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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崩铁同人——星坠之途(L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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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前天 21:2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崩铁同人第四篇,外科医生镜流×赛车手白珩(LAK)
青梅竹马pa,OOC见谅
我一定要给她们一个幸福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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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21:21 | 显示全部楼层
序章  午后温情

秋日下午三点的阳光,带着山城特有的质感,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切进来,在浅灰色的PVC地板上划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有消毒水、印刷纸张和窗外隐约飘来的桂花香混合的味道——这是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神经外科主治医师办公室独有的气息。

镜流刚结束一台历时七小时二十八分钟的颅脑肿瘤切除术。

她褪下浅绿色的刷手服时,背后的深灰色衬衫已经湿透了一片,紧贴着脊椎的凹陷。手术帽摘下的瞬间,雪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有几缕被汗水黏在颈侧。她站在更衣室的小隔间里,闭着眼做了三次深呼吸——每次吸气四秒,屏息七秒,呼气八秒——这是她大学时期从心理学课本上学来的减压法,如今已成术后仪式。

睁开眼时,赤红色的眸子在更衣室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她走到洗手池前,挤了两泵外科手消毒液,仔细揉搓双手。水流哗哗作响,冲刷过她修长的手指、指缝、手背,一直到小臂中部。这双手很漂亮,骨节分明却不突兀,皮肤因为常年消毒和刷洗而比常人更白一些。此刻它们稳定如常,没有任何术后的颤抖。

擦干手,她换上挂在门后的白大褂。定制款式,剪裁合体,左胸口用深蓝色丝线绣着她的名字和职称:“镜流 副主任医师”。白大褂里面,湿透的衬衫让她微微蹙眉,但下一台手术在两小时后,没有时间回家更换。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朝南,十平米见方。陈设极简:一张L形办公桌,两台电脑显示器,一把符合人体工学的办公椅,一个摆满专业书籍和文献夹的书架,还有一个玻璃柜,里面整齐陈列着人体脑部模型和各种手术器械的微型仿制品。唯一的私人痕迹是窗台上那盆绿萝,藤蔓垂落如瀑,绿得生机盎然。

镜流坐进椅子,身体后仰,闭上眼。白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她太累了,连续三十四小时只断断续续睡过三小时,刚才那台手术的肿瘤位置刁钻,与视神经缠绕如藤,每一毫米的分离都如履薄冰。好在结果是好的,肿瘤全切,功能区完好无损。

她需要这五分钟的放空。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很轻,三下,节奏熟悉得让她不需要睁眼就知道是谁——第一下和第二下间隔稍长,第三下轻快得像个小尾巴。这是白珩独有的敲门方式,从小时候去她房间借作业本时就养成的习惯。

“进。”镜流睁开眼,声音里带着手术后的沙哑。

门开了。

白珩探进半个身子,淡紫色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湛蓝如晴空的眼睛。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针织长裙,裙摆及踝,面料柔软垂顺,随着动作荡开温柔的弧度。外面罩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袖子挽到小臂。左手拎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袋,右手拄着一根碳纤维手杖——设计极简,通体哑光黑,只有手握处有一圈防滑的硅胶套。

“猜你还没吃饭。”白珩笑着走进来,用脚后跟轻轻带上门。她走路时左腿的动作有极其细微的不协调,常人难以察觉,但镜流能看出来——假肢膝关节在承重转换时的微顿,以及步幅比右腿缩短了大约两厘米。

这些细节像密码一样刻在镜流脑子里。

“刚下台。”镜流站起身,接过保温袋。袋子不重,但提手处还残留着白珩的体温。“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要去俱乐部调试新车吗?”

“改到明天了。”白珩把手杖靠在办公桌边,动作自然得像那是她身体的延伸。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镜流汗湿的衬衫领口上,眉头微微蹙起,“又连台了?”

“嗯。下午五点还有一台。”

“先吃饭。”白珩不由分说地指向保温袋,“我妈炖了山药排骨汤,我顺路去武馆拿的。还有清炒芥蓝和米饭,都是你爱吃的。”

镜流打开保温袋,两层饭盒,还温着。她摆开餐具,抬眼看白珩:“你吃过了?”

“等你一起。”

很平常的对话,但镜流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软了一下。她在办公桌对面为白珩拉开椅子——这是她专门添置的,没有扶手,高度可调,方便白珩坐下和起身。

白珩坐下时,左手很自然地捋了捋长裙的左侧裙摆。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为了不让布料绞进假肢的膝关节里。镜流的目光跟随她的动作,落在裙摆下露出的假肢上。

那是她为白珩精心挑选的日常款:钛合金的承重框架,碳纤维的外壳,膝关节采用液压和微处理器协同控制,能根据步速和地形自动调整阻尼。硅胶套是定制的肤色,上面甚至模拟了血管纹路,但在专业人士眼中,依然能看出与真腿的区别——过于完美的线条,缺乏肌肉的动态起伏。

“先吃饭。”镜流说,但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

两人安静地吃饭。镜流吃得慢而仔细,每一口咀嚼二十次以上——这是医学生的职业习惯。白珩吃得快些,但仪态很好,不会发出声音。她不时从自己饭盒里夹出排骨放到镜流碗里,又把镜流不爱吃的胡萝卜片夹走。

“叔叔的腰痛好点了吗?”镜流问的是白珩的父亲。上周老人练功时闪了腰。

“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就是我妈不让他练剑,憋得他天天在院子里转悠。”白珩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昨天还偷偷拿着扫帚当剑比划,被我妈抓个正着。”

镜流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弧度很小,但白珩看见了。她知道这是镜流表达“觉得有趣”的方式。

吃完饭,镜流收拾餐具,白珩起身想帮忙,被她轻轻按住肩膀:“坐着。”

简单冲洗后,镜流回到办公桌前。她没有坐下,而是很自然地蹲下身——这个动作让白珩微微一怔。

浅蓝色的裙摆再次被撩起。

镜流的手指触到硅胶套上沿的卡扣,那是一个隐蔽的锁闭系统,需要特定角度和力度才能打开。她太熟悉了,左手拇指按压,右手食指轻推,“咔嚓”一声轻响,机械锁解除。

“镜子……”白珩轻声说,“我可以自己来。”

