,想找个人说一句,屋里只有他一个。窗外的海一天一个样,早上灰,中午白,傍晚红,可她看出去,永远是同一片水,同一道礁石。她想不起手机最后一次亮是什么时候。她慢慢发现,她眼下知道的每一件事,都是他告诉她的,她信的、她怕的、她等的,全从这个人嘴里出来。

她不肯承认这件事。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这岛上只剩两个人,她和他,一个躺着,一个站着。

墙角立着她的行李箱,没合严,拉链缝里露出一小截白,是她出国前自己收好的那双白丝袜,谁也没去动过。

换药是第四天早上。他推来一辆小车,上头摆着弯盘、镊子、几包纱布、一瓶生理盐水、一支碘伏。他掀开被子,把她腰以下露出来,说:“今天换药,你看一眼。”

“我不看。”她把脸转开,“你别让我看。”

他拿镊子夹了棉球蘸盐水,从纱布边上往里头润,一圈一圈地润。纱布底下那层口子跟布粘住了,硬撕要带血,他等它软了再揭。揭第一层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气,底下空着的地方没有回音,倒吸气倒得整条背都弹起来一下。他没停,一层一层往下揭。最后一层揭开,她闻到一股味,药水混着别的。

她到底还是把头转过来看了,呼吸顿了一下。

那两截东西并排搁着,比她想得粗,绷得发亮,是肿的,颜色暗红,里头透着一点青,压着的皮肉泛着水光。断口那面收着口,缝线一针挨着一针排过去,边上一根细管子牵出来,管子那头接在床下的瓶子里,瓶底沉着一半红的东西。她盯着看,胃里往上顶,喉头一滚,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又呕一声,眼泪鼻涕一起下来。

她躺着,看陆衍低下头去看那两截,肿着,发亮,颜色还没退。他手上的事没停,蘸了新的纱布,把断口边上试出来的血迹一点一点拭净。他把弹力绷带抖开,从断口那头往根上缠,一圈压着一圈,收口,把那根引流管从边上引出来接好。收口回回收得齐整,这一回是他自己做的。两个包缠完,还是先前那样,圆,齐,规矩。他剪断,打结,把被子替她盖回腰上。

她躺着看他包,忽然开口:“你把它包得再圆,它也不是腿了。”

他拍了拍被角。“先包着。”

撤了导尿管,她解手就得用便盆。头两天她不吭声,憋着,憋到脸白,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我要上厕所。”

“床上。”他说。他从床边递过来一个白塑料的便盆,侧着垫进去,一只手托起她的腰,把盆沿一点点挪到她臀底下,盆口贴着皮,凉的。他扶着她的背让她半坐起来,靠在自己胳膊上。她整个人绷着,脸转向墙那面。

“你别看。”她说。

“不看弄不了。”他说。他把手伸下去,隔着底下的护理垫按了按她的小腹,一寸一寸按,按到哪儿,尿就从哪儿出来,落进盆里,在那间安静的病房里响得清清楚楚。她耳朵根烧起来,眼睛闭着,眼泪从闭着的缝里往外挤。他看的是手里的事,等她尿尽,把盆抽出来端走,倒掉,冲净,又端回来搁在床边。

回来他打了一盆温水,手腕试了试温度,把毛巾浸湿拧到不滴水。他从她的脸擦起,擦过脖子,擦过手腕,绕开纱布擦胸口,擦腰,擦到背,每擦一处就把被角替她掖回去,只留正擦的那一点露在外头。她起初不肯,胳膊抬起来挡。“不擦要起疹子。”他说。她就把胳膊放下了。毛巾擦过腰侧的时候,她忽然小声说:“从前我洗澡,都是自己洗的。”他说:“嗯。”他把毛巾翻个面,接着往下擦。

从那天起,他每隔三个钟头给她翻一次身。先托肩,再托臀,把她整个人连着床单一起平移过去,往腰背底下垫上枕头,左边躺一会儿,右边躺一会儿,怕她背上的皮压坏。翻身的时候她从来不搭手,就由着他搬,像一件他一个人的东西。

夜里这个点来得准,不用闹钟。她躺久了,腰背先发酸,酸到某一个地方,他的手就伸过来了,肩背离了床,又落回去,人也换了个面。有一夜她自己醒着,数着疼等那一轮,手来了,翻过去了,她躺着没动。等他走开,她发觉刚才那阵酸,是自己攒着等他来的。

床尾那台机器仆人早被他挡在门外,翻身、擦洗、换药,都他自己来,他不让机器碰她的身子。

夜里的疼最凶。头几夜她疼醒就骂,骂累了睡,睡了再醒。有一夜她疼醒,没骂。她睁着眼在床上躺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它痒。”

“哪儿。”他说。他睡在窗边那张窄床上,一叫就起。

“脚底下。脚心那个地方。”她说,“就是那种,永远也挠不到的痒。你懂吗,一辈子都挠不到。”

他起身,开了床头的小灯,掀开被角,把手覆到那两个包上。隔着弹力绷带,硬里带软。“隔着布呢。”她说,“隔着布不算数。你把布松开一点。你用手的力气。”

他看了她一会儿。他解开绷带末端的活结,把包着的那头松开一角,只松这么一角,没把底下整个口子晾出来。他一只手托住她的残肢根,另一只手隔着这层松开的弹力绷带,拇指压在断口上方那点软肉上,慢慢地按,一圈一圈,往外画开。

“是这儿吗。”

“再往下一点。对,就那儿。”她的声音平下来了,“还在蜷。你按的时候它松了一点。”

他按着,没换地方。“我摸到了。”他说。

她闭着眼,喉头动了动,没说话。头几天她疼醒就骂他,骂到嗓子哑,骂人的时候反倒不觉得疼。这会儿她疼醒了,是叫他来,让他把手放在自己腿上。两件事搁在一处,她没去分。分开了,字就都成了真的,她受不住。过了一会儿,她从被子上把手挪下来,搭到他手背上,没有挪开。监护仪在床头响,滴,滴,滴。她的手在他手背上越搭越沉,呼吸匀下来,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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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5章 空丝袜

离那晚又过了几天,夜里的恢复病房只在床头留了一盏小灯。陆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等她睡沉。她侧躺着,眉毛松开了,嘴唇半张,一只手还攥着被角,是哭累了的那副样子。他没有立刻动手,先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越过被子在腰那一段就平下去的弧度,落到床头柜上。

