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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swing

[正在更新] 雪拥残红(武侠,DSD+LHD双女主,02.14第41章更新 荆楚篇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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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jackbrown 发表于 2026-2-9 15:32
期待更广阔的天地!

啊哈哈可能这两天能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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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九章:汉水烟波渡残红

这是一段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旅途。
离开了洛阳,官道两旁的景色开始变得萧瑟而单调。北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车轮下发出碎裂的哀鸣。
越往南走,那种干燥利落的冷意便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糊糊、湿漉漉,像是要把人裹进陈年棉絮里的阴冷。
过了淮水,便算是半只脚踏进了南楚的地界。这里是两国交兵的隙地,也是没人管的烂泥塘。田垄荒芜,十室九空,偶尔能看见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民,像受惊的野狗一样缩在路边的枯草堆里,用警惕而麻木的眼神打量着这辆并不算豪华、却也不算寒酸的马车。
“咳咳……”
车厢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谢昭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缰绳,那柄裹着粗布的重剑横在膝头。听见里面的动静,她那条唯一的右腿下意识地绷紧了,手里的鞭子也没心思扬,只是任由那匹通人性的乌骓马慢悠悠地踱着步子。
“心语?”谢昭偏过头,对着厚重的门帘喊了一声,声音里透着股子关切,“是不是颠着了?前面的路有点坑洼,我让马儿走慢点。”
车帘内沉默了片刻,才传出阮心语那带着几分鼻音的声音:
“慢点?再慢下去,这马都要学会绣花了。谢大侠,您是打算等到明年春暖花开,再把我运到神农谷去当花肥吗?”
谢昭嘿嘿一笑,也不恼,反而松了口气。还能骂人,说明精神头还行。
“哪能啊。这不是怕你不舒服嘛。”谢昭缩了缩脖子,感觉这南边的风真是邪门,明明没下雪,却往骨头缝里钻,“这鬼天气,比漠北的白毛风还难受,阴恻恻的。”
“这是湿寒。”
车帘被一只穿着鹿皮小靴的脚尖轻轻挑开一角。阮心语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露了出来。她裹着那件厚厚的狐裘大氅,整个人陷在谢昭特意铺了三层软垫的角落里,像是一只怕冷的猫儿。
她微微蹙眉,目光落在谢昭那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耳垂上。
“淮水以南,水气重。这种湿冷不伤皮肉,专伤筋骨。你的断腿……疼吗?”
谢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腿的残肢。那里确实在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截断的骨茬,酸胀得让人想把那一块肉剜掉。但她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不疼!我这皮糙肉厚的,这点风算个球?倒是你,把帘子放下,别灌了风进去。本来就是个漏风的身子骨,再吹就真成筛子了。”
阮心语没理会她的逞强,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柔软,随即又被一层淡淡的嫌弃覆盖。
“逞能。腿断了又不是脑子断了,疼就说疼。今晚找个背风的地方歇歇,别赶了。”
说完,她足尖一勾,帘子重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谢昭坐在车辕上,摸了摸鼻子,心里却是暖烘烘的。她知道,这就是阮大小姐独特的关怀方式——嘴里像是含着刀片,递过来的却永远是软糖。
……
这一夜,她们没能赶到市镇。
这里是真正的荒郊野岭,连个破庙都没有。只有几棵光秃秃的老歪脖子树,在夜色中张牙舞爪。
谢昭找了个相对避风的山坳,把马车停好。她动作熟练地卸下马具,给乌骓马披上一层厚毯子,又喂了些精料。这马是她们的脚力,比人还金贵。
然后,她开始生火。
南方的枯枝也是潮湿的,点起来费劲,烟还大。谢昭趴在地上,腮帮子鼓得像个蛤蟆,呼哧呼哧地吹了半天,才终于把火升起来。
“咳咳……这破柴火,跟这鬼天气一样别扭。”
谢昭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从怀里掏出两个冷硬的烧饼,架在火上烤。
不一会儿,烧饼的焦香味飘了出来。
谢昭拿起一个,吹了吹灰,拍了拍,又细心地把外面烤焦的一层硬皮掰掉,只留下里面热乎暄软的芯子。她单腿跳上马车,用胳膊肘顶开了车门。
“大小姐,用膳了。”
车厢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那是阮心语一直带在身边的旧兔子灯,虽然骨架有些变形,纸也糊了好几层,但此刻发出的光却格外温馨。
阮心语正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她缓缓睁开眼。
谢昭把烧饼递到她嘴边:“尝尝,这次没烤糊,还是热的。”
阮心语微微张嘴,咬了一小口。面粉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虽然粗糙,但确实暖胃。
“水。”她含糊不清地说道。
谢昭连忙放下烧饼,拿起旁边的水囊,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几口温水。
一顿简陋的晚饭吃完,夜已经深了。
外面的风呜呜地刮着,像是鬼哭狼嚎。
“行了,你歇着吧。”谢昭帮她掖好被角,“我去外面守着。”
说着,她就要退出去。
“站住。”
阮心语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只有她才有的娇嗔。
谢昭动作一僵,回头看她:“咋了?还要喝水?”
阮心语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侧过身子,让出了里侧的一半空间。然后,她抬起右脚,用洁白的足尖轻轻拍了拍身边的褥子。
“进来。”
谢昭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车厢本来就小,我这一身臭汗,再加上这粗手大脚的,别把你挤着了。我在外面火堆旁凑合一宿就行,我抗冻!”
“你是想让我把你那条好腿也打断吗?”
阮心语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软刀子,“外面湿气那么重,你那断腿还要不要了?到时候肿成猪蹄,还得我费心伺候你?”
她顿了顿,眼帘微垂,声音忽然软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而且……我冷。”
这两个字一出,谢昭所有的坚持瞬间崩塌。
“哎!我进!我这就进!”
谢昭像是怕她反悔似的,手忙脚乱地脱了外面的脏袍子,只穿着中衣,小心翼翼地爬进了车厢。
车厢确实狭窄。谢昭一进去,空间立刻变得逼仄起来。她不敢乱动,缩手缩脚地贴在最外侧,生怕碰到阮心语的伤处。
“过来点。”阮心语闭着眼哼道。
谢昭像只听话的大虫子,往里挪了挪。
“再过来。”
再挪,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
阮心语忽然转过身,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她没有手,便用额头抵着谢昭的肩膀,双腿蜷缩着,那双冰凉的小脚极其自然地钻进了谢昭两腿之间,寻找着最温暖的地方。
“嘶——”谢昭被那双冰凉的脚冻得一激灵,却一动也不敢动,反而主动用腿夹紧了她的脚,用体温去焐热她。
“阿昭。”阮心语的声音闷闷的,从谢昭怀里传出来。
“嗯?”