“我知道。”镜流没有抬头,声音平静,“但我想来。”

这是她们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事故后的头半年,每次拆卸假肢、护理残肢,白珩都会抗拒镜流的帮助——那时她还没从“健全者”到“残疾人”的身份转变中完全走出来,觉得这是最私密、最脆弱的时刻,不该被任何人看见,尤其是镜流。

但镜流从未停止尝试。她会在白珩自己护理时默默递上药膏,会在白珩因幻肢痛而失眠时整夜按摩残肢,会在无数次重复后,让这一切变得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直到有一天,白珩在镜流蹲下身时,没有再躲闪。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镜流想看的从来不是她的残缺,而是她本身。完整的,破碎的,骄傲的,脆弱的——所有的她。

现在,镜流小心地将假肢从接受腔中抽出。这个过程需要技巧,既要平稳卸下,又要避免对残肢末端造成摩擦或挤压。她的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假肢被靠放在办公桌边,碳纤维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现在,白珩左腿膝盖以上约二十厘米处,是一段平整的残肢。

镜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浅蓝色的塑料盒,打开,里面是按摩膏、医用湿巾和几卷不同宽度的弹力绷带。她先挤了豌豆大小的按摩膏在掌心,双手合十搓热——这个动作让白珩想起小时候在武馆,镜流帮她揉摔伤的膝盖时,也会先把手搓热。

“今天感觉怎么样?”镜流问,声音很轻。

“还好。就是上午站久了,末端有点胀。”白珩如实回答。在镜流面前,她不需要强撑“我很好”的伪装。

镜流点头,赤红的眼眸低垂,目光专注地落在残肢上。她先用手掌整体包裹住残肢末端,轻轻按压,感受皮肤温度和肿胀程度。然后转为指腹,从大腿近端开始,沿着肌肉走向,向末端推揉。

她的手指很有力,但力度控制得极好。先是用指腹打圈按压股四头肌的残留部分——这部分肌肉因为戴假肢时需要发力控制而保持得相当结实。然后是大腿内侧的内收肌群,这里的肌肉容易因代偿性用力而紧张。

“这里疼吗?”镜流的拇指按在某个点。

“有点酸。”

镜流在那个位置多停留了几秒,稍稍加重力度揉开结节。白珩吸了口气,但不是因为疼,而是一种酸胀释放的舒适。

接下来是残肢末端。这是最敏感、也最重要的部分。镜流换了更轻柔的手法,用指腹像描摹瓷器一样抚过疤痕。手术疤痕已经愈合得很好,呈淡淡的粉色,平整光滑,但依然能看出当时的切口走向——一个优美的弧形,为了保留尽可能多的肌肉和皮肤包裹骨端。

“疤痕粘连比上周好多了。”镜流低声说,指尖在某个原本有点硬结的地方轻轻打圈,“你坚持按摩了。”

“每天早晚各一次,遵医嘱。”白珩笑着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镜流散落的一缕白发。

镜流没接话,但按摩的动作顿了顿。白珩的手指很暖,触感清晰。她继续专注手下:现在用掌根从残肢末端向上推,促进淋巴回流,减轻肿胀。推了十次后,改为轻轻拍打——不是真的拍打,而是用手掌形成的空气压力促进血液循环。

这个过程中,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隐约的车流声、远处病房的呼叫铃、以及按摩膏在皮肤上推开时细微的摩擦声。阳光缓慢移动,从地板爬上桌沿,照亮了保温袋旁那盆绿萝的一片叶子,叶脉清晰如画。

白珩看着镜流低垂的侧脸。

七年了,从她们二十一岁大学毕业各奔前程,到如今二十八岁在各自领域站稳脚跟,镜流的容貌似乎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张线条分明的脸,挺直的鼻梁,薄而色泽偏淡的嘴唇。但仔细看,眼角有了极浅的细纹,眉宇间沉淀着只有主刀医生才有的沉稳和疲惫。

只有那双眼睛,赤红如宝石,从她们六岁第一次在武馆后院见面时,就让白珩印象深刻。那时其他孩子都怕这双红瞳,说像妖怪,白珩却觉得像傍晚天边的火烧云,热烈又安静。

“镜子。”白珩忽然开口。

“嗯?”镜流没抬头,手指正检查残肢末端的皮肤状况——有无压红、破损或过敏。

“你还记得我手术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吗?”

镜流的手停了。

她当然记得。一年前的那个下午,昆明医院的ICU,白珩从麻醉中苏醒,眼神茫然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聚焦在守在床边的她脸上。那时白珩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左腿的位置空荡荡的,但开口第一句话是:

“你的眼睛好红……是不是没睡觉?”

当时镜流愣在那里,然后转过身,假装调整输液速度,其实是不想让白珩看见自己瞬间涌上的眼泪。那是事故后她第一次哭——不是因为在手术室外等待的恐惧,不是因为看到白珩残缺的身体,而是因为这个人刚从鬼门关回来,就在担心她有没有睡觉。

“记得。”镜流低声说,继续按摩的动作,但指尖更轻柔了。

“那时候我就想,”白珩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如果我必须失去一条腿,但换来你不再把所有事情都憋在心里,那也许……不算太糟的交易。”

镜流猛地抬头。

赤红对湛蓝,空气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别胡说。”镜流的声音有点哑,“你的腿……不是用来交换什么的。”

“我知道。”白珩笑了,伸手碰了碰镜流的耳垂——那里有一颗小小的银色耳骨钉,是白珩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我只是想说,镜子,你不用永远那么坚强。累了可以靠着我,就像我靠着你一样。”

镜流看着她,许久,重新低下头。但这次,她握住白珩的手,十指相扣,另一只手继续按摩。

这个姿势让按摩变得有点困难,但谁也没松开。

十五分钟后,按摩结束。镜流用医用湿巾仔细擦净残肢上多余的按摩膏,检查皮肤状况良好,然后开始重新穿戴假肢。

这个过程同样需要技巧。她先为白珩戴上硅胶套——那是一层柔软的医用级硅胶,能缓冲压力、吸汗、保护皮肤。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确保完全贴合。然后拿起假肢,调整接受腔的角度,缓缓套入。