柜子上摊着那双连裤袜,白的,整片的。是他白天收拾她箱子时翻出来的,压在最底下,卷得规规矩矩,袜口朝外。她的箱子他理过不止一遍,只有这一双,卷法和别的都不一样,一看就是她自己收的。袜子是旧的了,她穿过小半年,袜口还起着原先的形状,只是比新的时候软些。他捏起一条袜腿,从腰头那头卷过来,卷成一小卷,另一条也照样卷好,两只袜腿并在他掌心里,温温的。

他掀开被角。被子里那两团缠着纱布的东西并排躺着,圆圆地收着口,纱布缠得硬里带软,末端那截引流管白天已经拔了,边上留着一圈浅浅的黄。他把她的睡裤褪下来,褪到骨盆底下就都是空的了,随手搭在床尾。他托起她左边那截,托在掌心里,把卷好的袜腿套过残端,一寸一寸往上送,袜口过了残端,过了肉桩,一直送到残肢根,卡在残肢和骨盆交界那道褶子里,不多不少。右边照做。纱布的糙和丝袜的滑在他指腹底下换着手感,他送得慢,送到腰了,把腰头一提,提过她的骨盆,摊平,勒在她腰最细的那一圈。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双手,又看了眼她那两团裹进丝袜里的残端,袜口咬在肉上,咬出一圈浅浅的印。她往枕头里埋了埋脸,没醒。

剩下那两条袜腿,本该是裹着两条大腿往下走的。他把它们从她残肢末端接出去,一条一条铺开,顺着床上本该压着大腿的那两块地方铺下去,铺直,抚平,袜尖探进被子顶里头。铺完,他退开半步看了一会儿。两条白的铺在那儿,本来该有腿的地方都裹住了,底下什么也没有。

他又伸手,把那两条空袜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指腹底下是凉丝丝的一层滑,一路滑到袜尖,也没碰到一点硬的东西。他喉结动了动,没出声。这样的东西他想了很多年,真摆到眼前,他坐了很久,一动没动,心里很静。他把被角盖回去,让那两条袜腿留在被子底下,只露出一点袜尖。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看着被子那道平弧,等她醒。

苏婷醒过来,身下不对。贴着皮有一层滑,凉的,从腰往下铺开,一直连到她睡熟时习惯要去蜷的那两截地方。她半醒着,手顺着那片滑往下摸,摸到的是薄薄软软的一层布,还有布的一道边。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睁开眼,屋里还暗。她撑着胳膊往上挪了挪,靠上床头,被子从肩上滑到腰。她低头看。

被子底下那两团白,和昨天不一样了。残肢还在,缠着纱布,可从纱布末端往下,垂着两条白袜腿,长长的,空空的,一左一右摊在床单上,往下铺出好长,袜尖搭在被子折起来的那道边上,随着她刚才挪身的动静晃了两下,停住。

她看着那两条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她的袜子。出国前她塞在箱子底下、在客房里对着光验过有没有勾丝的那双。她穿小半年,洗过多少回,袜尖磨薄的哪一处她闭着眼都数得出来。它现在从她自己身上伸出去,伸到两条她再也摸不到的地方。她认得袜口那道形状,认得袜身养得发亮的那点白。她第一下是想把被子拽回来盖严,当没看见。手在被沿上停了一下,没拽,反倒一使劲,把被子整个掀了。

没有被遮着,那两条袜腿在灯下摊得更开,白得晃眼。她的残肢只有那么短,套着丝袜,从纱布底下伸出来,够进袜腿一小半,剩下更长的一截从残端那里空下去,什么都没有,顺着床单一直铺到袜尖。她伸手去抓,抓到的是一段滑布,攥在手里,空的,轻飘飘的,里头没有腿。

她开始扯。她攥住左边那条袜腿往下一薅,丝袜绷了一下,没断,袜腰勒着她骨盆,拽得她腰上的皮都跟着往上拱。她换法子,两手从残肢末端往回扒,要把这双袜子从身上扒下去。丝袜薄,被她指甲一勾,嘶地撕开一道口子,裂口顺着袜身往上爬。她扯得急,指甲翻了边,疼也没觉得出来。她顾不上,右边的也扯。

扯到一半她停了。袜子从骨盆上松了,腰头滑下来,挂到残肢的根上,两条袜腿皱巴巴地绞在她那截残肢外面,一半还裹着,一半翻了下来,翻出来的地方露在外面,是她白天换药时缠上去的纱布,一圈一圈,末端那点渗出来的黄。她盯着那截露出来的纱布,手一点点松了。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过了一会儿,一声闷哭从喉咙里挤出来,收不住了。她趴在枕头上哭,肩膀一抽一抽,整个床都跟着颤。她哭一阵,抬脸吸一口气,又埋回去。她也说不清自己在哭什么,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抬手去抹,手背上还挂着一根扯断的丝线。哭到后来她开始干呕,胃里空着,呕不出东西,只呕出几声哑的,最后连哭的力气也没了,歪在床上,两条胳膊摊开,手上还攥着那截撕开的袜腿。她没再动。

门口站着人。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他靠着门框,没进来,也没走,手里端着一杯水,没递给她。她盯着他,哑着嗓子问:“你什么时候给我穿的。”他没答。她也没力气再问,把脸别开,攥着袜腿的那只手往身下按了按。

过了一会儿,他走进来,把水搁在床头,弯腰,一条胳膊托在她肩背下,一条从她臀下穿过去,把她抱了起来。她整个人是软的,脑袋搭在他肩上。他没往床上放,抱着她往病房里间那间小浴室走,进去,一只手绕过她前胸,一只手托在她骨盆下面,把她抱高了些,让她正对着洗手池上那面镜子。

她本来是想看他抱着她做什么,目光先撞上的是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脸哭肿了,眼睛红着,头发乱成一团。睡衣底下是那层白,从腰裹到骨盆,裹得严实,到了她本该有腿的地方就断了。从那儿往下,两条白袜腿空落落地垂着,垂在她骨盆底下,随着她还没匀过来的呼吸,一下,一下,轻轻晃。那两条里头什么都没有,可它们垂着的那个样子,倒像她本来就有这么两条腿,只是人不在里面。她一低头,就能看见它们从自己身下伸出去。白的,垂着,末端离地还有老远。她呼吸一动,它们就跟着晃,晃得很慢。她想起自己从前穿这双袜子的样子,袜尖一直拉到脚趾,绷得笔直,脚背一弓就是一道弧。现在袜尖那头空着,一路往上空,空到骨盆底下,空得比她记得的还长。他抱着她,一动没动。屋子里只有水龙头没关紧,隔一会儿滴一滴,那两条白袜腿就在这滴水声里垂着,晃着,袜尖离地还有一大截。

