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独行雪崖寻双锋
漠北的天气,就像是顽劣孩童的脸,前一日还是风雪肆虐,今日却放了晴。只是这晴光里透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阳光洒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晃眼的光晕,却带不来半分暖意。
暗河鬼谷的清晨,静谧得只剩下地下河潺潺的水声。
偏殿内,谢昭醒得很早。她习惯性地想要翻身,却被身侧的人压住了衣角。
阮心语还在睡。她蜷缩在狐裘深处,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呼吸绵长而安稳。因为这几日谢昭不遗余力地输送内力与调养,她的脸色比刚醒来时红润了些许,不再像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娃娃。
谢昭侧身看着她,目光在那空荡荡的肩头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化作了决然。
今日,她要做一件大事。
这件事她在心里盘算了许久,却一直没敢告诉阮心语。依着阮心语那敏感多思的性子,若是知道了,定然不会让她独自一人拖着残躯去冒险。
“心语,等我回来。”
谢昭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并没有发出声音。
她小心翼翼地从阮心语身侧抽离,每一个动作都轻得像是一只狸猫。穿衣、束发、系紧腰带。她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刚修好的水缸,确信里面的水足够阮心语喝上一整天,又在床头放了一盘切好的肉干。
做完这一切,谢昭深吸一口气,左手抓起立在墙边的“断念”重剑。
这柄八十一斤的玄铁重剑,如今不仅是她的兵器,更是她的腿。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熟睡的爱人,转身走出了偏殿。
谷外的风很大。谢昭并没有走正门的那条一线天石阶,因为那里太过显眼。她选择了一条更为隐蔽、但也更为陡峭的兽道。
出了鬼谷,天地豁然开朗,但也更加荒凉。
这是谢昭断腿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没有马,因为马蹄声会吵醒阮心语。她只能靠那条唯一的右腿。
“喝!”
谢昭低喝一声,左臂肌肉暴起,将宽阔的剑身狠狠插入冻土之中。借着重剑的支撑,她右腿猛地发力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只红色的鹞子,向前跃出了丈许。
落地,拔剑,再插,再跃。
这种行进方式极其消耗体力,且对单侧肢体的负荷极大。每一次拔剑,左臂都要对抗那沉重的剑身与大地的阻力。才走出不到五里地,谢昭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她要去的地方,是落雪崖。
那是漠北的最高峰,也是一切恩怨了结与开始的地方。
随着海拔的升高,风雪逐渐变大。原本坚实的冻土变成了松软的积雪,每一步踩下去都会陷到膝盖。
“嘭!”
再一次起跳时,作为支撑点的重剑在雪层下打滑。谢昭重心失衡,整个人重重地摔在雪地里,顺着坡道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冰冷的雪沫灌进了衣领,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哆嗦。
谢昭有些狼狈地爬起来,吐掉嘴里的雪。她抓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入腹中,化作一团火,烧遍了全身。
“老伙计,咱们继续。”
她拍了拍手中的“断念”剑,眼神重新变得凌厉。
落雪崖顶,云雾缭绕。
当谢昭终于站在那块熟悉的巨石前时,已是正午时分。这里的风比山脚下大了数倍,罡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四周一片白茫茫,那日决战留下的斑斑血迹,早已被连日的大雪掩埋得干干净净。
谢昭拄着剑,喘着粗气,目光在这片开阔的崖顶上搜寻。
她在找东西。
找她丢在这里的腿,找阮心语丢在这里的手,更重要的,是找阮心语那对视若性命的“两仪双剑”。
那日阮心语被她斩断双臂后,人虽然被她带走了,但那双断手和紧握在手中的剑,却遗落在了这冰天雪地里。阮心语醒来后从未提过这对剑,仿佛忘了。但谢昭知道,那是阮家传承百年的信物,是阮心语身为剑客的尊严。
既然要重新开始,那就得把丢掉的尊严捡回来。
谢昭拖着沉重的步子,在厚厚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探查。她用重剑当铲子,小心翼翼地挖掘着每一处隆起的雪堆。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太阳开始西斜,谢昭的手已经被冻得通红。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从雪下传来。
谢昭精神一振,立刻抛开重剑,跪在雪地上,用双手疯狂地刨挖。积雪散去,一抹刺眼的红色映入眼帘。
那是阮心语那天穿的红衣袖口。
谢昭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轻轻拂去最后一层浮雪。
那是阮心语的断臂。因为极寒的天气,这两截断肢并没有腐烂,而是被冻得像玉石一样苍白坚硬。
在左侧的雪窝里,阮心语的左手死死握着那柄宽阔的阳剑“青霜”。指节泛白,仿佛即便是被斩断了,这双手依然记得主人的意志。
谢昭并没有急着去取剑。她的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另一堆积雪。
如果在那里的是阮心语的左手,那么右手和她的腿……
谢昭挪过去,拨开积雪。
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
那里躺着她自己那条被斩断的左腿。而在那条冻僵的大腿上,赫然插着一柄透明如冰的短剑——阴剑“蝉翼”。
剑锋没入腿骨,只留剑柄在外。而阮心语的右手断肢,依旧保持着下刺的姿势,紧紧握着剑柄,仿佛要将这一击进行到地老天荒。
这一幕,凄厉而决绝。
谢昭看着这一幕,眼眶骤然发酸。她想起了那个风雪夜,阮心语是用怎样的决绝刺出这一剑,又是用怎样的骄傲承受了断臂之痛。而她自己,又是如何为了斩断这孽缘,挥剑自行斩下了这条腿。
“傻瓜……”谢昭低声喃喃,“都断了还不松手,你这执念,比这漠北的雪还厚。”
她伸出手,用自己滚烫的手掌包裹住那冰冷的指节,一点点地捂热,一点点地揉搓。
“心语,松手吧。”
“仗打完了,咱们回家了。”
“我来接你了,把剑给我。”
谢昭像是在哄着发脾气的爱人,一遍遍地低语。她的体温融化了断指上的冰霜。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冰冻的关节终于松动。
“咔哒。”
谢昭终于掰开了那僵硬的大拇指,将阮心语的断手从剑柄上移开。
紧接着,她握住“蝉翼”的剑柄,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拔。
“噗。”
这柄曾差点要了她性命的毒剑,终于离开了她那条已经没有知觉的断腿。
谢昭将“青霜”和“蝉翼”仔细擦拭干净,用布条缠好,背在身后。
然后,她看着雪坑里那两只空了手的断臂,又看了看自己那条伤痕累累的断腿。她并没有把这些残肢带回去。
这里是落雪崖,是她们新生的起点,也是旧躯的坟墓。
“就留在这儿吧。”谢昭轻声说,“替我们看着这漠北的江山。”
她用重剑推起积雪,重新将那些断肢掩埋。她堆起了一个小小的雪冢,没有立碑,只插了一根枯折的梅枝。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风雪又起。
谢昭左手拄着“断念”,背上背着阮心语的双剑,看着下山的路,深吸了一口气。
“该回家了。那个娇气包醒了看不见我,指不定要怎么闹呢。”
……
暗河鬼谷。
阮心语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了屁股。
这一觉是她这几天睡得最安稳的一次。没有噩梦,没有疼痛。她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身侧,想去寻找那个熟悉的暖源。
“阿昭,水……”
身侧空空荡荡,只有冰冷的被褥。
阮心语瞬间清醒了。
她猛地坐起来,顾不上头发凌乱,目光在房间里急切地搜索。
没人。重剑也不见了。
“谢昭?”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没人回应。只有窗外的风声在呼啸。
一种巨大的、无名的恐慌瞬间攫取了她的心脏。这种恐慌比那天在落雪崖上面对死亡还要强烈。
她走了?