“把酒拿来。”
“啊?你要喝?”
“肩膀疼。”阮心语轻声说,“骨头里像是长了刺。用酒揉揉。”
谢昭心里一酸。她知道那是断臂处经络未死的虚疼,加上湿气侵蚀,那种滋味比刀割还难受。
她费力地从马车内摸出一小坛烈酒——那是她一直藏着的宝贝,平时舍不得喝。
“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烫。”
谢昭倒了一点酒在掌心,双手用力搓热,然后探入阮心语的衣领,覆上了那处圆润却残缺的肩头。
滚烫的掌心,辛辣的酒气,粗糙的指腹。
谢昭的手法并不娴熟,但足够有力,也足够温柔。她一点点揉捏着那些萎缩僵硬的肌肉,试图将寒气逼出来。
阮心语发出一声压抑的鼻音,眉头紧皱,身体在谢昭怀里微微颤抖。
“疼吗?”谢昭心疼地问,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
“用力。”阮心语咬着下唇,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没吃饭吗?再用力点。”
谢昭咬牙,加大了力度。
在这狭小、昏暗、摇晃的车厢里,这种为了疗伤而进行的肌肤相亲,却透着一种比任何情欲都更深沉的相依为命。
不知过了多久,阮心语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软化下来。那股钻心的酸痛被烈酒和体温冲淡了。
“好了……”她虚弱地吐出一口气。
谢昭收回手,帮她整理好衣襟,重新裹紧被子。
“睡吧。”谢昭轻声说,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阮心语靠在谢昭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安魂曲。
“阿昭。”
“嗯?”
“你身上有股味儿。”
谢昭脸一红,有些窘迫:“都说了我有汗味……”
“不是汗味。”阮心语在他怀里蹭了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是烟火味。像……家的味道。”
谢昭愣住了。
随即,她在黑暗中咧开嘴,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傻子。她伸出右臂,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那就闻着睡。管饱。”
……
多日后。
马车终于碾碎了最后一段泥泞的官道,停在了一片宽阔的水域前。
汉水。
这是北方人眼中的天堑,南方人眼中的通途。水面宽阔浩渺,一眼望不到头。清晨的水面上弥漫着浓重的白雾,像是给这片天地披上了一层神秘的轻纱。
谢昭跳下马车,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湿润得能拧出水来,带着一股子汉水的腥气和水草的清香。
“这就是汉水啊……”谢昭感叹道,“真宽!比咱们那儿的暗河宽多了。”
“少见多怪。”
阮心语在车里整理好仪容,才让谢昭扶着下了车。
她今日穿了一袭淡青色的襦裙,外面罩着那件半旧的红色大氅。虽然经过一路颠簸,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种世家小姐的气度却丝毫未减。
“把车卖了吧。”阮心语看着那辆立下汗马功劳的马车,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被理智取代,“上船带不走。换成银子,咱们路上用。”
渡口旁就有专门收车马的牙行。
谢昭牵着马,拉着车,找到了一个满脸精明的牙郎。
“这车轴都磨损了,棚顶也旧了……顶多给你们五两银子。”牙郎剔着牙,一脸嫌弃。
“五两?!”谢昭眼珠子一瞪,嗓门立马大了,“你抢劫呢?这可是我在洛阳花五十两重金买的!这木头是梨花木,这垫子是云锦……”
“那是以前。”牙郎翻了个白眼,“现在这兵荒马乱的,谁买这种豪车?五两,爱卖不卖。”
谢昭气得就要拔剑。
“阿昭。”
阮心语清冷的声音传来。她慢慢走过来,虽然没有手,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让牙郎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
阮心语没有看牙郎,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辆马车。
“这车辕上有三个暗格,我想你应该没看见。”她声音轻柔,却字字珠玑,“暗格里虽然没藏金子,但这设计图是出自墨家旁支的手笔。这车的避震机巧,若是你拆下来卖给那些运送瓷器的商队,少说值三十两。”
她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牙郎。
“另外,这匹马我们不卖。只卖车。二十两,少一文都不行。”
牙郎愣住了。他确实没看出这车的门道,但他是个识货的,被阮心语这么一点,立刻去摸车辕下方,果然摸到了暗扣。
“行家啊!”牙郎换了副嘴脸,赔笑道,“既然姑娘懂行,那就二十两!权当交个朋友!”
谢昭拿着沉甸甸的银子,对阮心语佩服得五体投地。
“心语,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咋啥都知道?”
“多读书。”阮心语淡淡道,“还有,别老想着动粗。有些时候,嘴比剑好用。”
卖了车,剩下的难题是找船。
普通的乌篷船太小,装不下谢昭那匹高大的乌骓马。而那种专门运货的大沙船又太脏太乱。
渡口泊着不少船,有的花哨,有的破败。谢昭刚想去问一艘看起来气派的大乌篷船,却被阮心语用肩膀撞了一下。
“别去那艘。船身吃水太浅,船家眼神飘忽,那是专门宰客甚至做黑生意的‘跳板船’。”阮心语目光如炬,扫过江岸,最后下巴一点角落里那艘不起眼的平底驳船。
“去那艘。那船底用桐油刷了三遍,船头挂的缆绳是新的,且打的是‘死扣’,说明这船家是个行事稳重、惜命的老把式。而且那船身宽,正好能载你的马。”
**船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艄公,正蹲在船头擦拭着那根长长的竹蒿。**他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是一道道沟壑,那是常年水风吹出来的痕迹。
“老丈,这船走吗?”谢昭上前问道。
老艄公抬起眼皮,扫了两人一眼。目光在谢昭的断腿和阮心语的空袖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露出那种令人讨厌的神色,只是淡淡地问:
“去哪?”
