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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黄男堂姐系列】《残足》(堂姐黄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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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2: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devil 于 2026-2-20 22:37 编辑

这个是《绝地求生》的续作,纪实文学题材。

延续《绝地求生》的纪实文学风格,以细腻、沉静、克制的笔触,聚焦黄琳出院后三个月内的日常生活,展现她从曾经光芒万丈的职业模特,沦落为被困在轮椅上的“囚徒”的心理历程。核心在于呈现“跌落”后的巨大落差——不仅是身体功能的丧失,更是尊严、身份认同、社会关系的全面崩塌。空间主要局限在改造后的公寓内,时间流淌缓慢,通过日常琐事的重重障碍,折射内心的绝望与挣扎。


祝大家新春快乐,
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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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2:38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devil 于 2026-2-20 22:39 编辑

1 初回公寓的第一周
2008年8月27日,清晨六点半,东莞的天已经亮了。

黄男轻手轻脚地从卧室出来,手里拎着昨晚就收拾好的书包。他先到厨房,把昨晚烧好的凉白开倒进那个带吸管的太空杯,试了试水温,然后拧紧盖子,放在餐桌上——那是姐姐坐轮椅时伸手最方便的位置,旁边摆上她爱吃的苏打饼干、一小盒蓝莓、电视遥控器和她的手机,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每样东西都在她触手可及的范围内。然后他走进卫生间,握住马桶旁新装的不锈钢扶手,用力摇了摇,又蹲下来检查膨胀螺丝的固定处,确认纹丝不动后站起身,又试了试淋浴区的扶手,同样牢固。他看着这个被改造过的空间沉默了几秒——原本宽敞明亮的卫生间如今被这些银白色的金属杆占据,像某种医疗器械的陈列室。

他回到客厅时,黄琳的房门开了,她摇着轮椅出来,停在卧室门口。

“姐,吵醒你了?”黄男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还早,再睡会儿?”

黄琳摇摇头没有说话,她的脸上还带着睡意,眼睛有些浮肿,头发随意地披散着。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棉质睡裙,领口有些旧了却洗得很干净,睡裙的下摆刚好盖住膝盖,露出下面那两只被弹力绷带仔细包裹的残足——左足经过Lisfranc离断后保留着相对较长的残端,绷带缠绕到脚踝以上五六厘米的位置,右足因Chopart离断只剩下脚后跟,绷带便裹得更厚实些,一直延伸到脚踝上方,这样可以减轻残端神经末梢因触碰产生的幻痛,也能让残肢末端感觉舒服一点。两处绷带的包裹方式略有不同,但都缠绕得平整均匀,是昨晚黄男对着康复师教的法子仔细包扎的。

黄男站起身看了看墙上的钟说:“我得走了,今天周三有早课。”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放在鞋柜上,又回头看着她,“姐,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一直开着。”

黄琳点了点头。

黄男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住了,他回过头看着坐在客厅中央的姐姐——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却也有些模糊,她就那么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姐。”他喊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向他。

“我走了。”

她点了点头。

他迈出门轻轻带上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一声轻响之后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黄琳坐在轮椅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她听见门外弟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见电梯门打开又关闭的嗡鸣,然后一切归于沉寂。她环顾四周,客厅里的沙发、茶几、电视柜、落地灯每一样东西都和以前一样,却又完全不一样了,它们依然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依然是她熟悉的样子,可此刻她看着它们却感到一种奇怪的陌生感,她坐在屋子中央,周围是那些陪伴她多年的家具,但它们仿佛都退到了远处,和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空调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冰箱偶尔启动震动一下又安静下去,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很轻,很快消失在城市的背景噪音里,这些声音都存在却更显得屋子里空荡。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涂着淡淡的透明指甲油,这是她自己出事前涂的已经有些斑驳了。她看着这双手又看向身下的轮椅——银灰色的金属框架黑色的坐垫,两个大轮子和两个小轮子,这就是她现在的腿了。她试着推动轮圈,轮椅向后滑了一点,她赶紧抓住轮圈却因为用力不均,轮椅在原地打了个转,最后斜斜地停在茶几旁边,离原来的位置偏了半米,她愣了一下然后试着调整,左手推右手停,轮椅歪歪扭扭地挪动了一点,右手推左手停又转回来,反反复复好几下终于把轮椅大致摆正了。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就这么简单的动作额头上竟然出了薄薄一层汗。