她恨这两条袜子,也恨自己看着它们,没有立刻再扯下来。眼泪又下来了,顺着下巴滴在锁骨上。可就在眼泪底下,镜子里的她看着那点白,目光停了一瞬。停的那一瞬,她觉得那两条空袜腿垂着的角度是好看的,那点白也是好看的,裹着纱布的残肢从袜口底下伸出来,短短圆圆地收着口,配着垂下去的这两条空腿,竟也顺眼。她不敢想下一句。她把眼闭上,再睁开,镜子里还是那个样子。她把脸别过去,不看了,手却抬起来,捏住了垂在面前那条空袜腿的袜尖,捏着那点滑,没扯,也没松。

他把她抱回床上,重新掖好被子。这一回她没再去动那两条袜腿。天一点点亮起来,窗纸透出白。她蜷在床角,背对着门,那两条袜腿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搭在床沿上,随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轻轻晃。

她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两条袜子是他趁她睡着给她穿上的,她不知道他是几点来的,不知道他站在床边看了多久。这件事想起来膈应,膈应里还夹着一点她说不清的别的。袜子还穿在她身上,他一句话没提要给她脱。她跟自己说,是手还疼,扯不动;再说真扯烂了,她也没别的袜子换。这话她自己听着都站不住,可她没再往下想。窗外那点白,落在搭在床沿的两条袜腿上,落在她够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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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6章 痂与茧

那双白袜子她穿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她自己褪下来,叠好,收进床头柜抽屉,没再拿出来。

拆线那天是个阴天,窗外的海灰着,光从百叶缝里漫进来,落在床单上。苏婷侧躺着,两条残肢并在一起,隔一层薄被能摸到两截鼓包。她这几天睡得浅,幻肢痛夜里来两回,来的时候她伸手去挠脚踝,手指挠在空处,挠到床单起了毛,挠一阵也就过去。

陆衍端着托盘进来时她睁着眼。托盘上摆着镊子、小剪、棉球、一瓶生理盐水,摊在蓝布上,跟手术那天一个样式。他把托盘搁在床头柜,拉椅子坐下,掀开被子,露出一段缠着纱布的残肢。

“今天拆线。”他说,“不疼,有点拽。”

她没接话,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他剪开纱布的边,一层层往下剥,纱布底下先是一圈发黄的药渍,再往下才是皮肉。她隔了这么多天,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腿根。那两截东西短得出乎意料,末端圆滚滚地收了口,颜色比别处深,暗红里透青,周围一圈肿还没消尽,按一下留个浅浅的白印。缝合的线黑黑细细,一针一针排在残端上。

他捏着镊子,把第一根线头挑起来,剪断,慢慢往外抽,线从肉里出来,带一点牵拽的钝感。她“嘶”地倒吸一口气,脚趾在脑子里蜷了一下,蜷到一半没了。

“疼?”

“不疼。”她又吸一口,“就是麻。”

他手上没停,一根一根往外抽,抽一根停一下,看她的脸。她起初数着,数到第七根就乱了。镊子碰一下,她整个人往上缩一下,肩头绷紧,绷到腰根。抽到后头她反而不躲了,仰面躺着,呼吸放匀,看他的侧脸。他剪线时眉头是平的,手比平时还慢。

拆完线,残端上留下两排细点,连成一条浅浅的线。他拿棉球蘸生理盐水抹一遍,又涂薄薄一层药,说:“长住了,颜色会淡下去,过阵子看不大出来。”她低头看那条线,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过了一个礼拜,他开始给她塑形。每天傍晚,他把一条宽弹力绷带从残端那头缠起,一圈压一圈,往上裹到腿根,收口齐齐的,两头对称。他缠的时候手劲均匀,缠完捏一捏,看有没有起褶。他要那两截残肢长成一样的形状,圆的,短的,抱得住。

“明天开始穿残肢套。”他说,“白天取,晚上留。取下来可能会有点印子。”

第二天她果然看见印子。套子褪下,残肢上两道勒出的红痕,横着压过残端那道新疤,边缘泛白,中间发红,按下去半天不回血。她抬起一条残肢搁在手心里看,肉比别处软,捏起来颤,垂在掌边那一小段使不上力,随她的手腕晃。她头一回看得这么细。那道疤,残端收得圆不圆,没哭。看到一半她伸手在残肢上掐了一把,那处比别处敏感得多,一碰就发麻,她皱皱眉,松了手。

那阵子夜里还是疼。幻肢痛绕回来没有准点,她睡到一半会去够那两只脚,脚趾一根一根蜷起又伸开,蜷得清清楚楚,手伸过去却扑了空,摸到的只有断处那片新长的肉。她躺着不动,由它去,疼一阵就散。有一晚发作得凶,她自己撑坐起来,在黑暗里坐着,坐到窗帘透出灰白。第二天陆衍换药,捏了捏她残肢,问夜里睡得怎么样,她说还行。

那天下午陆衍去了主楼另一头,说药房的除湿机要清。病房里就剩她一个。她躺了一阵,掀开被子坐起来,两条残肢并着搭在床沿外,悬着,够不到地。刚拆线没几天,她也就敢在房里试这么两下。她用手撑着床沿往床边挪,一只手先探到地上,掌心贴住凉地板,另一只手跟上,把身子送出床沿。屁股落地那一下她顿住,上半身晃了晃,靠手撑住才没倒。她坐稳,喘了两口。

地板是凉的,木纹里落着她的影子。她试着往前挪,两只手交替往前撑,撑一下,把腰腹带起来,屁股贴着地蹭过去一小段;手上不得劲,就换腰发力,把两条残肢往前甩出去,甩一下,身子跟着蹭一下,残肢落地闷闷地响一声。她数着往前挪了多少下。从床边到窗台,她挪了十七下,中间歇了两回。窗台比她想得矮,也比她想得远。

她挪到窗台底下,扶着台沿坐起来,往外看。窗外是草坪,草坪那头是那道矮墙,墙外头是海。她自己在心里算了一笔:从这张床到那扇门,刚才挪了十七下;从门到院子,还得多少下,她没数过。门没锁,她头几天试过。真挪出去,她得在草坪上爬,爬到墙根,那道墙她翻不过去;就算翻过去,墙那头是礁石和水。她坐着,把这条路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走完,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

门开了。陆衍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块抹布,站住没动,看她。她也没停,手撑着地,下巴抬起来看他。

“谁让你自己下床的。”他把抹布搁下,走过来。

“没人让。”她撑着想往后退,手一软,往旁边歪了半寸,“我就试试能挪多远。”