无数个阴暗的念头像是毒草一样在阮心语脑海里疯长。她挣扎着下了床。因为没有手保持平衡,她起得太急,身子一晃,差点摔倒。她用肩膀抵住墙壁,稳住身形,然后光着脚就往外跑。
偏殿,没人。主堡,没人。厨房,没人。
整个鬼谷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这几天那个咋咋呼呼、笨手笨脚却总是把她抱在怀里的人,只是她濒死前的一场幻梦。
阮心语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地上的脚印。有一串深深的脚印,伴随着剑鞘拖地的痕迹,一直延伸向谷外。
那是谢昭留下的。
“谢昭!你混蛋!”
阮心语冲着谷口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想追出去,可刚跑两步,脚下就被裙摆绊住,重重地摔在雪地上。冰冷的雪刺痛了她的肌肤,也刺痛了她的心。
她趴在雪地里,没有爬起来。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串脚印消失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不想承认自己这么脆弱。她是洗剑山庄的大小姐,是算无遗策的玉面修罗。可现在,她只是一个没了手、没了家、甚至可能没了爱人的可怜虫。
“我不信你会走。”
阮心语眼神变得执拗。她不回屋,就那样站在谷口的风口处。
她没有穿鞋,赤裸的双足踩在冰冷的雪地上,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发紫。身上也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寒风一吹,瑟瑟发抖。
但她像一块望夫石一样,死死地盯着那条一线天石阶。
如果谢昭回来,第一眼就能看到她。如果谢昭不回来……那就冻死在这里好了。反正这条命也是捡来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天黑了。漠北的夜,冷得能冻裂石头。阮心语的眉毛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她的身体已经冻僵了,甚至感觉不到脚的存在。
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
黑暗的石阶尽头,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叮——”
那是重剑磕在石头上的声音。
阮心语浑浊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
那个身影有些佝偻,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力。那个身影少了一条腿,背上却背着两把剑,像个移动的剑冢。
“谢……昭……”
阮心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微弱的气音。
谢昭低着头,正艰难地爬完最后一级台阶。她累极了,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哀鸣。但当她抬起头,看到那个站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红色身影时,所有的疲惫瞬间化作了惊恐。
“心语!”
谢昭扔下左手中的重剑,单腿发力,像疯了一样跳了过来。
她一把将那个已经冻得像冰块一样的人儿抱进怀里,用自己的狐裘大衣死死裹住她。
“你疯了吗?!怎么不穿鞋!怎么不穿衣服!你站在这儿干什么!找死吗!”
谢昭的声音在发抖,既是气的,也是吓的。她摸到阮心语冰凉的脚,心疼得快要裂开了。
阮心语靠在她滚烫的怀里,感受着那熟悉的心跳,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你去哪了……”
阮心语把脸埋在谢昭的颈窝里,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无限的委屈,“我以为……以为你不要我了……”
谢昭愣住了。
她看着怀里这个平日里骄傲、此刻却脆弱得一塌糊涂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愧疚。
“傻瓜。”谢昭红了眼眶,用力吻着阮心语冰凉的发顶,“我怎么会不要你?我的腿都给你了,命也是你的。我就是去阎王殿转一圈,也得爬回来给你暖床啊。”
说罢,她双手从阮心语腋下穿过,将她稳稳地横抱在怀里。谢昭深吸一口气,仅存的右腿骤然发力,带着怀里的人,一跃一跃地往屋内跳去。
回到屋内,谢昭立刻把阮心语塞进被窝,又添了把柴火,把炭盆烧得旺旺的。她抓着阮心语冻僵的脚,塞进自己怀里暖着。
“还冷吗?”谢昭问。
阮心语吸了吸鼻子,缓过劲儿来了。那种被抛弃的恐惧消散后,大小姐的脾气又上来了。她看着谢昭那一身狼狈,还有放在桌上的那个包裹,大概猜到了什么。
“你去干什么了?”阮心语哑着嗓子问,眼神里带着审视。
谢昭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把桌上的包裹解开。
“当当当当!你看这是什么?”