“感觉怎么样?”镜流问,手扶着假肢让白珩感受。

“有点紧。”

镜流松开卡扣,重新调整硅胶套的厚度——她在抽屉里备有不同厚度的垫片,可以根据残肢每天的肿胀情况调整。第二次穿戴,白珩点头:“好了。”

镜流扣上锁闭系统,再次检查:假肢与残肢的接触是否均匀,膝关节活动是否顺畅,悬吊系统是否牢固。然后她起身,退后一步:“站起来试试。”

白珩撑着桌面起身,走了几步。假肢膝关节发出极轻微的液压声,步态几乎与常人无异。她在办公室里绕了小半圈,转身对镜流笑:“完美。”

镜流这才坐下,开始收拾用过的物品。按摩膏盖好,湿巾扔进医疗垃圾桶,手消毒。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有序。

白珩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城市。从十六楼望出去,能看到长江如一条灰绿的绸带穿过楼群,远处南山的轮廓在秋日薄雾中若隐若现。轻轨从旁边一栋楼的中间穿行而过,像科幻电影里的场景。

“周末回武馆吗?”白珩转回头,“我爸说后院那棵黄桷树结果了,让我们去摘。我妈要做黄桷粑。”

镜流看了眼电脑上的排班表:“周六全天手术。周日……下午三点以后应该能走。”

“那我开直升机接你?”白珩眼睛一亮,“从医院顶楼停机坪直接回武馆后院,十分钟就到。比开车快多了。”

镜流挑眉看她:“合法吗?”

“当然合法!”白珩从开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份航线许可的复印件,“我上个月就申请了。从附一院停机坪到渝中区下半城,航线高度三百米,全程七分钟。已经批了。”

镜流接过许可,仔细看了批准单位和有效日期,确认无误后,眼里浮起极浅的笑意:“你现在很懂规矩。”

“必须的。”白珩收起许可,表情认真,“某位医生说过,安全是第一位的。我牢记在心。”

这话让镜流想起一年前,白珩刚装上假肢开始康复训练时,她每天都要唠叨无数遍“注意安全”“不要急”“循序渐进”。那时白珩总嫌她啰嗦,现在却能笑着用她的话来回敬她。

时间改变了太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好。”镜流点头,“周日三点半,我在停机坪等你。”

白珩笑得灿烂,湛蓝的眼睛里闪着光。她起身,拿起手杖——更多是习惯而非必需,其实她现在已经能短距离脱杖行走。走到门口,她回头:“对了,别喝太多咖啡。你抽屉里那盒胶囊我数过了,还剩八颗,明天我来检查。”

镜流没应声,但微微点头。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重归安静,但空气里多了一丝淡淡的、属于白珩的气息——某种柑橘调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阳光和风的气息。

镜流在原地站了几分钟,然后走到窗边。她从十六楼向下望,看见白珩的身影出现在住院部楼下的庭院里。她拄着手杖,但步态轻快,淡紫色的头发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光。走到花园小径时,一个坐着轮椅的小女孩向她招手,白珩停下来,弯下腰和女孩说话,还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大概是糖——递给女孩。

镜流看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医院大门外的车流中。

她回到办公桌前,没有立即开始工作,而是打开抽屉,取出一个深棕色的皮质笔记本。这不是病历,是私人物品。翻开,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些简笔画和贴纸。

有一页画着两个小女孩在武馆后院练剑,一个严肃一个嬉笑。有一页贴着赛车比赛的票根。有一页是直升机驾驶执照的复印件。最新的一页,贴着上周她们在南山看日出时拍的拍立得——照片里,白珩靠在她肩上睡着,晨光给两人的轮廓镀上金边。

镜流用手指抚过照片,然后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

她打开电脑,调出下一台手术病人的影像资料。CT、MRI、血管造影……三维重建的脑部模型在屏幕上旋转。她戴上眼镜,赤红的眼眸专注地扫过每一个细节。

但这一次,当她的手放在鼠标上时,指尖不再有手术后的冰冷。

窗外,重庆的秋天正深。

远山如黛,江水长流。而在这座立体得近乎魔幻的城市里,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正用她们自己的方式,书写着关于残缺与完整、守护与自由、爱与重生的故事。

办公桌上,那盆绿萝在午后的阳光里,悄悄长出了一片新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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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3: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晨昏际遇

清晨六点整,生物钟将镜流从无梦的睡眠中唤醒。

睁开眼时,那双赤红的瞳孔里没有丝毫初醒的朦胧。她平躺在深灰色的床单上,静静看着天花板三秒——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让意识从绝对的休息状态平稳过渡到绝对的清醒。

起身,叠被,动作利落得像经过精密计算。及腰的白发在晨光中泛着冷银色的光泽,散在肩头时柔软得不像她这个人。镜流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遮光帘。

重庆的晨雾正从江面升起,将解放碑林立的摩天大楼切割成几何状的剪影。她位于二十八层的公寓视野极好,能看见嘉陵江与长江交汇处那道清晰的水色分界。

公寓是极简的黑白灰调性。所有物品各归其位,书架上的医学专著按照学科与出版年份排列,厨房的调味瓶标签一律朝外,连沙发靠枕的倾斜角度都仿佛经过测量。这里不像家,更像一个长期驻扎的营地,或一台精密仪器的内部构造。

镜流换上黑色的运动背心和紧身长裤,赤脚走到客厅中央的瑜伽垫上。

晨练三十分钟,雷打不动。

这不是普通的拉伸——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缓缓下蹲至马步,脊背挺直如松。这是镜氏“昙华剑法”的起手式“昙苞待放”,讲究下肢稳如磐石,上身轻若浮云。她维持这个姿势五分钟,呼吸平稳深长,小腿肌肉微微颤抖但姿态纹丝不动。