他没说第二句,弯腰把她捞起来。一手兜在她臀下,一手托着她的背,整截身子横进他臂弯。她比手术后还轻,胳膊垂下来搭在他脖子上。两条残肢在他臂弯外垂着,随他走路的步子晃,根部贴着他的小臂。他抱她往浴室走,边走边说:“地板滑,你要摔了,我得抱你回来,抱着你我还得关门,你算算谁麻烦。”

她在他怀里没回嘴,只“嗯”了一声。

浴室里暖气开过,镜子上一层水汽。他在浴缸边铺了块防滑垫,把她搁在凳子上坐好,从柜里拿防水膜出来,一圈一圈贴住她两截残肢的残端,压边压严实,说:“别沾水。”她坐着,手撑着凳边,看他蹲下来把水温调到不烫手,又把花洒拔下来对着她试。热水浇下来,从肩背淌到腰,到腰上就断了,顺着地板流走。她低头看那两截残肢,防水膜下露着一小圈没盖住的皮,颜色暗,跟上面的白不一样。

他把花洒搁回架上,转身去拿毛巾,顺手掩了门,站在门缝外头没走。玻璃磨得发白,他看见她那影子坐着,两条并排的短桩悬在凳沿下,一动,水珠从边上滑下去。他站了一会儿,抬脚往主楼那边走,走两步又停住,回头等浴室里那点水声小下去。

里头水声小了,他才推门进去,用大毛巾把她裹住,先擦头发,再擦上身,擦到腰下换了块软的,一片一片蘸着,绕开贴膜的地方。她由着他摆弄,眼睛半闭。擦完他把她抱回病房。

轮椅是第二天推来的。一台矮的,座面垫着厚海绵,扶手包了软套,轮子比寻常的粗。机器仆人推进来,搁在床边,咔一声刹住,退出去。她从床上看它,看了半天。那椅子底下空落落的,除了轮子什么也没有。

陆衍把她挪上去。轮椅斜靠着床边,刹死了,他一手撑床,一手扶住扶手,让她转过来,臀部落进坐垫。落座时,她两条残肢并着搭在座面前沿,收在裙子底下,末端搁在垫子边上,够不到别处。他让她先抓扶手,教她把手放到轮圈上,往前推,往后拉。她推了一下,椅子往前动了半尺,轮子在地上“辘”地一声。她愣了愣,又推一下。

“就这样。”他说,“两只手一起,想往哪边拐,就哪边多使点劲。”

她在病房里转了两圈,撞了一次墙,轮子在墙角磕出闷响。她停下来,手撑着扶手喘气,手心磨红了。一截身子要往前挪,得靠两只手把人整个推着,从前她没想过要费这么大的劲。这把椅子比床走得远,可走再远也在岛上。她转到第三圈,想起自己从前下楼取个快递都嫌远,如今够一杯水,得推着它满地转。她没往门口摇。门那条路她在心里走过一遍,走到头还是那道矮墙。

过了几天,他搬了张矮桌到窗边,桌面齐她坐着时腰的高度。他说:“试试站一下。”她先是不肯,坐轮椅上摇头。他没催,把轮椅推到桌边刹死,自己站到桌旁,双手搭着桌沿给她看:“手撑住,残端顶着地,靠这个借点力,撑不了多久就坐。”她看着,伸手抓住桌沿。他一手托在她腰后,一手按在轮椅扶手上。她手撑着桌沿把身子往上提,两条残肢往下一沉,残端戳在木地板上试了试,滑,又试,卡住。她借这点劲把身子撑直,上半身立起来,手撑着桌面分担重量,两条残肢着地,残端顶在地上。她立在那儿,晃了晃,靠手稳住。

“一秒,两秒。”她抿着嘴小声数。数到十几秒,残端那里开始酸,残肢的肌肉绷着抖。她往下撑住。他把手悬在她腰侧,没扶。

桌对面立着面镜子,把她的样子照进去。她扶着桌沿立着,上半身还是那个上半身,往下一截却断在腰上,两条并着的短桩立在镜里,撑着她这点重量。她抬头看见自己空掉的腰线,看了两秒,把眼睛别开。

数到三十几,腕子先软,她把身子放下来,臀部落回坐垫。他蹲下来,让她把胳膊搭在他肩上。她搭上去,额头抵着他肩窝歇了会儿。

“我饿了。”她说。

陆衍正要抱她,听见这一声停了一下,抬头看她。她没看他,手还搭在他肩上。他“嗯”了一声,说晚上让厨房蒸鱼,问她要不要粥。她说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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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7章 开口

白天她自己把轮椅摇出了房门。这是头一回。门框比她想的窄,轮子擦着门框过去,蹭掉一小块漆。廊下没有风,机器仆人端着一盆洗好的床单从对面过来,见了她停一下,鞠个躬,绕开半步过去,一步不多一步不少。院里草坪刚剪过,草茬齐,一直铺到那道矮墙根。墙是矮的,可她坐在这个高度上量过去,矮墙还是墙。

她没往墙那边去。摇到廊下就停住,坐着看了一会儿,往回摇。回来门槛那儿前轮卡了一下,她两只手在轮圈上使了把劲,过去了。

陆衍在门里站着,看她进来。他没伸手。

拆线到今天一个月零两天。断面上那两排细点已经落了,剩一条浅浅的线,颜色在淡下去。白天她能自己从床上挪到轮椅上,手撑对地方的话,一遍就能过。她也不再问他外头的事了。问过一回,知道答案就那么一句,问第二遍也是那一句,她就不问了。

晚饭是蒸鱼。机器仆人把盘子搁在矮几上退出去,鱼身上铺着姜丝,浇过一勺热油,端进来时油还在响。陆衍坐到床边,拿筷子把鱼腹那块挑开,一根一根把刺拽出来,拽完把碟子推到她手边。

“自己吃。”

她伸手接。胳膊举到半空抖了一下,碟沿在从前该是膝盖的地方磕了个空,落到被子上,汁水洇开一小片。她换左手托住,右手拿筷子,吃了三块。粥喝了一碗半。他坐在旁边看她吃,没催,也没把碟子接过去。

吃完她往后靠。坐起来这件事她到今天还是费劲,从腰往上一直绷着,靠到枕头上才松下来。她往被子里看了一眼,被子底下那两截很短,两个鼓包,往下就平了,一路平到床尾。

“鱼刺挑得干净。”她说。

“我挑的。”

“我又没夸你。”