随着包裹打开,两柄熟悉的利刃出现在烛光下。一柄宽阔如镜,泛着青光;一柄薄如蝉翼,近乎透明。
正是阮家家传的“两仪双剑”。
阮心语怔住了。她看着那两把剑,目光凝滞,许久没有说话。她当然认得这两把剑,那是她从小练到大,陪伴了她十年的伙伴。她以为它们已经随着那个决战之夜,永远地留在了落雪崖。
“你……你去落雪崖了?”阮心语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啊。”谢昭得意地拍了拍胸口,“我说过,要把咱们丢掉的东西都找回来。这剑可是好东西,又是你的家传宝贝,丢在雪地里生锈多可惜。”
她拿起那柄轻薄的“蝉翼”,献宝似的递到阮心语面前:“看,一点没坏。咱们阮大小姐的剑,那就是结实。”
阮心语看着那把剑。
她没有手去接。空荡荡的袖管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阮心语忽然笑了。
“谢昭,你是不是傻?”
她看着谢昭,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似是感动,又似是自嘲,“你冒着这么大的雪,爬那么高的山,差点把那条好腿也摔断了,就为了捡这两块废铁?”
“废铁?”谢昭瞪大了眼睛,“这可是神兵利器!”
“对我来说,就是废铁。”阮心语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自己的断臂,嘴角挂着一丝讥诮,“你看我有手拿吗?你把它们捡回来干什么?当摆设?还是用来切菜?”
谢昭被她问住了。她愣了一下,随即倔强地说道:“没手怎么了?没手就不能用剑了?心语妹妹你这么聪明,肯定有办法的。再说了,就算你不用,留着做个念想也是好的啊。”
她把剑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像是在供奉神明。
“先收着吧。”谢昭轻声说,“万一哪天你想到了法子呢?哪怕是用来削苹果,也是极好的。”
阮心语看着那一脸认真的谢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个傻子。这个明明只有一条腿,却为了给她一个惊喜,爬上几千丈高崖的傻子。
“笨蛋。”
阮心语骂了一句,身子却往谢昭怀里拱了拱,“以后不许再一声不吭地走了。你要是再敢把我一个人扔下,我就……我就饿死给你看。”
“好好好,我发誓,以后去哪都带着你,把你拴裤腰带上行了吧?”谢昭笑着搂紧了她。
夜深了。
屋内的炭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寒意。两人并排躺在榻上。虽然窗户还是有些漏风,虽然被褥有些潮湿,但此刻的心却是安定的。
“阿昭。”
“嗯?”
“我想好了。”阮心语看着头顶焦黑的房梁,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这谷里什么都缺,咱们不能一直这样耗着。”
“那你的意思是?”
“去城镇吧。”阮心语说,“去最近的朔方镇,或者更远的晋阳。我需要更好的药材来治你的腿,也需要找个裁缝……改改我的衣服。”
她目光扫过床头的那两把剑,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既然你把这‘废铁’捡回来了,我就得想个法子让它们变废为宝。我想试着改改袖子,把剑藏进去。若是练成了,我也就不算个废人了。”
谢昭眼睛一亮,翻身看着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有办法!什么袖中藏剑?听起来就很厉害!”
“还没影的事呢,少拍马屁。”阮心语白了她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不过,若是真要出谷,咱们这副尊容……怕是要吓坏不少人。”
“怕什么?”谢昭握住她藏在被子里的脚,豪气干云地说道,“咱们是红衣双煞,谁敢笑话咱们,我就用重剑拍扁他!”
“莽夫。”
阮心语闭上眼睛,在谢昭的怀抱中,终于感到了久违的困意。
“睡吧。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窗外,雪停了。
那两柄静静躺在床头的剑,在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寒光。它们等待着,等待着在那双红袖中,重新饮血的那一天。
感谢楼主更新,继续顶一个
好看好看,感谢楼主更新。超喜欢百合,想问问作者君后面会不会安排假肢方便移动又低调隐蔽身型
cheeseburger 发表于 2025-12-30 07:44
好看好看,感谢楼主更新。超喜欢百合,想问问作者君后面会不会安排假肢方便移动又低调隐蔽身型 ...
哈哈,其实个人没有那么偏好假肢,主要感觉装上假肢就像半个普通人了,会削弱人物的残缺感😂
而且古代背景似乎也没什么好的假肢,除非加入机甲术之类的,但那又要大幅修改世界观了😥
楼主加油,期待以后故事的展开
第五章:红氅遮袖入荒尘
漠北的初春,雪化了一半,露出来的黑土像是被冻裂的伤疤,但也透着股湿润的生机。
暗河鬼谷口,一匹乌骓马正不耐烦地喷着响鼻。
谢昭正在最后一次检查装备。那把威震漠北的“断念”重剑,此刻被她用好几层破麻袋片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还故意抹了点泥巴,看起来就像根从哪个破庙里拆下来的房梁,丑得别具一格。
“噗。”
一声轻笑从红斗篷下传来。
阮心语站在马前,头上戴着一顶垂着白纱的帷帽,遮住了那张绝世容颜。她身上披着一件猩红如火的大氅,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这是谢昭前些日子在谷附近猎杀的一只雪狐剥皮制成的。宽大的斗篷从肩头垂落,将阮心语那两管空荡荡的袖子严严实实地遮蔽在内,既御寒,又掩去了残缺。
“笑什么?”谢昭把“房梁”挂在马鞍旁,有些郁闷,“这叫大智若愚,懂不懂?”
“是是是,大智若愚。”阮心语的声音清脆,带着只有谢昭能听懂的戏谑,“只是这根烧火棍配上你这身行头,倒真像个去镇上讨饭的落魄把式。待会儿进了城,记得别离我太近,我怕人家以为我是被你拐卖的良家妇女。”
谢昭今日并未穿那身招摇的红衣,而是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劲装,头上戴了个遮半张脸的斗笠,看起来就像个行走江湖的灰衣刀客。
“嘿!怎么说话呢?”谢昭气乐了,单腿一蹦到了她面前,伸手帮她把领口的狐狸毛拢紧,“要不是为了护着你这身娇肉贵的,我至于穿成这样吗?”
“行了,风大,脸都要吹皴了。”阮心语微微昂头,像只骄傲的白天鹅,“抱我上去。”
谢昭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挂着宠溺的笑。她单手扶鞍,那个特制的皮套稳稳卡住了她的左腿断肢,腰部发力,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后右臂一捞,将阮心语轻飘飘地抱入怀中,用宽阔的胸膛替她挡住了前方的风沙。
“坐稳了,咱们去吃肉!”
