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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崩铁同人——星坠之途(L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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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有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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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7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家伙,还有点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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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入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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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7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飞来横祸

云南香格里拉,海拔三千八百米。

清晨的天空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蓝,薄云像撕碎的棉絮飘在高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雪山之巅染成耀眼的金色,山谷里还弥漫着未散尽的晨雾,在光线中缓缓流动,如同神话中的仙境。

但这里不是仙境,是战场。

第一赛段起点,发车线前。白珩坐在赛车里,深紫色的防火赛车服拉链拉到下巴,头盔面罩已经放下。她的呼吸通过面罩内循环系统显得平稳,但心率监测显示每分钟九十二次——比平时略高,是高原反应和赛前兴奋的共同作用。

“珩姐,最后确认一遍。”领航员老张的声音从头盔内置耳机传来,“前三十公里相对平缓,海拔从三千八缓慢上升到四千一。关键是第7到第9弯道,连续三个发卡弯,路面最窄处只有三点五米,外侧就是悬崖。过了那里就是下坡冲刺段。”

白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天空蓝的眼眸透过面罩紧盯着前方的山路。

“收到。”她的声音平静,“老张,今天状态很好。”

“看出来了。”老张笑道,“刚才热身圈,过弯比勘路时快了零点五秒。不过悠着点,这才第一赛段。”

“知道。”

发车信号灯由红转绿。

白珩的右脚几乎同步踩下油门。改装的涡轮增压引擎爆发出低沉的咆哮,赛车如脱缰野马般冲出起跑线,轮胎在粗糙的碎石路面上抓地,扬起一片混合着冰碴和尘土的烟雾。

车内,白珩的身体随着赛车颠簸而轻微晃动,但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她的目光在路面、仪表盘、后视镜之间快速切换,大脑以惊人的速度处理着所有信息:引擎转速、涡轮压力、轮胎温度、路面附着力变化……

第一个弯道,右二。

白珩入弯前轻点刹车,重心前移,顺势打方向。赛车以完美的切线划过弯心,出弯时油门果断踩下,后轮轻微打滑但迅速恢复抓地。整个过程流畅得像一首编排好的舞蹈。

“漂亮!”老张在副驾上喊道,“出弯速度比勘路时快三公里!”

白珩没有回应,她已经完全进入状态。

赛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飞驰。左侧是陡峭的山壁,覆盖着耐寒的低矮灌木和裸露的灰褐色岩石;右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隐约能看见蜿蜒的溪流和墨绿色的冷杉林。海拔计的数字在缓慢攀升:3850、3900、3950……

车内温度显示零下二度,但白珩的掌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专注。

千里之外的重庆,上午十点。

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神经外科医生休息室。镜流刚结束一台三个小时的脑血管畸形栓塞术,脱下手术服,换上浅灰色的羊绒衫。她端着黑咖啡走到窗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平板电脑。

今天是白珩比赛的日子。她知道。

点开赛事直播平台,画面正好切换到香格里拉赛段。航拍镜头下,雪山连绵,山路如细蛇般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几台色彩鲜艳的赛车正在赛道上飞驰,其中那辆紫蓝色涂装、车身上有火焰狐狸纹章的,正是白珩的车。

镜流捧着咖啡,靠在窗边静静看着。

解说员的声音从平板里传出:“……现在通过最危险的第5弯道的是雾都竞速俱乐部的车手白珩。这位女车手以胆大心细著称,大家可以看到她的过弯线路选择非常精准,既利用了路面的最大宽度,又始终将车辆控制在安全范围内。真是技术与勇气并存……”

镜流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

这疯丫头。她在心里默默说。还是和以前一样。

画面切到车内镜头。白珩戴着头盔的侧脸,面罩下的眼睛紧盯着前方,嘴唇微抿,表情专注得近乎神圣。但偶尔,在通过一个特别顺畅的弯道后,她的嘴角会勾起一个小小的、只有镜流能看懂的弧度——那是她享受速度、享受挑战时的表情。

镜流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但她需要这个来维持清醒——昨晚她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预演着各种可能的情况,查了无数高原急救的文献,直到凌晨四点才勉强合眼。

平板上的比赛继续。

白珩的排名在稳步上升:第七、第六、第五……她的驾驶风格兼具精准与果敢,在直道上敢于全油门冲刺,在弯道中又能表现出外科手术般的精细控制。

镜流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她的目光追随着那辆紫蓝色赛车,在险峻的山路上划过一道道流畅的弧线。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相信,白珩会像她承诺的那样,平平安安地回来。

然后,天气变了。

没有任何预兆。

前一秒还是晴朗的蓝天,下一秒,从西北方的雪山背后,厚重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而来,像一头苏醒的巨兽,迅速吞噬了阳光。天空在几分钟内暗了下来,从湛蓝变成铅灰,再变成一种不祥的深褐色。

平板里传来解说员惊讶的声音:“观众朋友们,我们收到气象台紧急通知,赛区上空突然形成强对流天气系统,预计将有强降水,可能伴随冰雹和降雪。组委会正在评估……”

画面中,第一滴雨砸在摄像机的镜头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迅速连成一片。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雨水在海拔四千米、气温零下的环境中,落地的瞬间就开始结冰。紧接着,细小的白色颗粒混在雨中落下——是雪。雨夹雪。

赛道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湿滑,而后结上一层薄冰。

“红旗!红旗!”解说员的声音陡然拔高,“裁判席出示红旗,比赛暂停!所有车手请立即减速,前往最近的安全区!”

但问题在于,包括白珩在内的近十台赛车,此时已经进入了赛段中最危险、最复杂的峡谷区域。那里地形崎岖,信号被高山屏蔽,无线电通讯时断时续。

镜头切换到直升机航拍。画面因为天气恶劣而剧烈晃动,但依然能看清:蜿蜒的山路上,几台赛车仍在疾驰。他们可能还没有收到暂停通知,或者收到了但无法在湿滑的冰面上安全停车。

其中那辆紫蓝色赛车,正以令人心惊的速度,驶向海拔最高、弯道最急的第7弯道。

医生休息室里,镜流“腾”地站了起来。手中的咖啡杯掉在地上,褐色的液体在地板上溅开,但她浑然不觉。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平板屏幕,赤红的瞳孔收缩到极致,像凝固的血。

平板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直播画面在剧烈闪烁后彻底变黑。

但最后那个画面已经刻进了镜流的视网膜:白珩的赛车,在冲向那个覆盖着冰层的、外侧是悬崖的急弯时彻底失控,撞破护栏,翻滚数圈后坠下了山坡。
镜流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耳朵里传来尖锐的嗡鸣,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颅内振翅。胸腔里的心脏在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然后开始以一种疯狂的速度、不规则的节奏狂跳,每一下都重重撞击着胸骨,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

多日来的不祥预感。每晚重复的噩梦。抽屉里那封未写完的信。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化为了冰冷的现实。

“不……”一个音节从她紧抿的唇间挤出来,嘶哑得不像她的声音。

然后她转身,风一般冲出休息室。

走廊里,几个护士正在交接班,看到镜流苍白的脸和失魂落魄的样子,都吓了一跳:“镜医生?你怎么——”

镜流没有听见。她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撞开一扇扇门,冲向神经外科主任办公室。

门被她“砰”地推开,重重撞在墙上。

主任周教授正和一位副主任讨论病例,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抬起头。看到镜流的样子,他更是大吃一惊——他从没见过镜流如此失态。这个永远冷静、永远一丝不苟的年轻医生,此刻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丝毫血色,那双标志性的赤红眼眸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令人心悸的慌乱。

“镜流?”周教授站起身,“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镜流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门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但当她开口时,声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主任,我要请假。立刻。”

周教授愣住了。他推了推眼镜,以为自己听错了:“请假?现在?镜流,你今天还有两台手术,下午还有——”

“立刻。”镜流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家里出事了。我必须马上走。”

这是她第一次说谎。但此刻,她不在乎。

周教授看着她的眼睛,在那片赤红里,他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镜流眼中见过的东西——那是濒临崩溃边缘的恐惧,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他意识到,这绝不是普通的“家里出事”。

“多久?”周教授问,声音放软了。

“一周。”镜流说,“不,可能更长。我不知道。”

周教授沉默了。镜流是他最得力的下属,是神经外科的未来,同时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

“批了。”他终于说,从抽屉里拿出请假单,快速签了字,“需要帮忙吗?要不要我帮你联系——”

“谢谢主任。”镜流接过请假单,甚至没有看一眼,转身就冲出了办公室。

周教授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眉头紧锁。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行政办公室的电话:“小李,镜流医生家里可能出了急事,她刚请假离开。你帮她处理好后续的工作交接,手术能改期的改期,不能改期的……找刘副主任顶上。”

挂掉电话,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镜流正从医院大楼里冲出来,白色的长发在风中散乱飞扬,她甚至没有去更衣室换下白大褂,就直接冲向医院大门,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绝尘而去。

周教授轻轻叹了口气。

“千万要平安啊,小镜。”他低声说。


出租车上,镜流颤抖着手掏出手机。

她的手指冰冷得不听使唤,解锁屏幕时连续输错了三次密码。第四次才成功。通讯录里,“白叔叔”的号码被她置顶,和白珩的号码并列。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小流?”白振霆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有武馆训练的呼喝声和器械碰撞声,听起来轻松平常,“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医院不忙吗?”

