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的日志
本帖最后由 mucan2 于 2025-12-20 00:17 编辑---
初秋的阳光带着毛刺,透过宿舍楼前那棵老槐树还算繁密的叶子,切下来几块晃动的光斑,落在水泥地上,也落在我轮椅的金属扶手上,微微发烫。空气里有新刷油漆的味道,混杂着远处草坪刚修剪过的、湿漉漉的青草气。我的轮椅被平稳地推着,不是我自己——妈妈的手很稳,她总是知道什么样的速度最合适。旁边,我的新舍友,一个嗓门挺大的东北男生赵峰,正热心地帮忙拖着我的行李箱,边走边跟妈妈聊着天。学校考虑到我的情况,特意将我的宿舍安排在一楼,房间也调整成了双人间。
“阿姨您放心,以后我跟林砚一个屋,有啥事我能搭把手!”赵峰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实在劲儿。
妈妈微笑着道谢,声音温和却清晰:“谢谢你了,赵峰。小砚自理能力很强的,就是有些固定的设备需要安装调试,以后可能还要麻烦你们同学间多照应。”她的手轻轻搭在我轮椅的推把上,指节因为常年辅助我进行各种训练和操作,显得比同龄女性更为有力。
走廊里光线充足,喧嚣却立体起来。路过的宿舍门大敞着,说笑声、拖拽行李声、家长不放心的叮嘱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我们的宿舍在走廊中段,109。赵峰抢先一步,用脚抵住门,让我们先进。
房间比标准的四人间显得宽敞些,只有两张床铺。妈妈显然对这里的环境已经提前了解过,她迅速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靠门的下铺、那张特意降低了高度的床,以及旁边空出足够轮椅回转的区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赵峰帮我把行李箱靠在我的床铺旁边。
“这屋子……还挺亮堂哈。就咱俩住,清净。”赵峰说着,开始收拾自己靠窗的床铺。
妈妈则立刻开始忙碌起来。她先从行李箱里取出几个专用的固定支架和工具包,动作麻利而熟练。她俯身,将那个特制的、带可调节角度的平板电脑支架稳稳地安装在我床边的书桌特定位置,拧紧螺丝,又反复测试了牢固度。接着,是那个经过改装、集成了大间距键盘和触摸板的控制台,被小心地安置在轮椅托架上,连接线被她仔细地理顺、固定,防止绊绕。
“笔槽在这个位置,顺手吗?”她调整了一下轮椅侧袋的位置,确保我能用下巴轻易触碰到里面那支加粗防滑的电容笔。
“嗯,正好。”我回答。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里很踏实。这些设备,从定制到日常维护,都是妈妈一点点摸透的。
赵峰铺床的动作慢了下来,有些出神地看着妈妈有条不紊地布置着这个属于我的“工作站”,眼神里最初的那点好奇和拘谨,渐渐被一种单纯的佩服取代。“阿姨,您可真专业。”
妈妈笑了笑,一边将一个备用的小型接口转换器放进抽屉收好,一边说:“熟能生巧。小砚自己才是真的下了苦功。”她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已经初步就绪的小空间,像是完成了阶段性的任务,轻轻舒了口气。然后,她走到窗边,望了望外面,像是随口提起,又带着明确的计划性,对我说:“我看了,学校新盖的那片教职工家属楼位置挺好,离教学楼和实验楼都不算远,环境也安静。我已经在留意合适的户型了,准备买一套。到时候,你上课、做实验都方便,周末或者需要静心做事的时候,也有个更自在的落脚点。”
我愣了一下,买房?这之前她没细说。但看她神情平静笃定,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一股暖意混着些许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我知道,这不仅是提供便利,更是想给我多一份选择的自由和空间上的保障。我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嗯,你看好就行。”
窗外的篮球场传来拍球声。妈妈的话似乎也让赵峰有些惊讶,他眨眨眼,没多问。
一切安排妥当,妈妈又叮嘱了我几句生活细节,这才起身准备离开。送到宿舍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我才驱动轮椅回到房间。
屋里只剩下我和赵峰。他正把自己的几本书往书架上摆,弄出些响动,大概是为了填满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我停在自己的书桌前,看着刚刚安装好的支架和屏幕,一时也不知该做什么。
沉默像薄雾一样弥漫开。赵峰摆完了书,似乎觉得该说点什么,他挠了挠头,转过身,靠着书桌,目光在我身上和我那些设备上逡巡,终于找到了话题:“哎,林砚,你看课程表没?我刚瞅了一眼,咱们这精密仪器专业,硬课真不少啊。”他试图让语气显得随意,“听说大一下就有金工实习,要上车床的,那家伙,叮叮咣咣的。还有物理实验,光学、电磁学……那些仪器,看着就娇贵,碰一下都不行。”他说着,眼神又不自觉地飘向我空荡的袖管和裤腿,眉头微微拧起,那是纯粹的不解,并非恶意,却更直接,“学校这宿舍分配……还有这专业安排……是不是哪儿搞错了?我的意思是,你这……以后那些实验,操作那些光学平台、调试激光器什么的,可都是细活儿……”他的话匣子打开,疑虑便像水一样流出来,说到后面,声音渐低,可能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直白,但困惑实在太大,憋不住。
他的话悬在半空,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喧闹。空气似乎凝滞了,阳光移动,光斑爬过我的膝盖。
我没有立刻看他,也没有试图去解释或反驳。解释什么呢?解释我残余的肩关节如何控制特制的轮椅?还是解释过去这些年,我已经历过多少类似的疑问甚至质疑?语言在根深蒂固的直观印象面前,常常苍白。
我只是慢慢地将轮椅转向书桌,让身体更靠近那个刚刚安装好的支架。屏幕是暗的,像一片沉默的湖。然后,我微微侧过头,用牙齿从笔槽里,平稳地咬出那支特制的电容笔。笔杆上防滑的纹理硌着牙齿,带来熟悉的触感。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看赵峰,只是俯下身,将额头抵近支架的横杆以保持稳定,然后,用笔尖,精准地点亮了平板屏幕。解锁,找到绘图软件,点开。动作连贯,没有一丝犹豫或颤抖。
一个空白的坐标系出现在屏幕上。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很轻,但刻意让胸腔的起伏平稳下来。然后,笔尖落下,接触光滑的玻璃。起初有一点打滑,但很快就稳住了。一条平滑的曲线开始浮现,从原点延伸。正弦函数的波形,第一个起伏,平稳而规律。我画得很慢,每一个弧度都力求精确,标度线,箭头,x轴,y轴……笔尖偶尔需要离开屏幕,我用下巴侧面轻触屏幕边缘的虚拟删除键,擦掉一处不够圆滑的连接,然后再次凑近,笔尖重新落下。阳光照着我低垂的额头和鼻尖,我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细微气息在屏幕前掠过。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笔尖与屏幕摩擦的细微沙沙声,和我自己平稳的心跳。
一个周期,两个周期……我标上刻度,写上“y=sin(x)”。图形完成,标准得如同教科书上的插图。
当我最后用下巴点下保存键,缓缓直起有些发酸的脖颈时,才抬起眼。
赵峰已经不在他书桌边了。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我侧后方不远的地方,手里还无意识地捏着那本《高等数学》教材,封皮被他捏得有些皱。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有些圆,视线死死地锁在平板屏幕上那幅清晰、准确、无可挑剔的函数图像上,然后又移到我脸上,看看我空荡的袖管,再看看我搁在扶手上的电容笔,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脸上那种混杂着震惊、恍然、尴尬,以及一种被彻底刷新认知的呆滞,异常鲜明。
房间里安静极了。远处篮球场的喧闹好像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把电容笔小心地“放”回笔槽,金属笔槽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然后驱动轮椅,稍稍后退,转向他。屏幕上的正弦曲线静静地散发着微光。
我依然没有多说什么。不需要了。
赵峰像是被那声轻响惊醒,猛地回过神,他张了张嘴,脸上迅速掠过一层红晕,是尴尬,也是惭愧。“我……那个……”他语无伦次,用力挠了挠后脑勺,憋了半天,最后猛地朝我一竖大拇指,声音干涩却带着由衷的叹服,“牛……牛逼!”
他顿了顿,似乎想为刚才的话找补,但又觉得任何解释都多余,最终只是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点傻气却无比真诚的笑容,转身快步走回自己那边,胡乱地把那本数学书塞进书架,嘴里嘟嘟囔囔,听不清内容,但那股之前弥漫的疑惑和隔阂,已然消散了大半。
阳光继续移动,照在两张并排的书桌上。我的屏幕还亮着,那个标准的正弦波,像一座刚刚建起的小小桥梁,沉默地横亘在初识的陌生与即将开始的共处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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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大学物理实验楼,三楼。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机油、绝缘漆和尘埃混合的味道。走廊不算宽阔,我的轮椅需要小心避让抱着仪器匆匆走过的学生。实验室的门敞开着,里面是熟悉的景象:深色的实验台,上面布满了各种导线、示波器、信号发生器,还有这次实验的主角——一套分光计。银色的金属部件和光学元件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同组的除了赵峰,还有另外两个男生。我们这组的分光计调节似乎卡在了第一步:狭缝像的清晰度总是调不到最佳,游标盘读数也显得有些滞涩。赵峰已经趴在望远镜目镜上看了很久,脖子都僵了,嘴里嘟囔着:“邪门了,这十字叉丝怎么就是对不严实……”另一个男生在笨拙地调节载物台下的螺丝,动作大了,光路一晃,前功尽弃。
实验报告册摊开在旁边的辅助桌上,数据处理的部分还是一片空白。公式是现成的,但要把那些测得的角度值代入,计算折射率,再分析误差,步骤繁琐。有人提议用手机计算器一个个算,但记录和整理又是个麻烦。
我没凑到实验台前。那里空间狭窄,我的轮椅不便,也容易碰到精密部件。我将轮椅停在一个相对宽敞、不影响他人走动的位置,面前是已安装好的控制台。
我用下巴移动光标,点开了编程软件。界面亮起。
然后,我再次用牙齿取出了那支特制电容笔。调整了一下头颈的角度,让笔尖悬在触摸板上方。开始移动。光标在代码编辑区跳跃。我写的是一个简单的数据处理脚本:输入角度值,自动套用公式计算折射率,生成数据表格,并绘制出折射率随波长变化的散点图。逻辑并不复杂,但需要严谨。
实验室里很吵,别的组也在争论、调试仪器。但我好像进入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区域。笔尖与触摸板接触时传来细微的摩擦感。屏幕上,字符一个一个蹦出来。define PI 3.1415926……alpha = (alpha_deg + alpha_min/60.0) * PI / 180.0……循环语句,条件判断。我的呼吸很轻,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控制笔尖的稳定移动上。颈部肌肉维持着一种细微的张力。偶尔需要键入一个不常用的符号,我会暂时放下笔,用下巴侧面去按压旁边那个大间距键盘的特定按键,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再重新咬住笔。
赵峰揉着脖子直起身,恰好看到我的屏幕。他眨巴了两下眼睛,凑近了些,看着那一行行流淌出来的代码,又看看旁边纸上记录的、凌乱不堪的原始数据。“我靠……”他低声惊叹了一句,捅了捅旁边的队友,“别瞎拧了,来看这个!”
程序很快写完,调试,运行。我把笔尖移到触摸板边缘特定区域,点了“执行”。原始数据被输入,屏幕闪烁了几下,一个整洁的表格和一幅虽然粗糙但曲线趋势明显的图表跳了出来。连误差分析的计算结果都列在了旁边。
“数据给我,直接填报告上就行。”我放下笔,对赵峰说。声音因为一直咬着笔而有点含混。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是这门实验课的主讲教授,姓周,一个以严格和不苟言笑著称的老先生。他背着手,一组一组地巡视过来,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他看到我们组聚在我的轮椅旁,又看到实验台上那台似乎还没调好的分光计,镜片后的目光严肃起来。
他走过来,先看了一眼仪器状态,摇了摇头。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辅助设备上,那里,屏幕上的程序界面和数据结果还没关掉,那支特制的电容笔还被我放在一旁。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在我空荡的袖管和裤腿,以及固定在轮椅上的特制控制装置上停留了片刻。
周教授扶了扶滑到鼻梁中的眼镜,声音不高,但实验室里似乎安静了不少。他看着我,问出了那个或许盘旋在他心头的问题:
“林砚同学,你真是来学精密仪器的?”
他的语气里没有明显的轻视,更多的是探究和一种基于经验的巨大困惑。精密仪器,这个领域似乎天然与灵巧的双手、稳定的站立、精细的操作绑定在一起。
所有的目光,同组的,邻近实验台的,都或直接或偷偷地聚焦过来。空气里的尘埃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腔里能感受到轮椅靠背的支撑,也能感受到几天前妈妈安装调试这些设备时留下的那份细致与期待。然后,我调整了一下轮椅的角度,让前轮微微转向,正对着周教授。
我看着周教授镜片后那双严谨而困惑的眼睛,清晰、平稳地回答:
“是的,教授。”
顿了一下,在周遭的寂静中,我继续说:
“因为最精密的仪器,”
我的目光扫过那台尚未调好的分光计银色的轮廓,扫过屏幕上程序运行后生成的规整数据,最终落回教授的脸上。
“从来不是用手操作的。”
话音落下,实验室里一片安静。只有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周教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那抹习惯性的蹙纹似乎舒展开,又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思忖。他最终什么也没评价,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背着手,走向了下一组。
我重新用牙齿取过电容笔。屏幕上的代码窗口还开着,光标在最后一个字符后静静地闪烁。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更高的位置,光线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在我轮椅的金属部件上,投下一道清晰、坚定、微微颤动的光痕。实验报告册空白的数据处理页,正等着被填满。而前方的路,如同那些尚未被标定的光谱,漫长,未知,但蕴含着所有可能的色彩。我知道,无论测量过程中出现多少误差,我至少已经校准了属于自己的初始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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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实验室数据记录仪上稳定跳动的数字,一格一格,不紧不慢地滑过。转眼已是深秋,校园里的银杏树金黄了又秃了,寒气日渐浓重。我的大学生活在一种外人看来近乎单调的规律中行进:教室、实验室、图书馆、宿舍。轮椅的电机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是我最忠实的背景音。
周教授那堂实验课后,我在专业里似乎获得了一种微妙的“通行证”。质疑的目光并未完全消失,但更多地转化成了某种略带距离的好奇。在埋头于公式、代码和实验数据的理科生世界里,最终极的认可,往往来自于你能否解决问题。我用特制电容笔编写并不断完善的那个数据处理脚本被同组人“无意间”传开,后来居然在年级里小范围流通起来,被戏称为“林氏自动报告生成器(初代)”。赵峰偶尔会大大咧咧地拍着我的肩膀(很轻地,拍在轮椅靠背上),说:“老林,下回弄个自动调分光计的呗?”
生活平静,甚至算得上顺利。直到我在图书馆三楼的科技期刊区,遇到了秦朗。
那天下午,我需要查几篇关于光纤传感最新应用的英文文献。那个区域位置比较偏,书架高大密集,灯光也比其他地方暗淡些,空气里是旧纸张和灰尘特有的沉静味道。我驱着轮椅,在一排排书架间缓缓移动,寻找着期刊的年份和卷号。那篇我关注的文献,发表在今年十月号的《Journal of Lightwave Technology》上。
就在我找到目标书架,用下巴控制着轮椅上的伸缩臂(我自己改装的小工具,前端是个橡胶吸盘),试图把高处那本厚重的当年合订本取下来时,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需要帮忙吗?”
声音清朗,语调平和,不是那种过于热情的施舍口吻,更像是单纯的询问。
我转过头。是个男生,个子挺高,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两本《光学学报》。他站在两排书架间的光影交界处,侧脸的线条被昏暗的光线勾勒得有些柔和。最引我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在镜片后显得很专注,正看着我,以及我那支已经快要碰到书册、但显然力道不够的伸缩臂。
“谢谢,我自己可以。”我下意识地说。习惯了独立,第一反应总是拒绝。
他没有走开,也没再坚持,只是往前走了半步,目光顺着我伸缩臂指的方向,落在那本期刊上。“是这本?《Journal of Lightwave Technology》,今年第10期?”他准确地说出了刊名和期号,正是我要找的那一卷。
我有些意外:“对。”
“这篇?”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着一点距离,虚点在期刊侧面某篇文章的标题上,正是我要找的那篇,“关于基于Φ-OTDR的分布式光纤传感在周界安防中的应用改进?”他准确地念出了那个缩写。
这下我真的惊讶了。这篇文献在当时相当新颖前沿。“你看过?”