接着是一套融合了武术基本功的流瑜伽序列。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某种刻入骨髓的韵律——白鹤亮翅转为侧平板支撑,弓步下压接旋身踢腿。她的肢体舒展时带着剑客般的利落,肌肉线条在晨光中绷出优美的弧度。汗水顺着白皙的后颈滑下,消失在背心的领口。

六点三十分,镜流结束最后一个呼吸调整,起身走向浴室。

淋浴的水温偏凉,她仰起脸,任由水流冲刷过五官。热气蒸腾中,那枚藏在锁骨处的昙花玉佩贴着皮肤,微温。

七点整,她已擦干长发,坐在梳妆镜前。镜中的女子眉目清冷,红瞳在浴室暖光下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她用檀木簪子将白发一丝不苟地盘成低髻,几缕碎发用发胶仔细固定。接着是基础护肤,防晒,一层薄薄的粉底——不是为了遮瑕,而是为了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不至于显得太过苍白。

衣柜里的衣服按色系排列。今天她选了白色的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一颗纽扣,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搭配灰色垂感西裤,裤腿刚好盖住鞋面。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羊绒开衫。颜色不超过三种,没有图案。

早餐在开放式厨房进行:黑咖啡,全麦吐司,一只水煮蛋。她坐在吧台边安静进食,同时用平板电脑查看今日的手术日程表——上午两台,一台脑动脉瘤夹闭术,一台胶质瘤切除;下午门诊,晚上还有学术会议。

七点二十五分,她穿上及膝的白色医师袍,最后检查随身物品:工牌、听诊器、神经外科专用笔式电筒、一管护手霜——频繁洗手导致皮肤干燥,这会影响手术时的手感。

出门前,她的目光落在书架上那排相框上。

最左边是两张泛黄的老照片。四五岁的白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小小的练功服,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天空蓝的眼眸亮得像盛满了星星。而她站在白珩身侧,同样穿着练功服,小脸紧绷,努力摆出“姐姐”该有的严肃表情,可那只悄悄拉住白珩衣角的手出卖了她。

中间是高中时在山顶的合照。十七岁的白珩已经长出少女的轮廓,淡紫色的长发在晨风中飞扬,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初升的太阳。镜流站在她身后半步,校服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目光却落在白珩被朝阳镀上金边的侧脸上。

最新一张是去年拍的。白珩穿着紫蓝色的赛车服,站在冠军领奖台上,香槟喷得满头满脸,却还是冲着镜头下方某个位置拼命挥手——那是镜流站的地方。照片边缘,一只白皙的手举着手机正在拍摄,手腕上戴着黑色的运动手表。那是镜流的手。

镜流的手指轻轻拂过相框玻璃,停留了半秒。然后她转身,关门,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渐渐消失在电梯间。

同一时刻,江北嘴江景Loft里,第五个闹钟正在拼命嘶吼。

“啊啊啊烦死了!”

白珩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臂,摸索着拍掉床头柜上的手机。浅紫色的头发乱糟糟地铺满枕头,她迷迷糊糊坐起来,狐狸眼眯成一条缝,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她的公寓和镜流那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墙上贴满了世界各地赛道的平面图——芬兰的冰雪、阿根廷的砂石、葡萄牙的柏油,不同颜色的标记笔涂满了弯道数据。另一面墙上是各种直升机的机型图,从贝尔407到空客H135,旁边用磁铁贴着飞行执照和赛事奖状。

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奖杯,有的擦拭得锃亮,有的随意扔在旁边,奖杯旁还摆着几个捏了一半的粘土模型——一只歪歪扭扭的狐狸,一个持剑的小人。书桌上摊开着赛车引擎的拆解图纸,旁边放着吃了一半的薯片和三四罐能量饮料。

白珩跳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她抓了抓头发,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昨晚和工程师讨论悬挂调校到凌晨两点。她用冷水泼了把脸,总算清醒了些。

运动内衣,速干T恤,紧身运动裤。她随手抓起一根皮筋将及肩的淡紫色头发扎成高马尾,发梢的天蓝挑染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六点四十五分,白珩已经沿着北滨路晨跑。

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她调整呼吸,步伐轻快而有节奏。这是白氏“流云步法”在日常中的变形——重心微微前倾,落脚轻盈,利用身体惯性节省体力。晨跑的人不少,有人认出她,挥手打招呼,白珩一边喘气一边灿烂地笑回去。

十公里,配速4分30秒。她停在江边栏杆处拉伸,汗水浸湿了后背。远处的渝中半岛在晨雾中渐次苏醒,轻轨从楼宇间穿过,轮渡在江面拉出白色的水痕。

回到家已经七点半。白珩冲了个战斗澡,裹着浴巾走进厨房。早餐丰盛得不像话:煎蛋、培根、牛油果沙拉、全麦面包,外加一大杯蛋白质奶昔。她盘腿坐在吧台椅上,一边刷赛车论坛的新帖,一边大口吃饭。

手机屏幕亮着,屏保是一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镜流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白色长发散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侧脸压在摊开的医学文献上,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台灯的光线柔和,她手里还握着一支笔,手指修长,关节处因为常年手术消毒而有些干燥。那是去年某个深夜,白珩去镜流公寓送落下的赛车模型时拍的。她站在书房门口看了很久,才悄悄按下快门。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清秀工整的字迹:

阿珩:
冰箱第二格有分装好的藜麦沙拉,记得吃。
少喝能量饮料,咖啡因摄入每日不超过300mg。
镜流

便签右下角,有人用蓝色的笔画了一只龇牙笑的小狐狸。

白珩喝完最后一口奶昔,手指划过手机屏幕,点开置顶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她发的:“明天手术加油!”,镜流在凌晨一点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嗯”。

她想了想,打字:“晨跑结束!今天江边雾好大,像在云里跑步!”