镜流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小流?”白振霆察觉到了不对劲,“怎么了?你没事吧?”

“白叔叔。”镜流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阿珩……出事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连背景的嘈杂声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你说什么?”白振霆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颤抖,“小珩怎么了?”

“香格里拉的比赛。”镜流强迫自己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清楚,“天气突变,雨雪,路面结冰。她的车……在第7弯道失控,坠下山崖。”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因为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然后是苏晴带着哭腔的惊呼:“老白!老白你怎么了!小流?小流你说清楚,小珩到底怎么了?!”

镜流闭上眼睛。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救援队已经出发了。”她说,声音机械得像在汇报病例,“具体情况还不知道。我现在去医院请假,马上飞昆明。你们……能过来吗?”

“能!当然能!”苏晴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我们马上买票!小流,你、你先过去,小珩她……她……”

“阿姨。”镜流打断她,声音依然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细微的颤抖,“我正在去江北机场的路上。我们昆明见。保持手机畅通,有任何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好……好……”苏晴已经泣不成声。

镜流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她看向车窗外,重庆的街景飞速倒退——高楼、桥梁、轻轨、江面。这是她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城市,是和白珩一起长大的地方,是她们约定要一起变老的地方。

而现在,她正在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飞向另一个可能永远改变一切的远方。

“老师,”镜流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江北机场,最快速度。钱不是问题。”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这个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的年轻女人,身上还穿着医生的白大褂,此刻正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说话。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踩下油门:

“坐稳喽。”(你可以永远相信重庆的出租车司机)

出租车在车流中穿梭、超车、抢灯。镜流没有系安全带,身体随着车辆的急转和刹车而晃动,但她毫无知觉。她的目光盯着前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脑海里,冰冷的医学知识开始自动运转:

高原坠落伤。最常见的是脊柱损伤、颅脑损伤、多发性骨折。如果车辆翻滚,还可能伴有胸腔和腹腔脏器损伤。失血性休克是首要致死原因。海拔四千米,气温零下,失温症会加速休克进程。救援黄金时间……

每一个分析都冷静、客观、专业。

但每一个结论,都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脏上来回切割。

她摸出手机,点开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白珩出发前一天晚上发的自拍——她站在赛车旁,对着镜头比着“V”字手势,淡紫色的头发在风中飞扬,天空蓝的眼睛笑得弯成月牙,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

配文:“等我凯旋!带你去吃遍昆明!”

镜流盯着那张照片,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她闭上眼睛。

但闭上眼睛,画面更加清晰——不是照片,是记忆。是白珩七岁从黄桷树上摔下来,腿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是她十七岁第一次参加正式比赛,紧张得手抖,却还强装镇定地对她说“放心”;是她二十四岁拿到第一个年度总冠军,把香槟喷了她一身,然后大笑着抱住她,在她耳边说“镜子,我做到了”……

还有前天晚上,在天台。红油抄手的热气氤氲中,白珩伸出小指,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拉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

她勾住了那根手指。握得很紧。

可现在呢?

邻座的乘客——一个中年女人,从镜流上车开始就注意到她的异样。此刻看着她紧闭双眼、脸色惨白、浑身微微颤抖的样子,忍不住轻声问:“姑娘,你没事吧?需要帮忙吗?”

镜流睁开眼,转过头。赤红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空洞得像两口干涸的深井。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转回头,看向窗外。

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疼痛感传来,但比起心脏那种被活生生掏空、只剩下冰冷呼啸的剧痛,这根本不算什么。

作为重庆医科大学最年轻的神经外科主治医师之一,作为镜氏昙华剑法的传人,作为从小到大被所有人依赖、认为无所不能的“镜子姐姐”……

她此刻感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彻骨的无力。

她能处理最复杂的脑部肿瘤,能在生死边缘挽救人命,能在学术会议上冷静反驳权威,能在手术台前连续站立十几个小时而不露疲态。

但她救不了白珩。

救不了那个陪她一起长大、笑起来眼睛像盛满了整个天空、总是叫她“镜子”而不是“姐姐”、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和热的女孩。

镜流低下头,手指颤抖着,从衣领里扯出那枚从不离身的昙花玉佩。

玉佩温润,带着她的体温。她紧紧攥在手心,玉石坚硬的边缘硌着掌心的嫩肉,传来清晰的痛感。

昙花。夜开朝谢,刹那芳华。

就像她小心翼翼藏了二十多年的感情,还没来得及在阳光下绽放,就可能要随那个人一起,坠入永恒的黑暗。

出租车在江北机场T2航站楼出发层停下。镜流扔下几张百元钞票,推门下车,甚至没有等找零。她冲进航站楼大门,径直跑向最近的值机柜台。

“最近一班飞昆明的航班,最快什么时候起飞?”她的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喘,但依然清晰。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看了看电脑:“一小时后有一班,但经济舱已经——”

“头等舱,公务舱,什么舱都行。”镜流打断她,递过身份证和银行卡,“麻烦最快速度办理。”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工作人员不敢怠慢,迅速操作。五分钟后,登机牌和护照递了出来。

“登机口在B12,已经开始登机了。您的行李——”

“没有行李。”镜流抓起登机牌,转身就跑。

她穿过拥挤的人群,穿过琳琅满目的免税店,穿过弥漫着咖啡香味的休息区。白色长发在身后飞扬,白大褂的下摆在奔跑中掀起,引来无数侧目。但她浑然不觉。

B12登机口,最后几名乘客正在登机。镜流冲过去,将登机牌和身份证塞给地勤人员,甚至没有等对方核对,就直接冲进了廊桥。

飞机舱门在她身后关闭。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头等舱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空乘走过来,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白大褂,轻声问:“女士,您需要水吗?或者毯子?”

镜流摇头,闭上眼睛。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抬头,冲入云霄。

窗外,重庆的城市轮廓逐渐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最后被云层彻底遮蔽。

镜流睁开眼睛,看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阳光炽烈,云层洁白如雪,一切都显得那么纯净、那么安宁。但她的心,正坠向深不见底的冰窟。

她松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那枚昙花玉佩已经被汗水浸透,上面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是她的指甲刺破掌心留下的。

玉佩在机舱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昙花的雕刻线条流畅而优美。

就像白珩一样。

美丽,热烈,灿烂,却……如此短暂易逝。

镜流将玉佩重新握紧,贴在胸口。然后她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一滴,两滴……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滴在深色的裤子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这是她二十六年来,第一次在除了白珩以外的人面前,落泪。

无声的,绝望的,冰冷的泪。

飞机向着西南方向,向着那片遥远的、被称为“香格里拉”的净土,也向着未知的、可能改变一切的命运,疾驰而去。

而在她脚下的云层之下,在云南那片险峻的雪山之中,救援,正在进行。

时间,正在以秒为单位,残酷地流逝。

——————————————————————————————————

救援直升机在狂舞的雪片中艰难保持悬停,旋翼卷起的狂风将地面的积雪和碎石吹得四散纷飞。机舱门打开,六名身着橙色救援服的专业队员顺着绳索迅速滑降。

率先落地的队长李锐踩着及踝深的积雪,目光迅速扫过现场——那辆紫蓝色的赛车已经面目全非。它从悬崖边滚落,在山坡上至少翻滚了七八圈,所过之处灌木折断、岩石移位,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破坏轨迹。最终它撞在一块突出的岩壁上,车体严重变形,驾驶室一侧几乎被压扁。

“这里!”李锐挥手,队员迅速围拢。

透过碎裂的前挡风玻璃,能看到驾驶室内的状况。安全气囊已经全部弹出,但显然没能完全吸收冲击力。副驾驶座上的领航员老张正艰难地试图解开安全带,他的头盔面罩裂了,脸上有血迹,但意识清醒,还能挥手。

而主驾驶座……

李锐的心沉了下去。

白珩整个人被变形的车体挤压在座椅和方向盘之间。她的头盔还在,但面罩完全碎裂,露出半张苍白的脸,鲜血从额角一道深深的伤口不断涌出,顺着脸颊流下,在下巴处汇聚,一滴一滴砸在已经扭曲的安全带扣上。她的眼睛半睁着,但瞳孔涣散,对强光手电的照射没有任何反应。

最严重的是左腿。车体的入侵直接将驾驶室左侧压垮,白珩的左小腿被变形的金属构件死死卡住,裤腿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深紫色的赛车服在血浸后变成一种不祥的暗黑色。透过破损的布料,能看到断裂的骨茬刺出皮肤,白森森的,在雪地的映衬下格外刺目。

“医疗组!”李锐吼道。

两名带着红十字袖标的救援医生迅速上前。一人探身进破碎的车窗,手指轻触白珩颈侧。

“脉搏微弱,120左右,呼吸浅促。”他的声音冷静专业,但眉头紧锁,“意识模糊,GCS评分估计不到8。头部外伤,出血量大。”

另一名医生用手电检查白珩的瞳孔:“双侧瞳孔不等大,右侧4mm,左侧5mm,对光反应迟钝。可能有颅内压增高。”

“左下肢情况?”李锐问。

医生小心地撩开破损的裤腿,只看了一眼就倒抽一口冷气。左小腿中段以下已经不成形状,开放性骨折,肌肉和软组织严重毁损,胫骨和腓骨完全断裂,断端参差不齐。出血虽然因为低温有所减缓,但仍在持续。

“需要立刻止血,但卡得太死,止血带无法有效放置。”医生快速评估,“必须尽快把人弄出来,否则失血性休克很快会加重。”

这时,副驾驶座的老张终于解开了安全带。救援队员将他小心地搀扶出来。他脚一落地就踉跄了一下,但立刻抓住队员的手臂,声音嘶哑却急切:“先救她!白珩她……她入弯前还提醒我抓紧,她自己……”

“我们会救她。”李锐按住老张的肩膀,“你现在需要检查。”

“我没事!皮外伤!”老张推开队员,眼眶通红,“她是为了救车才……冰面上车子打滑,她本来可以把我这边撞向山壁,但她硬是反向打方向,把自己那边甩出去了……”他说不下去了,抹了把脸,手上全是血和雪水。

李锐没有时间听完整故事。他转身指挥:“破拆组!优先解除左下肢压迫!注意稳定伤员脊柱!”