她看向窗户,阳光从那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形成一块明亮的长方形,她想靠近些看看外面,已经好多天没好好看过外面了——在医院她的病床靠窗但大部分时间她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瞥一眼,看到的是另一栋楼的灰色外墙,现在回家了,她想看看外面的树外面的天外面的人。她推动轮圈朝窗户的方向前进,轮椅动起来速度不快但她控制不好方向,她想直行轮椅却微微向右偏,她想纠正推左手的轮圈用力大了些,轮椅又向左拐了个弯,她停下来重新调整再推,就这么歪歪扭扭地一点一点接近窗户。

还差两米的时候轮椅突然停住了。

她再推,轮椅纹丝不动。她低头看去,轮椅的前轮卡在了阳台推拉门的轨道上,那道轨道是铝合金的,凸出地面不到两厘米,平时走路根本注意不到,此刻却像一道墙死死挡住了她的去路。她盯着那道轨道愣了好几秒,然后她往后推想退一点绕过去,后轮倒是能退可前轮卡在轨道槽里怎么也出不来,她前后前后地推了好几下,轮椅在原地晃动就是挣脱不开。她停下手坐在那里,看着那道轨道,看着轨道那边一米之遥的窗户——阳光就在那里,照在地板上照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窗外那棵榕树的叶子在光里泛着亮,她能看见叶子在微微晃动,能看见有鸟从树梢飞过,就隔着一米,隔着一道不到两厘米高的轨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睡裙的下摆盖住了膝盖,小腿以下被弹力绷带包裹着,她试着抬了抬右腿,那条腿抬起来时能感觉到脚后跟的存在——脚跟还在,就在绷带里面那个硬硬的一团,是她的骨头,是她剩下的部分,可抬起来后那重量又显得很轻,轻得不太真实,因为她知道那后面本该还有长长的一截,有足弓有前掌有脚趾,但那些都没有了。绷带末端之下的感觉是空的,不是疼痛,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缺失感,像那句话说到一半突然被掐断,像本该有东西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她又抬起头看着那道轨道,看了很久。

最后她往后退了一点但不是绕过轨道——她放弃了。她转动轮椅慢慢离开窗户,回到客厅中央,回到弟弟给她摆放水杯和零食的位置。

中午的时候她想喝水。

水杯放在餐桌上,她推着轮椅过去停在桌边,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杯壁轮椅突然向后一仰。她本能地抓住桌沿身体前倾心脏狂跳,轮椅的前轮翘了起来悬在空中,整个椅身向后倾斜,她的后背离开了椅背几乎要仰面摔下去。她死死抓着桌沿,指甲抠进桌板的边缘全身僵硬不敢动,就这么僵持了几秒也许十几秒,她缓缓松开一只手慢慢抓住身后的轮圈,一点一点把身体拉回来,轮椅的前轮落回地面发出轻微的震动,她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手心全是汗。水杯还在餐桌上纹丝未动,她的手刚才只是碰到了它根本没拿起来。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水杯看了很久,杯子是透明的里面的水清澈见底,吸管插在中间是她习惯的弧度,她没再去拿。

下午四点刚过她开始频繁地看墙上的钟。

四点十五分,四点二十二分,四点三十一分。阳光渐渐西斜,从窗户照进来的那块长方形慢慢移动,颜色从亮白变成淡黄,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些,角落里的阴影拉长了。她坐在轮椅上等着那个声音——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五点零八分,那个声音终于响了。

门开了,黄男走进来手里提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从超市买的东西,他把袋子放在鞋柜上换鞋,然后抬头看向客厅。黄琳坐在轮椅上就在他早晨离开时差不多的地方,她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姐,我回来了。”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今天怎么样?”

她点了点头:“还行。”

他看了看餐桌——水杯还在原位,饼干没动蓝莓没动。他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把袋子拎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她听着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切菜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填补了屋子里的空荡。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她又看了看轮椅,看了看那道卡住她的轨道,看了看那扇她没能靠近的窗户。

窗外,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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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2:40 | 显示全部楼层
2 身体的“新现实”
2008年8月28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尾落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黄琳醒过来的时候,意识还停留在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睡了一夜后身体那种慵懒的舒展感,下意识地想伸个懒腰,像过去无数个早晨那样——先伸直腿,脚掌向前绷紧,再向上勾起,让跟腱和小腿肌肉都得到拉伸,然后坐起来,双脚踩实地面,稳稳地站起身。这是她做了二十多年的动作,是身体最深处的记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提醒。

