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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ting-123

[已经完结] 膝下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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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010章 网袜

那句“你别把我送回去”出口之后的第三天早上,苏婷自己把轮椅摇到柜子前,拉开了最底下那层抽屉。

抽屉里叠着她的东西,白色的袜套卷成一卷,卷口朝外,是陆衍教她收的样子。旁边压着另一样,深色的,卷得比袜套还紧,外头缠了一圈纸,纸上印着两个字,她认得,渔网。

是上个月他搁进来的。那天她瞥了一眼,没动。他说是给她买的,只撂下一句“你会用得上”,也没多解释。她当场把抽屉推回去,当没看见。今天她自己把它拿了出来。

纸壳拆开,里头是整条连裤的网袜,黑得发亮。她把它抖开,腰头那圈松紧弹了一下,两条袜腿垂下来,长到拖过轮椅的扶手。她捧起其中一条,捏了捏,网眼软软地撑开,又缩回去。

她先褪下残肢上这双。白色的袜套从残端那头往外卷,卷到根部卡住,她一使劲带下来,两截残肢从套子里脱出来,光在裙摆下面,残端那道疤泛着一线白。她把白袜套叠回床头,缝口上那两个结朝上翘着。她看了它们一眼,没拿。

穿网袜比穿袜套费劲。她把一条袜腿卷成一圈,捏着卷口,套过右边残端,往里送,送到残端整条没进去,才一寸一寸往上捋。网眼刮过疤线,糙糙的,刮得她腿里那处早不在了的地方缩了一下,她停手,等那下过去,再往上捋。袜口过残端,过肉桩,停在残肢和骨盆交界那道褶子上,不紧,勒出一圈浅印。左边照做。

腰头往上一提,提过骨盆,卡在腰最细的那一圈。她伸手把腰头理平,指腹往下捋到残肢根,网袜底下那块皮又白又软,网眼一格一格压在上面,陷进肉里去一点。

剩下那两条袜腿,本该往下裹着大腿和脚。她一条一条拨开,从残端底下接出去,垂在轮椅两侧,前端够出去好长,几乎要扫到地。她低头看,两条空的网袜管一左一右垂着,窗帘底下漏进一缕风,袜管摆了一下,又停住。

她摇到穿衣镜前面。镜子里坐着个穿黑网袜的人,上半身是好好的,腰往下就断了,两条网袜管从残端那里垂下去,网眼底下透出皮色,一格一格的黑。她看了两眼,没多停,把轮椅转开了。今天她没给自己找理由。她就是想穿,穿好了,让他看见。这个念头在她早上拉开抽屉那会儿就有了,她没细想它从哪儿来。这几个月她想明白的事不多,这一件她想得格外清楚。

书房在主楼另一头。轮椅过门槛时颠了一下,腰跟着晃,她两手撑住扶手,稳了稳,接着往前摇。轮子滚过走廊的木地板,辘辘地响,响到书房门口停住。

门虚掩着。她没敲,轮子顶开一条缝,人跟进去。

陆衍坐在书桌后头,台灯开着,手里捏着一支笔,桌上摊着半页病历。他抬头看她进来,笔尖停在了纸上。

她停在桌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看他。屋里静了一会儿。桌上那叠纸、那支笔、他压着纸的那只手,都在她够得着的地方。她伸手过去,把笔从他指间抽走,搁到自己腿上。

“你看什么。”她说,“看我。”

他看着她,不急。那种看劲儿她认得。从前都是他把她连人带事安排妥当了,再回过头来看她,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她自己摇过一条走廊,穿着他不知道的东西进来的。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走,走到她腰,落到轮椅边上那两条垂着的黑袜管上,停住。

她被看得发紧,嘴上不让人:“看什么看。我穿了新的。”

“看到了。”

“你就没有别的话。”她拿两截残肢在座面上撑了撑身,把身子往前送了半寸,“这一段路是我自己摇的。你书房那么远。”

“累不累。”

“不累。”她答得快,后半句到了嘴边又咽下去,别开脸去看那盏台灯,耳根先红了。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在她轮椅边蹲下。蹲下来跟她坐着差不多高。他先没碰她,一只手搭上扶手,另一只搁到她腰后,隔着网袜按在腰头那圈上。