“沿汉水南下,去神农谷那个方向。”谢昭说。
“路有点远。”老艄公放下手中的竹蒿,“而且还要带这匹大黑马……得加钱。”
“钱不是问题。”阮心语走上前,“只要船稳,只要干净。”
老艄公点了点头,站起身:“上来吧。这江上风浪大,但我这船,稳得跟平地一样。”
……
船离了岸,顺流而下。
汉水的风光与北方截然不同。两岸青山如黛,汉水碧绿如玉。偶尔有几只白鹭掠过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谢昭把黑马安顿好,看着它虽然有些不安地喷着响鼻,但好歹没有闹腾,这才放下心来。
阮心语坐在船头,脱去了鞋袜。
她将那一双白皙的玉足,轻轻浸入水中。
冰凉的水包裹着脚踝,随着船行的波浪轻轻拍打着脚背。那种清冽的触感顺着经络传遍全身,让阮心语忍不住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这是她这几年来,第一次如此亲近自然,如此放松。
没有杀戮,没有追兵,只有这滔滔汉水,洗涤着满身的尘埃。
老艄公一边摇橹,一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见阮心语在戏水,他忽然笑了起来。
“姑娘,这汉水的水,是有灵性的。”
老艄公的声音苍老而悠远,带着一种说故事特有的韵律。
“哦?老丈怎么说?”阮心语饶有兴致地问。
“呵呵,老汉我在这江上摆渡了四十年,听过一个传说。”老艄公看着远处的江雾,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相传啊,这汉水里有位神女,名叫游女。她生得美若天仙,佩戴着汉水之精化作的玉佩。天上的神仙想娶她,她都不答应。偏偏有一天,她看上了一个在江边摆渡的穷小子。”
谢昭也凑了过来,像个听故事的小孩一样蹲在一旁:“后来呢?那神仙肯定不乐意吧?”
“嘿,神仙乐不乐意不知道。但那凡人小子是个实诚人。”老艄公笑着说,“他觉得自己配不上神女,不敢接受。他就发誓,要在汉水上摆渡二十年,渡满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而且不收穷人一文钱,以此来积攒福德,让自己配得上神女。”
“二十年?”谢昭咋舌,“那最好的岁数不都磨没了?”
“是啊。”老艄公叹了口气,“等他渡满了人,眼角也爬了褶子。他以为神女早就走了。可没想到,那天晚上,神女真的出现了。”
“她把自己的神籍玉佩扔进了水里,化作了凡人。她对那个满面风霜的摆渡郎说:‘我不做神仙了。你渡了这么多人,现在,该轮到我渡你了。’于是两人就在这汉水边结了庐,白头偕老,过完了下半辈子。”
故事讲完了。
江面上只剩下橹板划水的哗哗声。
谢昭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如既往的憨笑:“嘿,这摆渡郎傻是傻了点,不过运气真好。二十年换个神仙媳妇,值了。要是换了我,别说二十年,两百年我也等。”
她转头看向阮心语,眼神清澈而炽热:“心语,你说是不是?”
阮心语没有回头。
她那双浸在水中的玉足,轻轻搅碎了水面的倒影。冰凉的水划过脚趾,像是一个个无形的吻。
水面冰凉,但她的心却是热的。
“傻子。”
阮心语在心里轻嘲了一句。
“凡人要渡二十年才能感动神女,可你背着我这具残躯,只用一年就走过了万水千山。”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阿昭,神女扔了玉佩才能做人。我扔了这双手,若是能换你这一世的安稳,那这笔买卖,我也做得。”
她微微侧头,看着谢昭那张被水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眼底的波光比汉水更温柔。
“是啊。运气真好。”
……
船行数日,两岸景色变换。
这一日,前方出现了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
那城墙巍峨厚重,依山傍水,气势磅礴。城楼上旌旗猎猎,隐约可见披甲执锐的士兵在巡逻。
襄阳城。
南楚的北大门,天下第一城防。
“那是襄阳?”谢昭站起身,手搭凉棚望去,“真大啊!比洛阳也不差。”
她转头对阮心语说:“心语,咱们在船上飘了好几天了,你也累了。要不咱们进城歇歇?听说襄阳的药铺多,也许能买到些好药。”
阮心语看着那座庞大的城市,眼神却有些凝重。
“不能进。”
她摇了摇头,语气坚决,“襄阳是楚军重镇,屯兵十万。这里往北去,便是两国的拉锯之地,盘查力度比洛阳还要严百倍。任何从北边来的人,都会被当成奸细扒层皮。”
她晃了晃自己的袖子,又看了看谢昭的腿。
“咱们这副尊容,太扎眼了。虽然不再有通缉令在身,但咱们毕竟身份特殊。若是被守城的查出咱们身上带着武器和毒药,哪怕不是奸细,也得被关进大牢里脱层皮。”
谢昭有些迟疑:“可是你的身体……这两天我看你又有些咳了。船上毕竟潮湿,如果不去客栈睡一晚暖和觉……”
“我没事。”阮心语打断了她,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点苦算什么?比起被官兵围捕,我宁愿在船上多晃几天。”
她看着谢昭,眼神柔和下来:“而且,早一日到达神农谷,见到叶世叔,咱们也能早一日安心。不是吗?”
谢昭看着她那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她只能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咱们绕过去。”
谢昭转身对老艄公喊道:“老丈!不去襄阳码头了!咱们绕城而过,直接去下游!”
“好嘞!”老艄公应了一声,手中橹板一转,船头偏离了通往襄阳主港的水道,驶向了另一侧更为偏僻的支流。
船只顺流而下,不得不经过襄阳城下的主航道边缘。
此时正值黄昏,那座依山而建的雄城像是一座黑色的铁山,投下的巨大阴影几乎遮蔽了半个水面。城楼上号角呜咽,隐约能听到校场上万军操练的喊杀声,随着水风压下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她们的平底船在这巨大的阴影里,渺小得像是一片枯叶。
阮心语坐在船舱阴影深处,透过窗缝,看着那些披甲执锐的士兵。她知道,那里的灯火通明、热汤软床,是属于“正常人”的世界。而她们,是行走在阴影边缘的孤魂,稍有不慎,就会被这铁血森严的兵戈之势碾成粉末。
直到船只拐过一道水湾,将那座压抑的城池甩在身后,重新驶入苍茫的野水,阮心语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放松下来。
“神农谷……”
阮心语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叶世叔,希望你……还在那里。”
水风吹过,卷起一层薄雾。
那艘载着两个残缺灵魂的平底船,就像一片无根的浮萍,在那烟波浩渺的汉水之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苍茫的水天一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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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云梦迷津破铃阵

汉水原本宽阔浩渺的水面,不知何时起,被一层湿冷粘稠的白雾给吞了。
起初只是淡淡的一层纱,笼在水皮子上。渐渐地,那雾气像是活了过来,从四面八方涌来,白茫茫的一片,粘在人的睫毛和衣襟上,甩都甩不掉。船行其中,如同在那神仙熬的浓汤里打转,前后左右都看不真切,唯有船底下的水声,从哗啦啦的清脆变成了咕噜噜的闷响。
“怪了……真是怪了……”
船尾传来老艄公颤巍巍的声音。他手里那根盘得油光发亮的竹篙在水里探了又探,每一竿子下去,带上来的不再是清澈的水,而是带着腐烂气味的黑泥和水草。
谢昭左手拄着那根裹着粗布的重剑,试图在船头站稳。但这平底驳船虽然比乌篷船稳当,进了这片鬼地方后,水流变得诡异莫测,暗流涌动,船身便开始无规律地晃荡。
她那条独腿在平地上是定海神针,可到了这没根的水面上,就像是踩在了棉花堆里。船往左晃,她便只能用重剑死死抵住左边的船板,身子跟着歪斜,那模样活像是个喝多了酒正在耍醉拳的大马猴。
“老丈,这到底是哪儿啊?”谢昭忍着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劲儿,尽量稳住声音问道,“咱们不是顺着汉水去夏口吗?怎么这水里全是烂泥味儿?”