“上个月在预印本网站上看过初稿,正式刊出的好像补充了现场实验数据。”他推了推眼镜,嘴角有很浅的笑意,“我对这个方向也挺感兴趣。不过他们这个系统在强风干扰下的误报率,看起来还是有点高。你这篇是找改进方法?”
他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落在点子上。不是泛泛而谈,而是真的了解技术细节和前沿动态。一种奇异的、如同精密齿轮突然对上的“咔哒”感,在我心里轻轻响了一下。
伸缩臂终于把期刊拨了下来,但没夹稳,厚厚的一册直直往下掉。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那只手已经稳稳地接住了它。
“给。”他把期刊放在我轮椅的托架上,动作自然,“这架子确实有点高。”
“谢谢。”这次的道谢真诚了些。我注意到他手里那两本《光学学报》里夹着不少便签,上面似乎写满了笔记。“你也常来这儿?”
“嗯,这儿安静,过刊全。有些新想法,总得看看前人到底做到哪一步了。”他简单回答,目光扫过我固定在托架上的平板和特制键盘,又很快移开,没有过多停留,只是问,“你也搞光纤传感?大一的课程应该还没涉及到这么深吧?”
“自己瞎琢磨。想看看能不能把这类系统的部署成本再降一降,或者找点更简单的信号处理路子。”我简单说,同时意识到他能准确判断出我是大一新生。
他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巧了,我最近在折腾的一个本科创新项目,就在琢磨类似的问题,不过我们更偏重光源模块的优化。低成本和高可靠性,有时候真是两难。”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同行探讨的坦然。
我们就这么站在昏暗的书架之间,聊了起来。从Φ-OTDR聊到别的传感技术,从硬件瓶颈聊到算法优化。他思维清晰,知识面广,显然已经有了一定的项目经验。更难得的是,他能跟上我有时因为表述不便而略显跳跃的思路,甚至能补充我一时找不到合适术语描述的概念。
谈话间隙,我得知他叫秦朗,是物理学院光学工程专业大三的,比我高两届。他正在做的项目方向确实和我的兴趣有相当多的重叠区。
离开图书馆时,外面天色已暗,路灯刚刚亮起。秦朗很自然地和我一起往外走,步调配合着我的轮椅速度。
“你……怎么回去?”在图书馆台阶前,他停下脚步,看了看我的轮椅。
“有无障碍通道,绕一下就行。”我说。
“我正好要去二食堂那边,”他说,“顺路,一起走吧。这边坡道我熟。”
那条所谓的“顺路”其实并不完全顺。我没戳破。
路上,我们继续着之前的话题。我提到为了更方便地控制一些实验外围设备或未来的辅助装置,我正在尝试了解脑机接口的基础知识,尤其是EEG信号处理,但感觉入门不易,资料繁杂。
“EEG啊,”秦朗若有所思,“我们实验室(他指的是他参与项目的导师实验室)有台老式的脑电放大器,型号很旧了,但做原理性实验还能用。或许……你可以从经典的信号处理算法入手,比如独立成分分析(ICA),我们处理一些光学信道串扰时借鉴过类似思想。”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个思路。如果你有兴趣了解那台老设备,我可以问问导师是否方便让你看看。反正现在主要用更高级的设备,那台老的基本闲置。”
这个提议实在而具体,没有任何多余的同情或夸张的善意,就像高年级学长向有兴趣的学弟介绍一个可能用得上的实验资源。
那一刻,傍晚的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非常清楚地意识到,我想再见到他。不仅仅是为了讨论问题。
我想再见到秦朗。
这个认知让我自己都怔了一下。过去的人生里,生存、学业、证明自己,占据了几乎全部的心力。喜欢一个人,尤其是喜欢一个男生,这种情感陌生得近乎奢侈,又汹涌得不容忽视。
接下来几天,那个清朗的声音,专注的眼神,修长手指虚点期刊标题的样子,还有谈及专业时眼底的光,总在我调试程序、阅读文献的间隙不经意地跳出来。我试图用理智分析:是兴趣相投的知遇之感?还是孤独太久对善意的过度反应?但分析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想见他。主动地。
这对我来说是个新课题,比任何编程或实验都复杂。直接约见面?太过突兀。在图书馆“偶遇”?显得刻意。
最终,我选择了我最熟悉的“语言”。我花了两天时间,仔细整理了我们那天讨论中涉及到的几个关键点,特别是关于ICA算法应用于EEG信号预处理的可能性。我没有泛泛而谈,而是真的查阅了当时能访问到的有限资料,写了一个简化的模拟程序,用算法生成了几段模拟的、带有眼动和肌电伪迹的EEG信号,然后尝试用ICA进行分离,并对比了效果。我把核心思路、代码片段、结果对比图,以及我遇到的新问题——关于成分排序和识别的主观性——整理成了一份清晰的文档。
然后,我写了一封简短的邮件。
【秦朗学长,你好。我是林砚。上周在图书馆多谢指点,讨论很有收获。关于ICA用于EEG预处理,我查阅资料后做了一点非常初步的模拟,附上一些粗浅的结果和疑问。如果你有时间,不知能否拨冗看看,指点一下方向?另,你提到的那台旧脑电放大器,如果方便了解,我确实很有兴趣。打扰了。祝好。】
邮件发出后,我盯着屏幕,第一次感到一种类似等待实验数据输出的忐忑。
回复在第二天下午来了。
【林砚,你好。邮件和附件已收到。你能这么快动手模拟,效率很高。思路是对的,附件里我列了几篇关于EEG-ICA应用的经典文章,或许有帮助。关于成分识别,确实是个难点,通常需要结合任务范式或者多模态数据。老放大器的事我问了,可以用。你什么时候有空?可以约个时间先来看看设备是否适合你的需求。秦朗】
附件的文献列表条理分明,都是那个时期的关键论文。邮件的措辞依旧简洁专业,但末尾那个提议,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们约在了周五晚上,实验室没人的时候。那台脑电放大器确实很旧了,但基本功能完好。秦朗提前简单清理了操作台附近的区域。他向我介绍着各个接口、参数和配套的老旧软件,演示了基本的数据采集流程,耐心回答我的问题。
实验室的日光灯发出稳定的白光。空气中是电子设备微微发热的味道。工作的事情讨论得差不多了。我看着秦朗专注地检查一根连接线的侧脸,台灯光晕柔和了他的轮廓。实验室很安静。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我不想让我们的交集仅仅停留在“请教问题”和“借用设备”上。
“秦朗,”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带着询问。
我吸了一口气,用下巴控制轮椅,稍微转向他。这个动作让我正对着他。实验室的白光有些刺眼,但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除了光纤和脑电,”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现象,“你对古典乐,或者……科幻小说,感兴趣吗?”
秦朗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话题会这样跳跃。他眨了眨眼,镜片后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那丝熟悉的、很浅的笑意,慢慢从嘴角漾开,这次比在图书馆时更明显了些。
“巧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意外宝藏般的愉悦,“我喜欢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科幻的话……阿瑟·克拉克的《遥远地球之歌》,我读过三遍。”
我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一种巨大的、近乎眩晕的喜悦,混合着难以置信的巧合感,席卷而来。
“我喜欢格伦·古尔德的巴赫诠释,尤其是《哥德堡变奏曲》的81年版本。”我说,感觉自己的嘴角也在不受控制地上扬,“至于科幻……克拉克的《与罗摩相会》,我觉得是他工程浪漫主义的极致。”
秦朗笑了,这次是笑出了声,低沉而悦耳。他摇摇头,仿佛在感叹这奇妙的巧合:“看来我们在实验室之外,恐怕也会有很多话聊。”
他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又看了看我:“实验室要锁门了。不过,我记得音乐厅周六晚上好像有场室内乐演出,曲目单里好像有巴赫……要一起去听听看吗?当然,前提是你这周末没有更紧急的实验数据要处理。”
他发出了邀请。不是关于实验,而是关于巴赫,关于音乐,关于实验室灯光之外的世界。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实验室的灯光,也清晰地倒映着我轮椅的轮廓,和我的样子。没有迟疑,没有闪避,只有温和的邀请和清晰的倒影。
“数据可以周末白天处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带着确定的笑意,“音乐会,我很想去。”
秦朗很自然地伸手,帮我扶稳了轮椅,准备离开实验室。走廊的声控灯随着我们的声音次第亮起,延伸向远方。窗外,是深秋沉静的校园夜色。前方的路,依然需要我驱动轮椅,一寸一寸去丈量。
但这一次,我知道,或许不再只是我一个人,面对着那些尚未被标定的光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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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会之后,我和秦朗之间,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我们依然会讨论光纤传感的噪声抑制,争论某篇论文里算法的优劣,在实验室里对着那台旧脑电仪敲敲打打。但除此之外,巴赫的赋格、克拉克的深空幻想、食堂某道新菜色的评价、校园里某只突然不怕人的流浪猫……这些细碎的、柔软的、与精密仪器无关的片段,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们的对话和邮件往来里。
这种变化像春天的溪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涌着不可阻挡的力量。我清晰地感觉到,我对秦朗的感情,早已超出了“兴趣相投的学长”或者“可以讨论问题的朋友”的范畴。它变得具体,变得渴望,变得让我在深夜调试代码时,会对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走神,想起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想起他推眼镜时修长的手指。
理智告诉我,这或许是一条比物理实验更加艰难、变量更多的路。但我的生活,从来不是在容易的模式里展开的。如果连最精密的仪器都可以用思维和特制的工具去驾驭,那么最复杂的情感,是否也值得一次清晰的、尽我所能的“标定”?
我没有选择电子邮件,也没有在讨论学术问题时突兀地插入。我约了秦朗,周五晚上,在实验楼后面那片安静的小花园。那里有几张石凳,几丛冬青,晚上人很少,只有几盏路灯晕开昏黄的光圈。我说:“有点关于新算法架构的想法,想当面聊聊,环境安静点可能更好。”
他回复得很爽快:“好。我七点过来。”
周五傍晚,下了一场小雨,空气湿冷,地面湿润,反射着路灯破碎的光。我提前到了,驱动轮椅停在惯常的位置。冬青树叶子上挂着未干的水珠,偶尔滴落,发出轻微的“嗒”声。我能闻到泥土和植物被雨水洗过的清冽气息,还有一丝我自己都无法完全忽略的、紧绷的味道。
秦朗准时出现,还是简单的毛衣和外套,肩上沾着一点室外带来的潮气。他手里甚至还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一些图表,像是真的准备来讨论算法问题。
“等久了?”他在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把平板放在一边,看了看我,“今天有点冷。什么新架构,这么郑重?”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自然,带着一点对技术话题的期待。这让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显得更加突兀,但也更加必要。不能再藏在代码和文献后面了。
“不是新架构,”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稳一些,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校准后才吐出,“秦朗,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说点别的。”
他脸上的轻松神色微微收敛,目光专注地投向我,带着询问。
我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肺叶感到一丝清晰的凉意。我用下巴调整了一下轮椅的角度,让自己完全正对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喜欢你。”我说。没有修饰,没有铺垫,就像陈述一个实验观测到的基本事实。清晰,直接,不容误解。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冬青树叶上的水珠恰好滴落,声音清晰得惊人。
秦朗整个人明显僵住了。他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些,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迅速涌现的、复杂的波澜。那不是一个被喜欢的人应有的惊喜或羞涩,更像是某种坚固的东西被突然撞击后产生的裂痕和震动。
“林砚,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平板边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看着他,不闪不避,“我很清楚我对你的感觉,不是对学长,不是对朋友。是想要更多接触,更多分享,更多……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我的直接似乎让他更加无措。他猛地站起身,在石凳前踱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我。路灯下,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这不可能。”他转过身,语气急促,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慌乱的情绪,“林砚,我们是朋友,很好的朋友。我们可以一起做研究,聊任何事,但是……不能是这种关系。”
“为什么?”我问。心里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冰冷的金属硌了一下。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谬的问题,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你看不到吗?你和我……我们……这太复杂了!你的情况,别人的眼光,还有……”他顿住了,似乎后面的话难以启齿,或者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理清。
“别人的眼光,我每天都在面对。”我平静地说,尽管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至于我的‘情况’——秦朗,你以为我们这段时间的相处,是什么?是同情?还是你觉得,我只能讨论学术,不配拥有其他感情?”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立刻反驳,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是烦躁和挣扎交织的神情,“你很好,林砚,你比我认识的绝大多数人都要优秀,都要……坚韧。但这不一样!感情不是做实验,不是写出完美代码就能运行!它牵扯太多现实的东西,压力,责任,未来……我没办法……我还没准备好面对那些!”
他的话语像冰冷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没有恶意的中伤,却充满了基于现实考量的退缩和无力。他说的是“没办法”、“没准备好”,而不是“不喜欢”。这或许算是一点可怜的安慰,但此刻,它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
“所以,”我看着他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缓缓地问,“你的‘还没准备好’,是基于你对我的感觉,还是基于你对外界可能反应的恐惧?”