“驾!”
……
朔方镇。
这里是漠北最大的销金窟,也是最乱的收容所。低矮的黄土墙挡不住漫天的风沙,却挡得住外面的规矩。
两人一马进了镇子,立刻引来了不少侧目。
毕竟这组合太怪了:一个独腿的灰衣刀客,怀里却护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红衣娇客。
“哟,这又是哪家私奔出来的?”路边有闲汉吹着口哨。
阮心语缩在谢昭怀里,压低声音道:“这镇上的味道,比上次那锅野菜还‘丰富’。”
空气里混杂着孜然、劣质脂粉、汗臭和马粪味,但在饿了好几个月的两人鼻子里,最明显的只有那一股——
羊肉味!
两人在“老王羊肉馆”前勒马。
门口那口大铁锅里,乳白色的羊汤正咕嘟咕嘟冒泡,大块的羊排在汤里翻滚,散发出的香气简直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二位客官!快里面请!”
未见其人,先闻一股浓郁的桂花头油香气。一个穿着翠绿罗裙、腰若水蛇的女人扭着步子迎了出来。她手里的帕子往谢昭身上一甩,眼波流转间,便把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透。
这就是老板娘柳金枝。
她一眼就看见了谢昭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却像是没看见似的,反而甚至故意往谢昭身上靠了靠,娇滴滴地笑道:“这位壮士好身板啊,虽说受了点伤,但这精气神儿,比那些两条腿的软脚虾强多了。是打尖还是住店呐?”
谢昭被她身上的脂粉味熏得打了个喷嚏,往后仰了仰:“吃……吃饭。两碗羊肉汤,两斤手抓肉,要肥的!再来两张刚出炉的胡饼!”
“好嘞!肥羊两斤——”柳金枝吆喝着,目光又在裹得严严实实的阮心语身上转了一圈,掩嘴笑道,“这位小娘子捂得可真严实,也不怕闷坏了?快进来坐。”
两人在角落坐下。
当那盆冒着热气、油光发亮的手抓肉端上来时,阮心语和谢昭的眼睛都绿了。
天知道她们在鬼谷啃了多久的硬肉干和野菜!
谢昭顾不得烫,抓起一块带骨羊排就往嘴里塞。一口咬下去,油脂在口腔里爆开,软烂的羊肉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满足感让她差点流下泪来。
“香!真他娘的香!”谢昭含糊不清地感叹。
但阮心语这边,却遇到了麻烦。
她在谷中练了几个月,其实已经能熟练地用右脚脚趾夹着筷子吃饭了。但在这种众目睽睽、鱼龙混杂的地方,让她当众脱鞋把脚伸到桌子上吃饭……
那位曾经的洗剑山庄大小姐,终究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名为“羞耻”的坎儿。
她端坐着,红斗篷下的身躯微微僵硬,目光透过帷帽的薄纱盯着那盘肉,喉咙悄悄滚动了一下。
谢昭吃得正欢,一抬头看见阮心语不动,瞬间反应过来。
“我的错。”谢昭擦了擦手上的油,拿起一块胡饼,撕开,夹了块最嫩的羊肉,蘸满汤汁,递到了阮心语帷帽的面纱下。
“来,张嘴。”
阮心语微微侧头,像只等待喂食的雏鸟,张口咬住了那块饼。
羊肉的鲜美在舌尖炸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但很快又恢复了矜持。
这一幕“大汉喂娇妻”的戏码,在一群粗汉中间实在太扎眼了。
“噗——”
邻桌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龙喷了一口酒,猥琐地大笑起来:“嘿!哥几个快看!那残废还得一口口喂娘们儿吃饭呢!啧啧啧,那小娘子是没手啊,还是怎么着?这也太会伺候人了吧?”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阮心语身上扫来扫去。
谢昭拿着饼的手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别动。”阮心语在帷帽下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别为了这种货色坏了吃饭的兴致。”
谢昭深吸一口气,忍了。
可那独眼龙显然是个蹬鼻子上脸的主儿。他拎着酒壶摇摇晃晃走过来,一只脚“砰”地踩在她们的板凳上,酒气熏天。
“喂,那小娘子,藏着掖着干什么?”独眼龙伸出脏兮兮的手,就要去掀阮心语的帷帽,“让爷瞧瞧,要是长得俊,爷赏你……”
话音未落。
谢昭左手仍拿着饼,阮心语仍端坐不动。
但红斗篷下,一道红影如毒蛇出洞。
阮心语甚至没回头,右腿在桌下极隐蔽地一勾,精准地扣住了独眼龙那只支撑腿的脚踝。
“折兰掠影腿”——绊字诀。
她脚腕轻轻一转,借力一送。
独眼龙本就喝高了,下盘不稳,这一下直接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像座肉山一样向前扑倒,那张大脸直直地朝着桌上滚烫的羊汤锅撞去!
“啊——!”
就在他的脸即将变成烫猪头的瞬间,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掐住了他的后颈皮。
是谢昭。
她单手发力,使出了“大摔碑手”的功夫,虽然只用了三成力,却硬生生将这两百斤的大汉提在半空,像提溜一只小鸡仔。
独眼龙吓得魂飞魄散,鼻尖离热汤只有半寸,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谢昭冷冷地看着他,把手里那半块没喂完的饼塞进嘴里叼着,然后手腕一抖。
“滚远点。”
“呼——”
独眼龙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扔了出去,砸翻了两张桌子,滚到了大街上。
整个羊肉馆瞬间死寂。
“好!!!”
一声娇喝打破了沉默。老板娘柳金枝不知何时倚在柜台上,手里剥着瓜子,眼波如丝地盯着谢昭:“这位客官好俊的功夫!这手‘大摔碑手’,没个二十年功力可练不出来!”
她扭着腰肢走过来,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碗,笑盈盈地对二人道:“刚才那壶酒算那死鬼的,二位受惊了,这顿我请!权当交个朋友!”