老艄公满脸羞惭,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挠着那头花白的乱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客官……这……老汉我在这水上走了四十年,也是头一回遇上这么大的雾。方才在那分岔口,可能是一不小心误入云梦泽中了,咱们这是……这是一头扎进云梦泽的鬼打墙里头了!”
“云梦泽?”谢昭心里咯噔一下。
这名字在江湖上可是响当当的凶地。古语云“云梦八九百里”,那是上古大泽的遗留,里头水道如蛛网,芦苇如迷宫,更有数不清的泥沼和毒瘴。
“能退回去吗?”谢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也是白茫茫一片,哪里还分得清来路。
“既来之,则安之。”
船舱的帘子被一只穿着鹿皮靴的小脚轻轻挑开一角。阮心语坐在软垫上,膝上搁着个暖手炉,神色倒是比谢昭和老艄公都要镇定。她甚至还有闲心用足尖去拨弄那帘子上挂着的流苏。
“云梦泽虽大,但水总是往低处流的。”阮心语的声音娇柔,透着股子不以为意的慵懒,“这泽国的南端连通长江。咱们既然是要去那个方向,又何必走回头路?直着往南闯就是了,早到一刻是一刻,省得我在这船上闻那股子鱼腥味闻得头疼。”
谢昭一听这话,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一半。她抹了把脸上的水汽,冲老艄公咧嘴一笑:“听见没?我家大小姐说了,往前开!别怕,有路就走,没路我给你劈条路出来!”
老艄公苦着脸,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摇橹。
船只缓缓驶入了一片茂密的芦苇荡。这里的芦苇长得极高,足有两三人头那么高,枯黄的杆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堵堵墙,把原本就狭窄的水道挤得只剩下一线天。
风,忽然变了。
原本是湿冷的水风,此刻却带上了一股奇异的甜香。那香味极其淡薄,若有若无,像是某种花粉,又像是胭脂受了潮的气味。
“叮铃……”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在浓雾深处响起。
谢昭耳朵一动:“什么声音?”
“叮铃……叮铃铃……”
紧接着,那声音像是会被传染一般,从四面八方的芦苇深处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声音忽远忽近,忽左忽右,有时候像是就在耳边,有时候又像是隔着几重山水。
这声音并不刺耳,反而极其悦耳清脆,像是江南女子手腕上的银铃,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撩拨意味。
可听在老艄公耳朵里,却像是催命的无常锁链。他眼神开始发直,手里的橹板也不摇了,嘴里喃喃自语:“水鬼……是水鬼娶亲了……莫看……莫看……”
就连船尾那匹通人性的乌骓马,此刻也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蹄子在木板上乱踏,震得船身更加摇晃。
谢昭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塞进去了一团乱麻。眼前的芦苇荡开始扭曲,那些枯黄的杆子仿佛变成了一个个张牙舞爪的人影,正拿着刀枪向她扑来。
“装神弄鬼!”
谢昭怒吼一声,想借此驱散脑中的眩晕。她左手重剑猛地挥出,一道劲风横扫向右侧的芦苇丛。
“哗啦啦!”
大片芦苇被拦腰折断,但这毫无章法的一击不仅没打到敌人,反倒因为用力过猛,让本就摇晃的船身猛地向左一倾。
“小心!”
谢昭此时单腿受力不均,整个人跟着船身一歪,险些栽进水里。她慌乱中把重剑往船板上一插,“咔嚓”一声,厚实的船板竟被插了个对穿,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但这一下,船晃得更厉害了。
“哎呀,谢大侠这是在给咱们的船练‘醉拳’呢?”
一声软糯却带着几分戏谑的轻笑,如同一阵带着凉意的清风,悠悠地钻进了谢昭发热的脑门。
阮心语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船舱。她没有手扶着,却凭借着惊人的腰腿力量,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摇摆,那一袭青碧色的衣裙在风中鼓荡,两袖空空,姿态却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赏花。
“别晃了,再晃下去,这船还没翻,老艄公的苦胆都要被你摇出来了。”
阮心语闭着眼睛,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嫌弃的弧度,像是闻到了什么馊了的饭菜。
“这烟里的‘醉梦散’成色太次,曼陀罗花粉也没筛干净,呛鼻得很。也就你会觉得香,要是换了我以前养的那只猫,闻到这味儿都得绕道走。这铃声也不是乱响的,这是‘摄魂铃’的阵法。声音和毒烟配合,能乱人心智,让人产生幻觉,在原地打转,最后力竭而死。”
她不敢大意。如今她经脉受损,体内的“冰心诀”内力与其他几股力量互相冲击,犹如深潭之下激荡的暗流,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但此刻若是不出手,这一船人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阮心语深吸一口气,调动丹田内被压制的一丝寒冰真气,护住心脉灵台,强行压制住那股随着呼吸钻进来的甜腻毒气。
“谢昭,闭眼。”
阮心语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冷静,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啊?闭眼?那我不成瞎子了?”谢昭虽然嘴上嘀咕,但身体却极其诚实地立刻闭上了眼睛。
“在这阵里,你的眼睛就是个摆设,只会骗你。”阮心语哼道,“现在,我是你的眼,也是你的脑子。听我指挥。”
阮心语踢掉脚上的鹿皮靴,赤着双足,感受着船板传来的微弱震动。她侧耳倾听,那漫天的铃声在她脑海中逐渐被拆解、剥离。
这阵法布得看似精妙,实则……也就是个花架子。
“这几百个铃铛吵得跟鸭子坑似的,倒是难为你耳朵受罪了。”
阮心语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脚下的动作却没停,赤足感受着船板传来的每一丝微弱震颤。在她的脑海里,那漫天杂乱的铃声正在被一根根拆解。
“东边那七个是虚张声势,声音飘忽,挂在叶梢上;西边那四个虽然响得欢,但底气不足,是用来扰乱心神的。”
她就像是个挑剔的乐师在点评一首跑调的曲子,忽然,她的耳廓微微一动,捕捉到了藏在万千杂音下那一道极低、极沉的闷响。
“找到了。藏得倒是深,像个躲在床底下的贼。”
“阿昭。”阮心语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发现了一个好玩的游戏,“左前方,三丈远。别管那些乱七八糟的芦苇,你的剑不是用来砍草的。往水下三寸拍,那里有根不听话的木桩子,是这阵法的‘嗓子眼’。”
阮心语右脚猛地在船板上一跺,给出了发力的信号。
“动手!”