“你自己穿的。”他说。

“不然呢。”她抬了抬下巴,“你又没来。”

他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手从腰头往下滑,滑到残肢根,指腹隔着网眼在那块软肉上按了一下。网眼勒进肉里,她那截残肢跟着一绷,喉咙里滚出半个气音,她赶紧咬住下唇。

“轻点。”她小声说,“你这手,没个准。”

“是你说我手没准,”他指腹没停,顺着网眼一路往下摸到残端那道疤,“还是你要我在这儿,别停。”

她没答这句,手搭上他肩膀,往回勾了一下。他懂了,把另一只手穿到她臀下,托着她坐直,抱了起来。抱起来的时候,她两条网袜管垂在他臂弯外头,随他一站,晃了两下。她手环住他脖子,残肢贴在他小腹一侧,隔着网,先糙后软。他抱着她往卧室走。

卧室的窗帘拉着,光沉下来。他把她放到床上,仰面放平。两条网袜管左右摊开,压在床单上,末端的网袜空着,什么也撑不起来。

他先低下头,嘴唇落在右边残端那道疤上。她那截残肢整条绷直,脑子里那五根脚趾全蜷起来,蜷到一半落了空。幻肢痛夜里最爱从这截起头,他这一吻压下去,惯常要冒的那点酸胀没来,疤底下那块肉反倒往里缩了缩。

“这边。”她声音发虚,把左边那截往他手边送了送,“还有这边。你前阵子给我定的那个词,我还记得。”

“要停就说。”

“不停。”她答得干脆,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看着办。”

他顺着她送的方向低头,舌尖沿着左边那道疤走了一圈,走到残端正中间停住。网眼被他舌尖一顶,撑开,底下的疤一行一行露出来,白里透红。她两截残肢都往他手里偎,残端那点颤顺着床单传过去。

他的手从残端往上,隔着网袜摸到腿根内侧。她阴道口早就湿了。蜜液顺着肉缝淌下来,洇在网袜的袜口上,把黑网染出一小片深。他指腹就在那一片来回,压过(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压上(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头,没往里去。

(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头被网眼磨着,一点点涨起来,从包皮里探出头,红得发亮。她腰往上一顶,两截残肢在床单上蹭出一声轻响,喉咙里那声呜咽没压住,漏出来半截。

“你不是要看我。”她说,声音是飘的,“看够了没有。”

“没够。”他把腰头往下拨开一线,指尖探进去,沾了一指蜜液,退出来,指腹碾回(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头上打转,“自己弄的时候,是往哪边送。”

她手撑在他胸口,指甲陷进去,把身子往上够,够那根手指。他这才解了裤子。

(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早硬了,茎身绷得直,青筋鼓着,(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涨红,马眼渗出一颗液珠。她盯着那根(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咽了口唾沫。

“进来。”她说。

(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先抵住她(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头碾了一下。她整个人往上弹起半寸,阴道口一张一合地张着。(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顺着肉缝往下滑,顶开阴道口,慢慢往里推。冠状沟那一圈棱卡在阴道口边缘,磨过去,又滑进去。她两截残肢同时绷直,在床单上顶成两道斜桩。

他整根送到最里头,顶住那团硬中带软的肉。她腰一下弓起来,空掉的下半身没了着力的地方,只能把两截残肢往他腰上搭。一截搭在他胯骨上,一截抵着他腰侧,跟着他的动作磨。

他抽出去,退到只剩(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又整根捅进来。里面一层层咬住他,湿的,烫的。两条网袜空管在她身侧一晃一晃,随着他一下下撞,末端甩在床单上,网眼一张一合。

“抱我起来。”她说。

他退出来,托住她的臀,把她端起来。她整个人横在他臂弯里,两条网袜管垂在半空,残端没了着落,只能贴着他前臂蹭。他把(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重新对进去,一送到底,比方才深。她悬着,抖了一下,两截残肢想往一处并,又并不上,只在空里一开一合。