秦朗像是被噎住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眼神里的挣扎几乎要满溢出来。最终,他避开了我的目光,低下头,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挫败感:“我不知道……林砚,对不起。我现在脑子很乱。我需要……我需要想一想。”
他没说“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但那种疏离和拒绝已经清晰地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好。”我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试图用任何逻辑或情感去说服。在感情的事上,我的“精密仪器”理论,似乎第一次遇到了无法解析的噪声。“你回去吧。外面冷。”
他抬起头,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头一紧。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拿起平板,转身快步离开了。身影很快没入实验楼另一侧的黑暗中,脚步声渐渐消失。
小花园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我,昏黄的路灯,和无处不在的、湿冷的空气。
驱动轮椅返回宿舍的路上,校园里依旧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走过。灯光朦胧,一切如常。只有我知道,某个刚刚被小心翼翼捧出来的部分,可能已经碎裂了。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断断续续。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秦朗惊愕的脸、慌乱的眼神、还有那句“这不可能”。理智告诉我,他的反应或许情有可原,但情感上,那种被现实壁垒重重弹回的滋味,并不好受。
第二天是周六。宿舍里很安静,赵峰回家了。快到中午时,我才驱动轮椅,准备去食堂。刚出宿舍楼门口,冬日稀薄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然后,我看到了秦朗。
他就站在宿舍楼前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下,穿着昨天那件外套,头发有些凌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也没睡好。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我的轮椅出现,他的目光立刻锁定过来,然后,他大步走了过来,在我面前停下。
他的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眼神里没有了昨晚的慌乱和抗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晰的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般的锐利。
“林砚,”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我们谈谈。”
我停住轮椅,抬头看着他。
“昨晚,我说了‘不可能’,”秦朗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核心,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我说了‘没准备好’,说了很多……混账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冬日的冷空气让他呼出一团白雾。“我回去后,想了整整一夜。我想我害怕的到底是什么。是你的身体状况吗?有一部分是,我承认,我害怕自己不够好,承担不起,让你受委屈。但更多的是害怕别人的指指点点,害怕面对家人、朋友、甚至陌生人的异样眼光,害怕被贴上标签,害怕未来的路太难走……我害怕的是这些‘外部噪声’。”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我,镜片后的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亮得灼人。
“然后我想到你说的话。‘最精密的仪器,从来不是用手操作的。’ 你一直在用你自己的方式,对抗、忽略、甚至利用那些‘噪声’。你从来就没怕过,或者说,你怕过,但你更在乎的是你想达到的目标。”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我更近了一些。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室外清晨的清冷气息。
“林砚,我喜欢你。”他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没有丝毫犹豫。“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看到你会心跳加快,是和你讨论问题会觉得时间过得飞快,是听到巴赫会想起你说古尔德的神情,是……昨晚拒绝你之后,心里像被挖掉一块的那种喜欢。”
他的坦白如此直接,甚至比我昨晚的表白更加毫无保留,带着一夜煎熬后的透彻。
“我之前的退缩,是我的问题,是我的懦弱。我用‘为你好’、‘现实考虑’当借口,其实是在保护那个怯懦的自己。”他苦笑了一下,揉了揉眉心,“但现在我想明白了。如果连面对自己真实感情的勇气都没有,那才是真的配不上你。”
他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轮椅上的我平齐。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无比郑重。冬日的阳光穿过光秃的枝桠,落在他仰起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所有的认真和决心。
“所以,林砚,对不起,为我昨晚那些话。”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还愿意……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不是从朋友开始,而是从……试着在一起开始?那些‘外部噪声’,我们一起处理。路很难,我知道,但如果你愿意把方向交给我一部分,我想试着和你一起走下去。”
风穿过宿舍楼间的空地,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他眼下的青黑,他沙哑的声音,他蹲在我面前平视我的姿态,他话语里毫无保留的自我剖析和坚定。昨晚的冰冷和疲惫,在这冬日正午的阳光下,在他清晰无比的目光和话语中,开始一点点消融。
实验可能会有意外,数据可能需要反复清洗,但一个诚实的、经过深思熟虑的观测结果,值得被认真对待。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食堂的方向。
“我饿了,”我说,声音平稳,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食堂今天好像有小炒肉。要不要……边吃边谈?关于‘一起处理噪声’的具体方案,我觉得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实验设计’。”
秦朗愣住了,随即,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在他脸上缓缓绽开,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阴霾。他站起身,很自然地走到我轮椅后方,握住了推手。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和一种崭新的轻松,“边吃边谈。不过,小炒肉可能得我帮你夹。”
“可以用公筷。”我驱动轮椅向前。
阳光正好,虽然风依旧冷,但前方的路,在此时此刻,显得清晰而明亮。至少,我们有了共同的“研究课题”,并且,都愿意投入这场或许漫长,但注定独一无二的“实验”。
日子像秦朗实验室里那台经过我们反复校准的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渐渐稳定在一个令人安心的频率上。表白那场“高风险实验”带来的初始震荡过去后,我们进入了一种新的、心照不宣的“合作研究”阶段。
秦朗推掉了另一个需要长期出差跟项目的课题组邀请,理由是“手头有更重要的长期观测实验”。我们见面的地点,依然常常是实验室、图书馆、甚至食堂,讨论的话题也依旧围绕着光纤、算法和层出不穷的课程项目。但有些东西变了。他的保温杯里开始常备着我也能方便啜饮的温吸管;他自然地把我的平板或特制键盘调整到最合适的角度;讨论到激烈处,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轻轻叩击我轮椅的扶手,节奏稳定,像一种无声的应和。
我们也会有一些“非学术”时间。在天气晴好的周末下午,秦朗会推着我的轮椅(在我默许后),去校园湖边人少的坡道慢走。我们不怎么说话,他偶尔会指给我看水面上掠过的一只奇怪的水鸟,或者某棵树上新结的、叫不出名字的红色小果子。阳光暖融融的,湖面波光粼粼,时间变得很慢,很轻。那种静谧的陪伴感,像一种无声的溶剂,慢慢化开我曾经因为必须时刻紧绷而有些僵硬的某部分。
也有笨拙的尝试。一次我提到某家校外新开的甜品店的栗子蛋糕好像不错。第二天,秦朗就带着一个略显狼狈的纸盒出现了,蛋糕因为颠簸有点歪,但他眼睛很亮:“尝尝?我看评价说不太甜。” 我用固定在轮椅上的辅助臂,费了点劲才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糖分确实克制,栗子茸细腻温润。我点点头:“好吃。” 他就像完成了一次高难度数据拟合一样,松了口气,耳根有点发红。
这些碎片,细小,平常,却一点点堆积出实实在在的“在一起”的质感。它不是轰轰烈烈,而是在精密计算和枯燥数据之外,生长出的另一套温暖而坚韧的支撑系统。
变化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四晚上。我和秦朗在图书馆赶一个合作的小项目报告,手机在桌面上无声震动。是我母亲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我示意秦朗稍等,驱动轮椅到相对安静的走廊窗边,用下巴触碰接听键。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家里客厅,父亲也坐在一旁。
“砚砚,还没回宿舍?”母亲的声音透着关切,“和秦朗在一起?”
“在图书馆,一起。”我简单回答。
母亲点点头,脸上带着笑意,却也有种完成大事后的郑重:“跟你和秦朗说一声,之前提过的东区新房,手续全部办妥了。钥匙和门禁卡已经快递到你学校,估计明后天就能到。”
我微微一愣。这事我知道他们在看,但没想到这么快就定下了。“妈,你们动作太快了。”
“看了好几套,这套最合适。四室两厅两卫的户型,”母亲语速轻快起来,带着规划的热情,“主卧给你,带独立卫生间,都按你的高度和需求改好了。一间做书房,够你摆开那些电脑、仪器。一间是保姆房,以后万一需要人帮忙,也方便。还有一间小的,可以当储物间,或者……秦朗偶尔过来讨论晚了,也能临时休息。”她提到秦朗时,语气非常自然,就像在说一个家人。“全屋都是无障碍设计,门槛全平,开关、插座高度都调整过。阳台也封好了,安全,阿途也能有个活动晒太阳的地方。”
她考虑得如此周全,连阿途都想到了。我心里暖流涌动,又有些哽住。“谢谢妈,还有爸。让你们费心了。”
“傻孩子,这费什么心。”母亲眼圈似乎也有些红,她摆摆手,“你方便,你开心,比什么都强。地址和密码我发你微信。空了就和秦朗去看看,缺什么,赶紧置办。以后那就是你在学校的家了。”
挂断视频,我在窗边平复了一下心情。回到座位,秦朗从文献中抬起头,用眼神询问。我转述了母亲的话。
秦朗眼睛微微睁大,显得有些惊讶,随即化为温暖的感慨。“四室两厅……叔叔阿姨真是……考虑得太长远了。”他顿了顿,认真地说,“这对你来说太好了,林砚。一个完全适合你、能让你彻底放松和专注的空间。” 他立刻理解了这背后的深远意义——不仅是住所,更是独立、尊严和长久支持的实体象征。
“就是……”我看着图书馆高高的天花板,轻声说,“房子大了,可能有点空。”
秦朗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跃跃欲试的亮光。“空,意味着有无限可能。实验室那台旧3D打印机,正好可以大展身手。你的工作台、定制书架、工具墙、还有给阿途设计的自动喂食饮水机……我们都可以慢慢规划,把它变成世界上最适合林砚的‘基地’。” 他已经自动切换到了“共同建设者”模式。
钥匙在第二天下午就到了。周六上午,秦朗陪我一起去快递点取了厚实的文件袋。他没有丝毫犹豫,接过我轮椅的推手:“走,去看看我们的‘新项目’。”
阳光很好。新房子在东区一片安静的住宅楼里,楼层不高,有平缓的无障碍坡道直通电梯。打开房门的那一刻,明亮宽敞的空间映入眼帘。客厅方正,落地窗洒满阳光,地板光洁平整。正如母亲所说,没有一丝一毫的障碍。阿途率先冲了进去,兴奋地在空旷的客厅里跑了两圈,这里嗅嗅,那里看看,然后跑到阳台上,迎着阳光趴了下来,尾巴满足地轻轻摆动。
秦朗推着我,一个一个房间看过去。主卧室宽敞,卫生间果然配备了各种扶手和低位设施。书房很大,两面墙都是窗户。“这里,可以放一个超大的L形工作台。”秦朗比划着,“你的电脑阵列,示波器,还有那些宝贝工具,都能摆开。” 保姆间小而温馨。最小的那间房,他看了一眼,笑着说:“这里可以放张折叠沙发床,再摆个小书架,当个临时客房或者静思室。”
最后,我们停在客厅中央。阳光把整个屋子照得透亮,暖洋洋的。阿途在阳台上打了个滚,露出肚皮。
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混合着对父母的深深感激,充盈在心头。这里不再是一个需要克服障碍的环境,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可以自由伸展、安心栖息的“家”。
“第一个‘项目’,”我转向秦朗,用下巴指了指空荡荡的客厅墙壁,“也许可以先从设计你的折叠沙发床和我的工具墙开始?”
“遵命,林工。”秦朗模仿着项目汇报的语气,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他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稳稳地停在我轮椅扶手旁。
我没有像操作仪器那样去精确控制,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轮椅的角度,让我的肩膀,轻轻地,靠在了他温暖的手掌边缘。
阳光在地板上移动,将我们,以及阳台上阿途舒展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光洁的地面上,轮廓柔和地交融在一起。
窗外,是宁静的社区景色,远处依然能看到校园里熟悉的教学楼尖顶。但在这个刚刚开启的、广阔的空间里,一种新的、扎实的、充满自主性的生活,正在加载它的初始程序。这里将会有键盘的敲击声,有3D打印机细微的嗡鸣,有阿途安稳的呼吸和偶尔跑动的脚步声,有争论算法的声音,有偶然流淌的巴赫旋律,有两个人平静而寻常的交谈,或许,还会有更多关于未来的、温暖的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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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这个长度,放在博士生涯的刻度上,是实验记录本摞起的高度,是硬盘里数据文件的体积,是阿途嘴边渐渐明显的白毛。放在我和秦朗之间,是无声浸透的晨昏,是呼吸频率的彼此校准,是两双筷子在同一方餐桌上留下的、日复一日的印记。
拿到新房钥匙后不久,爸妈坚持请的住家护工就到了。周姨,四十多岁,干净利落,话不多,手脚勤快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感。她负责我的日常起居、卫生,帮我做一些我确实无法独立完成的、更私密或需要体力的活。几乎同时到来的,还有阿途。它是我出事后不久爸妈为我找来的辅助犬,从小养在家里,陪伴我度过了最艰难的康复训练期。上学后因为宿舍规定,它一直留在父母身边。如今我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无障碍空间,爸妈便第一时间把它送了过来, completing the picture of home。 它沉稳依旧,进门后熟悉地巡视一圈,然后在我脚边安静趴下,仿佛从未离开。周姨对它也极好。慢慢地,她和阿途都成了背景里稳定的、让人安心的参数。
秦朗搬进来,过程自然得几乎谈不上“搬”。最开始,他只是把一些书和常用的笔记本放在我书房空着的那半张桌子上。然后是几件换洗衣服,悄悄挂在客房衣柜的角落——那房间名义上是留给偶尔来看我的爸妈或朋友的。接着,他的洗漱用品出现在我的卫生间,和我的特制牙牙刷杯并排,隔着周姨摆放整齐的毛巾。没有正式的讨论或宣言,就像溶液里的离子,不知不觉就扩散、均匀了。阿途对秦朗的出现接受得很快,或许因为它早已熟悉他的气味——秦朗在宿舍时期就常去我父母家看我,早就和它混熟了。
直到某个连续熬了几天处理数据的深夜,我俩都累得眼皮打架。我坐在轮椅上,下巴点着控制杆往卧室去,回头看他还在书房对着屏幕强撑。“客房床周姨铺好了。”我说。他揉了揉通红的眼睛,起身,很自然地跟在我后面,进了主卧,帮我转移到床上,调整好护具和靠枕,然后自己挤了上来——床是爸妈特意定制的加宽无障碍床。两人都累极了,几乎沾枕就着。阿途在床边的地垫上蜷成一团。 第二天早上,周姨来帮忙时,看到秦朗从主卧出来,神色一点没变,只是早餐默默多煎了一个蛋。
从此,客房彻底沦为了储物间。
生活当然不全是并排刷牙和共享一张加宽床的静谧。麻烦像程序里偶尔冒出的bug,种类繁多。
最常遇到的是外界的打量。我们一起去超市,秦朗推着购物车,我驱动轮椅在旁边,周姨不远不近跟着,帮忙拿高处的货品。阿途有时也跟着,戴着工作犬标识。总有人投来视线,好奇的、探究的、甚至略带非议的。一次,一个老太太指着我们对孙子小声说:“看看,残疾人也有朋友陪着呢。”她大概没有恶意,只是认知局限。秦朗当时正低头问我酸奶要原味还是黄桃,闻言,捏着酸奶盒子的手指紧了紧,但没抬头,只是更清晰地重复:“黄桃的,对吧?” 他用他的方式,在我周围筑起一道忽略噪音的屏障。
也有不那么善意的。学院里某个老古板教授,有次在走廊遇见我和秦朗一起讨论问题(秦朗已经直博,和我不同导师但方向有交叉),他看看我,又看看秦朗搭在我轮椅扶手上的手,皱了皱眉,对秦朗说:“秦朗啊,做学术要心无旁骛,别把精力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这话刺耳得很。秦朗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但当晚,他抱着笔记本电脑钻进我书房,闷头改了一夜论文,把我导师前段时间提的一个刁钻问题给攻克了,成果后来发在了一区期刊上。他用实力堵住了闲话,比任何争辩都有效。
周姨的存在,初期也带来一点微妙的尴尬。她就像一面镜子,映照着我们生活的所有细节。我和秦朗偶尔的亲近,一个眼神交汇,一次指尖无意触碰,都落在她眼里。起初我们有些不自在,仿佛私密的程序在后台运行,却被管理员权限实时监控。但周姨的“无感”模式运行得极好。她从不评论,眼神平静如常,该做什么做什么。时间久了,我们也就放松下来,当她是一段稳定的、沉默的系统守护进程。
最大的麻烦,或许来自内部,来自那些我无法完全依靠自己完成的身体需求带来的挫败感。有次我重感冒,高烧,身体的不适和无力感被放大。秦朗和周姨轮流照顾我,喂水,物理降温。夜里我难受得睡不着,又因为一些极私密的清洁问题感到极度烦躁和羞耻,对坚持要帮我的秦朗发了脾气,话说得有点重。他一声不吭,处理好一切,替我掖好被角,自己却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夜。阿途不安地围着他转,把头搁在他膝上。第二天我退烧了,看到他蜷在沙发上睡着,眼下乌青,心里堵得难受。我驱动轮椅过去,用还能活动的肩部轻轻碰了碰他。他惊醒,看到是我,第一反应是伸手探我额头。“还难受吗?”声音沙哑。那一刻,所有别扭和脾气都化成了酸涩的暖流。我们都没再提那晚的争执,但有些东西,在那种极致的疲惫和依赖中,淬炼得更坚韧了。
独处的时光,是我们系统里的“甜蜜漏洞”。周姨每周休一天。那一天,家里就完全是我们和阿途的天下。秦朗会尝试下厨,照着菜谱手忙脚乱,成果时好时坏。我坐在厨房门口,用固定在轮椅上的平板远程指挥(主要靠搜索),或者只是看着他被油烟熏得微微皱眉的侧脸。失败的焦糊味和偶尔成功时的香气,混合成周末特有的气息。
更多的时候,是各自占据书房一角。他看他的文献,我跑我的模拟。阿途在我们之间的地毯上摊成一张狗饼,肚皮随着呼吸起伏。房间里只有键盘声(他用手指,我用特制键盘或语音输入)、翻页声,和阿途偶尔的梦呓。累了,我抬头,有时会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不需要说话,可能只是驱动轮椅过去,碰碰他的手背,或者他走过来,很顺手地揉一揉我因为保持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肩颈。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从东窗到西窗。
我们也有共同的朋友圈,不大,但很扎实。核心是赵峰,我那个大嗓门的舍友。他早就接受了秦朗,并且自动升级为我们的“首席损友”。他常来蹭饭,美其名曰“检验秦朗厨艺进度”,来了就咋咋呼呼,逗阿途——阿途也记得这位大学时期就常来看它的老朋友,讲实验室八卦,偶尔也会正经讨论点技术问题,但更多是插科打诨。有他在,屋子里就充满一种蓬松的、无忧无虑的热闹。他也是极少数能在我面前,毫无芥蒂地开玩笑说“老林你这破程序又bug了是不是折磨你家秦朗帮你debug”的人。
还有秦朗实验室的几个同门,起初或许有些好奇,但很快被秦朗的态度和我们之间那种自然而稳固的氛围感染,变得平常。他们会来家里开会,围着我的大书桌(特意定制的,高度适合我的轮椅,也够宽敞),散落一桌子的草稿纸和笔记本电脑。讨论到激烈处,谁也不会特意照顾我,该争论争论,该吐槽吐槽。我用我的方式参与,或记录,或快速建模验证某个想法。那种被当做平等、甚至不可或缺的“运算节点”的感觉,很好。
五年,足够许多事情沉淀。阳台上的绿植从一小盆薄荷,发展成一个小型生态系统,多是耐活好打理的,秦朗负责浇水,我负责用传感器监测土壤湿度(一个无聊时做的小项目)。书架上的书混杂在一起,他的光学经典和我的算法大部头中间,夹着科幻小说和音乐传记。衣柜里,他的衬衫和我的宽松卫衣挂在一处。浴室镜子前,他的剃须刀和我的特制洗漱杯并肩。
博士答辩前夜,没有想象中的紧张。周姨特意做了几个好菜,早早回自己房间休息了。我和秦朗在书房做最后检查。所有数据、图表、文稿,都经过我们无数次的推敲和彼此“攻击”。确认无误后,他长出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
我驱动轮椅,移到他身边。窗外是沉静的校园夜色,远处图书馆的灯还亮着。
“明天……”他开口。
“只是一个必要的输出环节。”我接过话。程序已经过充分测试和仿真,运行结果早已在预料之中。
他笑了,伸手握住我轮椅的扶手,很稳。“对,只是输出。”
阿途走过来,把下巴搁在我膝盖上,黑亮的眼睛看看我,又看看秦朗。这个动作它从小做到大,从父母家的客厅,到这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我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它毛茸茸的头顶,感受着时间在它身上和我心里留下的、坚实而温柔的重量。然后,抬眼看向秦朗。这五年,像一段运行稳定、抗干扰极强的并行程序。我们各自处理繁重的计算任务,也在底层的时钟周期里,不断交换着温暖的数据包。阿途,则是这段程序从一开始就写入的、恒定的温暖常数。
未来还有更复杂的“项目”,更多的未知“噪声”。但我知道,我的系统里,有一段经过了五年严苛环境测试的、最可靠的协同进程。它不占用过多显存,却始终在后台提供着关键的支持和温暖的守护。
夜色温柔,灯火可亲。明天,不过是又一个需要我们一起流畅运行的、平凡而又重要的日子。
五年筑起的那个“家”,那个由加宽床、并排牙刷、混合的书架和阳台植物构成的、我以为运行得颇为稳固的系统,开始出现我未曾预料到的底层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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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火索很小,小到像程序里一个被忽略的舍入误差。
那天是周末,周姨休息。秦朗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学术会议,为期三天。临行前,他像个即将远行、放心不下幼崽的家长,事无巨细地叮嘱:“周姨明天中午回来,早餐在冰箱第二层,用微波炉叮一下就好,注意别烫着。”“阿途的药我分好放在厨房岛台左手边第一个格子了,晚上别忘了。”“气象预报说后天可能有雨,阳台窗户我关好了,你别自己开,等周姨回来弄。”……最后,他蹲在我轮椅前,检查我固定在扶手上的通讯设备是否电量充足,位置是否顺手。
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温暖与轻微窒息的感受包裹着我。温暖,是因为这关切细致入微;窒息,是因为它无处不在,仿佛我是他一个需要严密监控、不容出错的精密项目。
“秦朗,”我打断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我只是三天见不到你,不是要发射火箭。流程我都熟。”
他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我,眼底下有熬夜准备的疲惫阴影。“我知道你熟,”他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就是……怕万一。”
“没有万一。”我坚持道,用下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想传递一点轻松,“我能处理好。以前没有周姨,没有你的时候,不也过来了?”