他没接话,端着碗出去。回来时手里是一小盆温水,一块毛巾。他给她擦手,五根指头一根一根擦过,擦完把毛巾拧干搭在盆边,又把床头那盏小灯拧到最暗一格。他睡外间那张窄床,门虚掩着,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

她躺了一阵,睡不着。

残端那头开始痒。不是皮上的痒,痒在里头,在两只早就没有的脚底下。这路数她摸清了:不能抓,抓也抓不着,掐也没用,只有把手按在断面往上那块肉上,按住,等它自己散。她把手探进被子底下按住,按了一会儿,那点痒没退,反倒顺着往上爬了一截,爬到断面那儿散不开。

她咬着牙忍了半宿。忍到最后,朝门缝那儿叫了一声。

“陆衍。”

他进来得快,像是一直没睡着。他把灯拧亮一格。

“脚痒。”她说,“你手重,你来按。”

他坐到床边,掀开被角,把她那两截托起来,一手一截。他先看断面,指腹把白套子的口往下拨了一点,看底下那条新长的线,看了两眼,又拨回去。然后他手掌覆在断面往上那块软肉上,一圈一圈往外推。

“是这儿。”

“再往下一点。”她说,“对。你别松。”

他按着,没松。屋里只有那一格灯亮着,别处都是暗的。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下来。那点痒确实散了,散到后来她觉得不对,他手底下的劲变了味,从按变成别的走法,顺着残肢根往上,压着肉一路爬进被子底下。

她睁开眼。

“你手往哪去。”

“往上。”

“你手拿开。”她一把去推他的手腕。

她手劲本来就不大,白天推了一整天的轮椅,推到一半自己先软了。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腕上拿下来,放到被子上,那只手接着往上走。

她开始挣。挣起来才想起自己没有腿。从前她要躲,腿先动,腿一蜷一蹬,人就能从人身边退开半个身子。这会儿能动的只有腰和腰往上这一段,她往后退了半寸,后背撞上床头的木板,退不动了。她把腰往一边拧,拧到最开,他一只手兜到她臀下托起来,把她摆回原来的位置,不轻不重,像在挪一件放歪了的东西。

“你他妈。”

“你骂。”

她骂了。词很难听,声音不大,一句一句往外顶。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看他。他手上没停,也没快。那只手走到她腿根,掌心压着那块软肉,压在离下面还有几寸的地方来回揉,揉开的那处又薄又热。她两条胳膊撑着床,撑得直抖。

她的骂声断在半句上。她自己听见自己调门变了,把嘴闭上,牙咬住下唇。他往下走了一点,指腹压到那一处,打圈。

她的腰往上抬了。

抬完她就知道抬了,赶紧把腰砸回去,脸往枕头里埋。他那个圈没停,一圈比一圈慢。她的手从床单上攥起来,攥一把,松开,再攥。他抬眼看她,看的不是她的脸,是她那两截搁在他手心里发着抖的东西,喉咙动了一下,又低回去。

她没撑多久。

她还在数着别的事,数岔了。喉咙里那一声没咬住,长,中间破了个音,她自己听着都陌生。腰往上顶了两次,两条胳膊把床单抓成一把,攥得指甲顶着掌心。他那只手没快,也没慢,等她腰落回去,才收。

屋里静下来,只剩灯还亮着一格。她躺着,胸口一起一伏,睁着眼看天花板,什么也没说。眼泪从眼角出来一道,淌到耳朵边上,她没抬手去擦。

他把手抽出来,往床边去,像是要去拧毛巾。

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没回头,站住了。

“你接着弄。”她说,声音闷在枕头里,中间的“着”字滑了一下。

“你刚骂我。”

“你听我骂的时候也没停手。”她说,“这会儿装什么。”

他把那只手放回来。第二回慢,她自己也慢,慢到有一阵整个人都松了,两条胳膊摊在床单上,只有腰还跟在他手底下走。中途她嘴里出来一句什么,很低。

“你说什么。”他停了半拍。

“我说你别停。”

他没停。

第二回她没到,喘着,抓着他的腕不放。他手上慢下来,退开,起身,又像是要去拿什么。

“你别走。”她说。

“我拿条湿的。”

“你今晚睡这儿。”

这一句出口,她自己先停了一下。她把脸转过去对着墙,手还攥着他的腕,没松。

他站着看了她一会儿。他把毛巾从盆里捞出来拧干,先给她擦。温的一块一片一片过,擦到腿根换了一块干净的,再擦一遍。擦完他从床头柜上拿过那管药膏,挤一点在指腹上,绕着断面那道新线抹开,一圈一圈转,转到线那头停一下,看看她的脸,再往下抹。抹完他把她那两截托起来,看有没有磨红的地方,看完从床沿拿过那双白套子,一只一只从断面往上捋,捋到根上卡住,两只都套好。

她由着他摆弄。弄完她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拉,拉了一半,那一半留给了他。

“关灯。”她说。

他关了灯。屋里黑下来,外头的海一直响。她躺着听,听了一会儿,听见他在外间翻了一下箱子,那床被子被他抱过来搭在她身上。

床窄。他躺下时肩挨着她的肩。她没往旁边让。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搭在他搁在外头的那只手上。

“我明天还痒。”她说。

“嗯。”

“痒了还叫你。”

“嗯。”

她搭着那只手,再没说话。海一直响到天亮,两个人谁也没翻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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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8章 袜套

海岛的早晨是从发电机房那一声低低的嗡里稳下来的。窗帘缝里漏进一线光,落在床尾那两块被顶起来的被面上,被面底下是她的残肢,睡了一夜,把被子撑出两个小小的鼓包。

苏婷醒的时候先摸到的是床单。手指往身子旁边那片空处探过去,探到一半停住。四个月了,这个动作还会自己出来。她把手收回来,撑着床沿坐起,腰上使劲,两条残肢并拢着从被子里滑出来,搭到床沿外头。残肢上套着昨晚睡前的长筒袜,白色,定做的,袜口正好停在残肢和骨盆交界的那一圈浅印上,往下空垂着一小截袜管。

她自己挪上轮椅。先坐座面前缘,再把手撑到扶手上,一点一点把重心挪过去。残肢并拢着搭在座面上,短裙压上去,裙边底下露出两团圆头。

早餐是机器仆人端来的。那台东西走路没什么声音,托盘搁在矮几上,鞠躬的角度像量角器量过,一丝不多。苏婷说了声谢谢,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跟一台机器道谢。粥是稠的,小菜切得细,她拿起勺子吃,吃到一半伸手去够矮几另一头的杯子,够不着。她撑着扶手把身子探过去,残端在座面上顶了一下,人晃起来,指尖够到又滑开。