四名队员携带液压破拆工具上前。他们动作专业而迅速,先是用支撑杆稳定住严重变形的车体,防止二次坍塌,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切割、扩张。

“注意金属温度!低温下容易脆裂!”

“这边再来一个千斤顶!”

“慢点慢点,伤员有反应!”

白珩在疼痛刺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她的头无力地向一侧歪倒,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离她最近的救援医生俯身去听。很轻很轻的两个音节,混在寒风的呼啸和破拆工具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

但医生听清了。

是“镜……子……”

破拆持续了十二分钟——对于救援而言,这已经快得惊人。当最后一块卡住白珩左腿的金属被移开时,所有人都看到了完整的损伤情况。

比预想的还要严重。

左小腿几乎从中间断成两截,仅剩部分皮肤和软组织连接。伤口断面参差不齐,被污染的雪泥、碎石和金属碎片嵌入其中。出血再次加剧,暗红色的血液在雪地上迅速洇开。

“止血带!高位!快!”

止血带被紧紧扎在大腿根部。出血减缓,但并未完全停止。

“需要紧急截肢吗?”一名队员低声问。

救援医生检查了断肢远端:“血运完全中断,组织毁损严重,保肢可能性……”他摇摇头,“但现在不能做决定,必须送医院。当务之急是维持生命体征。”

他们用真空担架小心翼翼地将白珩转移出来。她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反应,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额头的伤口已经用加压敷料包扎,但血仍在渗出。左腿的伤处用无菌敷料和夹板做了临时固定,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象征性的。

“多发肋骨骨折,左侧明显。”医生在搬运过程中触诊发现,“可能有血气胸。腹部软,但需要B超排除内脏损伤。”

“体温?”

“32度。失温严重。”

李锐看了眼时间:“直升机!准备转运!”

担架被迅速抬向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在峡谷中回荡,雪片被狂风卷起,在空中狂舞。老张被另一名队员搀扶着跟在后面,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躺在担架上的紫蓝色身影。

登机前,李锐最后看了一眼事故现场。

那辆曾经绚丽的赛车,如今像一头被猎杀的野兽,静静地卧在雪地中,破碎的涂装上,那只火焰狐狸的纹章只剩下一半,在风雪中逐渐被积雪覆盖。

而它的驾驶者,此刻正生命垂危。

“联系昆明方面了吗?”李锐问通讯员。

“联系了。昆明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创伤中心已经启动应急响应,神经外科、骨科、胸外科、ICU全部待命。他们问伤员情况。”

李锐接过卫星电话:“女性,26岁,高速车祸合并高坠伤。目前意识模糊,GCS评分7,双侧瞳孔不等大,头部开放伤。左下肢严重毁损伤,开放性骨折,血运中断。多发肋骨骨折,怀疑血气胸。体温32度,脉搏微弱,失血性休克。预计一小时二十分后抵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一个冷静的男声:“收到。我们准备好了一切。路上维持生命体征,重点是保温、补液、保持气道通畅。”

“明白。”

直升机舱门关闭。

机舱内,救援医生正在紧急处置:建立两条静脉通道快速补液、留置导尿管监测尿量、用加温毯包裹白珩冰冷的身体、面罩给氧。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心率128,血氧饱和度89%,血压86/45……

“多巴胺微泵准备。”医生下令。

老张坐在角落里,手上也扎了输液针。他呆呆地看着对面担架上那个毫无生气的人,看着医生们在她身上进行各种操作,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和闪烁的指示灯。

“她会……活下来吗?”他声音嘶哑地问。

正在调整输液泵的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医生的眼神很平静,但老张在那平静之下,看到了一种他熟悉的、属于专业人士的凝重。

“我们会尽全力。”医生说,然后转身继续工作。

直升机在风雪中爬升,穿过铅灰色的云层,向着东南方向,向着昆明,向着那个可能决定生死的医院,全速飞去。

机舱外,香格里拉的雪山在风雪中沉默矗立,洁白,圣洁,冷酷。

机舱内,生命监测仪的滴滴声规律而冰冷,像倒计时的秒表。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重庆,一架客机正冲破云层,载着一个心已碎成千万片的人,向着同一个目的地,疯狂地追赶时间。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沉重的、令人心悸的咬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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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赶高铁,可能要半夜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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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罪孽深重

昆明长水机场,下午三点十分。

航班平稳降落,机轮接触跑道时轻微的震动将镜流从短暂的失神中惊醒。她几乎是弹起身,在安全带指示灯熄灭的瞬间就解开束缚,抓起座位下唯一的随身包——那是个简单的黑色双肩包,里面只有钱包、手机、充电器和几件应急物品——冲到了舱门边。

空乘还未来得及打开舱门,她就已经站在那里,脸色苍白,赤红的眼眸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子,关节发白。

“女士,请您稍等——”空乘试图安抚。

镜流转过头看她,那眼神让空乘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那不是急切,不是焦虑,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

舱门终于打开。

镜流第一个冲出去,在廊桥里就开始奔跑。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混乱,白色长发在身后飞扬,引得其他乘客纷纷侧目。她径直冲出到达厅,来到相对空旷的接机区域。

手机在掌心震动,是白振霆的来电。

镜流接通,声音因为奔跑而喘息:“白叔叔,你们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机场广播的背景音和人群的嘈杂。“小流,我们还在江北机场!”白振霆的声音焦急而沙哑,“航班机械故障,延误了!最少还要等三个小时!你到了吗?小珩那边——”

“我刚落地。”镜流打断他,脚步不停,目光在接机人群中快速扫过,寻找着可能认识的俱乐部工作人员,“医院地址给我,我先过去。”

“昆明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急诊科!”白振霆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流,你先去,需要签字的话……你替我们签!你是医生,你懂!我们信你!”

这句话像一把钝锤,重重敲在镜流心上。

“好。”她只回了一个字,声音干涩,“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镜流开始狂奔。

她穿过拥挤的接机大厅,撞开几个推着行李车的旅客,甚至差点被自己的鞋跟绊倒——她今天穿的是医院里那双定制的低跟皮鞋,鞋底有防滑纹,但此刻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她一边跑一边拨打手机通讯录里所有可能联系到白珩的人。

白珩的号码——无人接听。机械的女声重复着“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像冰冷的宣判。

领航员老张——关机。

工程师小周——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但接电话的是个陌生女声:“您好,这是小周的手机,他正在配合事故调查,不方便接听……”

镜流没有听完就挂断。

俱乐部经理——这是最后一个希望了。她颤抖着手指按下拨号键,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嘟——嘟——嘟——

每一秒钟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接通了。

“喂?”一个疲惫而沙哑的男声传来,背景音里有嘈杂的人声和隐约的警笛声。

“王经理,我是镜流。”镜流的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断断续续,“白珩……白珩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镜流几乎要停止呼吸。

“镜医生……”王经理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白珩在昆明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急诊科,正在抢救。我们刚从香格里拉过来……”

“我马上到。”镜流打断他,“还有多久能到医院?从机场过去?”