这话大概触到了某个我们一直小心避开的开关。他眼神暗了暗,站起身,没再看我。“以前是以前。”他拎起行李,走到门口,“我赶时间,有事随时联系。”
门关上了。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阿途。阳光很好,可我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那感觉,就像一段运行良好的代码,突然被强行注入了一段冗余的监护循环。
冲突的升级,发生在他回来的那天晚上。会议似乎不太顺利,他本就带着低气压。偏巧那天下午,我一个尝试独立更换的、固定在轮椅上的小部件出了问题,导致我在书房移动时卡了一下,碰倒了桌边一摞论文打印稿,散了一地。周姨当时在厨房忙,没立刻发现。
秦朗进门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我驱动轮椅试图后退,轮子压住了几张纸,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阿途有些不安地围着转;周姨闻声赶来,正蹲下身收拾。
他放下行李,没说话,快步走过来,先检查我有没有事,然后几乎是抢过周姨手里的活儿,迅速而沉默地把满地纸张整理好。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力度。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不高,但很沉。
“一个小配件松了,已经弄好了。”我回答,尽量平静。
“什么配件?为什么不叫周姨?或者等我回来?”他追问,目光扫过那个我自行加固过的、略显粗糙的连接处。
“我能处理。”我的声音也硬了起来。那种被审视、被质疑能力的感觉又上来了,“不是每个螺丝都需要等你来拧。”
“林砚!”他猛地拔高声音,像是绷紧的弦断了,“这不是拧螺丝的问题!这是安全问题!你知不知道如果卡住的时候我不在,周姨也没听到,可能会——”
“可能会怎样?”我截断他,积压了几天的、那种被过度呵护的闷气找到了出口,“摔倒?受伤?秦朗,我活了二十多年,摔过的跤、受过的伤,比你想象的多得多!我不是你实验室里那个需要恒温恒湿、轻拿轻放的脆弱光学元件!”
话冲口而出,客厅里瞬间死寂。周姨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退回厨房,轻轻掩上了门。阿途缩到了我轮椅后面,耳朵耷拉着。
秦朗的脸色白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里翻滚着受伤、愤怒,还有深深的无力。那眼神让我心脏一抽,但倔强和长期被小心翼翼对待所累积的逆反,让我梗着脖子,没有避开。
“对,”他点了点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疲惫,像耗尽了所有能量,“你不是脆弱的光学元件。是我……是我总把你当成需要我全方位屏蔽震动、隔离噪声的精密仪器。是我搞错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其实已经收拾整齐)的纸张,又看了看我,那目光复杂得让我心慌。“我累了,林砚。这套‘监护系统’,我可能……运行得有点过载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书房,关上了门。那晚,他睡在了书房狭窄的折叠沙发上。
冷战开始了。我们依旧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交流变成了必要的事务性对话。“周姨,明天早餐麻烦清淡点。”“嗯。”“论文第三章的数据发我一下。”“发你了。”空气像结了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寒意。周姨夹在中间,更加沉默,做事轻手轻脚,眼神里带着担忧。
我们都试图修复,但每一次尝试都像在冰面上 clumsy 地行走,随时可能再次裂开。我试图解释我那天的口不择言,他听着,然后说:“我明白,是我的方式有问题。”语气是谅解的,但眼神是疏离的。他尝试恢复以往的照料,但动作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犹豫和小心翼翼,仿佛怕再次碰碎什么。这比直接的冲突更让人难受。
裂痕在持续的低气压中无声扩大。直到两周后,周姨接到老家电话,母亲病重,需要她立刻回去,可能短期内无法回来。她红着眼眶向我们道歉,收拾行李。我和秦朗都安慰她,让她放心回去照顾家人。我们默契地一起帮周姨叫车,送她到门口。周姨拉着我的手,又看看秦朗,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说:“林砚,好好的。秦朗,你也是。”
门再次关上。这一次,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俩,以及一个突然出现的、巨大的真空地带。周姨不仅仅是护工,她是这个家平稳运行的润滑剂,是很多琐碎但必要事务的默认处理器。她的离开,像抽掉了系统里一个关键的动态链接库,许多日常 routine 突然报错。
最初几天,我们还能凭着惯性协作。但缺少了那个缓冲地带,所有摩擦都变得直接而粗粝。谁来提醒阿途吃药?谁记得采购特制的洗漱用品?谁在我需要辅助完成某些私密事务时,能既提供帮助又不触及彼此敏感的自尊心?秦朗努力承担更多,但他的疲惫和那种生怕“越界”的谨慎,让他动作僵硬,效率低下。而我,一方面恼恨自己此刻更深的依赖,另一方面又因他显而易见的勉强而感到刺痛。
导火索是阿途。它似乎也感受到了家中异常的气氛,有些不安,食欲下降。那天晚上,该给它喂药时,我们俩都忘了。直到它不舒服地哼唧,我才想起。药瓶在较高的柜子里。我驱动轮椅过去,尝试用辅助臂,但角度别扭,试了几次没成功。
“我来。”秦朗从书房出来,声音沉闷。他拿下药瓶,取出药片,蹲下身喂阿途。阿途却扭开头,不太配合。
“它可能不舒服,得混在食物里。”我说。
“我知道。”他简短地回答,起身去拿狗粮罐头。开罐头时,新买的开罐器不好用,他用力过猛,锋利的金属边缘划伤了他的拇指,血一下子涌出来。
他“嘶”了一声,皱着眉把手指含进嘴里。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断了。连日来的压力、冷战、小心翼翼、还有此刻他手指上刺目的红,全部混合成一股尖锐的绝望和自我厌弃。
“你看,”我的声音干涩,不受控制地响起,“没有周姨,连喂狗吃药都能让你受伤。秦朗,这就是你想要的‘平等’吗?这就是你运行了五年、现在说过载的‘监护系统’?”
秦朗猛地抬头,手指还含在嘴里,鲜血的腥味似乎弥漫在空气里。他的眼睛红了,不是想哭的那种红,而是濒临崩溃的、充满血丝的赤红。
“林砚,”他取下手指,声音嘶哑,带着我从未听过的颤抖,“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靠近了你说窒息,保持距离你说疏离!接手所有你说不平等,让你独立你又出状况!我不是神,我修不好所有bug,我……我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他指着自己受伤的手,又指指安静下来、不知所措的阿途,最后指向我,指向这间突然变得空旷而冰冷的屋子:“这个系统,它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过载!因为我没办法……没办法在看到你有任何一点不方便、一点风险的时候,说服自己袖手旁观!我也没办法……在付出了所有之后,还要被指责我的付出本身就是问题!”
他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跑了很远的路。“我累了,林砚,真的累了。不是赌气,是……耗尽了。也许我们都需要……停下来,重新编译。”
“重新编译”这个词,像一把冰锥,扎进我心脏最深处。比“分手”更刺耳,因为它带着我们共同的、技术性的隐喻,却宣告着彻底的失败。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转身,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他的东西。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异常坚决。
他没有带走所有。只拿走了几件常穿的衣服,他的笔记本电脑,几本最重要的书。他的剃须刀还留在浴室,他的杯子还和我的并排放在架子上,仿佛他只是临时出差。
收拾完,他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阿途似乎明白了什么,冲过去,咬住他的裤脚,喉咙里发出呜咽。秦朗蹲下来,用力抱了抱它,把脸埋在它颈侧的毛里,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没有再看我一眼,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世界彻底安静了。静得能听到阿途粗重的喘息,能听到我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能听到窗外遥远的风声,以及……心里某个庞大系统轰然倒塌、碎片纷纷坠落的、无声的巨响。
阿途回到我脚边,把头搁在我无法动弹的腿上,眼睛里湿漉漉的,满是困惑和悲伤。
我坐在轮椅里,在骤然空旷得可怕的屋子中央,一动不动。夜色透过窗户,一点点吞噬进来。阳台上的植物在黑暗里沉默着,那些我们一起挑的、秦朗负责浇水的绿植。
系统核心进程,已终止运行。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变得黏稠而模糊。我向学院申请了临时的学生助理,每天来帮忙两小时,处理一些采买和简单的家务。但大部分时间,我和阿途待在屋子里。这里到处都是秦朗的痕迹,却又空得让人心悸。他的杯子,我让助理收进了柜子深处。他的枕头,还残留着一点很淡的气息,我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眠。
我试图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但注意力无法集中。屏幕上熟悉的代码变得陌生,实验数据像天书。比以往更甚的是一种冰冷的不适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我以为只是心情导致的疲惫,没太在意。
直到那天下午。学生助理刚走不久,一股猛烈的寒意毫无预兆地席卷了我,紧接着是滚烫的高热。我意识到不妙,想联系助理,手机却刚好在充电,离我有一段尴尬的距离。我想驱动轮椅去拿,手臂却软得抬不起来,控制杆也变得沉重。视野开始晃动,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阿途焦急地围着我打转,用鼻子顶我的脚,发出呜呜的哀鸣。我想让它去把手机拨过来,但连发出清晰指令的力气都在快速流失。一种熟悉的、却因独自面对而放大无数倍的恐慌攫住了我——不是怕生病,而是怕在这种毫无防备的脆弱时刻,身边空无一人。
意识在高温和冰冷中浮沉。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很远的地方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秦朗还留着钥匙。他冲了进来的身影,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晃动。
“林砚!”他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带着剧烈的颤抖。一只冰凉的手立刻贴上了我的额头,那触碰让我哆嗦了一下。“你在发烧!”
他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判断。我没有力气说话,只能感到他迅速而稳当地将我转移到床上,用被子裹好,然后翻箱倒柜地找体温计和退烧药。他的动作快而不乱,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紧绷。找到药,他小心地扶起我,将药片和水杯递到我唇边。我配合地咽下,温水划过干痛的喉咙。
“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有哪里不舒服?”他一边用湿毛巾擦拭我的额头和脖颈,一边问,声音低哑。
我摇了摇头,闭上眼睛。不是不想回答,是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眩晕和不适。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剂强效的安定,让濒临失控的恐慌缓缓回落。
他不再多问,只是不停地换毛巾,监测我的体温。阿途安静地趴在床边,黑亮的眼睛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他。
高烧在药物的作用下缓缓退去,意识逐渐清明。我睁开眼,看到秦朗靠在床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
我轻微的动作惊醒了他。他立刻睁开眼,俯身探我额头。“好像退了些。”他松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还有哪里难受吗?”