他走回床边坐下,把她按到腿上。她一截残肢搭上他大腿,一截抵着他胯,借他的力把身子支住,腰自己往下沉,把那根含得更进。她一只手环着他脖子,另一只手够下去,够不到他,够到了自己那截残肢,攥了一把。网眼在她指缝里撑开,勒进肉,她攥的是自己被网裹住的那截东西,越攥越紧。

“快点。”她贴着他耳朵说,“你别哄我。就那样,别停。”

他闷声加了力。阴道口那圈肉一下一下地绞他,绞紧了又松,隔一会儿又是一下。她想蹬他,没有腿可蹬,两截残肢在半空里徒劳地摆了摆,砸回他手臂上。她一悬空就没了着力的地方,腰下意识往里收,阴道口跟着夹紧。

她先到的。(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头涨得发亮,阴道口一波一波地绞,绞得他腰眼发紧。她仰起头,喉咙里含混地呜咽,眉头皱起来,两截残肢同时在空里绷直,一抽一抽地颤。臀部那块没有腿的软肉也一收一收,收得停不下来。

他顶进最深处,停住,跳了两下。第一股射进去,热的,喷在最里头。她浑身筛了一下,残肢又是一抽。他退出来,(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还硬着,在她网袜裹着的残端上蹭了两下,把剩下那一股也交出去。白的,黏的,顺着网眼淌下去,在残端那道疤上挂住一线,一格一格往下滴。

网袜是半个钟头以后才褪下来的。

腰头先松,两条袜腿从残端上翻卷下来,退到残端那里顿一顿,才带下去。褪到底,两截残肢裸在外面,残端上留着一圈网眼的格子印,一格一格,红着。他用温毛巾一片一片擦过去,擦到腿根,换过一块干净毛巾又擦一遍,最后把那两截残肢揽在手里,抹上一层薄薄的药膏。

他从床头把那两卷白袜套取过来,还是她早上叠的样子。他一只一只往残端上套,套得慢,袜口过了残端,过了肉桩,卡回残肢根那一圈,跟前几个月一样,严丝合缝。套完,他指腹在缝口那两个结上碾了两下。

她在他怀里没动,由着他套。腿根还热着,被网眼勒过的地方有点发麻,这会儿裹回棉里,软乎乎地贴着,她反倒觉得踏实。

他把她抱回床上,盖了条薄被,只留两截残肢在被子外头,白袜套搭在床沿,缝口上那两个结朝着灯。他自己随手披了件衬衫,扣子只扣了下面两颗,上头敞着,挨着她躺下。

她贴在他怀里,脸压在他胸口。她伸出食指,勾住他衬衫的前襟,上头有一颗扣子,她用指尖拨着转,一圈,一圈。

“陆衍。”她叫了一声,声音闷在他胸口里。

“嗯。”

“下次我还穿这双。”她说,说得跟自言自语一样,眼睛没看他,手下那颗扣子还在转。

他没应,手掌覆上她后脑。窗外海那边起了点风,把帘脚掀起一角,又落回去。她两截白袜套搭在床沿,缝口上那两个结随她呼吸,轻轻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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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1章 沙里的腿

最热的那阵子,午后没有风。海面平得像一层摊开的漆,近处浅,远处深,当中那道颜色接得生硬,一整天都不动。

陆衍推她出门,没说去哪儿。轮椅滚过石板路,滚到栈道尽头,坡底下是那片沙。他停下来,把拖鞋脱在栈道上,赤脚踩进沙里,踩了两步,把浮沙踩实,回头看她。

“这个坡,轮子下去就上不来。”他说,“我背你。”

“我自己能下去。”

“能下去,上不来。”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他一手从她腋下过去,一手托住臀,把她端起来。两截残肢垂在他臂弯外侧,缝口上那两个结朝下。他往下走,脚陷进沙里,陷到脚踝,再拔出来。她低头看着那两截离沙面越来越近,最后先碰到沙的是断口,烫的,细的,沙粒顺着布纹钻进去。

他把她放在栈道影子外头的一条大毛巾上。沙被他踩平了一片。她坐下,两截搭在沙面上,底下陷出两个浅窝。

“往水边点。”