发送。

然后哼着歌开始收拾餐桌,把脏盘子扔进洗碗机,动作麻利得像在赛车进站维修。


上午九点,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神经外科第三手术室。

无影灯下,脑组织呈现出一种鲜活而脆弱的粉白色。显微镜的视野里,蛛网膜下腔的血管网络如同精密的珊瑚丛,而那个动脉瘤——一个鼓胀的、薄壁的囊状突起——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像一颗埋在深海的不定时炸弹。

镜流的手稳如磐石。

她戴着放大镜式手术显微镜,赤红的瞳孔透过镜片,将所有细节收入眼底。右手持显微镊,左手持动脉瘤夹持器,器械的尖端在毫米级空间内移动。她的呼吸极轻,几乎与麻醉机的频率同步,胸腔的起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双极电凝,0.5。”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平静得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器械护士将电凝笔递到她摊开的掌心,分毫不差。镜流用镊子轻轻拨开一根细小的穿支动脉,暴露动脉瘤的颈根部。电凝笔的尖端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血管壁被精确凝固。

“临时阻断夹。”

她的左手接过夹子,稳稳夹住载瘤动脉的近端。计时器开始跳动——必须在二十分钟内完成夹闭,否则远端脑组织会因缺血受损。

整个手术室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麻醉机的气流声,以及器械偶尔碰撞的金属轻响。巡回护士看着镜流微微弓起的背影,小声对旁边的实习生说:“看镜医生的手,一点抖动都没有。”

资深护士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她做手术的时候,连眨眼都比正常人少。”

这不是夸张。镜流的眼睛在高度专注时会微微眯起,红色瞳孔收缩,像狙击手在瞄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大脑的精确计算——角度、力度、深度。这是将“昙华剑法”的“一击必中”转化到极致的体现:在神经外科的世界里,每一刀都是不可逆的,每一次失误都可能意味着一个生命的陨落或终身残疾。

动脉瘤夹的尖端缓缓靠近瘤颈。

镜流屏住呼吸。

咔。

钛合金夹子精准闭合,将瘤颈完全夹闭,动脉瘤瞬间塌陷。她没有立即松手,而是维持这个姿势五秒,确认夹子位置绝对稳固,没有压迫到任何重要血管。

“松开临时夹。”

血流恢复,被夹闭的动脉瘤不再搏动。显微镜下,远端的血管网络迅速恢复充盈。

“冲洗,关闭。”

镜流退后一步,将主刀位置让给一助完成关颅。她摘下沾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然后走到洗手池边,开始漫长的刷手流程。

冷水冲过手指,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分明,皮肤因为频繁刷手和消毒而略显干燥,但稳定性和敏感度无可挑剔。这双手握过剑,现在握手术刀;这双手曾经在白珩摔倒时第一时间扶住她,现在在生死边缘挽救陌生人的生命。

“镜医生,下一台十点半开始。”巡回护士提醒。

镜流点点头,用无菌毛巾仔细擦干手,涂上一层厚厚的护手霜。这是她手术间隙的固定程序,如同某种仪式。

十点四十分,第二台手术开始前,她有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镜流没有去医生休息室,而是走到神经外科病房走廊尽头的窗前。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江北嘴的天际线。雾都竞速俱乐部的基地就在那片钢筋森林的某处,她记得白珩说过,从她的维修车间窗户能看到江对岸的医院大楼。

手机震动。

她解锁屏幕,是白珩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白珩站在一台涂装绚丽的赛车的引擎盖上,张开双臂,淡紫色的马尾在风中飞扬,天空蓝的眼睛笑得弯成月牙。背景是维修车间敞开的推拉门,能看见外面重庆灰蓝色的天空。

配文:“新战车调试完毕!下次带你飞!(`∀´)Ψ”

镜流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像素点的距离。

她打字回复:“注意安全。”

发送。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片刻,她又点开表情符号,在系统自带的默认表情里翻了翻,选了一个小小的、黄色的太阳,加在消息后面。

“注意安全☀”

她看着那个突兀的太阳表情,觉得自己可能熬夜太多了。

同一时间,江北嘴雾都竞速俱乐部基地。

维修车间里充斥着机油、橡胶和金属的味道。白珩蹲在一台紫蓝色涂装的赛车旁边,手里拿着扭矩扳手,正在调整右前悬挂的倾角。

“珩姐,数据出来了。”工程师小陈抱着平板电脑走过来,“上次测试,出弯时后轮抓地力还是不够,建议把防倾杆调硬一档。”

白珩接过平板,快速扫过弯道G值曲线图。她的目光在几个关键弯角的数据点上停留,大脑里同步构建出赛车过弯时的动态画面——重量转移、轮胎形变、悬挂压缩。

“不,”她摇头,手指点在屏幕上,“你看这里,进弯时前轮已经有点推头倾向了。再调硬后防倾杆,出弯是快了,但进弯会损失时间。给我试试把前弹簧预压增加2mm,后轮束角往外调0.1度。”

小陈愣了愣:“这样调很冒险啊,可能会过度转向——”

“我要的就是一点过度转向。”白珩站起身,拍了拍赛车的前盖,“贵州赛段全是发卡弯,我需要车头更愿意入弯。相信我,我能控住。”

她笑起来时眼角上挑,那种属于赛车手的自信和野性毫不掩饰。

调试完毕,白珩戴上定制头盔——涂装是燃烧的狐狸火焰,和她赛车服背后的纹章一致。坐进驾驶座,五点式安全带将她牢牢固定在桶形座椅里。她深呼吸,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比赛前的习惯动作。

引擎轰鸣。

赛车冲出维修区,驶上俱乐部私有的测试赛道。第一个弯道是模拟的连续S弯,白珩入弯时刹车点比正常晚了五米,车身重心猛地前移。方向盘在手中微调,她感受到前轮抓地力的临界点——就是现在。

油门果断踩下。赛车以近乎漂移的姿态划过弯心,后轮轻微打滑但迅速恢复抓地,出弯时速度几乎没有损失。对讲机里传来小陈兴奋的声音:“漂亮!出弯速度比上次快了7公里!”