谢昭虽然闭着眼,但对阮心语的信任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听到指令的瞬间,她不再犹豫,哪怕脚下的船晃得像个醉汉,她依然凭借着强大的核心力量,单腿微曲,腰身猛地一拧。
左手拔出重剑,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并未动用剑刃,而是将那宽阔如门板的剑脊,狠狠地朝着阮心语指示的左前方水面拍去。
“崩山七式”——千钧拍!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八十一斤的玄铁重剑,裹挟着谢昭那身蛮横的烈阳内力,重重地拍击在水面上。
这一剑拍下去,并没有激起漫天的水花,反而像是将整个水面都拍得在那一瞬间凹陷了下去。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如同实质般的暗劲,顺着幽黑的水体向四周穿透而去。水能传声,更能传劲。这股蛮横至极的力量霸道地挤开了泥沙,强行撞向了芦苇荡的深处。
“砰——!”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水底狠狠一扯。
方圆十丈内的芦苇齐齐剧烈震颤,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尖利且密集的丝线崩断声,那声响细碎而急促,像是冰面在重压下瞬间绽裂。那些原本藏得极好的机关木桩,在这股震劲下像朽木一样寸寸炸裂开来。
漫天的铃声戛然而止。
只听得“噗通、噗通”如下饺子般的声音,数百枚银铃失去了牵引,齐刷刷地坠入水中,溅起细碎的泡沫,像是这出拙劣戏码无奈的谢幕。
原本那种勾魂摄魄的节奏感瞬间消失,只剩下风吹芦叶的沙沙声。
那股甜腻的迷烟,也因为这股巨大的气浪冲击,被吹散了大半。
船身剧烈摇晃了几下,终于慢慢平稳下来。
谢昭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看着前方平静下来的水面,有些不敢置信:“这就……破了?”
“不然呢?”阮心语身子晃了晃,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那是强行运功的代价。她却强撑着站直,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这阵法看似唬人,实则根基不稳,全靠那些铃铛故弄玄虚。只要断了它的根,也就是一堆破铜烂铁罢了。”
她转过头,目光幽幽地看向芦苇荡深处的一片阴影。
那里,水波荡漾,几根芦苇还在不自然地晃动,显然刚才有人藏在那里,见阵法被破,便悄无声息地潜水遁走了。
“跑得倒是快。”阮心语低声呢喃。
“谁?谁在那儿?”谢昭警觉地提剑要追。
“别追了。”阮心语叫住她,“是个属泥鳅的,早就钻进水底溜了。这云梦泽水路复杂,你这旱鸭子下去也是送菜。”
谢昭有些不甘心地收回剑:“心语,你知道是谁干的?”
阮心语没有说话。她慢慢走到船舷边,那里挂着一根被震断的芦苇,芦苇叶上缠着一截极细的丝线。
丝线上,系着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银铃。
阮心语低下头,凑近了些,鼻翼轻轻翕动。
即便是在这充满了腥气的沼泽里,即便经过了水的冲刷,那银铃上依然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气味。
那是一股子郁金香的幽香。
这味道很特别,既不是天然花香的清新,也不似寻常脂粉的俗艳,而是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调制的、有些刻意的奢靡。
这种香,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奢靡味儿,阮心语这辈子只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
几个月前,洛阳聚贤楼。当她为了演戏,一头扎进那个紫衣女人的怀里时,闻到的就是这股味道。
“真是有趣。”
阮心语看着那枚银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郁金香……沈仙儿。她这是把杀人当成绣花来做了,心思虽巧,可惜……格局太小,脂粉气太重。”
她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谢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阿昭,咱们的老朋友来了。”
“谁?”谢昭还没反应过来。
“洛阳那个姓沈的妖精。”阮心语淡淡道,“这阵法风格阴柔诡谲,华而不实,透着股子小家子气,正是她的手笔。而且这铃铛上的熏香,除了她那个听风楼的红牌,谁还会把这种名贵的西域香料用在杀人的机关上?也不嫌浪费。”
谢昭一听这名字,眉毛瞬间竖了起来,手里的重剑把船板磕得咚咚响。
“沈仙儿?那女人不是在洛阳吗?怎么阴魂不散跟到这儿来了?!”谢昭气得咬牙切齿,“上次在洛阳城外害得你差点没命,这笔账还没算呢,她居然还敢来送死?”
“她是属蛇的,记仇得很。”阮心语看着芦苇荡深处,眼神幽深,“上次我们在洛阳让她吃了那么大一个哑巴亏,不仅没死,还让她颜面扫地,她要是能咽下这口气,那就不是沈仙儿了。”
她顿了顿,又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对这种“无脑复仇”的鄙夷。
“不过,她也就这点本事了。若是她敢正面出来,我还要高看她一眼。只敢躲在芦苇荡里放这种不入流的障眼法,看来离开洛阳之后,她的胆子是越活越回去了。”
谢昭听着阮心语这番挖苦,心里的火气反而消了不少。她看着阮心语那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忍不住嘿嘿一笑。
“那是,这种只会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哪能跟咱们阮大小姐比?咱们可是正大光明把莫问都给震住的人。”
“少拍马屁。”阮心语转过身,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因为虚弱而有些发抖的腿,“去看看老艄公,别吓死了没人撑船。”
老艄公此时正瘫坐在船尾,抱着头瑟瑟发抖,嘴里还在念叨着水鬼。船尾那匹大黑马似乎也察觉到危险已去,呼出一口粗气,安静地低头去蹭船板。
“老丈!醒醒!没事了!”谢昭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是几只水老鼠闹腾,已经被我赶跑了!”
老艄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周围的浓雾散了不少,那种鬼叫一样的铃声也没了,这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谢昭手里的重剑。
“哎呦……客官真是神人……神人啊……”
船继续前行。
穿过了这片芦苇迷阵,前方的水面逐渐变得开阔起来。
雾气终于彻底散去。
原本狭窄阴森的水道,在前方豁然开朗,汇入了一条奔涌不息的大江。
长江。
江水浩荡,波澜壮阔,一眼望不到边际。午后的阳光洒在江面上,泛起粼粼金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毒气。
谢昭站在船头,感受着江风拂面,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终于出来了。”她感叹道,“这长江看着真带劲!比咱们那小水沟子强多了!”