他连毛巾一起拖了两步。浪在十几步外,一层层铺上来,铺到湿沙那圈深色的边就退回去。她伸手抓了一把沙,干的,松的,攥紧了能成团。她开始挖。

她先在身前挖出一条浅沟,把两截挪进去,再把两边的沙拢过来埋住,埋过裙边。她往前挪了半寸,让沙面平下去,然后往身前接。一把一把地拍,拍出两段,一样长的两段,中间拢起一处浅坡当膝盖,膝盖往前收成小腿,小腿那头再拢出两只脚。脚做得小了,她把沙压实,从旁边捡来四五片碎贝壳,一片一片按在脚背上,当指甲。

她退回去看。沙面上是一双从裙摆底下伸出来的腿,埋在沙里的那种伸法。看了一会儿,她笑了,笑的时候背抖了一下。

“像不像。”

陆衍蹲在旁边,正看着那两截断口和沙堆接起来的地方,看得很仔细,像在看一道缝合线走没走偏。听见她问,他才把目光挪到她脸上。

“像。”

“你骗人。”

“不骗你。”他伸手在左边那截小腿上按了一下,沙塌下去半指,“底座没拍实。拍实了,能多撑一会儿。”

她把塌下去的地方重新拍起来,拍得比方才慢。拍完她伸手把他一条腿搬过来,摆在自己那两段沙旁边比了比,看长短差多少,又往膝盖那儿添了一把。

脚趾又动起来的时候她没防备。那五根早就不在的脚趾在沙底下伸了伸,又蜷了蜷,跟从前踩进湿沙里那会儿一样。她低头看那两只硬邦邦的脚,指甲是贝壳的,白的,翘着。有那么一会儿,她真觉得那两条是从自己身上长出去的,长出去了才被沙盖住,扒开就有。腰上那点空,也跟着有了分量。

她把手放到沙上,顺着那条大腿往下摸,摸过小腿,摸到那只按着贝壳的脚,手指停在脚背上,按了按。按下去是沙。她没把手拿开,就那么按着,按了一会儿,指头底下那点沙被她掌心的热气焐得发潮。

“你别动。”她说。

他就没动。他蹲在她旁边,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看她那两段沙,看她两截断口和沙接起来的地方,看了很久。风仍旧没有。

潮是三点多上来的。

头一层浪舔到那两只脚,冲掉一片贝壳。她看见了,没吭声。第二层把脚整个带走,沙面塌了一小截。第三层上来,膝盖吃掉一半。她坐在那儿,看那两条腿一层一层短下去,短到腿根,短到裙摆边上。

一个浪头横着推过来,把整堆沙抹平了。

沙面上只剩一个浅浅的坑,坑底是她坐的地方和两截断口。贝壳散在旁边,有一片被水推着,在湿沙上打了个转。

她往前挪了半尺,整个人往前趴下去,两只手撑着沙,往那两条腿刚才该在的地方挖。湿沙好挖,一把一把往外掏,掏出个半尺深的坑,坑底渗上来一层深色的水。她够不着了,就撑低下去,用手指头往里抠。

抠出来的还是沙。

她停下来,把手指上的沙在裙子上蹭掉,看那两截断口,再看那个坑。坑是空的,从断口到坑底那一段,什么也没有。她把手伸进那个坑里,捞起一把沙。湿的,重,从指缝里往下走,走得慢。等她把手指摊开,手里什么也没有。

“再堆上。”她说。

他没问为什么。他把袖子挽到小臂,从坑外头往里推沙。他堆得比她快,也比她像:先推出长度,膝盖那处拿掌根压出两处浅浅的凹,边上再收一道。堆到脚那里他停手,问她要不要脚。

“要。”