“这个时间……不堵车的话四十分钟。但——”

镜流已经挂断了电话。

她冲出航站楼,午后的阳光刺眼而灼热,与她的内心形成冰火两重天。出租车等候区排着长队,她没有时间等。

直接冲向最前面一辆刚刚停下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正要开口抱怨,但看到镜流的脸时愣住了——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眼神里有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疯狂。

“师傅,”镜流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昆明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急诊科。用最快的速度开,闯红灯、超速的罚单我全包,十倍车费。”

司机咽了口唾沫,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这个女人身上还穿着医生的白大褂,此刻已经被汗水浸湿,粘在身上。她的白色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颈侧,几缕被汗湿透,紧贴着皮肤。

“坐稳了。”司机只说了三个字,然后猛踩油门。

出租车像离弦之箭般冲出机场。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高楼、立交、绿化带、车流……一切都模糊成色块。镜流死死盯着前方,双手紧紧攥着背包带子,指甲深深陷进帆布里。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同时又被恐惧死死攥住。

医学知识在自动分析:从香格里拉到昆明的转运时间,高原反应对创伤的影响,失血性休克的黄金救治时间,多发性骨折的处理原则……

但每一个分析,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情况危重。非常危重。

出租车在车流中穿梭,司机真的开始闯红灯、压实线、急转急停。镜流的身体随着车辆的剧烈动作而摇晃,但她毫无知觉。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仿佛能穿透层层建筑,看到医院里那个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

四十分钟的路程,司机只用了二十五分钟。

出租车在医院急诊科门口一个急刹停下,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镜流扔下几张百元钞票,甚至没有等找零,就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急诊科门口人来人往,担架床、轮椅、焦急的家属、匆忙的医护。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和汗水混合的复杂气味。镜流冲进大厅,目光快速扫过——分诊台、抢救室、留观区……

然后她看到了王经理。

他坐在抢救室外的塑料椅子上,双手抱着头,深蓝色的车队制服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泥土和暗红色的污渍。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镜流的瞬间,眼睛立刻红了。

“镜医生……”他站起身,声音哽咽。

镜流冲到他面前,双手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他皱了皱眉:“她怎么样?手术开始了吗?伤情如何?”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出。王经理看着她赤红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恐怖的冷静,让他不敢有丝毫隐瞒。

“送进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了。”他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说得很艰难,“全身多处骨折,最严重的是左腿……医生说,左下肢……毁灭性损伤,血管、神经、骨头全都……”

他停住了,说不下去。

镜流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说。”

王经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医生说……可能保不住了。”

镜流只觉得眼前一黑。

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和颜色。耳朵里响起尖锐的嗡鸣,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老式电视失去信号时的雪花点。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

左腿。

保不住了。

那个词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把钝刀,来回切割着她的神经。

白珩奔跑的样子。踩油门时修长有力的小腿线条。小时候跳格子单腿蹦,马尾辫在脑后飞扬的样子。穿着赛车服靠在车边,一条腿屈起踩着轮胎,笑得肆意张扬的样子。

所有这些画面,此刻都碎裂成千万片,每一片都闪着冰冷的光,刺进她的眼睛,刺进她的心脏。

她扶着墙壁,慢慢直起身。脸色白得透明,嘴唇没有丝毫血色,但那双赤红的眼眸,却深得像凝固的血,深不见底。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看向抢救室的方向。那里,“手术中”的灯牌亮着刺眼的红光。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像生命流逝的倒计时。

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走廊里人来人往,担架床推过,医护人员匆忙奔走,家属的哭声时远时近。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的世界缩小到只剩那扇紧闭的门,和门后那个正在与死神搏斗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个世纪。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医生走出来,目光在走廊里扫过:“白珩的家属?哪位是白珩的家属?”

镜流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过去,速度快得让旁边的王经理都没反应过来。

“我是。”她的声音嘶哑,但清晰,“我是她姐姐。”

医生打量着她。看到她身上的白大褂,看到她那双即使在极度焦虑中依然稳定有力的手,看到她眼睛里那种只有同行才能理解的、混合着专业与恐惧的复杂神色。

“你是医生?”医生问。

“神经外科,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镜流简短回答,“她情况怎么样?”

医生摘下半边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中年男人的脸。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很快但清晰:“车祸高坠伤,失血性休克已纠正。目前诊断:全身多发骨折,最严重的是左下肢毁灭性损伤。”

他顿了顿,看着镜流的眼睛:“左股骨中下段开放性、粉碎性骨折,胫腓骨多段骨折,腘动脉断裂,坐骨神经和腓总神经完全离断,软组织大面积撕脱缺损。简单说,血管、神经、骨骼,全部严重损毁。”

镜流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保肢概率?”

“低于百分之五。”医生的声音很沉,“而且风险极高。保肢意味着至少三次以上高风险手术,术后感染、坏死、骨髓炎风险极大,很可能在漫长痛苦的治疗后,最终还是需要截肢,甚至可能因为感染扩散而危及生命。”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严肃:“而截肢,虽然残酷,但能最大程度保住她的生命,减少并发症,为后续康复创造条件。这是最理性的选择。”

理性的选择。

镜流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所有医学知识、所有临床经验、所有理性判断,都在告诉她同一个答案:截肢。立刻截肢。这是挽救生命的最佳方案。

但她的心脏,那个从来被她用理性牢牢压制的情感器官,此刻正在发出撕裂般的哀鸣。

她想起很多年前,白珩左膝擦伤,她笨拙地给她涂红药水,白珩疼得龇牙咧嘴,却还笑嘻嘻地说:“镜子以后当医生吧,我要是摔了只给你治。”

她想起白珩在赛道上飞驰时,那条修长有力的左腿精准地控制着离合器,每一个换挡都干净利落。

她想起白珩说“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新疆自驾”,说“我教你认星星”,说“拉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

所有这些回忆,此刻都变成锋利的玻璃碎片,在她胸腔里翻滚切割。

但她是镜流。

是永远冷静、永远理性、永远知道“正确选择”是什么的镜流。

所以,在漫长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她抬起头,看向主治医生。

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所有的情绪波动都被压下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截肢。”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手术刀划开皮肤,“由我来签同意书。”

医生看着她,眼神复杂。他看到了她眼里的红血丝,看到了她紧握到发白的拳头,也看到了她那份属于医生的、超越个人情感的决断。

“你确定?”他问。

“确定。”镜流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忙。”

主治医生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双修长、稳定、指节分明的手,上面布满了长期握持手术器械才能形成的薄茧。那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

他又看了看她泛红的眼眶,那里面有一种混合着极度痛苦和极度冷静的矛盾神色。

最终,他点了点头。

“去洗手消毒,换手术服。”他说,“我们需要尽快开始。”


手术室内。

无影灯冰冷的光线倾泻而下,将手术台照得一片惨白。

白珩静静躺在那里,全身被无菌单覆盖,只露出需要手术的左下肢和头部。她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睫毛在眼睑投下深深的阴影,像两只停驻的蝴蝶。

她已经深度麻醉,意识全无。

镜流站在手术台旁,已经完成了洗手、消毒、穿手术服的全套流程。她的动作流畅而专业,每一个步骤都标准得像教学视频。绿色的手术服包裹着她修长的身体,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赤红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绝对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手术团队已经就位。主治医生站在对侧,负责主要的截肢操作。镜流的任务是处理神经离断——这是截肢手术中技术要求最高的部分之一,需要精准地识别、分离、结扎重要的神经,以减少术后幻肢痛和神经瘤的发生。

“开始吧。”主治医生说。

镜流伸出手。

护士将手术刀递到她摊开的掌心——那是一把崭新的10号刀片,在无影灯下闪着冰冷的光。

她的手指握住刀柄,指腹感受着金属的冰凉触感。这双手,曾经握过木剑,现在握手术刀;曾经在白珩摔倒时扶住她,现在要亲手切断她的神经。

刀锋落下。

切开皮肤、皮下组织、筋膜。动作精准、稳定,没有丝毫颤抖。鲜血涌出,吸引器发出“嘶嘶”的抽吸声。镜流的眼睛透过放大镜式手术显微镜,视野里是放大的解剖结构:肌肉纤维、血管、神经束。

她找到了坐骨神经——人体最粗大的神经,直径接近小指。在车祸中,它已经被完全撕断,断端参差不齐,像被扯断的电缆。

镜流用显微镊子轻轻夹起神经断端,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她用精细的剪刀修剪掉严重损毁的部分,然后进行结扎——用可吸收缝线在神经断端上方约一厘米处结扎,防止神经纤维再生时形成疼痛的神经瘤。

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米。

但她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是累,是……

护士用无菌纱布轻轻为她擦拭。镜流没有反应,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集中在那一束束曾经承载着白珩奔跑、跳跃、踩下油门的神经纤维上。

一条。两条。三条。

腓总神经。胫神经。隐神经……

每切断一条,她的心脏就抽搐一下。

但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形。稳定,精准,像机器。

主治医生开始处理血管。动脉需要双重结扎,静脉也需要妥善处理。手术室里很安静,只有器械偶尔碰撞的金属轻响、监护仪规律而微弱的滴滴声、吸引器持续的抽吸声。

然后,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骨锯。

负责骨科部分的医生拿起了电动的摆锯。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镜流的手顿住了。

她的目光从显微镜上抬起,看向白珩的左腿。

那条腿,曾经修长、有力、线条流畅。此刻却血肉模糊,皮肤青紫肿胀,多处开放性伤口露出碎裂的骨茬,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

但即便如此,它依然是白珩的一部分。

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骨科医生调整好了骨锯的角度。锯片对准股骨中段——那是经过精确计算后确定的截骨平面,要保留足够的残肢长度以便将来安装假肢。

“准备。”他说。

镜流闭上了眼睛。

但闭上眼睛,听觉变得更加敏锐。

她听到了骨锯接触骨骼时那第一声刺耳的摩擦——“嘎吱”。

像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碎的声音。

然后是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锯片在坚硬的股骨上切割,骨屑飞溅,鲜血涌出。那声音像钝锤,一记一记,重重敲打在她的耳膜上,敲打在她的心脏上。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手术刀的刀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不能抖。