谢昭刚想说话,怀里的阮心语忽然微微动了动。
“咳咳……”
一阵柔弱至极的咳嗽声从帷帽下传出。阮心语微微倾身,声音温婉怯弱,带着几分受到惊吓的颤抖:“多谢老板娘。我家……哥哥是个粗人,脾气直,平日里最护着我这个废人,让您见笑了。”
这声“哥哥”,叫得百转千回,酥得谢昭骨头都轻了二两。
谢昭瞪大了眼睛看着怀里的人:刚才那一脚踢人的狠劲儿哪去了?这变脸比翻书还快啊!
柳金枝一听这声音,再看阮心语那“柔弱无依”的样子,顿时母爱泛滥:“哎呦,真是个可怜见的妹子。没事儿,姐这就让人给你们换桌热乎的!”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吃饱喝足,两人牵着马逛起了集市。
朔方镇的集市脏乱差,但也确实货全。
阮心语走在内侧,谢昭拄着那根“丑拐杖”护在外侧,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流。
“阿昭,那个。”
阮心语停在一个布摊前,目光示意一匹深红色的绸缎。
摊主是个精瘦的汉子,一看两人这打扮,眼珠子一转:“客官好眼力!这可是大楚运来的贡品云锦,十两银子一匹,少一文不卖!”
十两?抢钱呢!
谢昭刚要瞪眼,阮心语却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
“哥哥……”阮心语柔声细语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怯弱,“太贵了……咱们逃难出来,盘缠本来就不多……这布虽然好看,但你看这花色,分明是两年前的旧款,边角还有虫蛀……咱们还是走吧,我不用穿新衣裳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凄楚地垂下头,那副“懂事又可怜”的模样,让周围的路人都忍不住对摊主指指点点。
摊主老脸一红,急了:“哎哎哎!别走啊!五两!五两总行了吧?就当积德行善了!”
谢昭目瞪口呆地掏钱,付完钱后,她抱着布匹,凑到阮心语耳边,假装生气地低声道:“阮大小姐,你这戏是不是演得太过了?我都快信了咱们是逃难的了。”
阮心语在帷帽下得意地哼了一声,用只有谢昭能听到的声音嘲弄道:“本来就是逃难的。再说,这叫持家。你以为谁都像你个败家子,买个烧饼都恨不得给金叶子?”
两人一路扫荡,买了过冬用的棉花、高纯度的烈酒,还挑了一把做工精良的剪刀。谢昭身上的包裹越来越多,最后活像个移动的货架。
终于,她们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挂着一块不起眼的黑木牌——“金记商行”。
这就是黑市商人金万两的巢穴。此人极为狡兔三窟,在朔方镇和晋阳城都有据点,专门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霉味夹杂着铜臭气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像弥勒佛一样的胖子,正拿着一块金饼子放在嘴里咬。听到动静,他抬头,绿豆大的小眼睛里精光四射。
“二位面生啊。”金万两笑眯眯地放下金饼子,“此处不卖油盐酱醋,只谈大买卖。”
谢昭也不废话,大步上前,将背上那个特大号的麻袋往地上一扔。
“我们要买药。”
“红花、续断、虎骨……”阮心语走上前,声音清冷地报出了一长串药名,最后压低了声音,“还有这几味西域的毒草种子:曼陀罗、见血封喉、断肠草。”
金万两听着听着,笑容更深了:“都是好东西,可这价钱嘛……”
他伸出五根胡萝卜似的手指,晃了晃:“黄金五十两。概不赊账。”
这明显是宰客。这些东西虽然贵,但顶天了也就二十两。
谢昭眉头一皱,刚要发作,阮心语却走上前一步。
她没有手,红斗篷下空空荡荡。但她只是往那一站,那种世家大小姐颐指气使的气场瞬间压过了金万两的市侩气。
“金掌柜。”阮心语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听说您这柜台,是用百年的铁桦木做的?刀枪不入?”
金万两一愣:“是又如何?”
阮心语微微一笑。
她忽然抬起右脚,那只穿着绣花鞋的小脚,轻盈而优雅地落在了柜台侧面的边缘上。
她的动作很慢,甚至可以说是温柔。
没有巨响,没有碎屑。
她就像是用足尖在试探水的温度。
然而,随着她脚尖的轻轻旋动,那块坚硬如铁的铁桦木柜台边缘,竟像是一块豆腐,在她的足底一点点凹陷、变形,最后留下了一个清晰而深刻的脚印。
内力化柔,透物而入。
金万两看着那个脚印,眼皮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高手,能把柜台拍碎的不少,但能用一只脚,像踩面团一样把铁桦木踩变形,却连桌子上的茶水都不晃一下的……这是什么怪胎?
“我们虽然身有残缺,但这杀鸡的力气,还是有的。”
阮心语收回脚,裙摆落下,语气依旧温婉:“二十两。以后我们在漠北的生意,都找你做。金掌柜意下如何?”
金万两擦了把汗,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成交!成交!二位真是女中豪杰!以后常来啊!”
……
黄昏时分。
两人骑着黑马,满载而归。
买来的物资都被装进了大皮囊里,挂在马鞍两侧。
夕阳将大漠染成了一片血红。谢昭左手持缰,右手轻轻摘下了阮心语的帷帽。
微风吹过,露出一张被晚霞映红的绝美脸庞。阮心语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眉眼间全是舒展。
“吃饱了吗?”谢昭问,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饱了。”阮心语慵懒地向后靠去,贴着谢昭温暖的胸膛,“肉不错,就是那胖子太油腻了,下次换家店。”
“听你的。”谢昭大笑,笑声惊起了远处的飞鸟。
“阿昭。”
“嗯?”
“咱们这算是……活过来了吧?”
“算!怎么不算?”谢昭一夹马腹,豪气干云,“咱们不仅活过来了,以后还要活得比谁都好!谁敢惹咱们,我就用重剑拍他,你就用脚踩他!”