阮心语坐在船舱门口,看着那滚滚东流的江水,眼神却并未完全放松。
她知道,沈仙儿既然追到了这里,就绝不会只有这一招。这云梦泽的铃阵,不过是个见面的开胃菜罢了。
“阿昭。”
“嗯?”
“把剑擦擦。”阮心语轻声说,“接下来的路,怕是不好走了。”
谢昭低头看了一眼重剑,上面沾了些芦苇叶和泥水。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认真地擦拭起来。
“怕啥。”谢昭头也不抬,语气笃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那个沈妖精要是再敢来,我就把她那些铃铛全都塞她嘴里去。”
阮心语看着她那副认真擦剑的傻样,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粗鲁。”
她轻骂了一句,然后闭上眼,靠在船板上,任由江风吹乱了鬓发。
船只顺流而下,融入了那片苍茫的江色之中。前方,是她们必须要闯过的、真正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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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0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一章:江陵城头遇红妆

江面上的雾气,到了正午时分也没散干净,反而像是被这一江寒水给冻住了,凝成了一层湿漉漉的纱,贴在人的面皮上,凉沁沁的。
平底驳船在浑浊的江水中打了个旋儿,稳稳地靠上了码头那满是青苔的石阶。
这里是江陵。
不同于洛阳那种干燥凛冽、仿佛时刻披着一层铁甲的北方巨城,江陵的气候透着股子南方特有的黏糊劲儿。此时已是初冬,但这冬意不似漠北那般是大刀阔斧的砍杀,而像是细细密密的针,裹挟着江水的腥气和潮气,无孔不入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谢昭先一步跳上岸,左手提着那柄裹得严严实实的“断念”重剑,回身把那一匹在船上憋屈了好几日的大黑马牵了上来。乌骓马一踩到实地,立刻抖了抖鬃毛,那马蹄铁叩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老丈,这一路辛苦。”
谢昭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也没细看分量,随手抛给了船尾正收拾缆绳的老艄公,“这天儿阴沉沉的,看着要下雨。您老也别急着回转,去城里找个地儿烫壶热酒暖暖身子,明日午时,咱们还在这渡口碰头。”
老艄公接住银子,在衣襟上擦了擦,那张风干橘皮似的老脸上笑开了花:“得嘞!客官是个爽快人!您二位也慢走,这江陵城的路啊,滑得很,全是青苔。”
打发了艄公,谢昭转过身,看向还在船头站着的阮心语。
阮心语今日穿了一袭烟青色的襦裙,外面罩着那件半旧的红色大氅,领口的狐狸毛有些塌了,但这并不妨碍她那身卓尔不群的气度。只是她的脸色在那江雾的映衬下,显得愈发苍白,像是一碰就碎的薄瓷。
“心语,来,我扶你。”谢昭伸出右手,想要去搀她的胳膊。
阮心语却微微侧身,避开了谢昭的手。
她足尖轻点船板,身姿如同一片落叶般落在了码头上。江陵的码头常年浸水,青石板上积着一层滑腻的青苔。阮心语落地时,那是极其考验功夫的——没有双臂维持平衡,她全靠腰腹的核心力量死死锁住重心,藏在鹿皮靴里的脚趾更是下意识地扣紧了鞋底,才没让身形在湿滑的石面上晃动半分。她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下巴微扬,脖颈挺得笔直,像是一只哪怕踩在泥泞里也要保持羽毛洁净的白鹤。
“不用。”
阮心语的声音虽然有些中气不足,却依旧带着那股子矜贵的调调,“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道的老太太,也不是断了腿……咳,我是说,我还没虚弱到连路都走不了的程度。”
谢昭看着她那副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面上却还要装作云淡风轻的死撑模样,心里既好笑又有些泛酸。
以前在鬼谷,阮心语身子骨好的时候,恨不得连喝水都要谢昭喂,娇气得像个没长骨头的猫;如今真的病了,内力虚浮,经脉受损,她反倒要逞强装没事,生怕成了谢昭的累赘。
“是是是,阮女侠轻功盖世,这青苔路都难不倒您。”谢昭也不戳破,只是默默地调整了步频,将沉重的重剑拄得更稳些,身形往她那一侧倾斜,用自己宽阔的肩膀替她挡住了江面上吹来的湿冷寒风,“不过这江陵城大得很,咱们还得找客栈,还得找吃饭的地儿。您就当是体恤我这瘸子,走慢点,行不?”
阮心语瞥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油嘴滑舌。带路吧。”
两人牵着马,混入了进城的人流。
一进城门,那种属于军事重镇特有的喧嚣便扑面而来。
江陵不似建康那般风流奢靡,这里是南楚长江防线的辎重枢纽。街道两旁的建筑多用当地特有的红砂岩条石垒砌,色泽暗红,经过岁月的侵蚀和江风的打磨,石缝里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透着一股阴郁而坚韧的古意。
这里没有满大街的脂粉香气,空气中弥漫的是桐油、江腥气、陈年粮草以及打铁铺子里飘出来的焦糊味。
“这味儿,倒是实在。”谢昭抽了抽鼻子,评价道,“比洛阳那些熏死人的香粉强多了。”
“这是兵味儿。”阮心语目光扫过街道两旁。
只见街上往来的行人步履匆匆,少有闲逛的游人。既有挑着担子贩卖江鲜的小贩,也有身穿号衣、推着独轮车运送箭矢粮草的辅兵。甚至还能看到不少身佩刀剑的江湖客,大多神色警惕,显然也是来这江汉咽喉讨生活的。
路过城门时,一名身穿铁甲的校尉正带着几个兵丁在盘查过往行人。那校尉目光如炬,腰间挂着一柄制式横刀,显得颇为精干。
“那是南楚的水师校尉。”谢昭低声道,“看那眼神,是个练家子。”
那校尉的目光在谢昭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她那柄裹着布的重剑和断腿上扫了几眼。但见两人神色坦荡,且阮心语衣着气度不凡,不像是什么宵小之徒,便也没有多加阻拦,挥手放行了。
“看来咱们这‘良民’当得还挺成功。”谢昭嘿嘿一笑,牵着马往城里走去。
如今没了官府的通缉令,又身处南楚地界,北晋的手伸不到这儿,两人终于可以不用再像老鼠一样遮遮掩掩,大大方方地走在阳光底下了。
沿着主街前行,不多时便听到了一阵密集的打铁声。
“当!当!当!”
声音清脆有力,连绵不绝,像是这座城市沉稳的心跳。
谢昭眼睛一亮:“前面有铁匠铺!心语,咱们去看看?”