不能停。

不能……崩溃。

她睁开眼睛,强迫自己看向手术区域。锯片已经切入了骨骼的三分之二,股骨断裂在即。鲜血如泉涌,吸引器全力工作,但依然有血液溅到了无菌单上,溅到了她的手术服上。

暗红色的,温热的。

是白珩的血。

最后一锯。

“咔嚓”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股骨,断了。

那条曾经承载着白珩奔跑、跳跃、踩下油门的左腿,如今只剩下不到二十厘米长的一截残肢。断端参差不齐,骨茬裸露,肌肉和软组织像被撕烂的布条,无力地垂落。

骨科医生开始处理骨断端,用骨锉磨平锐利的边缘,用骨蜡止血。

镜流呆呆地看着那截残肢。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画面:

十四岁那年夏天,武馆后院。白珩练习“流云步法”时脚下打滑,左膝重重磕在青石台阶上,擦破了一大片皮,鲜血直流。

她吓得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地去找医药箱。找到红药水和棉签,蹲在白珩面前,小心翼翼地给她消毒。

“嘶——轻点轻点!镜子你要谋杀我啊!”白珩疼得龇牙咧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嘴上还在逞强。

“别动。”镜流的声音很轻,手指却在颤抖。她看着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涂完药,她笨拙地给白珩贴上创可贴——贴歪了,皱皱巴巴的。

白珩低头看了看,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镜子,你以后当医生吧。”

镜流抬头看她。

“我要是再摔了,只给你治。”白珩笑着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虽然你技术很烂,但我不嫌弃。”

那时候的阳光很暖,风很轻,后院的老黄桷树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时候的白珩,膝盖上只是一个小小的擦伤。

那时候的她,以为最大的恐惧,不过是看到白珩流血。

而现在……

“镜医生?”主治医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镜流转过头,赤红的眼眸里有一瞬间的空洞,然后迅速重新聚焦。

“神经处理完了吗?”主治医生问。

镜流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镊子——她刚才走神了,但手上的动作竟然没有停。坐骨神经、腓总神经、胫神经……所有重要的神经都已经处理完毕,结扎完美,断端整齐。

她的手,即使在精神崩溃的边缘,依然忠实于十几年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处理完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好,那我们继续。”主治医生开始缝合肌肉、筋膜,关闭残端。

镜流退后一步,将主刀位置让出。她站在那里,看着手术台上那个苍白的人,看着那截触目惊心的残肢,看着那一地狼藉。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手术区域。

来到洗手池边,她开始机械地刷手。冷水冲过手指,带走血迹,带走触感,但带不走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罪恶感。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绿色的手术服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赤红的眼睛。那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某种……濒临碎裂的东西。

她摘掉口罩,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浓重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

她想吐。

但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阵阵剧烈的干呕,让她弯下腰,双手撑在洗手池边缘,肩膀剧烈颤抖。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冰冷的不锈钢池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无声的,滚烫的。


手术结束,已是晚上八点。

白珩被推往ICU,身上插满了管子:气管插管、中心静脉导管、导尿管、引流管……她依然昏迷,脸色苍白得像蜡,呼吸机有规律地推送着氧气,监护仪上跳动着微弱但稳定的生命体征。

镜流站在ICU外的玻璃窗前,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里面。

她已经换下了染血的手术服,重新穿上了那件米白色的风衣。但衣服上依然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无论怎么洗都洗不掉——也许是心理作用。

她的白色长发凌乱地披在肩头,没有盘,也没有束,只是随意地散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直直地盯着病床上那个小小的人影,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走廊里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镜流转过头,看到了白振霆和苏晴。

他们几乎是跑着过来的。白振霆还穿着武馆的训练服,上面沾着灰尘和汗水;苏晴的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显然在飞机上已经哭了很久。两人在看到镜流的瞬间,脚步踉跄了一下,几乎要摔倒。

“小流……小珩呢?小珩怎么样了?”苏晴扑过来,抓住镜流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皱了皱眉。

镜流看着他们,看着这两张熟悉的、此刻却被恐惧和悲痛扭曲的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终,她只是侧过身,让开了玻璃窗的位置。

白振霆和苏晴扑到窗前。

当他们看到ICU里那个浑身插满管子、左腿位置空荡荡、被厚厚的敷料包裹着的人时,苏晴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白振霆及时扶住了她,但他自己的手也在剧烈颤抖,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腿……小珩的腿……”苏晴瘫在丈夫怀里,眼泪汹涌而出,声音破碎不成调,“她的腿呢……她的腿呢……”

白振霆紧紧抱着妻子,这个曾经走南闯北、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眼泪无声地滑落。

镜流站在他们身后,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指在身侧紧紧蜷缩,指甲再次陷进掌心。疼痛传来,但比起心脏那种被活生生撕碎的剧痛,这根本不算什么。

许久,白振霆才转过头,看向镜流。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小流……医生怎么说?小珩她……还能……”

“她活下来了。”镜流打断他,声音空洞,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生命体征稳定了。失血性休克纠正了。重要脏器没有受损。”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背诵医学报告:

“左下肢毁灭性损伤,血管、神经、骨骼全部严重损毁,保肢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五。保肢意味着多次高风险手术,感染、坏死、骨髓炎风险极高,很可能在漫长痛苦的治疗后,最终还是需要截肢,甚至可能因为感染扩散而危及生命。”

她抬起头,看着白振霆和苏晴的眼睛:

“所以,我选择了截肢。这是我签的字。这是我的决定。”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病例。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白振霆看着她,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冷静到近乎冷漠的女孩。他看到了她眼睛里的血丝,看到了她紧握到发白的拳头,看到了她那份刻意维持的、脆弱的平静。

然后他松开了妻子,走上前,伸出手,将镜流紧紧抱进怀里。

这是一个父亲的拥抱。温暖,有力,带着汗水和眼泪的味道。

“谢谢你,小流。”白振霆的声音哽咽,“谢谢你……救了她。”

镜流的身体僵住了。

她没有预料到这个拥抱,没有预料到这句“谢谢”。

她以为他们会怪她,会质问她,会哭喊着“你为什么截掉她的腿”。

但她没有等到那些。

等到的,是一个拥抱,和一句“谢谢”。

那一刻,镜流一直紧绷的、用来维持冷静的最后一根弦,彻底断裂了。

她将脸埋在白振霆的肩膀上,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像寒夜里冻到极致的人。

但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剧烈地起伏,呼吸破碎而急促。

苏晴也走过来,轻轻抱住了她,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三个人,在ICU外的走廊里,紧紧拥抱在一起。

像三棵在暴风雨中相互依偎的、伤痕累累的树。

许久,镜流才慢慢平静下来。她退出怀抱,抬手擦了擦脸——没有眼泪,她的眼睛干涩得发疼。

“叔叔,阿姨,你们去办住院手续吧。”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疲惫,“我在这里守着。等她醒了,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白振霆点点头,扶着几乎站不稳的苏晴,慢慢走向护士站。

镜流重新转过身,面向玻璃窗。

ICU里,白珩依然安静地躺着,像睡着了。只是那截空荡荡的左腿位置,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刺眼地宣告着现实的残酷。

镜流的手轻轻按在玻璃上,掌心贴着冰冷的玻璃面。

她的目光落在白珩苍白的脸上,落在她紧闭的眼睛上,落在她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的嘴唇上。

然后,她的视线下移,落在那截被厚厚敷料包裹的残肢上。

二十厘米。

不到二十厘米的一段残肢。

那是她亲手留下的长度。是她作为医生,在理性与情感之间,做出的最残酷的抉择。

她拯救了她的生命。

以剥夺她的完整为代价。

一股无力感,在这一刻,如同冰冷而粘稠的潮水,从脚底升起,迅速漫过头顶,将她彻底吞没。

她想起手术室里,骨锯切割股骨时那刺耳的“嘎吱”声。

想起白珩十四岁时笑着说“镜子以后当医生吧,我要是摔了只给你治”。

想起自己签下手术同意书时,那支笔在纸上划出的、几乎要划破纸张的痕迹。

是她。

是她选择了截肢。是她亲手执刀,切断了那些神经。是她站在那里,听着骨锯的声音,却没有阻止。

是她,剥夺了白珩的腿。

剥夺了她奔跑的自由,踩下油门的权力,单腿蹦跳的童年回忆。

镜流的手从玻璃上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的身体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背脊贴着墙壁,头向后仰,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管。

光线刺眼,但她没有闭眼。

她在想。

如果当时,她选择了保肢呢?

如果她赌那百分之五的可能性呢?

如果她愿意冒着白珩可能死在手术台上的风险,也要尝试留住她的腿呢?