我看着他疲惫不堪的脸,那上面写满了未加掩饰的担忧和后怕。几天前争吵的激烈,冷战冰封的疏离,在他此刻的眼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对不起。”我望着他,先开了口。声音干涩破碎。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水杯,又喂我喝了一小口水。
“那天的话……很混账。”我继续说,每个字都艰难,“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讨厌自己离不开帮助的样子,更讨厌……把你也拖进这种无休止的‘帮助’里。我以为推开你,是给你减负。”
秦朗依然沉默着,但我看到他握紧了水杯,指节微微发白。他垂下目光,盯着地板。
“你走后,”我深吸一口气,肺部还有些闷痛,“我才发现,我推开的不是‘负担’,是我自己的……锚点。连生病都成了一项……需要周密计划的危险任务。”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阿途轻轻的呼吸声。
良久,秦朗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沙哑的温柔:“林砚,你从来就不是我的‘负担’。你是我的……高优先级进程。只是我太蠢,把‘守护进程’写成了‘独占进程’,占满了所有资源,还怪系统不稳定。”
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睛里布满血丝,却有一种风暴过后的清澈。“我这几天……试过了。试着重置,重新编译一个没有你的系统。但是不行。核心逻辑删不掉。一听说你可能病了,所有代码都崩溃了。”
他深吸一口气,更深地望进我的眼睛。“我回来,不是因为你生病了需要人照顾。我回来,是因为就算你永远需要人照顾,就算我们还要面对无数个拧不开的罐头、够不着的药瓶、散落一地的论文……和可能突然来袭的高烧……我也认了。过载就过载,崩溃就崩溃,我认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砸碎了所有冰封的壁垒。
“那个系统……还能重启吗?”我问,声音有些发抖。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掌心向上,稳稳地托住我输液后仍有些无力的手腕下方,提供一个坚实却不过度的支撑。就像五年前,在那个刚刚属于我的新房子里,他第一次做出的那个动作。
“能。”他说,目光笃定,“但需要修改底层协议。不是‘监护’,是‘协同’。不是‘屏蔽所有噪声’,是……一起学习在噪声里,把旋律跑出来。包括生病的噪声。”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上面熟悉的、令我安心的线条,以及从未消失过的关切。然后,我慢慢地,将自己仍在虚弱中的身体,更安心地,靠向他稳稳托住我的手掌和臂弯。
“协议修改建议,”我低声说,带着一点病后的虚弱,“第一条:允许核心进程偶尔示弱,报错,包括‘高烧’这类严重错误。”
他嘴角终于弯起一点点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建议收到。写入底层。”他说,小心地帮我掖好被角,“现在,睡吧。我在这儿。阿途也在。” 本帖最后由 mucan2 于 2025-12-20 16:43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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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姨终究没有再回来。她老家的母亲需要长期照料,她发来很长的信息道歉,字里行间满是不舍和牵挂。我和秦朗一起给她转了一笔钱,算是一点心意,也是感谢她那些年润物细无声的支撑。电话里,周姨哭了,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我说:“周姨,我长大了,能行。”
这话不全是安慰。送走周姨,家里再次只剩下我和秦朗(以及阿途)时,空气里并没有上次那种恐慌的真空。相反,有种紧绷后的、清晰的尘埃落定感。这次,没有“重新编译”的戏剧性宣言,只有两个必须重新适配的进程,面对面地,开始调试日常。
第一个挑战就是早晨。以前周姨在,她会帮我完成起床后最困难的那部分转移和洗漱准备。现在,闹钟响起,秦朗会立刻醒来,眼神里的紧张清晰可见。“我帮你……”他总是下意识地说。
“不用,”我打断他,声音还带着睡意,但很清晰,“流程我熟,你先去弄早餐,别把鸡蛋煎糊了。”
他看着我,犹豫了几秒,然后点点头,亲了亲我的额头,翻身下床。我能听到厨房里渐渐响起的、略带慌乱的动静。
而我,开始我的“晨间例行程序”。用牙齿和下巴配合,咬住床边特制的牵引带,借助腰腹和右腿的力量,先将身体从平躺变为侧卧。然后,用右腿和左臂的残端协同发力,一点一点地将身体蹭到床边。接着,以右腿和左臂残端作为支撑点,腰腹猛然发力,配合一个巧妙的摆动,让身体从床上“荡”起来,准确地“坐”进早已停在最佳位置的轮椅里。身体落稳后,我侧过头,用下巴将搭在扶手上的固定带拨到身前,再借助残端和扶手的摩擦力,慢慢将其拉紧、扣好。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秦朗端着牛奶从厨房探出头,正好看到我扣好固定带。他没说话,只是眼神里那根紧绷的弦,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点。
洗漱时,我驱动轮椅靠近水池,用右腿踩地,左臂残端勾住扶手,将自己从轮椅上支撑起来,变成右腿站立。我用右腿站稳,左臂残端辅助保持平衡,身体微微前倾,就能凑到水池前。刷牙,洗脸,用下巴和脸颊配合操作特制的水龙头开关。
秦朗起初会忍不住靠在门框上看,手里拿着毛巾。几次之后,他递毛巾的动作变得自然。后来,在我右腿站着、对着镜子刮胡子时,他会很平常地提醒一句:“下巴左边,还有一点泡沫。”
生活就这样重新铺展开。洗衣、晾晒、简单的备餐(秦朗主厨,我负责用语音助手查菜谱)、给阿途洗澡梳毛……每一件琐事,都需要我们重新分配“算力”。我会在秦朗够不到阳台最里面晾衣杆时,驱动轮椅过去,用我的辅助臂帮他撑一下。他会在我需要从矮柜深处拿东西时,把我连人带轮椅轻轻抱开,自己趴下去掏。协作中依然有磕绊,但很少再有以往那种小心翼翼或隐忍的烦躁。更多的是:“嘿,抹布递我。”“接住!”“小心水!”“没事,地毯吸水。”
周二和周四上午是固定的康复训练时间。以前多半是周姨陪我去,现在换成了秦朗。康复中心的训练师我们都熟悉,见到秦朗陪我来,也只是了然地点点头。大部分训练内容枯燥但必要:维持残肢关节活动度、增强核心与健侧肌力、平衡训练。秦朗有时需要在治疗师指导下帮我固定身体或记录数据,他学得很快,神情专注。
有一次,在完成一组枯燥的器械训练后,治疗师拿出一小盒乐高积木块,撒在铺着软垫的矮桌上。“试试这个,林砚。用脚趾把它们按颜色分类夹进旁边的格子里。秦朗,你可以用手,跟他比比看谁快——就当是健肢的精细动作和反应练习。”
治疗师走开后,我和秦朗对视一眼。他挑了挑眉,率先用手指夹起一块红色乐高。“来啊,林工,看看是你的‘外挂脚趾’厉害,还是我的手指灵活。”
我们俩便在那张矮桌边,以一种奇怪的竞赛姿态,快速夹起那些细小的塑料块。我的右脚脚趾需要非常精细的控制才能稳稳夹起,而秦朗则胜在手指灵巧。阿途趴在旁边的垫子上,好奇地看着我们,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最终我以微弱优势赢了,秦朗盯着我灵活的脚趾,摇摇头笑道:“你这脚,真该上个保险。” 治疗师过来查看成果,也笑了:“配合得不错。这种练习对维持神经肌肉控制有好处,家里也可以偶尔玩玩。”
从那天起,家里沙发角落就常备着一小盒乐高。这成了我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小游戏,也成了我日常训练的一部分。阿途很快学会了把这个盒子推过来,示意想参与(或者说,想弄乱)我们的比赛。
一天下午,秦朗在书房写报告,我在客厅想拿一本放在书架高处的工具书。我驱动轮椅到书架前,看了看。然后,用遥控放下了轮椅的脚踏板,右腿踩上去作为支点,左臂残端抓住旁边一个固定死的杂志架。腰腹和背部肌肉协同发力,配合右腿一蹬——我整个人从轮椅上借力跃起,左臂残端准确地够到那本书,拨了下来。书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我也随着重力落下,右腿精准地踩回脚踏板,身体跌坐回轮椅里,椅子向后滑了半米。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秦朗。他冲出来,看到散落在地的书,和坐在轮椅上的我。
“你……”他话堵在喉咙里,目光迅速扫过我全身,确认没有受伤。然后,他走过来,捡起那本书,拍了拍灰,递给我。“下次要拿什么,叫我一声就行。”他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但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顺手。”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出来倒水,经过我身边时,手掌很自然地按了一下我的肩膀。
一天晚上,暴雨,阳台一扇窗户没关严,雨水打了进来。我正靠在床上看书,秦朗在洗澡。听到声音,我放下书,驱动轮椅到阳台门口。地面已经湿了一小片。关窗需要一点力气,而且要够到那个有点高的插销。
我驱动轮椅退后一点,调整角度。再次借力站起,左臂残抵住窗框上方的扶手,将窗户扣上。我右腿在湿漉漉的地上跳了一下,站稳,坐回轮椅。
秦朗顶着满头泡沫冲出来,看到的就是我右腿站在阳台湿地上,残肢抵着窗框,窗外电闪雷鸣。
他愣了两秒,抹了把脸上的泡沫和水。“关上了?”他问。
“嗯。”我驱动轮椅回到干燥的地方。
他走过来,拿过毛巾裹住我微湿的头发,揉了揉。“行,”他说,“下次这种天气,记得先叫我。”
我知道,我们找到了那个“在噪声里跑出旋律”的新协议。我不再是他需要屏息凝神守护的脆弱光路,而是这场暴雨夜里,能和他一起关上窗户的、平常的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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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像一把迟钝的裁纸刀,勉强切开百叶窗的缝隙,落在眼皮上,温吞地唤醒意识。先于视觉苏醒的,是听觉:秦朗均匀悠长的呼吸,从背后传来,隔着薄薄的睡衣,微微震动我的脊背。然后是嗅觉,他身上永远有股干净的、混合着一点实验室洗涤剂和皮肤本身温暖气息的味道。最后,是身体本身的知觉:左腿残肢末端因夜间压迫产生的、熟悉的麻木刺痛感,以及右臂完全缺失、左臂残端压在身下略微的酸胀。
新的一天,从校准这副躯体的不适开始。
我轻轻动了动,试图在不惊醒秦朗的情况下,调整压麻的左腿残肢。这点微小的动作却立刻牵动了身后的人。他搭在我腰间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带着睡意的鼻音蹭过我后颈:“嗯?醒了?”
“嗯。”我应了一声,用下巴和还能活动的右肩及颈部配合,慢慢将身体从他怀里挪开一点,转向能看见窗户的方向。这个简单的转身,需要腰腹和背部肌肉协同发力。秦朗的手自然地滑到我身侧,虚虚地扶着,没有用力,只是一个随时可以介入的支点。等我转稳了,他才收回手,揉了揉眼睛,撑起上半身看我。
“睡得怎么样?左腿麻吗?”他问,声音还带着砂纸打磨过的粗糙感,目光却已经清醒。
“老样子。”我简短回答,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床边的轮椅。他立刻会意,翻身下床,检查轮椅的固定锁和电量,调整好脚踏板。然后他走回来,没有立刻抱我,而是蹲在床边,与我视线平齐,手掌很轻地覆盖在我左腿残肢末端,缓慢而有力地揉捏,帮助血液循环,缓解那恼人的刺痛。
他的手指有薄茧,力度恰到好处。揉捏的时候,他不说话,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下那片皮肤。
“好点了?”他问。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才站起身,手臂穿过我的腋下和右腿膝弯。“一、二、三——”我们同时用力,他向上托举,我配合腰腹核心的爆发,稳稳地将我从床上转移到轮椅坐垫上。
晨间程序启动。右腿站立洗漱,我已经很习惯了。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眼神因为刚醒还有些涣散,但动作按部就班。秦朗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挤好牙膏的牙刷,等我完成平衡调整,伸手可及时递过来。他的目光习惯性地追随着我的动作,那是一种沉默的备份。
上午通常是各自的工作时间。他埋首于论文和仿真,我则驱动轮椅在书房和客厅之间移动,处理数据,接听几个工作电话。直到那无法回避的时刻悄然临近。
小腹隐约的胀感提醒我。我停下手中的工作,驱动轮椅,缓缓滑向卫生间。秦朗几乎同时从屏幕上抬起头,目光追踪过来。他没有问,但那种全神贯注的警觉,瞬间拉满了房间的张力。
我驱动轮椅停在马桶侧方的特定位置,用左臂残端勾住扶手,核心发力,配合右腿蹬地,将自己从轮椅上转移下去。解开口扣,褪下衣物……这些精细操作,需要牙齿和左臂残端的协同。我能做到,但慢。汗水从额角渗出,是因为那种全神贯注对抗身体局限的紧绷,以及门外那片沉默的、等待的寂静。
我知道,秦朗就在门外。或许就站在虚掩的门边。他的注视,即使隔着一道门,也如有实质。那不是在窥探,而是一种紧绷的、随时准备破门而入的守护姿态。这守护让我安心,也让我隐秘地烦躁。安心是因为知道有最坏的托底,烦躁是因为这托底,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的“不能”。
终于完成。重新穿好衣物,调整轮椅位置,再次运用核心和右腿力量,将自己转移回去。坐好。我常常会松一口气。
我驱动轮椅出来。秦朗果然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杯水,好像只是恰好路过。他看到我,眼神快速扫过,确认一切如常,那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他没问“需要帮忙吗”,因为知道答案,也知道问出来会刺痛我们双方。他只是把水杯递过来:“喝点水。”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冲刷掉一些无形的滞涩。
下午,我决定给阳台的几盆绿植修剪一下枯叶。秦朗在客厅打电话。我专注于眼前油亮的叶片,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阿途趴在我脚边打盹。
直到——我试图修剪一根位置很刁钻的枝条,身体不由得向前探出太多,轮椅的重心微微偏移。我立刻察觉,想要调整回来,但固定在扶手上的修剪器卡了一下。就那零点几秒的延迟,轮椅带着我,不受控制地向侧面滑动了小半步,撞在了阳台的矮墙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闷响。
“怎么了?!”秦朗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切断了电话,脚步声急促响起。他冲上阳台,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惊惶,直到看到我好好地坐在轮椅里,只是位置歪了点,他才猛地刹住脚步。
“没事,”我抢先说,语气尽量平稳,“轮子打滑。”
他盯着我,又看看轮椅撞到的墙壁,那惊惶慢慢褪去,换上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无奈和后怕的表情。他没说什么责备或关切的话,只是走过来,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轮椅的轮子和刹车,又用手掌摸了摸刚才撞到的墙壁边缘,确认没有锐角。
然后,他抬起手,很轻地、拂开我额前被汗湿的一缕头发。
“小心点。”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一刻,阳光刺眼。我忽然无比清晰地看见他眼里的东西:那不是对我“不小心”的不满,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刻入骨髓的恐惧——恐惧那百万分之一可能发生的意外,恐惧失去。我的每一次微小失衡,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刮擦一次。
傍晚,我们一起准备晚饭。他主厨,我负责用语音助手念菜谱,以及在他需要时,用我灵活的右脚脚趾帮他推开某个橱柜门。笑声冲淡了午后阳台那点微妙的凝滞。
夜深了,洗漱完毕。一天中最私密、也最依赖他的环节到来:身体清洁和护理。无法独立完成彻底清洗的部位,需要他的帮助。浴室里水汽氤氲,他挽起袖子,动作熟练而轻柔。这个过程没有任何狎昵,甚至带着一种临床般的洁净感。但正是在这种毫无保留的袒露和全然托付的依赖中,某种更深刻的东西在静默流淌。
当他用干燥的大毛巾裹住我,仔细擦干每一处水痕时,他的呼吸喷在我的皮肤上,温暖而平稳。我能感觉到他目光的巡弋,那是一种充满怜惜的、绝对专注的注视,将我所有的残缺、疤痕、不自然的肌肉线条,都笼罩其中,不是审视,而是接纳,是确认。
然后,是按摩。防止肌肉萎缩和关节僵硬的例行程序。他的手掌抹上润滑的药膏,从肩颈开始,沿着脊椎两侧,到腰,到左腿残肢的末端。力道均匀,手法精准。疼痛伴随着放松感扩散开来。我闭上眼睛,将身体的重量完全交托给他按压揉捏的节奏。在这被动承受的抚触里,白天所有紧绷的对抗、隐秘的烦躁、对他沉重注视的复杂感受,都慢慢溶解了。
终于,他结束按摩,替我穿上柔软的睡衣,再次用那稳定可靠的手臂,将我抱回床上。阿途早已在它床边的垫子上团好。秦朗关掉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壁灯,然后滑进被窝,从身后拥住我。他的手臂环过我的腰,手掌贴合在我小腹上,温热透过衣料传来。他的下巴抵在我肩窝,呼吸渐渐变得悠长。
我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左腿残肢小心地搁在他腿间,右臂缺失处空荡,左臂残端则蜷在胸前。身体的每一处不适似乎都在他体温的熨帖下平复。黑暗中,我睁着眼,感受着背后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我的背脊。
是的,我做不到很多事。我无法自己完成一次彻底的如厕,无法在轮椅意外滑动时轻松化解,无法在淋浴后擦干整个背部。这些“不能”,像散落在日常里的、坚硬的石子,硌在生活的路上。
但每当夜晚降临,像现在这样,被他以全然保护的姿态拥在怀中,听着他和阿途交错的平稳呼吸,感受着这一天积累的、所有细微的疲惫和紧张,都在这个怀抱里慢慢融化时,那些白天的石子,似乎就被一种更庞大、更柔韧的东西包裹起来了。那东西叫“同在”。它不仅接纳我的“能”,也全盘托住我的“不能”。它不回避那些笨拙、尴尬甚至无力的时刻,只是用沉默的注视、随时准备伸出的手、和此刻毫无缝隙的拥抱,将它们一一接住,然后转化成黑夜里,这沉实如大地的心跳。
我做不到很多。但被他这样爱着,仿佛那些“做不到”,也不再是尖锐的缺憾,而只是我们共同地图上,一些需要携手绕行、或耐心开凿的,独特的地貌。
睡意如潮水般上涌。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我极轻微地,向后靠了靠,更紧地贴向他的温暖。