白珩没有回应,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车辆反馈上。方向盘传来的细微震动,座椅传来的G力变化,引擎转速攀升的声浪——这一切构成了一首只有她能听懂的交响乐。

在高速通过一个模拟坡道跳坡时,赛车短暂离地,落地瞬间悬挂剧烈压缩。白珩的手腕和手臂肌肉瞬间绷紧,精确控制方向盘的角度,让赛车稳稳落在预定路线上。

那一瞬间,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大概七八岁的时候,镜流教她骑自行车。她胆子大,学得快,但有一次下坡时速度太快,前轮撞到一块石头,整个人就要向前摔出去。是镜流,那个平时总是慢条斯理、说话都不大声的“姐姐”,以惊人的速度冲过来,一只手死死抓住自行车后座,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硬生生把人和车都稳住了。

白珩记得镜流的手——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修长,但已经很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镜流把她扶好,脸都吓白了,却只是抿着嘴说:“下次慢点。”

“知道啦,镜子最好了!”她当时笑嘻嘻地抱住镜流的脖子。

很多年后白珩才明白,那种在失控边缘被稳稳托住的感觉,成了她敢于追逐速度的底气之一。

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总有一个人,会在她快要摔倒时伸出手。哪怕那个人现在只会隔着手机屏幕发一个冷冰冰的“注意安全”。

傍晚六点,夕阳把山城染成金红色。

镜流脱下白大褂,换上早晨那套米白开衫和灰色西裤。她将长发重新梳理,用簪子绾好,检查了手机——没有紧急呼叫,意味着今天的手术病人都平稳。

她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走出医院大门。礼盒里是给两家父母买的营养品和时令补品,按照四位长辈不同的身体状况分别搭配。镜流叫了车,目的地是渝中区下半城的老街巷。

车行至解放东路,高楼大厦渐渐被青瓦灰墙的老建筑取代。这里是重庆的根,陡峭的石阶、纵横交错的巷子、爬满青苔的院墙,时间在这里流速仿佛不同。

镜氏与白氏武馆的祖宅相邻,都是清末民初风格的两进院落。黑漆木门,黄铜门环,门楣上挂着篆体木匾——“镜氏武馆”、“白氏武馆”。虽然现在主要教授传统武术健身和少儿体适能,但门庭依旧整洁,能看出主人的用心。

镜流推开白家虚掩的门。

院子里已经飘出饭菜香。白珩系着围裙,正在天井的水池边洗菜,浅紫色的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沾湿了贴在颈侧。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眼睛瞬间亮起来。

“镜子!你来啦!”

白珩甩了甩手上的水,小跑过来,很自然地接过镜流手里的礼盒。她的手指不经意擦过镜流的手背,温热而潮湿。

“叔叔阿姨呢?”镜流问,声音比在医院时软了半分。

“我爸在厨房显摆他的红烧肉绝活,我妈在摆桌子。”白珩凑近些,压低声音,狐狸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跟你说,我爸今天特意买了你爱吃的藤椒鸡,还说不让我偷吃,等你来了再上桌。”

镜流抿了抿唇,耳根微微发热:“……谢谢白叔叔。”

“谢什么谢,你每次来他都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白珩拉着她的手腕往里走,“快来帮忙,我快被我妈使唤死了。”

镜流被她拽着走,视线落在白珩左手腕那根已经有些磨损的红绳上——那是白珩十八岁生日时,她编了整整三个晚上才做好的。编绳的手法其实来自镜氏剑穗的编织技艺,只是她从来没告诉过白珩。

厨房里热火朝天。白振霆——白珩的父亲,一个身材精壮、笑声洪亮的中年男人——正挥舞着锅铲。看见镜流,他眼睛一眯:“小流来啦!又瘦了!是不是医院食堂不好吃?今晚多吃点!”

说着,他空着的那只手用力拍了拍镜流的肩膀。镜流被拍得晃了晃,却站得笔直,微微点头:“白叔叔。”

“这孩子,还是这么一板一眼。”白振霆大笑,“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镜流的父亲镜明渊这时从隔壁院子走过来。他和白振霆年纪相仿,但气质沉静许多,戴着金边眼镜,像个学者。他朝镜流点点头,目光里有关切:“今天手术顺利?”

“顺利。”镜流简单回答。

“顺利就好。”镜明渊话不多,但看向女儿的眼神温和。

两位母亲——镜流的母亲林静婉和白珩的母亲苏晴——正在堂屋摆桌子。林静婉气质温婉,说话轻声细语;苏晴则爽利干练,是武馆的实际运营者。她们看见镜流,都笑着招呼她坐下。

“小流快坐,马上就开饭。”苏晴端出一盘辣子鸡丁,红彤彤的辣椒里藏着金黄的鸡块,“小珩,别缠着你镜子姐姐了,去盛饭!”

“知道啦——”白珩拖长声音,冲镜流眨眨眼,溜进厨房。

饭菜上桌,满满当当一桌子川菜:麻辣鲜香的水煮鱼、软糯入味的红烧肉、清爽的蒜泥白肉、镜流爱吃的藤椒鸡,还有几道时蔬小炒。都是家常菜,但每道都透着用心。

两家六口人围坐一桌,头顶是老式的雕花木梁,窗外是渐暗的天色和远处新城区依稀的灯火。这一刻,时间仿佛倒流回二十年前,两个小女孩在桌子底下偷偷踢对方脚玩的日子。

“小流,听说你上个月又发了篇SCI?”苏晴给镜流夹了块鸡翅,“真厉害,不像我们家这个,整天就知道赛车赛车。”

“妈——”白珩抗议,“我上个月也拿了分站赛冠军好不好!”

“冠军冠军,多危险啊。”苏晴瞪她一眼,转头又对镜流笑,“还是小流让人省心。”

镜流低头吃菜,轻声说:“阿珩也很优秀。”

白珩在桌子底下用脚轻轻碰了碰镜流的小腿,镜流动作一顿,没抬头,但耳根又红了。

白振霆开了瓶白酒,给镜明渊和自己满上:“来,老镜,咱哥俩走一个!庆祝什么?就庆祝俩闺女都平平安安,事业有成!”

镜明渊推了推眼镜,端起酒杯:“少喝点,明天你还要教早课。”

“知道知道,就一杯!”