“莽夫……不过,听着还行。”
阮心语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马蹄声碎,踏破了漠北的寂静,向着那片属于她们的废墟奔去。天大地大,有酒有肉,还有彼此,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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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红袖藏锋惊烛影
从朔方镇满载而归后,暗河鬼谷似乎也沾染了几分红尘的烟火气。
地窖里堆满了粮食和烈酒,偏殿的窗户糊上了厚实的窗纸,就连那张简陋的床榻,也铺上了新买的软垫。
日子仿佛一下子慢了下来。
没有了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另一种更深沉、更隐秘的焦虑开始在两人心头蔓延。
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案上。桌上放着两碗黑乎乎、散发着刺鼻苦味的汤药。
“喝。”
谢昭端起其中一碗,像是在劝酒一般,豪气地一饮而尽。然后她把另一碗推到阮心语面前,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有嘴角微微抽搐的肌肉暴露了这药有多难喝。
阮心语坐在桌边,看着那碗药,精致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
“谢少主,你是把黄连当饭吃吗?”她嫌弃地往后仰了仰,“这些药材虽是从金万两那儿高价买来的上品,但我自己配的这方子,味道怎么比毒药还难喝?这哪里是补身子,分明是谋杀。”
“良药苦口。”谢昭把碗又往前推了推,语气难得的严肃,“你也知道咱们现在的底子有多薄。”
阮心语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
前几日在朔方镇,她们看似威风八面,踢翻了泼皮,吓住了金万两。但那只是因为对手太弱。那个独眼龙不过是个只会用蛮力的下九流,金万两更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
若是那天遇到的是天刀门的贺重岳,甚至是六扇门的莫问呢?
“那天在落雪崖……”谢昭低声说道,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腿的断口,“血流得太多了。这几个月天寒地冻,咱们又是吃野菜又是受冻,里子早就亏空了。你看你,稍微吹点风就发烧;我呢,运功稍微久一点,丹田就隐隐作痛。”
“咱们现在就是两个纸糊的老虎。”阮心语淡淡地接话,眼神清冷,“吓唬吓唬小猫小狗还行,真遇到狼,一爪子就碎了。”
“所以,得养。”谢昭指了指药碗,“喝了它。等春暖花开,咱们把身子骨养结实了,再把丢掉的功夫练回来。到时候,管他什么狼主还是捕头,来一个杀一个。”
阮心语叹了口气。她知道谢昭是对的。
她缓缓低下头,凑近那只粗瓷大碗。因为没有手端碗,她只能像只猫儿一样,一点点地啜饮那苦涩的药汁。
谢昭看着她那截如天鹅般修长却显得有些费力的脖颈,心头微酸,想伸手去喂,却被阮心语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自己来。”
待一碗药喝完,阮心语苦得小脸皱成一团,连忙张嘴:“蜜饯。”
谢昭早已准备好,捏起一颗在镇上买的糖渍青梅,塞进她嘴里。
甜味化开,阮心语的脸色才缓和下来。她转头看向房间的角落。
那里静静地立着两把剑。
一柄宽阔泛青,一柄薄如蝉翼。正是谢昭千辛万苦从雪堆里刨回来的“两仪双剑”。
这几日,谢昭把它们擦得锃亮,甚至还给剑鞘打了蜡。但在阮心语眼里,这两把曾经陪伴她十年的神兵,如今却像两根刺。
“拿远点。”阮心语移开目光,语气有些烦躁,“看着心烦。”
“干嘛拿远?这可是宝贝。”谢昭走过去,拿起那柄轻薄的“蝉翼”,随手挽了个剑花,“心语,那天你说要把剑藏进袖子里,我觉得这法子可行。咱们什么时候试试?”
“说得轻巧。”阮心语冷笑,“那天不过是随口一说。你看我现在这副样子,既没手腕也没手指,怎么控制剑柄?难道要用残肢去硬撼锋刃吗?”
谢昭被她噎了一下,讪讪地放下剑:“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
日子在养伤与复健中一天天过去。
谢昭是个闲不住的主儿。既然阮心语嫌弃她笨手笨脚帮不上细活,她便把精力都发泄在了练功上。
失去了左腿,意味着她以前那套大开大合、纵横跳跃的剑法——“崩山七式”,彻底废了。她必须重新摸索一套适合单腿的打法。
演武场上。
谢昭在地上画了几个圈,那是梅花桩的位置。
“喝!”
她左手拄着重剑,右腿猛地发力,像只笨拙的鹤,试图跳进前方的圈子里。
然而,重心这种东西,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啪嗒。”
落地不稳,谢昭身子一歪,重重地摔了个狗吃屎。
坐在廊下晒太阳的阮心语,脚下正忙活着什么,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地漫不经心道:“哟,这是哪来的大蛤蟆?这一招‘平沙落雁’使得倒是炉火纯青。”
谢昭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沙子,也不恼,反而乐呵地说道:“蛤蟆怎么了?蛤蟆急了还咬人呢。再来!”
她一次次起跳,一次次摔倒。膝盖磕破了,手肘蹭破了,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爬起来继续。
阮心语虽然嘴上不饶人,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场中那个顽强的身影。她看着谢昭那条唯一的右腿肌肉日益紧实,看着她从一开始的跳两步就摔,变成能连续在三个圈里腾挪。
那种原始的、粗糙的生命力,让阮心语心中那潭死水也泛起了涟漪。
“真是个……傻瓜。”她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随即,她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脚下的活计。
她在缝衣服。
朔方镇买来的那匹深红绸缎,她打算给自己做几件新衣裳。原本的喜服虽然华丽,但袖口太大,且已经破损不堪。
但用脚缝衣服,简直是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阮心语坐在高脚凳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她右脚大拇趾和二脚趾紧紧夹着一根细如牛毛的绣花针,左脚则负责按住布料。
“穿过去……”
她屏气凝神,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脚趾不如手指灵活,稍微一用力,针就歪了。
“嘶!”
针尖刺破了二脚趾的嫩肉,一滴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这已经是第十九次了。
阮心语烦躁地把针甩到一边,看着那块昂贵的绸缎被自己戳得千疮百孔,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挫败感。
我是个废物。
这个念头再次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
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又看了看那两把立在墙角的剑。
没有手,连衣服都缝不好,还谈什么练剑?还谈什么重出江湖?难道以后真要靠谢昭背着自己过一辈子?