他捡了几片贝壳,一片一片按上去,按得比她那回深。

第二个浪是半个钟头后来的。这回两个人都在看。浪头过来,先把脚带走。他看着那两条腿矮下去,喉结动了一下,手撑在沙上,没动。

“不弄了。”她说。

风在这句话里回来了,把水面上那层硬光吹皱。她把两截从沙窝里挪出来,断口上粘着一层湿沙,一粒一粒顺着收口那道疤往下掉。她没拍。

他把她抱起来。上坡的时候她搂着他脖子,脸压在他肩膀上。那两截垂在他身前,沙一粒一粒落在他脚背上,落进他刚踩出来的那些坑里。

回到栈道上,他先把她放进轮椅,再把那两只套子从残端上一只一只褪下来,这才蹲下去,用指腹把粘在断口上的沙一粒一粒拨干净,拨到疤那一圈,又用拇指抹了一遍。她两截搭在座面上,由着他抹。

海在坡底下响,跟来的时候一样。那个坑还留在沙滩上,等夜里的潮来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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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2章 奶油

白天她在院里晒了一下午。院里没有风,石凳晒得烫,她把套子褪了搁在抽屉里,两截搭在凳面上,断面晒得发红,摸上去是热的。进门前他自己蹲下来看了看那道疤,说晚上还抹药。

傍晚机器仆人端进来一只小蛋糕,白底,上头堆着一层奶油,中间插着一根细蜡烛,没点。她正靠在床头,把一截残肢搁在另一截上晾着。她把轮椅转过去看,看了两眼。

“谁过生日。”

“你。”

她停在原地。这个日子她自己早忘了,岛上没有日历,窗外的海一天一天一个样,看不出今天是几号。她想了一下这日子是从哪儿来的:出国前她把证件都塞在那个包里,包现在在他那儿。

“点上。”她说。

他把蜡烛点上,火苗很小,屋里那点光就都往它那边聚。他让她吹。她吹了一下,火苗歪到一边,没灭,她又吹了一口,灭了,一缕烟直着往上去。

“就一根。”她说,“我这岁数得插一把了吧。”

“一根就够了。”

“许个愿。”

“没愿。”

“那就别许。”

他把蜡烛拔下来搁到碟边。她伸手在奶油上刮了一点,含进嘴里,说太甜。他切了一块给她,她吃了两口,把剩下的半块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吃。”

“我不吃甜的。”

“那也得吃。”她把碟子往前顶了顶,“今天我过生日,不是你。”

他拿起那半块吃了。她看着他咽下去,才把目光收回来。

她把手举到灯底下看了看,指腹上还沾着一点白的。她抬眼看他,看他眼睛落在哪儿,然后把那根手指按在自己左边那截断面上,抹开,抹匀,一直抹到断面那道疤上。

她没说话,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腿上。

他看着她那一处白,看了两息,起了身,把碟子里剩的那半块奶油整个刮到一只小碗里。他先没动手,坐到床边把她那两截并过来,一条一条托在手心里摆平,又拿靠枕垫到她背后,让她半靠着,两截搭在被子上,正对着他。

他舀了一勺奶油,从她左边那截的根部抹起,顺着往下推,推到断面,把断面整个盖上,疤上、疤边上那一小圈软肉上,都是白的。勺子刮过皮肤,凉的。她腰上一绷,吸了口气。

“凉。”

“凉才好抹。”

他把勺子搁下,用手指。指腹沾着奶油,从根部一圈一圈往下带,带到断面,把边上淌下去的抿回来,抿到白里去。他抹得慢,过一处停一停。她那两截都不动,只有断面那圈皮,被他指尖过一遍就紧一下。

“你那是什么毛病。”她说,“抹个药抹这么久。”

“这不是药。”

“那是干嘛。”

“你说呢。”

她把脸转开,去看床头那盏灯。右边那截也抹上了,一样从根抹到断面,抹匀,末了他在两处正中各补了一下,把白点加厚。两截都白着,搁在灯底下,白得不一样:一层是蛋糕上那种甜白,底下是她自己那层皮的颜色。她低头看了一眼,看见白里透出疤那条线,看了一会儿,把眼睛移开。

他低下头。

舌尖先落在左边断面正中,把那一层白的刮走一小块,刮完舌头在疤上过一个来回,把剩下的抿进去。甜的,凉的,底下那层肉是热的。她两截同时绷起来,手在床单上抓了一把。

“你慢点。”

“慢不了。”