满足。 ---
一种沉重而滞涩的空气,像一层看不见的厚膜,罩住了整座城市,也笼罩了我们这个临时的家。校园采取了严格的封闭管理,窗外的世界骤然安静下来,成了静音的纪录片,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声,尖锐地划破凝固的沉闷。生日,在这种背景下,变得无关紧要,甚至有些荒诞。我和秦朗谁都没提,仿佛一提,就会惊动某种脆弱的平衡。
但秦朗记得。他总记得。
那天下午,他翻箱倒柜,找出半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低筋面粉,几个鸡蛋,冰箱角落里奄奄一息的一小盒淡奶油,还有我去年做项目熬夜时囤的、没喝完的半瓶金酒。他宣布:“今晚,林工寿星,我们有蛋糕吃了。”
我看他系上周姨留下的碎花围裙(滑稽地勒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在厨房里对着平板上的简易教程手忙脚乱,打蛋器用得像在搅拌水泥。阿途兴奋地围着他转,尾巴扫倒了一个空碗。我坐在厨房门口,没打算帮忙,只是看着。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面粉尘埃,和他鼻尖上一点晶莹的汗。一种平实的、近乎奢侈的温暖,慢慢浸润着被绷紧的神经。
蛋糕最终出炉了,塌了一半,表面坑洼不平,像月球背面。他用融化了的巧克力酱(也是翻出来的陈年旧货)勉强写了“砚 生快”,字迹歪扭。又翻出几根似乎是以前庆祝什么剩下的、细瘦的彩色蜡烛,胡乱插上。
没有丰盛大餐,只有他勉强捣鼓出来的几道家常菜,摆在我们日常吃饭的餐桌上。灯被调暗了,烛光在那片凹凸不平的“月球表面”上摇曳,映着他笑意盈盈又略显紧张的脸。“条件有限,寿星将就一下。”他说着,打开那瓶金酒,给我倒了浅浅一个杯底,给自己倒了半杯。
我们碰杯。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喉咙,一线灼热,随即化作暖意散开。酒精是个奇妙的东西,尤其是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心绪沉滞的夜晚。它柔软了语言的边界。
起初只是闲聊,吐槽各自导师在组会里的奇葩言行,回忆校园里某个角落的流浪猫。蛋糕比想象中好吃,粗糙,但蛋香味很足。金酒一杯接着一杯,瓶身很快见了底。我的脸颊开始发烫,视线里的秦朗,轮廓变得有些毛茸茸的,烛光在他眼中跃动,像安静的火焰。
不知怎的,话题滑向了深处。也许是因为烛光,因为酒意,因为这封闭空间里绝对的信任。
“……其实,出事那年,也是春天。”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比平时慢,也软,像浸了酒的棉絮,“比现在暖和。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
秦朗握着酒杯的手顿住了,眼神里的笑意沉淀下去,变得幽深专注。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待。
“去参加一个物理竞赛的培训,在回来的路上,坐的大巴。司机疲劳驾驶……侧面来的货车……”我停了一下,金酒的灼烧感还留在舌根,但记忆的碎片更灼人,“没有什么痛觉,就是巨大的撞击声,然后世界颠倒,旋转。醒来的时候,很白,很亮,消毒水的味道……然后才发现,轻了。”
我用残存的左臂残肢,极其轻微地动了动,示意那空荡的袖管。“这里,和这里,”我又示意右臂和左腿的位置,“都没了。”
秦朗的呼吸变轻了,烛火在他瞳孔里猛地跳了一下。
“你知道吗,秦朗,”我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笑的弧度,却可能只是扭曲了一下,“我躺在医院里,反复想,为什么是左腿?如果是右腿该多好。我是左撇子……不对,那时候已经没有‘手’了。就是觉得……不公平。然后,又觉得自己很贪心,能活下来,已经是……上天的……嗯,那叫什么?怜悯?”这个词从齿间挤出来,带着酒气和涩意。
“他们给我看假肢的方案。最先进的,肌电信号控制,仿真皮肤……”我闭上眼睛,那一瞬间燃起的希望之火,和后来熄灭的灰烬,仿佛还在胸腔里灼烧。“但伤口和神经条件太复杂……而且,我很快发现,再精巧的机械,也比不上我自己一点点驯服这剩下的身体。用嘴,用下巴,用右腿和腰腹的力量,去够,去跳,去保持平衡。”我顿了一下,寻找更准确的表述,“那些假肢……像是试图给我一套标准接口。但我这里,”我用残端碰了碰自己的头,又指了指身体,“运行的已经是深度定制、高度优化的非标系统了。强行嫁接,反而可能拖累整个体系的效率。” 我喝干了杯中最后一点酒,液体滚烫地滑下喉咙,“所以,不是‘不适合’,是……‘不必要’了。”
秦朗的手伸过来,覆盖在我放在桌面的、仅存的那截上臂上。他的掌心很热,微微潮湿。
“后来就是复健。无穷无尽的复健。学习用嘴咬笔,用下巴操控……学习怎么保持平衡,怎么用这剩下的一条好腿、一条残腿和肩膀,把自己从床上弄到轮椅上。”我的语速快了一些,像是要一口气把那些黏稠的、挣扎的岁月吐出来,“最难的……是上厕所。一开始,完全需要人帮忙。护工,或者我妈。那种感觉……像被剥光了,连最后一点……做人的尊严,都没了。”
烛光摇曳,我看到秦朗的眼眶红了,但他死死抿着唇,没让任何声音溢出来。
“我不能一直那样。我就想,杠杆原理,重心转移……我能用到的支点有哪些?床沿,扶手,马桶旁边的墙……一点一点试,摔过无数次。终于,让我找到了那个角度,那个用腰腹和残余肢体配合,能把自己‘荡’过去,又能维持最低限度清洁的办法。”我甚至笑了一下,真实的,带着点苦味的得意,“第一次自己完成的那天,我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不是难受,就是……觉得,我好像又赢回了一点什么。”
酒意彻底上涌,视线模糊,头脑却异常活跃,那些被理智深锁的细节纷至沓来。“每次遇到新的‘做不到’,都会焦灼。像程序遇到无法解析的死循环。晚上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模拟动作,肌肉在黑暗里下意识地绷紧。有时候会莫名烦躁,对来帮忙的人发火,包括我妈……发完火又后悔,像困兽。”我看向秦朗,目光可能已经失焦,“你也是……你有时候,太小心了。那种小心,让我觉得……自己好像真是个易碎品。但我知道,你是怕。”
秦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很安静的一滴,滑过脸颊,坠入他的酒杯里,无声无息。他用力握紧我的手臂,指节发白。
“可是……”我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浓重酒气的气息,身体向后靠进轮椅里,感觉轻飘飘的,像要浮起来,“可是留下这条右腿……真好。还能站,还能跳。虽然样子怪,但能跳。”我想起那天在书架前的“袋鼠跳”,想起在阳台湿滑地面上的“金鸡独立”,一种混合着辛酸和骄傲的情绪汹涌而来,堵住了喉咙。
我们都没再说话。蜡烛燃到了尽头,最后挣扎着爆出一个灯花,熄灭了。只有窗外遥远的路灯光,透过百叶窗,在餐桌上投下模糊的条纹。阿途在桌下发出平稳的鼾声。
秦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绕过桌子,来到我面前。他也喝多了,脚步不稳。他没有试图抱我去床上,而是就着昏暗的光线,慢慢地、极其郑重地,在我轮椅前跪了下来。这个姿势让他矮了一大截,需要仰头才能看到我的脸。
他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燃烧后的灰烬里埋着的星火。他伸出手,不是惯常的搀扶,而是极其轻柔地、触碰我右边空荡荡的袖管,然后是左边残端,最后,掌心轻轻覆盖在我左腿残肢的末端。
他的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
“这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碎裂,却一字一句,砸进浓稠的夜色里,“这里扛过了撞击……这里学会了跳……这里,”他的手掌微微用力,按在我残肢上,“……这里,撑起了你全部的生活,还有……我的。”
他的眼泪又涌出来,但他没擦,只是仰着脸,任由泪水滑落,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我,仿佛要将此刻的我,连同我所有破碎的过往和挣扎的现在,一起烙进灵魂深处。
“林砚,”他唤我的名字,像在确认一个神圣的契约,“你不需要假肢。你就是……最完整、最厉害的你自己。”
酒精、烛烬、眼泪、还有他滚烫的指尖和目光,混合成一种令人晕眩的漩涡。那些从未出口的伤痛、孤独、骄傲,都在这个夜晚,被血淋淋地剥开,又被他的泪水温柔地浸泡、包裹。
接下来发生的事,顺理成章,又仿佛脱轨。
是他先凑近,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喷在我的唇上,然后是一个试探的、咸涩的吻——沾着彼此的泪。我回应了,用我能做到的方式,仰起头,迎接他的重量和灼热。他用力却小心地将我抱起来,踉跄着走向卧室。我们跌进柔软的床铺,像两艘在惊涛骇浪后终于靠岸的破船。
衣服是障碍,但在酒精和某种更汹涌的浪潮下,那些搭扣、布料,都成了可以随手扯开的、无关紧要的东西。他的吻落下来,不再局限于嘴唇,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探索,吻过我肩头狰狞的疤痕,吻过左臂截断处光滑的皮肤,吻过胸前每一寸因为用力而显得清晰的肌肉轮廓,最后,长久地停留在左腿残肢的末端。那里皮肤敏感,他的唇舌带来的战栗,如同电流,窜遍我全身。
没有手去拥抱他,只能用残存的肢体尽力环住他的脖颈和腰背,用牙齿轻轻啃咬他的肩膀,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他也醉了,动作不如平时稳健,甚至有些笨拙的急切,但那份急切里,充满了破釜沉舟般的温柔和确认。
进入的时候,我们都闷哼了一声。疼痛混合着一种极其陌生的、被填满的充实感。酒精放大了所有的感官,黑暗中,触觉变得无比清晰。他滚烫的皮肤,紧绷的肌肉,沉重的呼吸,还有落在我脸上、颈间的、滚烫的液体——不知是汗,还是泪。
节奏由慢到快,像一场沉默的、全力以赴的搏击,又像最深切的慰藉。所有的语言都失效了,只剩下肉体最原始的碰撞和纠缠。那些“做不到”,那些“残缺”,在这一刻,奇异地不再是障碍,反而成了我们紧紧相依、彼此确认的、独一无二的契合点。我无法拥抱他,他便俯下身,用整个胸膛将我压进床垫,不留一丝缝隙。我无法用手抚摸他,他便抓住我的残肢,引导它们环住自己,用力得指节发白。
在最后失控的顶点,我仰起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不是痛苦,而是某种坚固的外壳彻底碎裂、露出最柔软内核时的震颤。他伏在我身上,颤抖着,滚烫的液体涌进我身体深处,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带着哭腔的嘶吼。
然后,是漫长的、黏腻的寂静。只有我们粗重交织的喘息,和窗外无边无际的夜。
汗慢慢变冷。他沉重地压在我身上,没有立刻离开,只是侧过头,把脸埋在我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我也没动,任由他压着,感受着那沉实的重量和残留的、细微的搏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退开,摸索着打开床头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下,我们赤裸相对,身上都是汗渍、泪痕,还有刚才疯狂留下的印记。一片狼藉,却奇异地宁静。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谁都没说话。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我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湿润。
“生日快乐,林砚。”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眨了眨眼,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光斑,感觉身体像被拆开重组过,疲惫,却又有种前所未有的轻盈。那些深埋的碎片,似乎被他用最笨拙也最彻底的方式,一一拾起,重新拼接。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也哑。
他躺下来,将我捞进怀里,像往常一样,从身后拥住。肌肤相亲,毫无阻隔。他的体温烘烤着我,心跳透过紧贴的背脊传来,缓慢,有力。
阿途不知何时溜了进来,在床脚的地毯上重新团好,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窗外的疫情世界依然沉静。但这个被烛光、酒精、眼泪和汗水浸透的夜晚,这个破碎又完整的生日,像一颗被强行嵌入我们生命轨迹的奇异行星,散发着永不褪色的、滚烫的光芒。
在沉入睡眠的黑暗之前,我模糊地想,或许上天留下的,不止是一条能跳的腿。
还有这个,会在我的残缺面前跪下,流泪,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拥抱我所有黑夜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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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朗睡着了。呼吸沉缓,手臂还牢牢箍着我的腰,掌心贴在我小腹,温热透过皮肤,渗进更深的地方。阿途在床尾地毯上翻了个身,发出窸窣的轻响。夜很深了,窗外的城市一片沉寂的黛蓝,只有极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像沉在海底的星。
我却异常清醒。不是失眠那种焦躁的清醒,而是一种……感官被彻底刷新后的、冰凉的清明。身体深处残留着隐约的钝痛,以及一种陌生的、挥之不去的饱胀感。皮肤上似乎还烙印着他滚烫的体温、用力的揉捏、和那些湿漉漉的吻痕。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情事过后特有的腥甜气息,混合着未散的酒气。
十一年了。
从我躺在惨白的病房里,第一次意识到“轻了”的那一刻起,我的身体就变成了一处需要日夜攻坚的战场,一套需要不断打补丁、写外挂的残缺系统。它是我最亲密的敌人,也是最陌生的领土。所有感觉,疼痛、麻木、疲惫、僵直……都是需要被分析、处理、尽量屏蔽的“噪声”。愉悦?快感?那是早已被格式化的分区,是运行日志里不再出现的错误代码。
我用大脑,用意志,用残存的肢体末端能调动的每一丝力量,去驾驭它,去完成一个又一个“不可能”。自己上厕所,是战役。单腿跳起来够书,是战役。甚至一次成功的、不依赖他人帮助的沐浴,也是战役。每一场战役的胜利,带来的都是疲惫的成就感,是“我又赢了一次”的证明。但那些胜利,从未触及过这片……这片刚刚被秦朗用近乎粗暴的温柔,强行重启的、柔软的腹地。
我的左手……不,我早已没有手了。但我的记忆有。
出事前,我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十五岁男生。那些隐秘的、潮湿的、由自己支配的悸动和释放,是青春里最寻常不过的生理课。手指的触感,皮肤的颤栗,最后时刻那种淹没头顶的、短暂的空白……虽然模糊,但轮廓还在。
出事后的头几年,在无尽的复健和适应中,这些记忆被死死压进了潜意识的最底层,蒙上了厚厚的灰。后来,生活勉强走上轨道,学业填满所有时间,那些被压抑的生理需求,偶尔会在深夜,以更顽固、更令人烦躁的方式苏醒。像一段失去执行文件的旧程序,在后台盲目运行,消耗资源,却无法调用任何有效的输出端口。
没有手。
这是我面对那片躁动时,最冰冷的事实。所有已知的、属于“正常”男性的自我纾解途径,对我而言,都是不可抵达的彼岸。那种焦灼,不是强烈的欲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于身体控制权彻底丧失的恐慌和屈辱。仿佛我连最原始、最私密的生理反应,都无法自主管理。
我试过。用残存的臂膀摩擦,用牙齿拉扯布料,甚至尝试过利用轮椅的某些震动……笨拙,无效,往往以更深的挫败和一身冷汗告终。感觉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无法穿透的绝缘橡胶,去触摸一根带电的火线,明明知道那里有能量涌动,却永远无法真正接通,释放。只有一片沉闷的、无处可去的燥热,最后慢慢冷却成冰冷的疲惫和自我厌弃。
于是,我学会了更彻底的屏蔽。用更高强度的思考,更复杂的问题,更长的实验时间,去覆盖那偶尔涌现的生理脉冲。我把身体简化成纯粹的执行终端,只处理生存和学业必需的功能。性的感知,被我像切除坏死组织一样,从意识里剥离出去。久而久之,我以为它真的不存在了。我以为,这就是我以后的全部——一个高效的、无性的思维机器,搭载在一副需要精心维护的残破躯壳上。
直到今晚。
直到秦朗带着酒气的吻落下来,直到他滚烫的手掌和唇舌,越过所有我自以为坚固的防线,直接触碰到了那片我以为早已荒芜的废墟。
那感觉……完全陌生。
不是记忆中属于“手”的、灵巧的、由自我意志精准控制的愉悦。那是一种……被侵入的、被填满的、被彻底颠覆掌控感的……风暴。他的力度,他的温度,他的节奏,甚至他笨拙的急切和落下的眼泪,都是这场风暴里我无法预测、更无法主导的变量。我被裹挟进去,像一片失去动力的舟,在惊涛骇浪里沉浮,每一次撞击都让我觉得躯壳要碎裂,灵魂却被抛向从未抵达的高空。
那种“被满足”,不是舒缓的释放,而是爆炸性的、近乎摧毁后的重建。身体最深处的锁,被一把我从未拥有过的钥匙,强行捅开,炸出一片狼藉而又璀璨的狼藉。
此刻,清醒地躺在这片狼藉里,躺在他安稳的怀抱中,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种迟来的、巨大的羞耻,以及……一种更庞大的、令我指尖(如果还有)发麻的震动。
羞耻,是因为我从未如此赤裸地、以如此被动和依赖的姿态,将这副残缺身体的全部脆弱和反应,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不仅仅是裸露,是连那些我自己都无力触发的、最隐秘的痉挛和呜咽,都被他亲手挖掘出来,一览无余。
而震动……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这十一年来,我第一次,不是通过“克服”,不是通过“战胜”,而是通过“承受”和“交付”,获得了一种关于身体的、纯粹感官上的……正面反馈。不是成就感,是快感。陌生、尖锐、带着痛楚,却无比真实、无比汹涌的快感。
我想起那些自己徒劳的、隔着绝缘橡胶的尝试。想起那种沉闷的、无法释放的燥热。原来,那道绝缘层,并非不可击穿。只是需要另一把钥匙,需要另一场足够猛烈、足够信任的……风暴。
秦朗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嘴唇蹭了蹭我的后颈。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这战栗不同于以往的麻木或不适,它带着残留的、敏感的余韵。
我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在他怀里转过身,面对着他。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我能看清他熟睡的轮廓,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餍足的弧度。他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我凝视着他。这个闯进我生命,闯入我紧闭的身体堡垒,带来混乱,也带来……这种陌生“满足”的男人。