阮心语有些无奈:“你那把剑不是在晋阳刚修过吗?怎么,又想花钱?”
“不是修剑。”谢昭指了指重剑上有些磨损的包裹布,“这布都磨破了,我想找块好的熟牛皮包上,再弄点铁箍加固一下。这一路南下,指不定还要怎么折腾呢。”
两人循声而去,来到了一家名为“黑铁铺”的老字号前。
铺面不大,里面却热浪滚滚。几个光着膀子的学徒正在拉风箱,炉火映红了他们黝黑的脸庞。一个头发花白、肌肉却依然虬结的老汉,正夹着一块烧红的铁锭,每一锤落下,都能溅起一片灿烂的火星。
谢昭走进去,也不废话,直接把重剑往案板上一放。
“咚!”
那沉闷的声响震得案板上的灰尘都跳了起来。
打铁老汉手中的锤子一停。他并没有抬头,只是侧耳听了听那声音,然后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好沉的铁。”老汉声音沙哑,“这怕不是一般的凡铁,是天外来的陨铁吧?还得掺了玄铁精?”
“老丈好眼力。”谢昭竖起大拇指,“我想弄几块上好的熟牛皮,再打几个精铁的箍子,把它裹严实点。您看能不能做?”
老汉放下锤子,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裹着布的剑身,虽然隔着布,但他似乎能感受到里面那股子凶煞之气。
“能做。”老汉点点头,“不过这活儿费劲,得要三两银子。”
“成!”谢昭爽快地掏出银子。
趁着老汉量尺寸的功夫,阮心语站在铺子门口,百无聊赖地看着街景。
她虽然嘴上说不累,但其实走了这一路,脚底板早就有些酸软了。尤其是那股子湿气顺着地面往上涌,让她那两截断臂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痒。
“这鬼天气……”阮心语低声咒骂了一句,想要找个地方靠一靠。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了几道窥视的目光。
那目光不是来自正街,而是来自旁边一条阴暗的小巷转角。
阮心语眼神一凝,不动声色地微微侧头,借着整理鬓角发丝的动作,用余光扫了过去。
只见几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正缩在墙角,一边假装捉虱子,一边贼眉鼠眼地往这边瞟。见阮心语看过来,他们不仅没躲,反而互相挤眉弄眼,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阿昭。”阮心语轻唤一声,声音里透着一丝警惕,“有人盯着咱们。”
谢昭正在跟打铁老汉讨价还价要送几个铁钉,闻言立刻转过身,左手一把抓起重剑,护在阮心语身前,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
“哪儿来的毛贼?活腻歪了?”
那几个乞丐见被发现了,也不再躲藏。领头的一个老乞丐,背上背着个破旧的布包,手里拿着根竹竿,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二位女侠莫慌!莫慌!”老乞丐离着三丈远就停下了,双手抱拳,行了个极其标准的江湖礼,“咱们没有恶意!”
“有没有恶意,不是你说了算的。”谢昭冷哼一声,“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
老乞丐也不恼,从怀里摸出一块破破烂烂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丐”字。
“这是咱们帮主的信物。”老乞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前些日子,帮主给咱们传了飞鸽传书,说是有两位女侠要路过江陵。帮主吩咐了,若是见到了,得好生照应着。这不,咱们几个弟兄正巧在这儿晒太阳,一眼就瞅见二位这不凡的气度,这才多看了两眼。”
谢昭一愣,接过木牌一看,果然有赵无慑留下的暗记。
“原来是赵大哥的人。”谢昭的脸色缓和下来,把木牌抛了回去,“怎么?你们在这儿有分舵?”
“那是自然!”老乞丐得意地拍了拍胸脯,“天下何处无乞丐?这江陵城里,咱们的消息比官府还灵通。二位若是想找个吃饭住店的地儿,或者是想打听点什么消息,尽管吩咐!”
阮心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老赵,平时看不出来,其实还真挺靠谱。”
她微微颔首致意:“既是赵帮主的朋友,那便有劳了。我们想找一家清静、干净、饭菜做得好的客栈,最好离这嘈杂的市集远一点。”
“得嘞!”老乞丐手一指,“往西走,过了‘江汉船行’,有家‘听雨楼’。那地方临着城西的内河,环境幽雅,清静得很,饭菜也是一绝,尤其是那道‘红烧鮰鱼’,啧啧,想起来就流口水。”
“多谢。”谢昭随手摸出一块碎银子扔过去,“拿去给兄弟们买酒喝。”
“谢女侠赏!”老乞丐接过银子,带着几个小乞丐千恩万谢地走了。
有了目标,两人便也不再瞎逛。谢昭拿回了处理好的重剑,重新提在手里,牵着马往西城走去。
此时已是下午,日头偏西,但因为阴天,天色显得格外昏暗。江陵城内的街道并不宽阔,两旁店铺林立,人流如织。
阮心语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头却似乎不错。她一路走走停停,对这南楚风情的城市充满了好奇。
“你看那边的招牌。”阮心语目光示意一家挂着“楚绣庄”牌匾的店铺,“那绣工倒是别致,跟苏绣不同,针法更粗犷些,图案也多是些凤鸟图腾。”
“喜欢?进去看看?”谢昭问。
“不去了。”阮心语摇摇头,“咱们的银子还得留着买药。而且……”她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袖子,自嘲一笑,“买了也没法像以前那样穿针引线了。”
谢昭心里一痛,正想说什么安慰她,忽然感觉前方的人群一阵骚动。
并没有那种飞扬跋扈的喝道声,也没有鸡飞狗跳的驱赶。
先是一阵沉闷而整齐的震动,顺着脚下的青石板传了过来。原本喧闹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说话声迅速低了下去,随后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主道。
长街尽头,一队骑兵缓缓压了过来。
这队人马走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漫不经心的从容,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铁血肃杀,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马蹄铁叩击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每一次落下都像是在敲鼓。
为首的一人,骑着一匹神骏的枣红马,身着轻便的银色软甲,外罩一袭赤红色的战袍。那一头乌发仅用红带高束,背负一柄古朴长剑,如同一团在灰暗天色中静静燃烧的烈火。
那人并未施粉黛,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庞,目光平视前方,对周围的繁华视若无睹。
是一个女子。
她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眉如远山,眼若寒星。虽然是个女子,但她坐在马背上的姿态却比男子还要挺拔,腰背笔直如枪,那是只有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才有的定力。
在她身后,跟着两排全副武装的亲卫,个个神情肃穆,只有马嚼子偶尔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那是谁?”谢昭低声问。
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婶压低声音说道:“那是秦将军!咱们大楚水军的副统领,秦红玉秦将军!这可是咱们江陵城的守护神啊!”