“啊——!”
阮心语突然爆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她猛地抬起右脚,夹住那块红绸的一端,腰腹发力,狠狠地将手中的布料甩了出去。
这一甩,带着她满腔的怒火和内力。
那块长长的红绸如同一条红色的长鞭,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啪!”
一声脆响。
放在两丈开外的一个陶土罐子,竟然被这柔软的绸缎末端扫中,瞬间四分五裂!
碎片炸开,散落一地。
正在演武场练“蛤蟆跳”的谢昭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连忙拄着剑蹦过来:“怎么了怎么了?谁来了?”
她冲进廊下,只见阮心语保持着甩腿的姿势,怔怔地看着那个碎裂的陶罐。
“心语?你没事吧?是不是扎到脚了?”谢昭紧张地要去抓她的脚看。
“别动。”
阮心语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触电般的灵感。
她死死盯着那个碎掉的罐子,又看了看那条垂落在地上的红绸。
刚才那一瞬间……
那种力量的传递……
没有手腕的控制,没有手指的抓握。仅仅是靠腰肢的扭转,靠大腿的摆动,将力量传导到布料上,竟然能产生如此大的破坏力?
“鞭子……”阮心语喃喃自语。
“什么鞭子?”谢昭一头雾水。
“我不就是一根鞭柄吗?”阮心语的眼睛越来越亮,那是天才在解开死局时特有的光芒,“我的身体是柄,袖子是鞭身……如果,如果在鞭梢上加上……”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墙角的那两把剑。
“阿昭!”阮心语猛地转头,脸上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狂热,“你说得对,袖里真的可以藏剑!我要改袖子!把剑绑在袖口,平时藏着,用的时候甩出来!只要袖子够韧,只要旋劲够大,它就是世界上最长的剑,也是最软的剑!”
谢昭虽然没完全听懂,但她看到了阮心语眼里的光。
那是自灭门以来,她第一次在这个骄傲的女人的眼里,看到这种名为“野心”的东西。
“好!”谢昭大腿一拍,“虽然听起来有点悬,但只要你想做,咱们就干!需要我做什么?”
“我要金丝线。还有……我要你当我的手。”
……
当夜,偏殿内烛火通明。
一场关于“杀人兵器”的改造正在进行。
谢昭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放着那柄宽阔的阳剑“青霜”和那柄阴剑“蝉翼”。她手里拿着磨石和锉刀,正吭哧吭哧地打磨着剑柄。
“把剑柄上的护手锯掉,太碍事了。”阮心语坐在她对面,指挥若定,“还有剑柄末端,要钻个孔,用来系带子。”
“好嘞。”
谢昭左手按住剑身,右手拿着工具,干得热火朝天。她力气大,这种粗活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而阮心语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她需要将买来的“金软丝”混入红绸中,重新缝制一对坚韧无比的袖子。
这需要极高的精细度。
阮心语将针线的一端咬在嘴里,右脚的大脚趾和二脚趾夹住针尾。她低下头,以一种极其别扭、却又奇异地协调的姿势,开始穿针引线。
烛光下,她的侧脸专注而圣洁。那一低头的温柔,让谢昭看呆了眼。
“看什么?干活。”阮心语嘴里咬着线,含糊不清地提醒。
“哦哦。”谢昭回过神,手里的锉刀磨得飞快,火星四溅。
“阿昭,这金丝线是在黑市花大价钱买的。”阮心语一边缝,一边说道,“它是用西域的乌金和天蚕丝混纺的,刀枪不入。只有用这个做衬里,袖子才承受得住剑的重量,也不会轻易被敌人的兵器割断。”
“懂了,就是给袖子穿层软甲。”谢昭点头。
“还有,这两把剑,要用牛筋绞成的绳子,死死绑在我的……这里。”阮心语示意了一下自己的断臂根部。
“只是绑着怕是不牢。”谢昭皱眉,“你这胳膊……呃,断口是圆的,万一甩猛了,绳子滑脱了怎么办?而且绑太紧了,血脉不通,你也受罪。”
阮心语停下了动作,思索了片刻。
“你说得对。”她眼神一亮,“那就把绳子的末端,用金丝线直接缝在袖子的内衬里!这样袖子和剑就成了一体,只要袖子不破,剑就不会飞出去。”
两人配合得竟然出奇地默契。
谢昭负责大开大合的金属加工,阮心语负责精细入微的缝纫编织。
夜色渐深,更漏声残。
偶尔,阮心语的脚趾累抽筋了,谢昭便放下手里的活,把那一双玉足抱在怀里,用粗糙温热的大手轻轻揉捏。
“疼吗?”
“还行。比没用的废物强。”
“你才不是废物。”谢昭低头亲了亲她的脚背,“你是这世上最巧的裁缝,缝的是咱们的命。”
阮心语脸一红,把脚抽回来,顺势在他胸口踹了一脚:“想什么呢,废物说的是你!油嘴滑舌。快干活!”
直到天边泛白,这一对凝聚了两人心血的“流云残蝶袖”,终于初具雏形。
那是两只长及膝盖的猩红水袖。表面看着与普通丝绸无异,但在烛光下,隐隐透出一层金色的流光网格。袖口处加重了金丝的密度,沉甸甸的极有质感。
“试试?”谢昭兴奋地搓着手。
阮心语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谢昭帮她穿上特制的上衣,将两把处理过的剑,用牛筋绳系在了她的断臂上。那绳子的末端早已被阮心语牢牢缝入袖中内衬,与袖子浑然一体。然后,将袖子套好。
从外表看,这就是一件普通的、袖子稍微长了点的红衣。谁也想不到,那柔软的袖管里,藏着两柄绝世凶器。
“去院子里。”阮心语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清晨的院落,空气清新。
阮心语站在空地中央,谢昭退到一旁,紧张地注视着。
“我要开始了。”
阮心语闭上眼,回忆着昨日那一瞬间的感觉。
丹田提气,腰马合一。
她猛地睁眼,身体向左急转,右肩顺势向后一甩,带动整条长袖如鞭子般抽出!