十一年来,我用尽一切办法维持的“独立”和“掌控”,在今晚被证明了其局限性。有些领域,或许注定无法 solo 运行。有些“满足”,需要另一个进程的深度介入,哪怕那介入伴随着失去部分控制权的风险。
身体深处,那陌生的饱胀感和钝痛依然清晰。但这清晰,不再仅仅代表着“被闯入”,也开始隐隐蕴含着一种……“被连接”的可能。
我慢慢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的心跳,感受着环抱我的手臂的力量。
系统的某个隐藏分区,被意外格式化和重写了。运行日志里,增加了一条全新的、带着混乱编码和极高能量波动的记录。兼容性未知,稳定性待测。
但此刻,在这片劫后余生般的宁静里,在这具刚刚经历过一场感官地震的残缺身体里,我竟然感觉到了一丝……奇异的完整。
仿佛那丢失了十一年的、关于身体愉悦的拼图,被暴力地、却也精准地,嵌回了一个角落。虽然形状怪异,接口生涩,但它确实在那儿了,带着秦朗的指纹和体温。
夜还长。我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那陌生的余韵在体内缓缓沉降,像风暴过后,海面上漂浮的、闪着磷光的碎片。
未来会怎样?这全新的“连接”会带来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夜起,我对自己这副躯壳的认知,永远地改变了。它不再只是战场和工具。
它也可能……是港湾。是他眼泪滴落的地方,是他滚烫栖息的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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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是先从身体的感觉里浮上来的,像沉船缓慢打捞出水面。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线或声音,是……疼。一种陌生的、沉钝的、蛰伏在小腹深处的闷痛,带着清晰的酸胀感,随着呼吸细微地牵扯。然后是背后紧贴着的、源源不断的温热,和箍在腰间那条沉实的手臂。
我几乎是立刻想起了昨夜。那些混乱的、滚烫的、带着酒气和泪水的碎片,争先恐后地挤进尚未完全清醒的脑海。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了反应,那深处的闷痛骤然鲜明起来,提醒着我某种既成事实的……改变。
我想翻身,平躺。这是睡醒后最习惯的姿势,方便我启动晨间的“转移程序”。但只是稍微一动,身下那难以启齿的地方就传来一阵更清晰的、带着撕裂感的刺痛,让我瞬间僵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行。平躺会直接压迫到那里,痛感会放大。
我试着侧向另一边,避开秦朗的怀抱。但酸胀的腰和腿不配合,而且那个姿势同样别扭,仿佛昨夜被过度使用的肌肉和关节都在无声抗议,拒绝任何大幅度的调整。
我闭着眼,在昏沉的意识和身体尖锐的提醒之间,本能地寻找一个平衡点。最终,我找到了一个极其别扭,却莫名……最能缓解不适的姿势。我微微蜷缩起来,像一只虾米,把完好无损的右腿微微曲起,左腿……那空荡荡的裤管,则随意地耷拉在床沿。身体的重心大部分落在右侧完好的臀部和右腿上,受伤的、隐秘的左侧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悬空和放松。上半身几乎是趴伏着的,脸颊陷在枕头里,右臂蜷在身侧,左臂……那仅存的上臂,则伸出去,无意识地搭在枕头上。
这个姿势毫无优雅可言,甚至有些滑稽和脆弱。但疼痛确实缓和了,变成一种可以忍受的、带着奇异存在感的钝响,与身体深处残留的、微妙的饱胀感交织在一起。疲惫感像潮水般重新涌上,将我那点清醒的意识又拉回混沌的岸边。我就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任由自己沉向睡眠的更深层。
再次有知觉时,是嗅觉先醒了。空气里有煎蛋和烤面包的焦香,还有大米粥温吞滚着的、带着米脂的甜润气息。阳光比之前更暖了一些,透过眼皮能感觉到一片明亮的橙红。
然后,我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有人靠近,气息很熟悉,带着厨房的烟火气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屏息。是秦朗。
他没有立刻叫我,也没有碰我。他就那么站在床边,或许在看我。我能想象他的目光,一定落在我这古怪的睡姿上——蜷缩的,趴伏的,一条完好的腿倔强微微地曲起,另一侧空荡,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展露着昨夜“战役”后的狼狈与依赖。
时间在食物的香气和他安静的注视里,流得很慢。我其实已经醒了七八分,但身体贪恋着这别扭姿势带来的缓解,眼皮也沉得不想睁开。更重要的是,一种陌生的、近乎怯懦的情绪攫住了我。昨晚借着酒意和烛光袒露的一切,此刻在明晃晃的晨光里,显得那么……赤裸和羞耻。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面对这个见过我最破碎模样、也引发了我身体最陌生洪流的男人。
终于,我感觉到他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气息拂过我额前的碎发,痒痒的。然后,床边再次轻微一动,他离开了。
厨房里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他似乎在盛粥,摆盘子。过了大概几分钟,脚步声又回来了。这次,他坐在了床沿,离我很近。温热的掌心,带着一点刚刚洗过手的水汽凉意,很轻很轻地,落在我裸露的右肩胛骨上。没有揉捏,没有催促,只是一个安静的、温暖的覆盖。
“林砚,”他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哑,也温柔得多,像怕惊扰了什么,“饭好了。要不要……先吃点?”
我没动,也没睁眼。喉咙有点干涩。
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沉默,掌心在我肩胛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带着安抚的意味。“我煮了粥,很软。还有你上次说想试试的那个……溏心蛋,不知道成没成功。”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还疼吗?”
最后三个字,问得极其轻,几乎含在唇齿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歉疚和心疼。
这句话戳破了那层薄薄的、自欺欺人的隔膜。我慢慢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枕头套细微的纤维纹理,然后,我微微偏过头,看向他。
秦朗就坐在床边,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神清晰无比。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有关切,有温柔,有浓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怜惜,还有一丝……像做错事的孩子般的不安。他的头发有点乱,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身上还穿着那件可笑的碎花围裙。
这副样子,奇异地冲淡了我心里那点别扭和羞耻。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逸出一丝气音。
他立刻把早就准备好的温水吸管杯凑到我嘴边。我就着他的手,吸了几口。温水滋润了喉咙,也让我更清晰地感受到身体各处传来的、混合着疼痛和疲惫的信号。
“嗯。”我终于发出一个单音,算是回答他刚才的问题。疼,当然还疼。但这疼,似乎并不全是坏的。
秦朗的眼神暗了暗,那抹不安更重了。“我……”他哽了一下,“昨晚我……”
“先吃饭。”我打断他,不想再讨论昨晚谁对谁错,谁更失控。事实就是事实,发生了,留下了痕迹,包括这疼痛。“……扶我起来。”
他立刻放下水杯,动作轻柔得近乎神圣。他先小心地帮我把曲起的右腿慢慢放平,然后手臂穿过我的腋下和脖颈后方,另一只手托住我的腰臀——刻意避开了最敏感疼痛的区域。“慢点,靠着我的力。”他低声指导,像在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古瓷器。
随着他稳稳地托举和我自己腰腹的配合(酸软得差点使不上劲),我被他从那个别扭的趴伏姿势里“捞”了起来,靠坐在床头,背后垫上了松软的枕头。整个过程中,他都紧绷着身体,密切观察着我的表情,生怕弄疼我一丝一毫。
坐稳后,我才发现,保持坐姿,那隐秘处的钝痛感反而比刚才趴着时更明显了些。我不自觉地微微蹙了下眉。
“疼?”他立刻捕捉到了,语气紧张。
“没事。”我摇头,看向他手里端过来的托盘。简单的白粥,金黄的煎蛋(边缘有点焦,但中心确实是溏心),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还有一小碟榨菜。很平常的早餐,却因为是他做的,因为是在这样的清晨,显得格外……隆重,也格外抚慰人心。
他把托盘放在我腿上垫着的特制小桌上,调整好高度。然后,他自己却没走开,而是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拿起粥碗和勺子。
“我喂你。”他说,不是询问,是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陈述。
我想说不用,我自己可以。但身体深处传来的清晰的酸痛和某种隐秘的、被过度使用后的懒洋洋的怠惰,让我把话咽了回去。而且,看着他拿着勺子,舀起一勺粥,仔细吹凉,再小心翼翼送到我唇边的样子……我竟然,有点贪恋这种被细致照顾的感觉。
就这一次。我对自己说。就这个早上,允许自己软弱一下。
我张开嘴,温热的粥滑入食道,暖意一路蔓延到胃里。米粒煮得恰到好处,软糯香甜。他喂得很耐心,一勺一勺,中间不忘夹一点榨菜,或者撕一小块面包蘸了蛋液递给我。
我们都没说话。阳光洒满半个房间,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阿途闻着香味跑进来,趴在床边,眼巴巴地看着。
一碗粥见底,身体暖了起来,那股尖锐的疼痛似乎也被暖意融化了些,变成了更深沉的、可以共存的背景音。秦朗收拾了碗筷,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回床边,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我睡衣的袖口(空荡荡的那只),眼神飘忽,像在组织语言。
“林砚,”他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但眼底仍有波澜,“昨晚……谢谢你。”
谢我?我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谢谢你……愿意让我……”他斟酌着词句,耳根微微发红,“谢谢你,愿意把自己……交给我。包括……那些疼。”
他抬起眼,直视着我,目光灼灼,里面有什么东西无比坚定。“以后……我会更小心。不,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愿意,或者不舒服,任何时候都可以……”
“秦朗。”我打断他滔滔不绝的、带着歉疚和保证的剖白。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他紧张抿起的嘴唇上。
“蛋煎得不错。”我说。
他愣住,眨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这跳跃的话题。
“溏心,正好。”我又补充了一句,然后,很慢地,对他扯出了一个大概算不上好看、但绝对真实的笑容。
他看着我,足足看了好几秒。然后,那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垮下来,一个更大、更释然、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驱散了所有的不安和阴霾。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掌心轻轻贴上我的脸颊,拇指蹭过我的下唇,那里可能还沾着一点粥渍。
“嗯。”他重重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下次,还能更好。”
窗外的城市依旧安静,疫情尚未离开。但这个阳光充沛的早晨,在这张凌乱却温暖的床上,在身体清晰的疼痛和暖粥的慰藉中,在彼此交换的、笨拙却真挚的笑容里,昨夜那场颠覆性的风暴,似乎终于开始沉淀,化作某种可以嵌入日常的、带着隐秘痛楚和奇异温暖的……新的稳态。 ---
需要出差的通知几乎是同时下来的。我的项目组需要一个代表,去南方的合作单位做为期一周的数据对接和方案演示。秦朗的导师则指派他,北上参加一个行业前沿论坛,并做十五分钟的专题报告。时间撞得严丝合缝,都是下周一动身。
邮件躺在邮箱里,我们坐在餐桌两端,各自对着屏幕,沉默了片刻。
“一周。”秦朗先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没从他那封邮件上移开,但眉心微蹙,“你那边……对接的实验室,无障碍设施情况问清楚了吗?酒店呢?离会场远不远?当地的合作方……”
“正在联系。”我打断他习惯性的忧心忡忡,用下巴点了点我正在打开的协作文档,“组里会有人一起,小刘,你知道的,挺细心。”
秦朗“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但那股低气压肉眼可见地弥漫开来。他起身去倒水,回来时,顺手把我杯子里凉掉的水换成温水,动作流畅得像呼吸,但眼神飘忽。
接下来几天,家里的气氛有点微妙。我们照常工作、吃饭、休息,但话题总是有意无意地绕着出差打转。秦朗开始事无巨细地帮我“预演”:模拟各种可能遇到的障碍,从高铁站的无障碍电梯位置(他甚至查了那个南方小站的三维结构图),到酒店卫生间可能没有合适的扶手该如何用辅助工具临时解决,再到演示时万一特制翻页笔失灵该如何用语音指令备份方案……他像个最严苛的模拟考出题官,而我,则被迫一遍遍进行“压力测试”。
“秦朗,”我终于在一次他反复确认我行李箱里是否放了辅助设备时,忍不住开口,语气有点硬,“我不是第一次独自出远门。” 本科时,我也曾为了参加竞赛和学术活动,在周姨或父母短暂陪同下出去过。
他正在帮我检查轮椅备用电池充电情况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忧虑。“以前是以前,”他低声说,重复着某个夜晚曾说过的台词,但意味完全不同,“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没问出口。但我们都心知肚明。是疫情后世界变得不确定?是经过那个生日夜晚,某种更深层的链接和担忧被焊死了?还是单纯因为,这是我们确定关系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长时间的分离?
周日的晚上,行李收拾妥当,并列放在客厅。我的轮椅擦得锃亮,备用零件和工具分门别类收好。阿途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变得格外黏人,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我们早早躺下。秦朗从身后抱着我,手臂收得很紧,紧得我有些呼吸不畅。他的脸埋在我后颈,呼吸温热却有些紊乱。
“落地给我消息。”他闷闷地说。
“嗯。”
“每天……至少视频一次。”
“看情况,可能忙。”
“那也要找时间。”他固执地。
“嗯。”
“如果……有任何不舒服,或者麻烦,立刻打电话,不管多晚。”
“……知道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却忽然极轻地、几乎是耳语般地说:“林砚,我有点……后悔接这个差事了。”
我心里某块地方软塌塌地陷下去一块。转过身,在黑暗中摸索着,用脸颊碰了碰他的下巴。“只是七天。”我说,声音也放得很轻,“你的报告很重要。”
他没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我,嘴唇贴在我的额头上,久久没有离开。
周一清晨,我们分别出发。他去机场,我去高铁站。小刘开车来接我,秦朗帮我把行李和轮椅安置好,站在车窗外,最后检查了一遍我的固定带。晨光里,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走了。”我对他点点头。
“到了说。”他伸手进车窗,很轻地、迅速地握了一下我仅存的那截上臂,然后退开。
车子启动,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一直站在原地,直到拐弯,消失。
旅途顺利得近乎平淡。高铁的无障碍服务比预想中到位,酒店房间也提前按照要求做了调整。小刘是个靠谱的伙伴,话不多,但该搭把手时从不迟疑。合作方很热情,工作推进有条不紊。
我每天会给秦朗发信息,报平安,简单说进展。他回复得很快,但字句简短,通常只是“好”、“注意休息”、“别太累”。晚上视频,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背景是酒店房间,桌上摊着资料。他问我的情况,事无巨细,我一一回答,也问他论坛的情况。对话平稳,甚至有些刻意的日常化,仿佛在共同维持某种脆弱的平静。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对劲。视频里,他的眼神总有些飘忽,笑容也像隔着层玻璃。他问我“那边天气怎么样?”,我回答“有点潮热”,他会停顿两秒,然后说“嗯,北方干燥,我嗓子不太舒服”。这种细微的错位和心不在焉,像程序运行时的微小延迟,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
第三天晚上,视频时,他忽然问:“你右腿……今天站得多吗?那边地板滑不滑?”
我正在用酒店的简易工作台处理数据,闻言愣了一下。右腿是我的“好腿”,是我保持平衡和进行有限“跳跃”动作的支柱。他很少这样单独、突兀地问起它。
“还行,怎么了?”
“没什么,”他立刻摇头,移开视线,“随便问问。你……明天演示的PPT最后再检查一下备用播放模式。”
“检查过了。”
“哦,好。”
第四天,是我做集中演示的日子。从上午到下午,连续三场,面对不同的技术小组。我需要高度集中,操作电脑,回答提问,同时还要注意轮椅的位置和自身的仪态。一场硬仗。
一切顺利。结束后,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才感到强烈的疲惫和……右腿膝关节处传来的一丝隐痛。可能是今天站立调整姿势次数太多,或者单纯是劳累。我没太在意,和小刘以及合作方同事一起吃了晚饭,回到酒店已经晚上九点多。
洗澡的时候,我特意看了看右膝,没有红肿,但确实有点酸疼。我单腿站着擦拭身体时,比平时更小心了些。
躺到床上,才想起还没给秦朗发消息。拿起手机,发现他有好几个未接来电,还有好几条信息。
“演示结束了吗?”