他顺着那一小碗往下清。左边清完,从断面往根上带,把指缝里、淌下去的一并收了,收到根上那圈浅印。换右边,从断面边上开始,往中间收。这回她的腰拱起来了,拱到一半又落回去,喉咙里那个音没压住。

她伸手去抓他的头发,抓到手里,往下按了一下,又不敢使劲。

“那边。”她说,“左边还有。”

“哪儿。”

“你刚才没舔到。就那儿,结上面那一点。”

他回去,把左边那一点抿干净。

她伸手在碗里刮了一下,把那一指奶油抹在他嘴边,抹完用同一根指头把那一层抿下来,含进自己嘴里。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你也甜。”她说。

白的清完了,舌头没停,顺着断面往上走,走过残肢根,走到她腿根那一带。那里淌着一道奶油,是他刚抹的时候带过去的,白的一条,从断面根一直拉到腿根往下。他跟着那道白往上舔,一路舔到尽头。

她的手从头发上滑到他后脑,按住了。

“你这一路。”她说,“嘴里也甜。”

“嗯。”

“那你别停。”

他嘴往下走,到那处,舌头顶开,压上去。她两条胳膊从他肩上滑下去,摊在床单上,手指张着,抓不住东西。他一只手掌兜在她断面底下,另一只按住她残肢根,把她那半截身子往自己嘴边抬,抬到断面贴住他手腕。断面那道疤红得发亮,一抽一抽。她脑子里那五根早就不在的脚趾张开又收拢,张开又收拢,一下比一下快。腰往上抬,抬起来没了着力的地方,只有那一处被他的嘴压着。

“甜吗。”她问,声音是飘的。

他没答,舌头压得重了些。

她到的时候没出声。喉头堵着,长长地吸了一下气,气到一半断了。两条胳膊在床单上攥成拳头,两截残肢在他手心和他腕子之间绷直,断面一下一下地缩,缩了七八下才慢下来。他那只手一直兜在她断面底下,等她缩完,才把嘴从她腿根抬起来。

屋里那股味散不开,甜里带着别的。她躺着喘,胸脯一起一伏,两截搭在他手臂上,还没收回来。

“完了?”她问。

“完了。”

“你嘴上。”她抬手在他嘴角抹了一下,抹掉一点白,顺手抹到床单上。

他起身去端那盆温水,兑了凉的,试了手温,回来给她擦。先擦腿根,再擦断面,擦到疤上的时候她嘶了一下。擦完换一块干净毛巾又擦一遍,把奶油一点一点清干净,清完拿药膏抹上,绕着断面转了一圈。她由着他弄,眼睛半闭。

“甜的搁在身上,明天要起东西。”他说。

“那你别抹。”

“你自己抹的。”

“我先抹的那一点。”她说,“后头那一碗是你倒的。”

收拾完他从抽屉里把那两只白套子拿出来,一只一只给她套上,捋到根上卡住。她两截并了并,套子顶上的缝口对着灯,翘着两个结。

“下回别买甜的。”她说。

“你要什么味的。”

“咸的。”她说,“买两个。”

他把碗端出去,回来的时候屋里还剩一点奶油味。她伸手在碗底刮了最后一指,含进嘴里,说还是甜。说完把手放下,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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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3章 裙摆之下

早晨的光斜斜地切过百叶,一条一条落在轮椅扶手上。苏婷在轮椅里坐了一会儿,才把搭在残肢上那双卷成筒的连裤袜拿起来抖开。定做的,Wolford 的肉色,比寻常的厚一层,摊开是长长的一条,比她要用的那一截,多出许多。

她把左边那截的残端对进袜口,一寸一寸往上卷。残端是圆的,裹上丝袜圆得更利落,收口那道浅疤被压平,透在薄薄一层尼龙底下,看不出痕迹。卷到袜口卡住残肢上端那圈浅印,她停手,换右边。两只都套好,她双手把袜腰往上一提,连裤袜整片裹到腰上,腰头在腹腔下勒出一圈印。底下的空袜管并拢搭在座面前缘,随她挪动晃了晃,又贴回去。