两位父亲碰杯,一饮而尽。林静婉和苏晴相视而笑,小声聊着最近的菜价和广场舞队的新节目。

白珩凑到镜流耳边,热气拂过耳廓:“你看我爸,每次你一来他就找理由喝酒。”

镜流侧头,两人的脸靠得很近。她能看清白珩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洗发水的柑橘香。

“白叔叔高兴。”镜流说,声音压得极低。

“那你高兴吗?”白珩问,眼睛直直看着她。

镜流沉默了两秒,夹起一块藤椒鸡放到白珩碗里:“吃饭。”

白珩撇撇嘴,但嘴角是翘着的。

饭桌上的话题从家长里短转到两家武馆近况,又转到镜流医院里的趣事——其实镜流觉得没什么趣事,但白珩总能从她三言两语的描述里挖出笑点,绘声绘色地复述,逗得四位长辈哈哈大笑。

镜流就在这样的热闹里安静坐着,吃菜,听白珩说话,偶尔回答长辈的问题。她的脊背依然挺直,姿态依然端正,但眉宇间那层冰封般的冷冽,在昏黄的灯光和缭绕的饭菜热气中,悄悄融化成温润的水。

饭后,两位父亲摆开象棋棋盘,在院子的石桌旁厮杀起来。两位母亲收拾完碗筷,坐在藤椅上喝茶聊天,话题从养生转到催婚——虽然催得含蓄,但意思明确。

“小流啊,医院里有没有合适的同事?”林静婉委婉地问。

镜流正在帮苏晴剥柚子,闻言手指顿了顿:“工作忙,没时间。”

“小珩也是,车队里都是男的,天天混在一起也没见带个男朋友回来。”苏晴叹气。

白珩正在偷吃镜流剥好的柚子,含糊不清地说:“急什么,我才二十六,正是拼事业的黄金年龄!”

“二十六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三岁了!”苏晴戳她额头。

白珩嬉皮笑脸地躲,顺手把一瓣柚子塞进镜流嘴里。镜流猝不及防,只好默默咀嚼,甜中带酸的汁液在口腔蔓延。

“你看她们俩,还跟小孩子似的。”林静婉笑着摇头。

苏晴看着并肩坐在一起的镜流和白珩,目光柔和下来:“这样也好,互相有个照应。小流,你多看着她点,别让她玩得太野。”

“我会的。”镜流轻声应道。

白珩在镜流看不见的角度,朝母亲做了个鬼脸。


晚上八点半,天色完全暗下来。

院子的老式灯泡洒下昏黄的光,飞蛾绕着光晕打转。两位父亲的棋局正到酣处,两位母亲的聊天也从催婚转到了回忆年轻时的趣事。

白珩悄悄拉了拉镜流的衣袖。

镜流会意,两人跟长辈打了声招呼,说去散步消食,便溜出了院子。

但没有走远。

白珩拉着镜流的手,熟门熟路地绕到两家宅子共用的后院。那里有一栋两层的老式木结构阁楼,曾经是存放兵器和训练器材的仓库,后来闲置了,成了两个女孩童年时的秘密基地。

木楼梯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阁楼里堆满了蒙尘的旧物:断柄的木刀、生锈的哑铃、破损的拳靶,还有两把用布包裹的长剑——那是镜流和白珩小时候练习用的剑,按她们当时的个头定制。

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但白珩深吸一口气,笑得像个孩子:“还是这个味道!”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镜流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在这里的时光。

阁楼角落有个破旧的樟木箱。白珩蹲下身,费力地掀开箱盖——里面不是什么珍贵物品,而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褪色的蝴蝶结发卡、玻璃弹珠、画得歪歪扭扭的“藏宝图”、几本皮面日记。

“看,我们的宝藏盒!”白珩得意地说,从箱底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盖已经生锈,她费了点力气才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成绩单、奖状、手工课做的丑陋陶碗,还有——

白珩抽出一张泛黄的宣纸。

纸上的毛笔字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但依然能看清内容:

“今有镜氏明渊与白氏振霆,指腹为婚,结为姻亲。若得男女,则缔秦晋之好;若同男同女,则结金兰之谊。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落款是二十五年前的日期,以及镜明渊和白振霆的签名和手印。

白珩把纸递给镜流,笑得肩膀发抖:“你看我爸和你爸,当年多幼稚!”

镜流接过那张纸,指尖轻轻抚过已经脆化的纸边。昏暗中,她的侧脸被手机屏幕的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赤红的眼眸里映着那行稚拙的誓言。

“他们喝醉了。”镜流说,声音很轻。

“肯定是。”白珩凑过来,脑袋几乎靠在镜流肩上,“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当年我妈生的是个儿子,你现在岂不是要嫁给我哥?”

镜流的手微微收紧,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没有如果。”她说。

白珩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转移话题:“对了,下周我要去贵州,六盘水拉力赛。”

镜流叠好那张泛黄的“婚书”,放回铁盒里:“几天?”

“连来带去五天。赛段在山区,信号可能不好。”白珩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站在面前的镜流,“别担心,我技术一流。”

镜流沉默。

阁楼只有一扇小小的木格窗,窗外能看见重庆层层叠叠的夜景。近处是老街巷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是南滨路璀璨的灯带,再远处,嘉陵江对岸的新城区高楼林立,霓虹将夜空染成紫红色。

光与影在镜流脸上流淌。她的白发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凝结的月光。

“阿珩。”镜流忽然开口。

“嗯?”

“每次你比赛前,我都会做同一个梦。”镜流的声音平静,但白珩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梦见你小时候,从武馆的梅花桩上摔下来,额头磕破了,流了好多血。”

白珩怔住。

那是她七岁的事。她调皮,非要和镜流比赛谁在梅花桩上走得快,结果踩空摔下来。镜流当时离她最近,扑过来想接住她,但没接住,两人一起摔在地上。白珩额头磕了个口子,镜流的手肘擦破一大片皮,但她第一反应是爬起来,用手捂住白珩流血的额头,声音都在抖:“阿珩,阿珩你别怕……”

后来白珩缝了三针,镜流被两家父母训了一顿,说她没看好妹妹。镜流没辩解,只是那之后,她再也不让白珩上梅花桩了。

“镜子……”白珩轻声叫她。

“我知道你技术好,知道你喜欢赛车,知道那是你的梦想。”镜流转过身,背对着窗户,脸藏在阴影里,“但我还是会做那个梦。”

阁楼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江轮低沉的汽笛声,悠长地划过夜空。

白珩站起身,走到镜流面前。她比镜流矮四厘米,需要微微抬头才能直视那双赤红的眼睛。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镜流的手——那只手很凉,掌心有常年握器械留下的薄茧。

“我不会摔的。”白珩说,声音很认真,“我答应过你,要平平安安回来,然后带你去看所有你想看但没时间看的风景。”

镜流的手指微微颤抖,然后慢慢回握。她的手比白珩大一些,能将对方的手完整包裹。

“贵州赛段下雨的概率是百分之四十。”镜流忽然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湿滑路面,你的刹车点要比干地提前百分之十五到二十,注意路肩的苔藓,特别是背阴面的弯道。”

白珩笑起来:“镜大专家开始给我做赛前简报了吗?”