“秦红玉……”谢昭念叨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越女剑”?
此时,街道虽然让开了一条路,但因为人实在太多,依然显得十分拥挤。
谢昭和阮心语牵着马,夹在人群里。因为谢昭身形高大,又拄着显眼的重剑,加上那匹不输给军马的乌骓马,在这群平头百姓中简直是鹤立鸡群。
眼看秦红玉的马队就要经过。
突然,路边一个小童手里的风车被挤掉了,正好滚到了路中间。那小童不知深浅,哇的一声哭着就要冲出去捡。
“小心!”
此时秦红玉的马已经到了近前。那枣红马虽然训练有素,但被这突然冲出来的孩子一惊,前蹄猛地扬起,就要踏下。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红影如闪电般冲出。
谢昭动了。
她没有拔剑,也没有用手去拉马。她只是左手拄着重剑,单腿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瞬间横移到了那小童身前。
“定!”
谢昭一声低喝,并未用手去推那个孩子,而是左手猛地发力,将那柄裹着厚牛皮的八十一斤重剑,当做一根铁桩,“轰”地一声狠狠插进了地面的青石板缝隙之中!
碎石飞溅。
以此剑为绝对的支点,她单腿微曲,身体极度前倾,右肩如同一面攻城盾,硬生生地迎着那落下的马蹄撞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那是血肉之躯与奔马铁蹄的硬撼。
若是换了常人,这一下肩膀早就碎成了粉末。但谢昭纹丝不动。她那一身横练的“焚天烈阳功”内力瞬间爆发,整个人仿佛在那一瞬间化作了一尊红色的铁塔。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她的肩膀传导至脊椎,再通过左臂传导至重剑,最后泄入大地。
只见那柄插在地上的重剑周围,青石板寸寸龟裂,如蛛网般炸开。
那匹神骏的枣红马竟被这股恐怖的反震之力震得一声悲鸣,前蹄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不得不往后连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秦红玉在马上也是身形一晃,但她骑术精湛,瞬间稳住了马匹。
她勒住缰绳,那双如寒星般的眸子,瞬间锁定了马前的那个红衣人。
全场死寂。
小童已经被吓傻了,被身后的母亲一把拽回去,嚎啕大哭。
谢昭缓缓直起腰,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肩膀,抬头看向马上的秦红玉。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没有愤怒,没有责备。
只有一种武者之间特有的审视与欣赏。
秦红玉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一身半旧的红衣,左腿空荡荡的,左手拄着一把看起来就很沉的怪剑。虽然是个残废,但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刚才那一扛,没有半点花哨,全是实打实的硬功夫。
“好身手。”
秦红玉开口了,声音清脆有力,带着一股金石之音。
“好一副铁骨。”
她并没有因为谢昭惊了她的马而发怒,反而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潇洒,走到谢昭面前。
谢昭也不卑不亢,抱拳行礼:“草民鲁莽,惊扰了将军,还请恕罪。”
“何罪之有?”秦红玉摆摆手,目光扫过谢昭那条断腿,又看了看她身后不远处、正安静注视着这边的阮心语。
阮心语站在人群边缘,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种从容淡定的气质,让秦红玉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你这身功夫,走的是刚猛路数,练的是外家横练和内家烈阳功吧?”秦红玉一语道破,“能单臂扛住我的战马,这江陵城里找不出三个。”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
“可惜了。如此铁骨,却不在军中。”
若是这人双腿健全,若是这人投身行伍,必是一员冲锋陷阵的猛将。
谢昭爽朗一笑:“将军谬赞了。我这就是把笨力气,用来护护家、赶赶路还行,上阵杀敌那是将军的事。”
秦红玉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护家?
她看向阮心语,明白了这两人是一路的。一个残缺的护卫,守护着一个残缺的小姐。
“这世道,能守住家,也不容易。”
秦红玉在马上抱拳。
“你们是外乡人吧?这江陵城最近查得严。若是遇到什么麻烦,直接报我的名号,或者去军械司找我。”
谢昭也是抱拳回礼。
“多谢将军好意。”
“不必客气。”秦红玉一勒缰绳,“我秦红玉交朋友,不看出身,只看骨头硬不硬。你这骨头,我喜欢。”
说完,她一抖缰绳。
“驾!”
马队重新启动,缓缓向前行去。
路过阮心语身边时,秦红玉微微勒马,对着阮心语点了点头。
阮心语也微微颔首回礼。
两个同样有着骄傲灵魂的女子,在这一刻虽然没有言语交流,却仿佛已经交换了某种默契。
直到马队走远,围观的人群才敢大声喘气,纷纷用敬畏的目光看着谢昭。
“行啊谢大侠。”阮心语走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就勾搭上女将军了?‘你这骨头我喜欢’……啧啧,这话听着怎么这么酸呢?”
谢昭脸一红,抱拳谢过:“瞎说什么呢!人家那是客气!再说了,我骨头硬不硬,你还不清楚吗?”
阮心语轻哼一声,没有接话,只是伸出脚尖,轻轻踢了踢谢昭那条刚才扛马的右腿。
“疼吗?”
“不疼。”谢昭嘿嘿一笑,“给那小崽子挡一下,值了。”
“傻子。”
阮心语低骂一句,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
日暮西山。
两人终于按照老乞丐的指点,找到了那家名为“听雨楼”的客栈。
这客栈果然清静,坐落在城内河道边,周围种满了柳树。虽然不如洛阳的听涛小筑雅致,但也透着股干净利落的舒适劲儿。
谢昭把马交给小二去喂草料,自己则背着大包小包,扶着阮心语进了上房。
房间在二楼,推开窗就能看见下面的流水和远处的西山。
谢昭把包裹放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累死我了。”她锤着自己的腿,“这江陵城的路真是不好走,全是坡。”
阮心语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灯火。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
“阿昭。”
“嗯?”
“秦红玉说得对。你这身骨头,确实是块好铁。”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一脸傻笑的独腿女子,眼神温柔得像是窗外的月光。
“可惜,这块好铁已经有主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一脸傻笑的独腿女子,眼神温柔得像是窗外的月光,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它不属于朝廷,也不属于江湖。它早就被打成了一把剑,藏在了我的袖子里。”
谢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剑,我是鞘;你是铁,我是火。
她笑得更傻了,露出两排大白牙:“那是。这辈子都赖在你袖子里了,谁也抢不走。”
这一夜,江陵城的风有些湿冷,但客栈的房间里,却因为这两句简单的话,变得格外温暖。
路还要继续走,神农谷还在远方。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哪怕是前路茫茫,也能走出个朗朗乾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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