“我来。”

陆衍从门口进来,一步跨到矮几边,把杯子递到她手里。他今天没穿白大褂,浅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很大,指节干净。

“你就不能把杯子放近点。”她抿了口牛奶,嘴上没让他。矮几最上层摆着糖罐,那地方她够不着,得喊人。她偏把脸转开,好像那一层本来就不该有东西。

“放近了,你也够不到那罐糖。”他说。

她拿勺子往碗里一搁,很轻的一声。“我今天不想吃糖。”

他没拆穿,顺手把糖罐取下来,放到她手边。她瞥了一眼,没拿。

她摔过他一碗,是上个月的事。前天她扶着餐桌站了半分钟,残端顶在地上,酸胀往上爬到腰。他在旁边说慢点,她没骂他。住进这栋房子快四个月,夜里由着他,白天跟他拧着,一句软话没有。这一回她没骂他。

午后他在起居室叫她。她摇着轮椅过去,看见他坐在沙发那头,膝上摊着一只白袜子,手里捏着针。矮几上摆着一双白的东西,软软地摊开,旁边搁着一把剪子、一小轴线,桌角上另有一小截袜筒,带着袜尖,剪口齐,白棉的。

她先把轮椅摇近一点,看桌角上那一小截,又看他膝上那只。他手上那针正从里往外挑,挑一下,把线拽紧,剪口那一圈布就往中间收一分。

“新的?”她问。

“嗯。残肢套,给你做的。”他把手里那只收了口,拿牙把线咬断,托在手心里递过来,“旧的那只磨薄了。”

她接过来捏了捏。是双层棉的,里层细,外层带一点绒面,摸着软,也立得住。她翻过来看,袜口那里缝了一圈窄松紧,不紧,套上去不至于勒。另一头是剪的:袜尖剪掉了,剪口没走边,一圈线脚一针挨着一针往中间收,把那个口子收死,布面在那儿攒起一小撮,收针的地方系了个结,线头没剪净,翘在外头。她用指甲挑了挑那个结,线是死的,挑不动。

她把手里这只的缝口,跟桌角上那一小截的剪口对了一眼。两个口子一样宽。她没说话。她抬眼看他。他把另一只也搁到她手边,指尖在那个结上按了一下,很轻,没说话。她也没问。她按了一下,软的,跟着袜套一起弹回来。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按第二下,按完才发现按了。

“你自己穿,还是我帮你。”他问。

她瞪他一眼。“我自己穿。”

穿残肢套不难,难的是她够不到的角度。她把两只摊在座面上,从残端套进去,一点一点往上卷。卷到袜口卡住残肢上端那一圈,她停了停。残端是圆的,收口那处有一道很浅的疤线,袜套裹上去,把那点疤压得平平整整,看不见了,只剩两截白,缝口上那两个结各翘着一小撮。她低头看自己,觉得又滑稽又不难看。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皱了眉,把裙摆往残肢上一盖,遮住了。

晚饭后他把她抱到沙发那头落地灯底下。抱的时候一手托臀一手托背,她整个人横在他臂弯里,两截套着白袜套的残肢并拢着垂在他手臂外侧,缝口上那两个结朝前翘着。她看着它们晃晃悠悠,莫名有点不自在。

“坐好。”他把她放上沙发垫,背后垫了靠枕。

她坐稳,两截残肢搭在垫面上,正对着蹲下来的他。他正对着袜套顶上那两处缝口。

先是用指腹按。一下,一下,按在左边那个结上,隔着棉,底下是残端的软肉。她没动。

“你看我干嘛。”她被看得发毛。

他没答,两根手指把左边那个结捏住,慢慢捻。不是捏死,是捻,前后搓着转。那个结就在他指间打转,底下的白袜套跟着转,转到残端那一圈,带得整只残肢轻轻扭了一下。

苏婷的呼吸停了一下。

“怎么了。”他手上没停。

“……没事。”她想把残肢往回缩,可她那截能动的地方也就是在垫子上蹭一下,蹭完还在他手里。他换到右边那个结,照样捏住,这回用拇指和食指夹着,一点一点往上提。

她“嘶”了一声。

那一下不疼。那一小撮被提起来,牵扯的不是外面的布,是底下那点东西。残端收口那一圈皮肤被袜套一并往上带,跟着一缩,酸胀压在里头散不开。她整个人往前倾了那么一点,又赶紧撑住靠枕,脸有点热。

“这儿,”他抬眼看她,“还有知觉?”

“废话。刚不是嘶了吗。”

“我说的是里面。”他把手松开,那个结弹回去,袜套贴回残端,“骨头那儿。”

她别开脸,盯着落地灯的灯泡。“有。比正常皮肤还敏感。”

这话她说得很轻。

他没再追问,低头又捏回左边那个结。他盯着那两截白袜套看了片刻,喉结动了一下,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手上是匀的,一圈,一圈,转得很齐。她两截残肢都绷起来,想往回收,收不住,那点劲压在腰上散不掉。她抓着沙发扶手的指节发白。那个结在他指腹底下转,转到某一边,她腰上那根筋一紧,喉咙里漏出半声气音,她立刻咬住下唇。

“疼?”

“不疼。”她答得很快,“你……你别那么转。”

他没有往别处引。他做得像是在看那只新袜套合不合身,手掌顺着她小腿本该在的方向摸下去,摸到袜套上缘,隔着一层棉往下按。按一下,问一句。

“这儿呢?”他的掌根压在她残肢外侧,靠骨盆那边。

“有。”

“这儿?”往下一点,靠近残端。

“有。”她吸了口气,“这儿最灵。”

他的指腹在残端上停住,隔着白袜套,拇指压着那圈收口的疤,极慢地打圈。“那这儿。”

苏婷没立刻答。那个圈压得残肢里那点软肉一缩一缩,她把那截往上顶了顶,顶到他手心。“你这是检查还是干嘛。”

“检查。”他掌心接住她顶上来的那一截,握住,稍稍往里压,压到骨头那一层,“摸到骨头了。”

“嗯。”

“压到这儿,你什么感觉。”

“又酸又麻。”她顿了一下,小声补,“你别停。”

他没停,也没快。手掌从袜套上缘往骨盆里探,探到腿根内侧那一带,指腹在那里揉开。她这才觉出自己下身早就湿了,蜜液顺着肉缝淌到腿根,洇在那圈袜口印上。他手指只是经过,没往里碰(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头,也没碰阴道口,就在离那两处几厘米的地方来回。残肢上的绒面袜套被压得起了褶,顶上那个结又被他捻起来,转。