“怎么样?”
“林砚?”
“看到回电。”
最后一条是一个小时前:“你膝盖是不是不舒服?”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知道?
我拨通视频。几乎瞬间就被接起。秦朗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却不是酒店房间,而像是在……交通工具上?光线昏暗摇晃。
“你怎么样了?”他劈头就问,声音急促,背景有低沉的轰鸣声。
“我没事。演示很顺利。你在哪儿?怎么这么吵?”
他顿了顿,屏幕晃动,他似乎在调整位置。“我在车上。”他含糊地说,目光紧紧盯着我,像在扫描,“你右腿呢?是不是疼?”
“你怎么……”我皱起眉。
“小刘晚上七点多给我发了张你们会议室的照片,角落里,你坐着一直在活动腿。”他语速很快,“虽然很模糊,但我认得你的动作。你是不是今天站得太久?还难受吗?”
我愕然。小刘随手分享的工作照,他居然放大到角落,捕捉到了我几乎无意识的一个小动作。这种关注度,近乎……恐怖。
“只是有点酸,可能累了,没大事。”我如实说,心里那点因为他过度关注而产生的不耐烦,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无奈,也是某种被如此密不透风地牵挂着的……心悸。
“真没事?”他不放心。
“真没事。你在什么车上?回酒店?”我看着他那边的背景,越看越不对劲。
秦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把手机镜头转向车窗。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点缀着灯火的田野和模糊的山影,远处有指示牌一闪而过。
“我改签了航班,”他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论坛那边……我的报告上午就结束了。后续讨论,我请了假。”
我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什么?”
镜头转回来,对准他的脸。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眼下乌青更重,但眼神却异常清亮,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在去高铁站的路上,”他说,“买的最晚一班去你那里的票。大概……明天凌晨五点到。”
我彻底愣住了,看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屏幕里,他身后的景色在疾驰中拉成模糊的光带。
“秦朗,你……”我找不到合适的词,“你的论坛……还有交流……”
“不重要。”他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我坐在那儿,听别人讲,跟别人聊,脑子里全是你膝盖疼怎么办,酒店卫生间万一不方便怎么办,你一个人晚上要是睡不着怎么办……我根本听不进去。”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难看,“林砚,我试过了。我放不下。”
他目光深深地看着我,穿过屏幕,穿过几百公里的距离,直直地钉在我心上。
“你说你行,我信。但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在明知你可能有一点点不舒服、一点点需要的时候,还心安理得地待在另一个地方,进行所谓的‘重要交流’。”他声音低下去,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和一丝不容错辨的颤抖,“我的‘重要’,就在这里。”
车厢的轰鸣声成为此刻唯一的背景音。我看着他疲惫却坚定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些红血丝,看着他因为匆忙赶路而凌乱的头发。
所有之前因为他过度担忧而产生的那点轻微抵触,所有试图维持的、成年人应有的独立和体面,在这一刻,被这趟突如其来的、穿越半个中国的夜奔,冲击得溃不成军。
心里那处软塌塌的凹陷,瞬间变成了一个汹涌的漩涡,酸涩,滚烫。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最终,只是很轻地,骂了一句:“……傻子。”
屏幕那端,秦朗听到了。他怔了一下,然后,一个真正舒展开的、带着长途跋涉后倦意的笑容,在他脸上缓缓漾开,点亮了他整张脸。
“嗯。”他点头,坦然地承认,“你的傻子。”
“票买好了?”我强迫自己找回一点理智。
“嗯,候补到的。”
“酒店呢?我这边……”
“我在你酒店附近订了一间,明天早上到,不打扰你休息,你先睡。”他安排得有条不紊,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谋划了一阵,“明天……我去找你。陪你。剩下几天,你在里面开会,我就在外面等着,或者自己逛逛。等你工作全部结束,我们一起回去。”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可能也映出了我此刻无法掩饰的动容和……妥协。
“凌晨五点,”我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到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他眼睛蓦地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整个夜晚的星光。“好。”
挂断视频,房间重新陷入寂静。我躺下来,右膝那点轻微的酸疼似乎还在,但此刻,它被一种更庞大、更汹涌的情绪覆盖了。
我望向窗外南方的夜空,没有繁星,只有城市朦胧的光晕。北方此刻,他正穿越沉沉黑夜,向着这里疾驰。
我闭上眼,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无奈,只有认命般的、沉甸甸的暖意。
这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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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项目上线前的最后七十二小时,像一场没有硝烟、却耗尽心神的白刃战。代码需要最后压测,演示文档要逐帧打磨,合作方的反馈邮件在深夜仍叮咚作响。我把自己铆在书房那个特制的工作台前,下巴控制的轨迹球发出密集的咔哒声,语音输入因为持续低烧而有些沙哑含混。阿途似乎知道我不能被打扰,连讨食都变得蹑手蹑脚。
秦朗在隔壁城市参加一个无法推掉的短期培训,三天。他每天雷打不动三个视频电话,早中晚。我尽量接,把摄像头对准我上半身和屏幕,背景调暗,声音努力维持平稳。
“还在弄?”晚上十一点的视频里,他那边酒店房间灯光温暖,他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眉头微蹙地看着我这边昏暗的光线和屏幕上密集滚动的日志。
“嗯,最后一遍联调。”我言简意赅,喉头有点痒,忍住没咳。
“你脸色不太好,”他凑近屏幕,眼神锐利,“声音也哑。是不是又熬夜了?”
“赶进度,正常。”我移开视线,假装去看旁边另一块屏幕的数据流,“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就是担心你。”他没被我带偏,“药按时吃了吗?我是说,你平时吃的那些营养剂和关节保健的。”
“吃了。”其实忘了。冰箱里那些瓶瓶罐罐,这几天根本没空打开。
“林砚,”他语气沉下来,“别硬撑。项目是重要,但你的身体……”
“我知道。”我打断他,声音因为刻意的压制而显得更哑了些,“我心里有数。你先休息吧,明天不是还有课?”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种穿透屏幕的注视让我有些无所遁形。最终,他叹了口气:“好吧。你最多再弄一小时,必须休息。明天早上我再打给你。”
“嗯。”
挂断视频,我才放任自己咳了出来,沉闷的震动牵扯着胸腔,带来一阵钝痛。头也昏沉得厉害,像灌了铅。我知道自己在发烧,大概从昨天下午就开始了,低烧,绵延不绝地消耗着所剩无几的精力。但我不能停。这个项目凝聚了太多,不仅仅是我的,还有整个小组的心血,秦朗也帮我梳理过不少关键思路。我不能在最后关头掉链子,尤其不能在秦朗不在的时候。
最后一天,上线日。我从凌晨四点就坐在了工作台前,或者说,是把自己“钉”在了那里。身体的感觉已经变得模糊,疼痛和疲惫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声,只有思维还在靠着惯性,或者说是一股狠劲,强行运转。我喝光了手边所有的功能饮料(用特制的吸管杯),吃了两片退烧药,压下那恼人的热度。阿途焦躁地在我脚边转圈,被我低声喝止。
演示、答疑、应对突发的小问题……时间被拉扯得变形。我靠着轮椅的固定带和顽强的意志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和专业。屏幕上的光标稳定移动,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除了略显低哑,听不出异常。
直到下午五点,最后一个数据包成功同步,合作方发来确认邮件。频道里传来同事们疲惫却兴奋的欢呼声。我紧绷的最后一根弦,嗡然断裂。
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只有瞬间席卷而来的、天旋地转的虚脱和寒意。我甚至没有力气驱动轮椅离开工作台,就那样瘫在椅背里,额头顶着冰冷的屏幕边缘,闭上眼。世界在黑暗中旋转、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震动。是秦朗的视频请求。我花了很大力气,才勉强抬起一点头,用下巴蹭过接听键。屏幕亮起,他带着笑意的脸出现。
“怎么样?我刚下课,一直惦记着。上线顺利吗?”他的声音轻快。
我张了张嘴,想说出“顺利”,却只发出一丝气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痛得厉害。我努力点了点头,动作微不可察。
屏幕那边,秦朗的笑容凝住了。他凑近,几乎要贴到镜头上:“林砚?你……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我下意识地想别开脸,但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我眼前猛地一黑,一阵剧烈的咳嗽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撕心裂肺,牵动着整个胸腔和腹部都在痉挛。我弯下腰,残存的肢体无法做出有效的支撑动作,只能徒劳地抵着轮椅扶手,咳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呛了出来。
“林砚!!”秦朗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惶,“你怎么了?你在咳嗽?!你生病了?!”
咳嗽好不容易平息,我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视线模糊地看着屏幕上他惨白的、写满恐惧的脸。伪装彻底破产。
“没事……”我试图安抚,声音却破碎不堪,“就是有点……感冒。上线……成功了。”
“成功个屁!”他几乎是在吼了,眼睛通红,“你烧了多少度?什么时候开始的?吃药了吗?谁在你旁边?小刘呢?让他接电话!”
“他……他们回去了。”我喘着气,感觉体温又在攀升,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什么可以!”秦朗的声音在发抖,是愤怒,更是恐惧,“林砚,你听着,我现在就回去!立刻!你什么都别动,躺着!我让物业或者邻居……不对,你有紧急联系号码吗?我打给……”
“秦朗,”我用尽力气,叫他的名字,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你别急。我吃了药,就是累了。你明天……还有课。”
“去他妈的课!”他爆了句粗口,这是我极少听到的,“你等着!我马上订票!保持视频,别挂!让我看着你!”
他那边传来慌乱的声响,是他在快速收拾东西,然后是用手机订票的急促语音。镜头晃动得厉害,只能偶尔捕捉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猩红的眼角。
“秦朗,”我又唤了一声,意识有些飘忽,“真的……不用。我睡一觉就好。”
“闭嘴!”他厉声打断我,镜头猛地稳定下来,对准他的脸。他死死盯着我,眼眶里蓄满了水光,声音却异常凶狠,“林砚,你瞒着我。你病了,你熬了通宵,你一个人硬撑……你他妈又这样!”
他的眼泪砸了下来,一滴,紧接着一串。“你总是这样……总是把我推开,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你以为你是钛合金做的吗?你也会生病,也会倒下!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这样……我……”他哽住,说不下去,只是大口喘着气,像濒临窒息。
我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比病痛更难受。我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推开你,我只是……习惯了独自承担,习惯了不成为任何人的负累。
但最终,我什么也没能说出口。高烧和极度的疲惫终于冲垮了最后的堤坝。我的视线彻底模糊,头一歪,失去了意识。
最后的感知,是视频里秦朗绝望到变调的呼喊:“林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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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知到的不是光线或声音,是消毒水那冰冷、凛冽的气味。然后,是脚背皮肤上留置针的异物感,和血管里缓缓滴入液体的微凉。我费力地掀开眼皮,视野从模糊逐渐清晰。天花板是陌生的白色,房间不大,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清晨或傍晚。
我动了动腿,想撑着坐起来一点,却发现身体软得像被抽走了骨头,酸疼无力。喉咙更是火烧火燎。
轻微的响动从旁边传来。我侧过头,看到秦朗。
他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姿势有些别扭,因为椅子矮,他高大的身躯蜷在那里,显得委屈巴巴。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握着我那只手臂的残端——那里光秃秃的,只有一小截上臂。他的拇指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截皮肤,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仿佛要通过触摸确认存在般的力道。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红肿,下眼睑一片浓重的青黑,胡子拉碴,身上还穿着出差时那件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松着。整个人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被什么东西狠狠蹂躏过一遍。
他察觉到我的动静,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彩——是狂喜,是如释重负,随即又被汹涌而来的后怕、心疼和尚未消退的怒气覆盖。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水。”我先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像是被按下了开关,猛地弹起来,动作太快带倒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他也顾不上扶,几乎是扑到床头柜前,手忙脚乱地倒水,试水温,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吸管凑到我嘴边。
我慢慢地吸着温水,滋润着干裂的唇和灼痛的喉咙。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他半跪在床边,维持着递水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吞咽的动作,喉结也跟着上下滚动。直到我喝够了,偏开头,他才放下杯子,但手还虚虚地护在旁边。
“医生说是重感冒引起的高烧,过度疲劳导致免疫力急剧下降,有点轻微肺炎迹象。”他开口,声音比我好不了多少,干涩,沙哑,“幸好送来得不算太晚。挂了水,烧退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但握着我的那只手,指尖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你……怎么回来的?”我问。
“昨晚最后一班高铁,站票。”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到了直接来医院。你昏迷了……差不多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他就这样,握着我的残臂,在这里枯坐了十个小时。
愧疚像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头。“对不起,”我哑声说,“让你……担心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苦苦维持的平静闸门。他的眼圈倏地又红了,猛地别开脸,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但他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压抑的、沉重的喘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来,眼睛更红了,但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他重新握住我的手臂,这一次,力道很重,重得我有些疼。
“林砚,”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没有下次。”
“我……”
“你听我说完。”他打断我,目光锐利,不容置疑,“你的项目,你的事业,你的独立,你的‘我能行’,这些我懂,我都尊重。但是,”他加重语气,“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好好的!你是一台精密仪器不假,但再精密的仪器,也需要定期维护,需要备份电源,需要……需要有人在它过热的时候强制关机!”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我不是要干涉你,不是要把你关进温室。我只是……我只是想当那个备份电源,那个温度监控器!你能不能……能不能偶尔,哪怕就一次,在感觉不对劲的时候,主动告诉我?而不是等到烧晕过去,才让我从几百公里外视频里看到?!”
他越说越急,胸膛剧烈起伏,握着我的手也在抖:“你知道我看到你咳得缩成一团、然后镜头一黑是什么感觉吗?我以为……我以为……”他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恐惧即使过去了这么久,依然清晰地烙印在他眼里。
我反手,用那仅存的一小截上臂,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一个笨拙的,安抚的动作。
“秦朗,”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慢慢地,清晰地,也是第一次,对自己承认,“我害怕。”
他怔住。
“害怕成为负担,害怕拖累你,害怕……让你觉得麻烦。”我看着天花板,声音平淡,却剖开了最隐秘的疮疤,“习惯了这么多年,什么都自己扛。生病了,忍一忍就过去。觉得告诉你,除了让你担心,跑来跑去,也没什么用。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求助,哪怕是对你。”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
良久,秦朗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我们交握的手上。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温热,真实。
“傻子。”他闷闷地说,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才是最大的傻子。”
“你是我选的人,林砚。不是负担,是……是我的核心组件。你出了问题,我的整个系统都会崩溃。”他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却亮得惊人,“所以,你的‘麻烦’,就是我最优先级要处理的‘任务’。明白吗?”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为我哭,为我慌,为我跨越几百公里站票赶回来,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脆弱又像座山一样坚定的男人。心里那处因为常年自我封闭而冰封的角落,终于轰然裂开,涌入滚烫的暖流。
“……明白了。”我低声应道。
“发烧的‘麻烦’,”他得寸进尺,开始列举,“咳嗽的‘麻烦’,熬夜不报备的‘麻烦’,忘了吃药的‘麻烦’……以后,统统归我管。有意见吗,林工?”
他故意用了我们平时讨论技术问题时的称呼,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我看着他那副明明憔悴得要命,却强打精神、故作强硬的样子,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很小的、真实的弧度。
“没意见。”我说,“秦工。”
他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疲惫瞬间爬满眉眼。但他还是没放开我的残端,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在椅子上坐得舒服些,离得我近了些,然后很自然地把我的残端揣进了他怀里,用体温捂着。
“再睡会儿,”他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温柔,“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消毒水的气味依旧难闻,身体的酸痛也还在。但手被他紧紧攥着,放在他温暖的口袋里,那份坚实的存在感,驱散了所有病中的惶然和冰冷。
我知道,病好了之后,我们可能还会为别的事争执,我可能还会下意识地独自硬撑。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就像他说的,我的“麻烦”,从此有了明确的归属和优先级。
而这,或许比任何独立完成的项目,都更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上线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