那么现在,白珩是生是死?是完整地躺在那里,还是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不知道。

医学没有如果。手术台上,每一个选择都是单向的、不可逆的。

她选择了生命。

以残缺为代价。

镜流闭上眼睛。

黑暗中,白珩的笑容浮现——灿烂的,肆意的,天空蓝的眼睛弯成月牙,淡紫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飞扬。

然后那个笑容碎裂了,变成了手术台上苍白如纸的脸,变成了那截触目惊心的残肢,变成了监护仪上跳动的、微弱但稳定的数字。

她是医生。

她救了她的命。

但她也,亲手摧毁了她的一部分。

罪孽感如同跗骨之蛆,开始啃噬她的心脏。每一下都带着清晰的痛感,像有无数细小的牙齿,在一点点蚕食她的理智,她的冷静,她二十多年来赖以生存的、坚不可摧的理性外壳。

她想起那封未写完的信。

想起开头那句“阿珩,有些话我不知该如何说……”

现在,她知道了。那些话,她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因为那个听她说话的人,可能永远不会原谅她了。

镜流靠着墙壁,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在ICU外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窗外,昆明的夜晚降临了。

城市灯火渐次亮起,车流如织,人声喧闹。

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只有寂静,只有冰冷,只有一个人,在无声地背负起一座名为“罪孽”的十字架。

而她所守护的那个人,此刻正沉睡在生死边缘,对这一切仍一无所知。

时间,还在流逝。

缓慢地,残酷地,一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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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如约夜更,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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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鸽了吗想知道后面白珩怎么复健的,还能不能回到赛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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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gjf1937 发表于 2026-2-10 23:30
楼主鸽了吗想知道后面白珩怎么复健的,还能不能回到赛道上

电脑不在身边,晚上回去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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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救赎微光

术后第三天,清晨。

昆明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骨科VIP病房。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的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空气里有消毒水、药物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属于医院特有的味道。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微弱的“滴滴”声,像是生命仍在延续的证明。

白珩睁开眼睛。

第一个感觉是疼。

不是尖锐的、具体的疼痛,而是一种弥漫性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钝痛。像潮水,一波一波,冲刷着她的意识边界。麻药的效果正在退去,现实以最残酷的方式回归。

她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天花板是刺眼的白色,有几处细微的裂缝,像干涸河床的纹路。她慢慢转动眼珠,看向左侧——输液架,吊瓶,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流入她手背的静脉。

然后她动了动。下意识地,她想动左腿。

这是赛车手的本能——在醒来后的第一反应,检查自己的身体状态,感受每一个部位的存在和反馈。

但这一次,左腿没有回应。

不,不是没有回应。是……感觉很奇怪。

她能感觉到左腿的存在——一种清晰的、几乎可以定位的“存在感”。她能“感觉”到脚趾、脚踝、小腿、膝盖,甚至能“感觉”到它们的位置、姿势。就像那条腿还在那里,完整地、正常地存在着。

但当她试图移动它时,传来的是一种诡异的、虚无的反馈。就像你伸手去抓空气,明明看到手在那里,却抓不到任何实体。

白珩僵住了。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秒,然后变得急促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胸骨,发出沉闷的回响。

不。

不可能。

她慢慢、慢慢地将头转向左侧,目光向下移动。

被子覆盖着她的身体,在左侧腿部的位置,明显塌陷下去一大块。那个轮廓……不对。太短了。短得不正常。

她的手开始颤抖。右手——那只没有输液的手,缓缓伸向被子边缘。手指碰到棉布时,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然后,她掀开了被子。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

左腿。或者说,曾经是左腿的部分。

现在只剩下一截不到二十厘米长的残肢,被厚厚的白色纱布包裹着,绷带缠绕得很整齐,边缘没有一丝凌乱。纱布下面隐约能看出大腿的轮廓,但到了某个位置,就突兀地、残忍地……结束了。

没有膝盖。没有小腿。没有脚踝和脚。

什么都没有了。

白珩盯着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喊。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崩溃大哭。

只是盯着。用一种近乎科学观察的、冷静到可怕的目光,盯着那截残肢。仿佛那不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而是一个需要被研究的、陌生的物体。

然后她的目光开始移动。沿着残肢向上,扫过覆盖在身上的病号服——蓝白条纹,宽松,丑陋。扫过因为输液而有些浮肿的左手,扫过放在身侧的右手,扫过胸口因为呼吸而微弱起伏的弧度。

最后,落在了床边的椅子上。镜流趴在那里睡着了。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现在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上面还有没洗干净的、淡淡的暗红色污渍。白色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盘起,而是凌乱地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边,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微微颤动。

她即使睡着了,眉头也紧锁着,在眉心刻出一道深深的竖纹。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

她趴在床边,一只手还握着白珩的右手——不是握着,是虚虚地圈着,像怕弄疼她,又像怕她消失。

白珩看着那张睡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没有被镜流触碰的手。手指颤抖着,伸向镜流的脸颊。指尖在距离皮肤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下,悬在空中,微微颤抖。

她看着镜流眼下的青黑,看着那紧锁的眉头,看着那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放松的、紧绷的下颌线条。

然后,她收回了手。手指蜷缩起来,紧紧攥成了拳头。

她扭过头,不再看镜流。眼睛盯着窗外——窗外是昆明灰蓝色的天空,几片云缓缓飘过,远处有高楼的轮廓。

她的眼眶开始发红。泪水在眼眶里积聚,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她用力眨眼,用力呼吸,用力……压抑。

镜子。

她现在这个样子,镜子会怎么想?

那个总是说“注意安全”的镜子,那个在她每次比赛前都会发消息提醒她加衣服的镜子,那个在天台上和她拉钩约定“都要好好的”的镜子……

现在看到她这个样子,会怎么想?

会可怜她吗?会觉得她是负担吗?会觉得……后悔救了她吗?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子,缠绕着她的神经,吐出冰冷的毒液。

就在这时,握着她的那只手,动了。

镜流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某种潜意识里的警觉唤醒的——她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但身体已经习惯了在医院里保持半清醒状态。

她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看向病床。然后,她对上了白珩的眼睛。

那双天空蓝的眼睛,此刻没有往日的明亮和笑意,而是一片空洞的、灰蒙蒙的、像蒙了尘的玻璃球。眼睛是红的,眼眶是肿的,但没有眼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镜流的身体僵住了。她看着白珩,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截从被子边缘露出来的、被纱布包裹的残肢,看着她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嘴唇。

她张了张嘴。

想说“阿珩,你醒了”。

想说“疼不疼”。

想说“对不起”。

想说……想说很多很多。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声带在震动,但只有空气摩擦的、破碎的气音。

她的手开始颤抖。那只一直虚虚圈着白珩右手的手,此刻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她想握紧,想给白珩一点力量,一点温暖,一点……什么都可以。

但手指僵硬得像冰雕,不听使唤。

最终,她只能无力地收回手握成拳,藏到身后。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在晨光中,在病房里,在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中。

没有说话。没有触碰。只有沉默。

一种沉重得能压垮一切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上午九点,主治医生带着团队来查房。

镜流已经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她站在病床旁,穿着那件皱巴巴的风衣,白色长发被她重新梳理,用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束成低马尾。脸上没有表情,赤红的眼眸冷静地扫过医生手里的病历夹。

“白珩现在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主治医生说,声音平和,“生命体征平稳,感染指标在正常范围,伤口愈合良好。接下来重点是康复和心理干预。”

镜流点头,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感染风险的具体数据?未来一周、一个月、三个月的概率分别是多少?”

主治医生愣了一下,看向她。镜流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属于医生的、纯粹的、对数据的追求。

“呃……根据目前的情况,如果护理得当,一周内感染风险低于百分之三,一个月内低于百分之十,三个月后基本可以排除。”主治医生回答,“但前提是——”

“神经痛管理方案。”镜流打断他,“幻肢痛的发生率、程度、持续时间。药物干预的时机和选择。非药物干预有哪些有效手段?”

一连串的问题,专业、精准、不容回避。

主治医生身后的住院医和护士都愣住了。他们看着这个穿着便服、脸色苍白、眼睛红得像哭过的年轻女人,听着她用最冷静的语气问出最专业的问题,一时间竟分不清她是家属还是同行。

主治医生深深看了镜流一眼,然后开始详细解答。他语速很快,用了大量专业术语,但镜流全部听懂了,甚至在他停顿的间隙,能补充一些他没提到的细节。

“你是医生?”主治医生最后问。

“神经外科,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镜流简短回答,“白珩的转院手续,我想今天办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转院?”主治医生皱眉,“白珩现在的情况虽然稳定,但长途转运仍有风险。而且她的康复需要连续性,换医院意味着要重新建立医患信任,重新评估方案——”

“我会全程陪同。”镜流说,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会负责转运途中的医疗监护。至于康复方案,我会亲自与康复科对接,确保连续性。”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是她姐姐,也是医生。我了解她的身体结构、耐受能力、甚至……疼痛阈值。没有人比我更适合照顾她。”

主治医生看着她,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的、混合着疲惫、罪疚和某种近乎偏执的决心。

沉默良久,他叹了口气。

“我需要和医院行政以及重庆那边沟通。”他说,“如果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同意接收,并且你能提供专业的转运方案和全程监护,我们可以考虑。”

“谢谢。”镜流说,深深鞠躬。

那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的鞠躬,持续时间超过三秒。当她直起身时,主治医生看到她眼眶红了,但眼神依然坚定。

“我会在今天下午前准备好所有材料。”镜流说,“麻烦您了。”

主治医生点点头,带着团队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后,病房重新陷入寂静。

白珩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镜流走到床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行政办公室,联系转院接收事宜。

第二个电话打给医疗转运公司,询问专机转运的具体流程和费用。

第三个电话打给康复科主任,提前沟通白珩的情况和可能的康复方案。

她的声音一直很平静,语速很快,逻辑清晰,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直在微微颤抖。

白珩听着她的声音,听着那些冰冷的、专业的术语,听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

然后她闭上眼睛。

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渗入枕头。

三天后,医疗专机上。

这是一架经过改装的湾流G280,机舱内配备了完整的医疗监护设备:监护仪、呼吸机、除颤器、输液泵、氧气瓶……像一个小型的空中ICU。

白珩躺在担架床上,身上盖着薄毯。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麻药和止痛药让她的意识处于一种模糊的、半梦半醒的状态。偶尔醒来,眼睛也是空洞的,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看着机舱顶部的灯光。

镜流坐在她旁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这是她在医院里常穿的打扮,此刻却让她看起来更加消瘦、苍白。她的眼睛盯着监护仪屏幕,不时调整输液泵的速度,记录着生命体征数据。

飞机遇到气流,轻微颠簸。白珩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镜流立刻俯身,轻声问:“疼吗?”