她低头,把米色短裙的裙摆撇下。坐下以后裙边正好停在残肢中段,下面露出两截裹着丝的圆头。她把两条残肢往里并了并,让中间那道缝收严,又回手把身后的裙摆掖平,不让它翘。梳子在够得着的地方,发圈也在手边,她一抬手把头发拢到脑后扎好,手臂在晨光里绷出一条线。

起居室那头,机器仆人端着托盘从廊下过去,轮子在木地板上几乎没声。岛上的一天照旧这么起来。她喝了半杯温水,把杯子搁回矮几。人已经从床挪进了轮椅,这一天的第一件事就算做完了,慢慢来也不耽误什么。

矮几上摆着今天要用的东西,一小管身体乳,一只敞着的抽屉。她把乳挤在手心里,往两截残端上抹开。皮薄,抹开的时候看得见底下淡青的血管,收口那道疤在指腹下是硬的一线,抹过去,滑下去,就分不清哪里是疤、哪里是肉了。她抹了小半年,早抹成了固定的手势,先内侧,再外侧,最后绕一圈收尾。抹完她把两条残肢在裙摆底下并了并,靠着椅背,等陆衍过来推她。

她把手摊开看了看。指甲是新修的,裸色,圆头磨得齐齐整整,是她自己一点点磨的。没有腿以后,这双手反倒金贵起来,要撑轮椅,要爬,要做从前用不着做的许多事,她也就舍得在它们上面花时间。她拿过护手霜又抹了一层,指缝抹到,指节也抹到。

窗口开着一条缝,海的声音一大早就灌进来,潮气混着消毒水和身体乳的味道。她在窗边坐直了些,把裙摆重新理了一遍,理到挑不出毛病为止。

上午过半,陆衍推她出门。下坡的栈道修得缓,过弯的时候她一手扶住扶手。海在坡底,风先到,把她的裙摆掀起一角,她按住。他在后面没说话,手搭在把手上,推得不快。

“风大,回不回去?”他问。

“不回。”她答得快,“晒会儿。”

他没再劝。栈道两边还留着昨夜的雨痕,远处草坪上,机器仆人在收淋水带,弯腰的角度还是一丝不错。她把手搭在扶手上,任他推着往前。海风是咸的,吹在脸上有点黏,远处水面上浮着一个渔船的白点,慢得像不动。

木栈道的尽头对着晒白的水面。浪一层层地上来又退下去,把湿沙留得平整。她坐着看海,记起自己十六七岁那年的海边,也是这样的日头,她穿的是一条白连裤袜,脚上凉鞋,攥着裙摆光脚往水里跑,袜子湿了,贴在小腿上,一条一条的水。那时候她有两截小腿,直的,跑起来能带起沙。

日头落在她大腿根以下就断了,裙摆盖住的地方一点也晒不到。她把裙摆掀开一角,让光落到两截圆头上,丝袜底下透出一点粉,被晒得微热。她看了一会儿,把裙摆又放了回去。

她低头看裙子底下,还是两截裹着丝的圆头。她伸手往下够,想把裙摆拉平,手探到一半,底下是空的,指尖什么也没碰到。她把手收回来,搭回扶手上。这回没哭。

栈道边没有栏杆。她把手轮往前推了两把,轮子卡在木板边沿,人到了沿口,探头往下看。水就在木板底下,浪一推,漫上木桩,退下去时桩身上留一圈深色的水线。这条栈道修得高,从前她坐在这儿,两条腿垂下去,脚尖能划到水;这会儿木板底下响着的那一片,正好是她空出来的那一段。

她重新抬头看那片水。看久了,眼睛里那两幅画就并到一处去,一个是穿白袜往水里跑的女孩,一个是坐在轮椅上、裙子底下空着的女人。她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把眼睛收回到海上。

陆衍在她轮椅另一侧的栈道上坐下来,两条腿垂在水面上方,没碰她,也没问她看什么。她往下看了一眼那两条腿,脚尖离水还有一拃,她把目光挪回海那边。两个人就那么晒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午后回屋,她在卧室里坐着。床头柜上搁着她想拿的那小罐护手霜,柜面齐到她胸口,指尖伸过去差着半拃。她先撑着扶手把身子欠起来,残端在座面上顶了顶,人晃一下又落回去。她换左手撑床沿,右手再探,探到一半撑不住。她索性挪轮椅往床边靠,靠到最近,还是差一点。她额角出了层细汗,再探一次,指尖仍旧差着那一点,她把手落下来按在座面上,缓了口气。