“起!”
随着她的低喝,藏在右袖中的阴剑“蝉翼”借着旋转的旋劲,“嗖”地一声滑至袖口。
那柄薄剑极轻,配合着轻盈的袖口,真的如同一只银色的蝴蝶,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深深刺入了面前的木桩!
“成了!”谢昭欢呼一声。
阮心语也是心中狂喜。那种久违的、兵器在手的掌控感,让她热血沸腾。
“再试试左边!”她信心大增。
左袖里藏着的,是那柄宽阔厚重的阳剑“青霜”。
阮心语依样画葫芦,这次她用了十成的力气,身体猛地向右旋转,左肩狠狠一甩。
然而,意外发生了。
“青霜”太重了。
它不像轻盈的“蝉翼”,它是一柄实打实的三尺青锋。
巨大的冲力瞬间爆发,那股力量远超阮心语目前的腰腹控制力。她只觉得左肩一沉,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去势带得失去了平衡。
“嗖——!!!”
伴随着一声布帛撕裂的刺耳声响。
虽然有金丝线加固,但因为阳剑实在太重,巨大的冲力竟直接崩断了缝线,剑尖更是刺穿了袖口!
整把“青霜”剑像一枚失控的重箭,脱袖而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直地朝着站在一旁叫好的谢昭飞去!
“小心!!!”阮心语惊恐地尖叫,脸色瞬间煞白。
谢昭正乐呵着呢,突然感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那是武者的本能。
她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拔剑格挡。
千钧一发之际,谢昭展现出了这几个月练“蛤蟆跳”的成果。她那条唯一的右腿猛地一蹬地面,身体极其狼狈地向后一仰,做了一个高难度的铁板桥。
“刷!”
青色的剑光贴着她的鼻尖掠过,削断了她鬓角的一缕头发,然后“轰”的一声,深深没入了她身后的石墙,直至没柄!
碎石飞溅,打在谢昭脸上,火辣辣的疼。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谢昭保持着铁板桥的姿势,僵硬地转过头,看了看那把还在颤动的剑,又摸了摸自己还在的耳朵。
阮心语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冷汗湿透了后背。
“阿昭……”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谢昭“扑通”一声坐起来,摸着那缕断发,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刺激!真他娘的刺激!”谢昭指着墙上的剑,“心语,你这一招‘大义灭亲’练得可是炉火纯青啊!这一剑要是再低一寸,我就只能去地府给你当鬼相公了!”
阮心语原本吓得半死,见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气得脸都红了。
“你还笑!我都快吓死了!”
“不笑难道哭吗?”谢昭单腿跳过去,一把将阮心语抱进怀里,用力揉着她的脑袋,“没事没事,这不是没死吗?俗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咱们这第一招算是练成了,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谋杀亲夫剑’!”
阮心语被她气乐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去你的谋杀亲夫。”
她靠在谢昭怀里,感受着对方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心中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畅快。
“不过……”阮心语看着墙上的阳剑,皱起了眉,“这‘青霜’太重了。我的袖子带不动它,而且冲力太大,一旦甩出去,势头难收。”
“确实。”谢昭点头,摸着下巴分析,“阴剑‘蝉翼’轻灵,适合这袖子。但这阳剑是大开大合的路数,藏在袖子里反而施展不开,还容易伤着自己。”
“那怎么办?”阮心语有些不甘心,“难道只练单剑?”
“两仪双剑,缺一不可。”谢昭想了想,“要不……咱们把它改改?”
“怎么改?”
“洗剑山庄不是有铸剑的秘法吗?”谢昭眼睛一亮,“咱们能不能把它熔了,打成那种……软剑?像腰带一样的软剑?平时卷在袖子里,甩出来的时候再变直?”
阮心语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软剑……对啊!软剑!”
她激动地用头撞了一下谢昭的下巴:“阿昭,你这脑子偶尔还是挺好使的嘛!如果是软剑,就能完美贴合袖子的形状,还能利用柔劲缠住敌人!这就是为我的‘流云残蝶袖’量身定做的!”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人。”谢昭得意洋洋。
“不过……”阮心语的神色又黯淡下来,“山庄的铸剑池已经毁了。而且这种重铸的工艺极难,我没了手,就算知道方子也做不出来。”
“怕什么。”谢昭豪气地一挥手,“朔方镇做不了,咱们就去晋阳!听说晋阳黑市有个叫‘铁手欧阳’的怪人,只要给钱,什么剑都能打。咱们有的是金子,还怕请不动他?”
“晋阳……”
阮心语遥望着南方的天空。那是北晋的重镇,也是江湖的漩涡中心。
“好。”她眼神变得坚定,“那就先练好这只右袖。等到了晋阳,咱们就去把这把剑重铸了。”
她看了一眼那柄没入石墙的青霜剑,嘴角勾起一抹冷艳的笑。
“暂且让你休息一阵。等下次出鞘,我要让你变成这世上最毒的蛇。”
清晨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
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惊魂,虽然前路依旧漫长且充满了未知。但在这废墟之上,两颗心却前所未有地贴近。
“饿了。”谢昭忽然摸了摸肚子,“刚才吓得我早饭都消化了。心语,我想吃你做的肉粥。”
“想得美。刚才差点谋杀亲夫,我现在脚软做不动。”
“那我做!我给你做!我保证这次不把灶台劈了!”
“这可是你说的。要是敢把锅砸了,今晚你就睡外面的雪地去。”
“遵命,娘子!”
两人的笑闹声在空旷的鬼谷中回荡。这是自灭门以来,她们第一次笑得如此开怀,如此肆无忌惮。
风雪已过,红梅正艳。
她们知道,属于“红衣双煞”的传奇,就在这看似荒诞的打闹与试错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楼主元旦同乐!
swing 发表于 2026-1-1 00:31
第六章:红袖藏锋惊烛影
从朔方镇满载而归后,暗河鬼谷似乎也沾染了几分红尘的烟火气。
楼主设定好棒,如果我那边要继续写和您借个角色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