白珩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天空蓝的眼睛里,此刻蒙着一层水雾,像雨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清情绪。

镜流拿起旁边的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润湿白珩干裂的嘴唇。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棉签在唇面上缓慢移动,带走干涸的死皮,留下湿润的痕迹。

白珩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滑落。从眼角,顺着太阳穴,流入鬓角,渗入发根。

镜流的手指顿住了。她看着那滴泪,看着它在白珩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透明的痕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依然没有血色的嘴唇。

然后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拭去那滴泪。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她。她的指尖感受到泪水的温度——是温的,热的,像还带着生命的温度。

白珩闭上了眼睛。更多的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流淌,止不住。

镜流没有再擦。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白珩无声地流泪,看着她的胸口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起伏,看着她的手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飞机继续飞行,穿过云层,向着重庆的方向。窗外,云海翻涌,阳光炽烈。

但机舱内,只有沉默,只有泪水,只有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万丈高空中,向着未知的未来,孤独地前行。

回到重庆的第一件事,镜流去了医院。

不是去看白珩——白珩已经被安排进了顶级的VIP病房,有专门的医护团队负责。她是去找主任,周教授。

主任办公室,下午四点。

周教授正在看一份病例报告,听到敲门声,抬头:“请进。”

门开了,镜流走了进来。她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外面套着那件熨烫过到的米白色风衣,。白色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用那根檀木簪子固定。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眼下的青黑,但依然掩不住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苍白。

“主任。”镜流站在办公桌前,微微鞠躬。

周教授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他已经从昆明那边听说了事情的全过程——作为神经外科主任,他有自己的渠道。他知道白珩是谁,知道那场事故,知道镜流在那个手术室里做出的、最残酷也最理性的选择。

他也知道,那种选择对一个医生来说意味着什么。

尤其是,当病人是自己最爱的人时。

“坐。”周教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镜流没有坐。她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到周教授面前。

信封是素白的,上面用黑色钢笔工整地写着两个字:辞呈。

周教授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镜流,”他开口,声音很温和,“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但辞职,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镜流的手微微颤抖,但声音很平静:“主任,我很抱歉。但我需要时间……照顾她。神经外科的工作强度,我无法兼顾。这对病人不公平,对科室也不公平。”

周教授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过那个信封。但他没有打开,而是直接放进了抽屉。

“辞职信,我先收着。”他说,看着镜流的眼睛,“但我不同意你辞职。”

镜流愣住了。

“我给你放长假。”周教授继续说,声音依然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半年。带薪。这半年里,你不需要来医院,不需要参加任何会议,不需要负责任何病人。你的工作,我会安排其他人接手。”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半年,你唯一要做的事,就是照顾好白珩,也照顾好你自己。”

镜流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看着周教授,看着这个她敬重了多年的导师、上司、长辈。看着他眼里的理解、包容、和那种只有医生才能懂得的、对同行的深切共情。

“主任……”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

“不用说。”周教授摆摆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镜,我带你这么多年,看着你从医学生一步步走到今天。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你现在在经历什么。”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在生命和完整之间做选择,是医生最残酷的功课。尤其是当病人是你爱的人时……那种罪疚感,那种无力感,我懂。”

镜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汹涌的,是无声的,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她深深鞠躬,九十度,持续时间超过五秒。

“谢谢您,主任。”她的声音破碎,但真挚。

周教授扶起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轻声说:“去吧。好好照顾她,也照顾好自己。记住,你是医生,但首先是人。允许自己脆弱,允许自己犯错,允许自己……需要时间。”

镜流点头,再次鞠躬,然后转身离开。门关上后,周教授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看着窗外重庆灰蒙蒙的天空,看着远处长江上往来的船只,看着这座城市一如既往的、繁忙而喧嚣的样子。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都会好的,小镜。”他低声说,“都会好的。”


在镜流的安排下,白珩住进了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顶级的VIP病房。

房间很大,有独立的卫生间、会客区,甚至还有一个小阳台。窗外的视野很好,能看见医院的花园和远处的江景。房间里摆满了鲜花和果篮——都是两家亲友、俱乐部同事、甚至白珩的车迷送来的。

但白珩对这些毫无兴趣。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或者坐在轮椅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或者窗外,不说话,不回应,像一个抽空了灵魂的娃娃。

镜流全天陪护。

她瘦了很多,原本就修长的身形现在几乎到了形销骨立的地步。肤色苍白得透明,能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但她依然保持着那种近乎偏执的、专业到冷漠的状态。

她每天细致地检查白珩的伤口愈合情况,记录每一次换药后的变化,与康复科医生讨论每一个细节——残肢的塑形、疤痕的处理、幻肢痛的干预、未来假肢适配的时间线和方案。

她甚至自己去图书馆借了一大堆关于截肢康复和假肢技术的专业书籍,用荧光笔标注重点,做笔记,学习那些她从未涉足过的知识。

她还学会了给白珩做腿部按摩——不是左腿,是右腿。为了防止健康的右腿因为长期卧床而肌肉萎缩,她每天定时给白珩按摩小腿和大腿的肌肉,动作专业得像康复师。

但她不敢看白珩的眼睛。大部分时间,她都低着头,视线落在白珩的腿上、手上、或者手里的病历本上。只有在白珩睡着的时候,她才会抬起头,长久地、沉默地看着那张苍白的睡脸,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

白珩异常配合。让吃药就吃药,让翻身就翻身,让做呼吸训练就做呼吸训练。她不喊痛,也很少说话,只是机械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只是常常,她会盯着自己那截短小的左腿残肢,一看就是半个小时。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通过这种凝视,让自己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夜晚是最难熬的。

术后一周,幻肢痛开始频繁发作。

那是截肢后最常见的并发症——虽然肢体已经不存在了,但大脑仍然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甚至能“感觉”到剧烈的疼痛。那种疼痛是真实的,但又是虚幻的;是生理的,但又是心理的。无法定位,无法缓解,像一种无解的诅咒。

那天凌晨两点,白珩在睡梦中开始呻吟。

起初是细微的、压抑的呻吟,像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痛苦,她的身体开始无意识地扭动,额头上渗出冷汗,脸色白得吓人。

镜流立刻惊醒——她睡在病房里的陪护床上,但睡眠很浅,一点动静就能让她醒过来。

她冲到床边,握住白珩的手。那只手冰冷,湿滑,因为疼痛而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

“阿珩?”镜流轻声呼唤,“阿珩,醒醒,是幻肢痛吗?”

白珩没有醒,但她在疼痛中模糊地呢喃:“镜子……我的腿……好疼……左腿……好疼……”

镜流的动作一滞。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知道那种疼痛。从医学文献里,从病人描述里,她知道幻肢痛有多折磨人。但她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直接地、如此残忍地,感受到那种疼痛的冲击。

因为说疼的人,是白珩。

是那个曾经笑着说“我要是摔了只给你治”的白珩。

是那个在赛道上飞驰时眼睛亮得像星星的白珩。

是那个在天台上和她拉钩约定“都要好好的”的白珩。

现在,她在喊疼。

喊一条已经不存在的腿,疼。

镜流的声音哽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的,只是幻肢痛,一会儿就好了”,想说“我给你按摩一下,会好点”,想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但最终,她只说出三个字:

“……我知道。”

声音很轻,很哑,带着明显的哽咽。那是她第一次在白珩面前,露出如此明显的脆弱。

她坐到床边,一只手仍然握着白珩的手,另一只手开始轻轻按摩白珩残肢上方的肌肉——那是康复师教的方法,通过刺激残肢周围的神经末梢,来干扰大脑对“幻肢”的感知。

镜流的动作很轻柔,很有耐心。白珩的呻吟渐渐低了下去,但她的手仍然紧紧攥着镜流的手,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镜流就这么坐着,陪着她,按摩着,直到天色渐亮。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白珩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眉头舒展开,重新陷入沉睡。

但她的手,依然抓着镜流的衣袖。抓得很紧,像怕她离开。

镜流没有动。她就这样坐着,任由白珩抓着她的衣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看着这个城市从沉睡中苏醒。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温柔。

周末,两家父母聚在病房。白振霆和苏晴带了自家炖的鸡汤,林静婉和镜明渊带了新鲜的水果。小小的会客区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味和一种刻意维持的、小心翼翼的热闹。