“我是说真的。”

“我知道。”白珩凑近些,额头几乎抵着镜流的肩膀,“我都记下了,镜教练。”

镜流身体僵了僵,但没有躲开。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手握在一起,在堆满童年回忆的阁楼里,在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前。时间仿佛停滞了,又仿佛加速流逝,将这一刻烙印进记忆深处。

许久,镜流轻声说:“该回去了。”

“再待一会儿嘛。”白珩耍赖,但手已经松开了。

她弯腰捡起手机,最后照了照那个铁皮饼干盒,然后盖上箱盖。灰尘在光束中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下楼时,白珩走在前面,镜流跟在后面。木楼梯的吱呀声依旧,但这次听起来不那么刺耳了,像是某种古老的、安心的韵律。

回到院子,棋局正好结束。镜明渊赢了,白振霆不服气,要求三局两胜。两位母亲已经收拾好茶具,准备回家了。

“小流,明天还要上班,早点回去休息。”林静婉嘱咐。

“小珩也是,别熬夜。”苏晴戳了戳女儿的脑门。

两家人互道晚安,各自回了相邻的院子。镜流站在自家门口,看着白珩被母亲拽进屋,关门前一秒,白珩回头,朝她飞快地眨了眨眼。

镜流垂下眼帘,嘴角又牵起了那个像素点的弧度。

晚上九点半,镜流和白珩在巷口碰头。

她们没开车,而是决定坐长江索道过江——那是重庆独有的交通工具,也是她们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之一。

晚间的索道站人不多。刷票进站,等车,然后走进那个能容纳二十人的方形车厢。车厢里除了她们,只有一对年轻情侣和一位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

门关上,索道缓缓启动,离开站台。

车厢悬在几十米高的江面上,脚下是流淌的长江。夜晚的江水黑沉如墨,倒映着两岸璀璨的灯火。对岸南滨路的建筑群像发光的积木,游轮在江面拉出金色的光带。

白珩趴在窗边,鼻子几乎贴在玻璃上:“你看你看,那个霓虹灯牌是不是新换的?”

镜流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窗外,但余光里全是白珩兴奋的侧脸。

“镜子,等这个赛季结束,我们一起去新疆自驾吧。”白珩忽然说,没有回头,“我查过了,独库公路六月底开放,正好赶上我夏休期。我们租辆越野车,从乌鲁木齐开到库车,沿途有草原、雪山、峡谷……你不是一直想去看天山吗?”

镜流沉默片刻。

她的日程表已经排到三个月后:手术、门诊、学术会议、论文修改。神经外科主治医师的生活被切割成以十五分钟为单位的碎片,每一片都标注着责任。

但她说:“好。”

白珩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你答应了?不反悔?”

“嗯。”镜流点头,“我调休。”

“耶!”白珩差点跳起来,被镜流按住肩膀。她顺势抱住镜流的手臂,整个人靠过来,“说定了啊!我今晚就做攻略!我们带帐篷,在赛里木湖边露营,我教你认星星!你知道吗,那边光污染少,银河看得特别清楚……”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计划,语速快得像赛车换挡。镜流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车厢轻微摇晃,窗外的灯火在她们脸上流动。

那对年轻情侣在车厢另一头小声说话,男生给女生拍照。老太太提着菜篮子,闭目养神。这个世界在运转,而在这个悬空的小小空间里,时间仿佛又一次为她们慢了下来。

索道行至江心,车厢轻微颠簸了一下。

白珩的手无意间搭在镜流的手背上。

镜流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移开。白珩的手温热,掌心有常年握方向盘留下的茧,指关节处还有前几天调试赛车时不小心刮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了。

玻璃窗映出她们的影子:一白一紫,一静一动,肩膀挨着肩膀,手叠着手。

白珩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她看着窗上映出的镜流的脸,忽然问:“镜子,你为什么从来不叫我‘妹妹’?”

镜流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玻璃倒影上,与白珩的目光在镜中相遇。

“因为你不是。”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白珩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你把我当什么?”她问,声音也轻了下来。

车厢即将到站,速度减缓。广播里响起报站声,那对情侣起身准备下车,老太太也睁开了眼睛。

镜流没有回答。

她只是反手,轻轻握了握白珩的手,然后松开,转身面向车门。

白珩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挺直的脊背、一丝不苟盘起的白发、米白色开衫下清瘦的肩膀。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那点未得到答案的失落被更深的暖意覆盖。

因为她知道,对于镜流这样的人来说,一个动作,远比千言万语更有分量。

索道到站,门开。

镜流先走出去,但在站台停下,回头等白珩。

白珩蹦跳着跟上,很自然地又拉住镜流的手腕:“走走走,我送你回家!然后你请我吃夜宵,我晚饭没吃饱!”

“你吃了两碗饭。”

“运动量大嘛!”

两人的声音混入夜晚街道的嘈杂,身影融入重庆永不眠的灯火。

长江在身后静静流淌,索道车厢空空荡荡,返回对岸,等待下一批乘客。而玻璃窗上,那两个依偎的身影似乎还留在倒影里,一白一紫,一静一动,像这座城市里无数条交错的人生线中,注定要缠绕在一起的那两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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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珩这难道是试车试的是w11,正赛开的是sf25的节奏吗(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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