她盯着那个在他指间打转的结,嘴动了一下,没出声。她本来想叫他别捏了,话到舌尖又拐回去,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没说。身子却先一步往他那边歪了一分。他抬眼看她,那一眼里有点她认得出的意思,很低。她耳尖烧起来,别过脸去。

他重新握住她左边那截残肢,拇指按着顶上那处缝口,缓缓转。她咬着下唇,喉咙里那点声音压着不放。她没把它抽走。她把残肢往那边挪了半寸,只很轻的一下,自己都没太察觉。

然后他把那个结捏住,轻轻一提。

“嘶。”

这一次的“嘶”是从牙缝里出来的。她整条腰往上弓了一下,两截残肢在垫子上同时绷紧,缝口上那两个结跟着一颤。他抬眼看她,手上的力道没加,也没松,就那样提着。她也看着他,眼里的水光晃了一下,又被恼羞压回去,嘴动了动,“你别”两个字含在口里没出来。

她没说出口。

那截残肢,自己往他手心里送了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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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009章 依赖

窗帘拉开半扇,光斜着切进来,落在床尾那片被面上,被面平,塌下去两个浅浅的窝,窝底下是她那两截残肢,压了半夜,正从麻里一点点回过来。她侧躺着,两截并在一起,上面那条搭在下面那条上,残端蹭着残端的疤,出了点汗。

她躺着没动。旁边那半边床空着,被子掀开搭在一边。这个动作她早不做了,头几个月一睁眼就先往旁边摸,摸一手空;现在不摸了。窗外发电机低低地嗡,走廊上有拖鞋踩过木地板,由远到近。

门开了。陆衍进来,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是托盘,粥、两样小菜、一杯牛奶,搁在床头矮柜上。他到床边,弯下腰,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一只手托住她的骨盆,把她整个端起来,往怀里带了带,让她的重心落到他臂弯里。她两截残肢垂在他手臂外侧,跟着一晃。

“盥洗。”

“我自己能挪。”话说出口,人已经在他手里了。她伸手揪住他领口那颗扣子,揪了两下,没真揪。

“床到轮椅那段你自己来。”他抱着她往浴室走,“浴缸那段算我的。”

浴室里就一张矮凳。他把她搁上去,凳面宽,她两手撑住凳沿坐稳,两截并拢搭在身前。他去拧毛巾,温的,从她脖子往下擦,擦到胸口停一停,绕开,擦腋下,让她前倾一点擦后背。她够得着的地方他也一并擦了。擦到腰以下,那两截,他一条一条托在手心里过,从根部捏到断口,看有没有磨红的地方。白袜套被他褪下来搁在一边,两截残端露在外头,圆圆的,收口那圈浅疤被毛巾的热气洇得发亮。

“磨没磨。”她问。

“没有。昨天那双长了点,换掉就好。”

“你嫌它不好,那你缝啊。”

“缝了。这双就是新的。”

早饭是他喂的。她手不是不能拿勺子,是勺子刚递到一半,他就坐在床沿接了手,舀一勺,吹一下,送到她嘴边。她张嘴吃了,第二口自己伸手去够,他把碗往旁边挪半寸,她的指尖碰到碗沿又滑开。她瞪他,瞪完还是张嘴。

“你把我当什么。”

“当病人。”

“病人早好了。”

“那也没说不能喂。”

她哼一声,第三口还是吃了。碗里剩小半,他放下不喂了,她自己抓过勺子挖两下,勺柄在碗沿磕了磕,吃完。

上轮椅前他给她穿衣服。衣柜拉开,一排短裙,他抽了条深色的,又抽出一双连裤袜,白色,定做的。他在床沿坐下,把她两截并过来,让残端冲着自己,先把袜子卷起来,一条一条套上去,一点点往上捋,袜口收在残肢和胯根交界那圈浅印上,再往上拉过腰,腰头卡在骨盆最细的地方。她低头看,两截残肢并排撑出两个圆头,圆头底下,袜子的两条腿空着垂到床沿外,长长两条,谁都没穿。

“丑不丑。”她问。

“你说呢。”

“我说丑。”她把残肢往回缩了缩,那两条空腿跟着摆了一下,“那你别让我穿。”

“穿。”他把短裙给她套上,裙边一提,盖住那两个圆头,“出门见人的。”

她没再说什么,把残肢挪到座面跟前,两手撑着床,一点点把重心移过去,坐进轮椅,两截并拢搭在座面上,不往别处伸。她坐正,拍了拍裙摆。

“你去哪。”她问。

“去药房配药,一会儿就回来。”

“哦。”她把残肢在座面上挪了挪,“那你快点。”

话说出来她自己先嫌自己,补一句:“我是说,你把我一个人搁这儿,我无聊。”

“知道了。”他把她面前那层矮柜挪开一点,空出一条道。他站在旁边,手抬了一下,又放下。

“你看,我自己能上。”

“看见了。”他说。

午后他推她出门。岛从这头到那头,石板路修得平,轮椅走得稳。风从海上过来,带一点咸。路越走越空,房子在身后小下去,前面是码头。

码头上系着一条游艇,白色的 Azimut,船身擦得干净,船尾旗杆上那面小旗被风扯着响。游艇后面是直升机坪,一块圆圆的水泥地,当中停着架直升机,空客 H145,机身蓝白两色,桨叶用绳子绑着,垂在两侧。

坪上没有人,飞行员没来。

陆衍把轮椅停在离坪十几步的地方,松了手,走到一边,弯腰去理那条游艇的缆绳。他把背交给她了。

苏婷看着那架直升机。她认得它,来的时候她也是坐直升机来的,那会儿还是贝尔 407,比这一架小,她坐在里头只顾着看海。眼下这一架停在坪上,桨叶绑着,舱门关着,安安静静的。只要有人来把它开起来,就能飞走。她不认得路,也不认得飞行员,可她认得旋翼转起来以后去的那个方向,是往海那边,是往岛外。

她坐着看。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抬手去拨。两截残肢并拢搭在座面上,一动不动。她想起刚来的头两个月,天天想的就是这个地方。这会儿她不再看海的方向,视线收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看看裙子底下那两个圆头,看看轮椅的座面,看看撑在扶手上的两只手,那双手很稳。她要从这儿爬到码头边上去,先得下轮椅,手撑地,臀落地,再一挪一挪,几十米得爬一阵。他也许追得上,也许追不上。就算真有人把她带走,她回了家,又怎么跟爸妈说自己这两条腿。她终究没有动。

陆衍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看着她的后背。她这一趟出来,他一直在看她会不会走,会不会喊一声。他赌她不会。这个赌他押了几个月,从她头一回没摔那碗粥开始,从那晚她攥着他的腕子不让他起来开始。他站着,手垂着,等一个回头,或者不等。风把她的裙子吹得贴在残肢上,勾出两个圆头的形状。他看了很久。

“风大。”她终于出声,声音有点闷,“海有什么好看的。”

“那回去?”