白珩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会客区。她今天穿了一套浅蓝色的家居服,是苏晴特意买的,料子柔软,款式宽松,不会摩擦到伤口。淡紫色的头发被简单梳理过,披在肩头,脸色依然苍白,但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小珩,尝尝这个鸡汤,炖了四个小时呢。”苏晴盛了一碗,递到她面前,声音温柔得近乎讨好。

白珩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汤很鲜,温度刚好,但她尝不出味道。

“谢谢妈。”她说,声音很轻。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白振霆给她夹菜,动作有些笨拙,眼神里满是心疼。

镜流默默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给白珩削苹果。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苹果皮完整地垂下来,一圈一圈,不断裂。削好后,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小碟子里,插上牙签,推到白珩面前。

白珩看了看那碟苹果,又看了看镜流。镜流低着头,没有看她。

白珩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很甜,很脆,但她依然尝不出味道。

“小流,你也吃。”林静婉把另一碗鸡汤推到镜流面前,眼神里满是担忧,“你看你,比小珩还瘦。”

镜流摇摇头:“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镜明渊开口,声音很温和,“你这么多天没好好吃饭了,身体会垮的。”

镜流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端起碗,小口喝汤。

她的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不时亮起——那是她设的闹钟。十几个闹钟,密密麻麻:早上七点,白珩的消炎药;上午九点,伤口换药;中午十二点,营养补充剂;下午三点,康复训练;晚上八点,止痛药;凌晨两点,可能需要处理幻肢痛……

每一个闹钟,都对应着一个任务,一个责任,一个……她无法逃避的现实。

她的日程表,曾经被手术、门诊、学术会议填满。

现在,被白珩的每一个需要填满。

“镜子。”白珩忽然开口。

镜流抬起头。

“明天……康复师是不是要来?”白珩问,声音很平静。

镜流点头:“上午十点。他会教你一些残肢护理的基本动作,还有……未来假肢适配的准备工作。”

白珩“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裤腿。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的喧嚣声。

康复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李,经验丰富,态度温和。他带来了各种教学模具、图表,甚至还有一段假肢适配的视频。

“白小姐,今天我们主要学习如何正确护理残肢。”李师傅的声音很平和,“包括清洁、按摩、弹力绷带的使用,以及一些简单的肌肉训练。”

白珩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镜流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笔记本,认真记录着每一个要点。

李师傅开始演示。他拿起一个教学用的残肢模型,讲解如何清洁,如何按摩,如何缠绕弹力绷带来塑形。

“弹力绷带要这样缠绕,从远端向近端,压力要均匀,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每天要缠绕至少二十个小时,只有洗澡和按摩的时候可以取下……”

他讲得很详细、很耐心,但白珩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轮椅的扶手,指节发白。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镜流注意到了,轻声问:“阿珩,不舒服吗?”

白珩没有回答。

李师傅还在继续:“……等到残肢完全塑形、水肿消退后,我们就可以开始假肢适配的评估了。一般来说,术后六到八周是适配临时假肢的最佳时机。临时假肢可以帮助你重新学习站立和行走,为正式假肢做准备……”

“假肢”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了白珩的神经。她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李师傅,瞳孔收缩,嘴唇颤抖。

“出去。”

声音很轻,但清晰。

李师傅愣了一下:“什么?”

“出去!”白珩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而尖锐,“都出去!滚出去!”

她抓起旁边桌子上的水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玻璃碎裂,水花四溅,碎片散落一地。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李师傅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镜流迅速反应过来,她对李师傅和其他医护人员说:“请你们先出去一下,谢谢。”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李师傅点点头,带着其他人快速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后,病房里只剩下镜流和白珩。还有一地的玻璃碎片,和弥漫在空气中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白珩坐在轮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镜流没有立刻说话。她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动作很慢,很仔细,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手心,然后扔进垃圾桶。她的手指被锋利的碎片划破了一道小口子,渗出血珠,但她浑然不觉。

白珩看着她平静的样子,看着她那副永远冷静、永远理性、永远知道该做什么的样子,忽然失控了。

“你为什么这么冷静?!”她嘶声喊道,声音破碎,“我的腿没了!我再也开不了车了!我再也……再也跑不了了!你明白吗?!你明白那种感觉吗?!”

镜流抬起头,看向她。那双赤红的眼眸,此刻深得像凝固的血,里面翻涌着复杂得令人心碎的情绪。

“我明白。”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白珩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拉起自己右腿的裤腿。

小腿上,有一道长长的、淡白色的疤痕。疤痕很旧,边缘已经平滑,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狰狞——那是一道从脚踝上方一直延伸到膝盖下方的、笔直的疤痕,像一道丑陋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烙印。

“十五岁那年,”镜流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你学摩托车,摔伤了。膝盖磕在石头上,流了很多血。我背你去医院,路上太急,没看清路,被一根裸露的钢筋划到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缝了六针。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的腿能换你不疼,我愿意。”

她放下裤腿,重新站直身体,看着白珩的眼睛:

“现在,我宁愿失去双腿的是我。”

白珩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镜流,看着那道她从未见过的、被镜流隐藏了十一年的疤痕,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混合着痛苦、罪疚、和某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一滴一滴,是汹涌的,失控的,像决堤的洪水。她开始痛哭,声音嘶哑,肩膀剧烈颤抖,整个人像要散架一样。

镜流走上前,轻轻抱住她。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环抱着,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对不起,阿珩。”镜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轻,很哑,“我救不了你的腿。我只能救你的命。对不起。”

白珩哭得更凶了。她伸出手,紧紧抱住镜流,脸埋在她肩头,泪水浸湿了她的衬衫。

镜流没有阻止,任由她哭。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许久,许久。白珩哭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镜流扶她躺回床上,用温水浸湿毛巾,轻轻给她擦脸,擦去泪痕,擦去汗水。动作很温柔,很仔细。白珩看着她,眼睛红肿,但眼神不再空洞。

“镜子。”她轻声说,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

“嗯。”

“我恨你。”白珩说,但声音里没有恨意,只有疲惫和……某种释然。

镜流的手顿住了。然后她点头:“我知道。”

“但我更恨我自己。”白珩继续说,眼泪又掉下来,“恨我自己为什么那么不小心,恨我自己为什么非要参加那场比赛,恨我自己……让你这么难过。”

镜流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握住白珩的手,很用力。

“不要恨自己。”她说,声音哽咽,“该恨的是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白珩摇头,但没再说话。只是紧紧回握住她的手。

那天之后,白珩不再抗拒康复。她开始配合康复师的指导,学习护理残肢,学习肌肉训练,学习如何面对那个不再完整的自己。镜流依然全天陪护,依然专业到近乎冷漠,但她的眼神,不再总是躲避白珩的目光。

偶尔,她会看着白珩,看着她在康复师的指导下艰难地尝试一个简单的动作,看着她额头渗出汗水却咬紧牙关坚持的样子。然后她的嘴角,会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像看到了某种希望。哪怕那希望,还很微弱,还很遥远。

一天午后,阳光很好。镜流推着轮椅,带白珩到花园里晒太阳。

医院的花园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有草坪,有花坛,有小径,有几张长椅。几个小孩在草坪上玩耍,笑声清脆,像银铃。

其中一个小男孩在玩遥控赛车。赛车是红色的,涂装很酷,在草坪上快速穿梭,发出“嗡嗡”的马达声。

小男孩玩得太兴奋,没控制好方向,赛车直直冲向了白珩的轮椅。“砰”一声轻响,赛车撞到了轮椅的轮子,停了下来。

小男孩跑过来捡赛车,抬起头,看到了白珩。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白珩空荡荡的左裤腿上。

他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白珩低头,看了看小男孩,又看了看地上的赛车。然后她弯下腰——动作有些吃力,因为左腿的缺失让她的重心不稳——捡起了那辆红色赛车。

她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然后用手指调试了一下遥控器上的几个按钮。接着,她按下遥控。

赛车重新启动,在草坪上划出一个漂亮的、流畅的“8”字。动作精准,路线完美,像专业车手在赛道上的表演。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起来,崇拜地看着她。白珩停下赛车,弯腰,把赛车递还给小男孩。

“小朋友,”她说,声音很温和,“赛车不只是比谁快,更是比谁能控制它。控制它的方向,控制它的速度,控制它在每一个弯道上的姿态。”

她顿了顿,看着小男孩的眼睛:

“就像控制自己的人生一样。”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过赛车,小声说:“谢谢姐姐。”

然后他转身跑开了,继续去玩他的赛车。白珩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镜流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看着阳光落在白珩淡紫色的头发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看着她微微扬起的嘴角,看着她眼睛里重新闪烁的、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芒。

那一刻,镜流看到了。

看到了昔日那个女孩的影子。

那个热爱速度、热爱挑战、热爱生命的女孩的影子。

虽然残缺,虽然伤痕累累,但……依然在。

依然在努力地,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来。

镜流的手,轻轻按在了轮椅的扶手上。然后她弯下腰,在白珩耳边,轻声说:

“我们回家吧。”

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在承诺什么。

白珩抬起头,看向她。天空蓝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阳光,和镜流温柔的脸。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很轻,但清晰。像一粒种子,在废墟中,悄悄发出了第一片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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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83227408 发表于 2026-2-11 20:22
第六章  救赎微光

术后第三天,清晨。

看的我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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