她的腿动了。

那是一种完全本能的、未经大脑允许的移动。她感觉到大腿和小腿的肌肉收缩,感觉到膝盖微微弯曲又伸直——然后,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掌向前绷紧的感觉。没有脚趾蜷缩又舒展的感觉。没有脚跟踩在床单上那种实在的触感。

她的腿在动,可腿的末端什么也没有。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疼痛,不是麻木,而是一种空,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截断的虚空。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大腿和小腿,感觉到肌肉的收缩和舒张,可再往下,信号就断了,像一根电线被剪断后剩下的那一截,电流到了那里便无处可去,只剩下茫然。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阳光还在,床尾的光带还在,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她躺在那里,心跳开始加速,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缓缓低下头,看向被子下面自己的身体——被子隆起的地方,在大约膝盖以下的位置突然塌陷下去,平平地贴在床垫上,没有脚撑起来的那个弧度,没有那两座小山似的凸起。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两分钟,她慢慢伸出手,掀开被子的一角。她的两条腿露了出来,赤裸的,从大腿到小腿再到脚踝,然后——左足的残端从脚踝延伸出来,大约还有原来三分之一的长度,末端被弹力绷带包裹着,绷带缠绕到脚踝以上五六厘米的地方,看起来像一截圆钝的、被仔细包扎的残肢;右足更短,从脚踝往下直接就是那个孤零零的脚后跟,绷带裹得更厚实些,一直延伸到脚踝上方,把整个残端都包在里面。两只残足并排躺在床单上,姿态有些奇怪,尤其是右足,因为失去了前掌的平衡牵引,微微向内侧歪斜着,像一件没做完的、被遗弃的半成品。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把腿伸直,让残足平放在床单上,试着向下绷紧——左足的残端在绷带里动了动,她能感觉到断面的皮肤被牵拉,能感觉到残端内部的骨骼和肌肉在用力,可那种用力没有结果,没有反馈,像是拳头打在空气里;右足更糟,它太短了,短到几乎无法做出任何动作,只有脚后跟的皮肤绷紧了一点,然后又松开。她试着向上勾脚,同样的,什么都没有。

她坐起来,掀开被子,挪动着让自己靠近床边。她低下头看着那两只残足悬在床沿外,垂在那里,包裹着绷带的末端什么也够不到。她用双手撑着床沿,试着把身体的重量往腿上转移——左足的残端接触到床单,压下去,能感觉到压力,能感觉到接触面,可那感觉太怪了,不是脚踩实地的感觉,是另一回事,是一截陌生的、不完全的身体部位在承担重量;右足更短,根本碰不到地面,就那么悬着,孤零零地晃了晃。

她收回腿,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楼下的街道上有人说话,有汽车驶过,又是一个普通的早晨。她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看着自己悬在床沿外的两只残足,看着阳光落在上面,把绷带照得微微发亮。

她想起刚才那一瞬间,意识还没清醒的时候,身体自作主张地想要伸那个懒腰——那种感觉,那种以为脚还在的感觉,比任何清醒时的认知都更残酷。


上午九点多,黄男已经出门上学了,屋子里又剩下她一个人。

她在客厅坐着,看了会儿窗外,又看了看墙上的钟。从早上醒来到现在,她还没去过卫生间。昨晚睡觉前是弟弟扶着她去的,现在她得自己试试了。

她推动轮椅,从客厅慢慢穿过走廊,来到卫生间门口。门是敞开的,是黄男早晨出门前特意给她留好的。她在门口停住,看着里面的布局——正对面是马桶,左边是洗手台,右边是淋浴区,马桶旁边和淋浴区里都安装了银白色的不锈钢扶手,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问题是,轮椅进不去。

卫生间的门虽然比标准宽度稍宽一些,是黄男特意请人改过的,但轮椅进去后根本转不开身。她必须在门口停下,然后自己从轮椅挪到马桶上。

她深吸一口气,推动轮椅靠近门框,尽量让轮椅的右侧贴近门边,这样她离马桶的距离最近。停好之后,她拉下轮椅两侧的刹车,用力按了按,确认轮子锁死不会滑动。

然后她开始挪动。

她先用双手撑住轮椅的扶手,把身体往前移,让屁股离开椅背,坐到轮椅的边缘。这个动作让她整个人往前倾,两只残足从脚踏板上滑下来,悬在空中晃了晃,最后落在卫生间门口的地砖上。包裹着绷带的残端接触到冰凉的地砖时,她浑身一颤——那种触感太陌生了,不是脚踩地的感觉,是另一截身体碰触地面的感觉,凉意从绷带渗透进去,传到残端内部的神经末梢,有一种奇怪的、微微刺痛的反馈。