“回去。”这两个字说完,她往轮椅靠背里缩了缩,像是要躲进轮椅里那点暖。她扭过头看他,“你站那儿干嘛,推啊。”

他走过去,手搭上把手。轮椅转了个方向,往岛里走。她没再回头。

晚上他给她洗澡。抱进浴室那段是他的,他把浴缸沿铺了条毛巾,把她搁上去坐着,先洗头,手插进她头发里揉,泡沫顺着脖颈往下淌,她仰着头闭着眼。洗完头他拿莲蓬头冲她,从上往下,避过胸口,冲背,冲那两截。她两截残肢搭在浴缸沿上,水顺着断面往下滴,滴到地砖上,积成一小滩。

“上半身你自己洗。”他把沐浴露挤在她手心里。

她捧着一把泡沫往身上抹,抹到肩膀、胳膊,够不着的地方就停手,把手一伸。他接过去替她抹完,抹到腰以下,把那两截托起来,掌心贴着断面慢慢揉开,揉到断口那圈浅疤,指腹打了个圈。她喉咙里哼出一声,很短,随即咬住下唇。

“疼?”

“不疼。”她盯着瓷砖上那道水痕,“你手糙。”

“糙才洗得干净。”

他把那两截擦干,毛巾压在断口上按了按,看她什么反应。她咬着下唇松开一点,没吭声,耳根却红了。

他把她从头洗到脚,她除了嘴上顶两句,别的地方都由着他摆弄。洗完他抱着她出浴缸,用大毛巾把她整个人裹住,两截从毛巾底下露出一个角,湿的,滴着水。

夜里他把她放到床上,替她套上那双白袜套,新的那只,双层棉。她两截并过来,他把一只一只套上去,从断口往上捋,捋到根部那道浅痕停住,缝口上那两个结顶在前头。她低头看着,伸手按了按那个结。软的,一按就陷下去,一松又弹回来。她按第二下的时候,他的手在旁边停了一下,看她这只手。

他灭了灯,躺到她旁边。她往他那边挪,两截残肢往他腰上靠,残端抵着他的侧腹。他一条手臂从她背后绕过去,把她揽住。

屋里静,只有海风在窗缝里响。她贴着他胸口,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忽然开口。

“陆衍。”

“嗯。”

“你别把我送回去。”

话一出口她愣住了。她也不知道这句是怎么冒出来的,从码头那儿一路憋回来,憋到现在,从嘴里自己溜了出来。她脸一下烧起来,猛地往他胸口里埋,埋得严严实实,不让他看。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手抬起来,搁到她腿边。隔着一层棉,缝口上那两个结在他指腹底下,他捏住一个,慢慢捻。她在怀里埋着脸,没动,也没躲。她知道自己没躲。

她说不清是从哪一下开始的。

他捻着那个结,隔一会儿停一停,等她的呼吸落回去,再捻。她埋在他怀里的脸闷出一层汗。她伸手按住他那只手,按住了。他没跟她争,把手从她掌心底下抽出来,绕到她身后,托住那两截,把她整个人翻过去,仰面放平。

“今天不弄。”她说。

“哪个不弄。”

“就是不弄。”她把两截残肢并回一处,收到裙子底下那点地方,再没处可收。她两只手去挡,护住左边,右边还露着。

他不急。他把左边那只袜套往下卷,卷得慢,卷到残肢根卡住,一使劲带下来。残端露在灯底下,收口那道疤被他刚才捻得还红着。他把右边那只也照样褪了,两只空袜套丢在床单边上,缝口朝上。他跪在床尾,看了那两截一会儿,才低头。

“你看着。”他说。

她别过脸去看床头那盏灯,以为还是用手。落下来的是嘴,热的,含住断面正中。她整条背绷起来,两只手在他肩上抓了一把,只抓到衬衫的布。她这才想起自己没有腿可以蹬:从前她要躲,腿先动;如今只有腰能拱一拱,拱到哪儿都在他手里。

“你松开。”她声音是劈的,手抬起来推他的额角。

他把她那只手腕捉住,按回枕头上。她说过两回“不”,两回都像没说过。他舌尖沿着收口那道疤一圈一圈地走,走到疤的最里头,往里顶了一下。她喉咙里那声出来半截,被自己咬断。那五根早就不在的脚趾在她脑子里张开,又收拢,张开,又收拢,一下比一下急。

她想把头别开,脖子先软了。

他另一只手从残端往上,摸过残肢根,摸到腿根那一带,指腹在(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上压了一下,就走开。她腰追着那只手往上抬了半寸,抬完自己才知道追了。

“你这是干什么。”她说。

“你想让它在哪儿。”

她没答。他把手放回去,指腹压着(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头打转,转得慢。她一手抓着床单,一手还搭在他肩上,两截残肢在床单上扭,腰以下全在空里,只有那一点被他的手指抵着。

她比他预想的先到。来的时候她自己没防备,喉咙里那声没压住,长,中间破了个音。两截残肢在床单上绷直,一抽一抽,收口那道疤红得发亮。他手上的劲一直到她抽完才收。

她躺在那儿喘,胸脯一起一伏。窗外的风把帘子贴在纱窗上,又落回去。

她伸手把他的手抓回来,按在自己残端上。

“还来。”

“还要。”

“还要。”她转过脸看他,眼里的水没干,“你别停手。”

他手又动起来。第二回比第一回慢,她自己也慢下来,慢里带着一点她不肯认的贪。她盯着那只手在自己身上走,心里有一句话冒出来,冒到一半就压回去,没往下想。

后来她攥着他的手腕不放。他停手,抽出来,起身要去浴室拿毛巾。

“你别走。”

三个字出口,屋里静了一下。

她自己听见了。她张了张嘴,本来想添一句把它盖过去,说她渴了,说她手冷,一句也没说成。她只攥着那只手腕,攥得指节发白。

“一会儿就回来。”他说。

“你今晚别出去。”

他站在床边看她。她没躲他的眼睛,也没松手。床单边上那两只白袜套皱在一处,缝口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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