“喏。”

陆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了,看了两息,走过来把罐子拿下来,塞进她手心。她拧开盖,挤了一坨慢慢搓,没说话。

“放低点不行吗。”她抬抬下巴,点点柜面。

“放低了你腰得一直塌着。”他说,“再说这是给你抹手的,不是摆着看的。”

“那就你拿。”她把话堵回去,自己先笑了,很轻的一声。他低头看她的手,目光又落到她残肢上,把裙摆撩起一指,看了眼袜口那圈印。“勒了。”他说,“回头把腰头往上松半寸。”她嗯一声,没接话。上个月她够不到东西,会把手边一只杯子扫到地上去。今天她没扫,也没恼。他也没提这茬,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看她搓手。他把罐盖拧回去,搁在她伸手够得着的矮几边上,站起身。“中午不出去晒了,风大。”他说。她没应,手还在搓。这护手霜从前她是不用的,嫌腻,现在倒抹得匀。海在窗子外头亮着,一线一线地晃。

傍晚他又出去了一趟,多半是去机房那头。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床头柜上还有一样东西,是发夹,搁得靠里。她伸手去够,够不着;撑一撑,挪一挪,试了两三回,手肘在半空里抓了两下空。最后她把手收回来,没有再撑。

他出去是去把发电机的负荷调一调,岛上的事她不打算懂,谁弄都行。她只管这一小片屋子,哪样东西搁在哪个高度,心里有本账。发夹搁得太靠里,是她自己随手放的,放完转头就忘了。

她想起过“回去”那件事。想过很多回。刚来的头一个月,她拿它当每天的功课,反反复复地算:怎么走,走哪儿,谁接,回去以后怎么跟爸妈说自己这两条腿。她发现这笔账越算越长,算到最后还是绕回这个岛。后来她就懒得算了。这阵子那念头来得少了,来了也散得快。

她把手放到下面,摸到残端。收口那处的皮贴着指腹,温的。残肢套是新换的白棉,顶上那处缝口还在,隔着布摸得出一撮线脚收拢的硬。她两指把那处捏住,慢慢捻。捏起来,松手,弹回去;再捏起来。她低头看着,脸上没什么,只嘴角动了一下。

他喜欢这个,她知道。头一回给她套上,他套完在那处缝口上多停了一会儿,指腹压下去,又松开。她那时看不懂,把它塞在裙摆底下不让他看。这会儿她把它捏在指间,也不急着做什么,就等着。

床头柜下层压着两样旧东西,她没翻。一样是她出国前自己叠进去的那双白连裤袜,两条袜腿空着叠在一处,袜口还留着洗过的折痕。那会儿她还有两条腿,把袜子码得整整齐齐;另一样是上个月那回穿的黑色网袜,网眼一颗颗套上过残肢,有一处挂出了丝。两样摞在一只抽屉里,一白一黑。她忽然想起来,也就算了,没动它们。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窗玻璃先是亮的,慢慢暗成一片。岛上廊下那排小灯是定时的,一到点自己就亮。她还在轮椅里坐着,没喊人。

这半天他就出去过两趟,都是去处理岛上那些她不懂的事。等哪一趟回来,照例先进屋看她一眼,再去做别的。这套路数她摸熟了,所以不急。

陆衍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坐在轮椅里,裙摆掖得整齐,两截残肢并拢搭在座面前缘,丝袜从残端往下空垂。她一只手托着残肢,另一只手搭在袜套顶上那处,慢慢地捻;窗外的海还没黑透,一线光搭在她手背上。

他在门口站了两息。他本来想说今天海上的云好看,话到嘴边又咽了。那句话又浮上来一下,要是她能站起来,他还会不会这样看她。他没让它往下走,也没去分那句是对是错,走过去,在她轮椅边蹲了下来。她没把残肢收回去,托着的那只手,往他手边送了送。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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