她的左足残端勉强能碰到地面,右足太短了,根本碰不到,就那么悬着。她用双手抓住轮椅右侧的扶手,准备往马桶的方向移动。

可这个角度太别扭了。轮椅停的位置虽然尽量靠近马桶,可毕竟还有一段距离,而且方向不对。她试着把身体往右挪,可屁股刚离开轮椅边缘,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身体往旁边歪过去。她赶紧抓住扶手把自己拉回来,心脏砰砰直跳,额头上开始冒汗。

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重新调整。她试着把左手的支撑点从扶手换到门框上,这样身体能往外探得更远一些。她左手抓住门框,右手撑住轮椅扶手,屁股离开轮椅,往右边挪了一点点——就是这一点点,她的左臂突然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栽去,幸好右手还抓着轮椅扶手,她死死拉住,身体挂在轮椅和门框之间,两条残足在地砖上胡乱地蹭着,什么也蹬不住。

她就这么挂着,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两只手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把自己拉回来,重新坐回轮椅上。

她坐在那里,看着近在咫尺的马桶,眼眶开始发酸。

不行,得换个办法。

她推动轮椅退后一点,重新调整角度,让轮椅正对着门框,这样她可以直着往前挪,先坐到马桶对面的洗手台边缘,再从那里转向马桶。她停好轮椅,锁死刹车,双手撑住轮椅扶手,把身体往前送——这次顺利多了,她的屁股离开轮椅,身体前倾,双手顺势撑住洗手台边缘,然后把整个身体移到洗手台上。

她坐在洗手台边缘,冰凉的人造石台面贴着大腿后侧,两只残足悬在空中晃荡。她转过头看着右边的马桶,只差一步了。她双手撑住洗手台,把身体往右挪,一点一点,直到靠近马桶边缘,然后一只手抓住马桶旁边的扶手,另一只手还撑在洗手台上,把身体缓缓放到马桶上。

终于坐下了。

她坐在马桶上,大口喘气,后背全是汗。就这么几步的距离,她用了将近十分钟,累得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只残足——左足踩在地上,绷带底部沾了一点灰,右足还是悬着的,只有脚后跟那里轻轻碰着地砖边缘。它们就那么待着,无力的,歪斜的,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解决完生理需求后,新的问题来了。

她得冲水。

她转过头找冲水按钮——在马桶水箱的左侧,一个白色的圆形按钮,不大,但也不算小,正常人伸手就能按到。可她现在坐在马桶上,身体被马桶圈固定着,想转身伸手去够那个按钮,整个身体就得扭转过去,而她的两只脚——那两只残足——根本没法像正常的脚那样踩实地面来支撑身体的扭转。

她试着往左转身,右手抓住扶手,左手往后伸。身体刚转过去一点,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往左边歪倒,她赶紧抓住扶手把自己拉回来。她再试一次,这次动作慢一点,身体一点点往后扭转,左手尽量往后伸——指尖碰到了水箱,碰了碰,没够到按钮。她再努力一点,身体又歪了。

她停下来,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白色的按钮。它就那么待在那里,离她不到半米远,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一个正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小事。

她够不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残足,看着那两只包裹着绷带的、无力的、歪斜的残足。它们就那么待着,什么也做不了。她想起以前,想起无数个早晨,她起床后走进卫生间,坐在马桶上,解决完问题后随便伸一下脚,用脚趾就能碰到冲水按钮——她家以前的马桶是老式的脚踏式冲水,脚踩一下就行,后来装修才换成手按的。可现在,她连伸手够按钮都做不到,因为她的脚没法踩实地面给她支撑。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按钮,看着看着,眼眶开始发热,然后视线模糊了。泪水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大腿上,落在睡裙上,落在冰凉的地砖上。她没有出声,只是坐在那里,任由眼泪往下流,肩膀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很轻很轻的、压抑的呜咽声。

她哭的不是够不到按钮这件事。她哭的是,这么小的一件事她都做不到。她哭的是,从今往后每一天,每一件这样的小事,都可能像今天一样,变成一场艰难的、屈辱的、让人崩溃的战役。她哭的是,她的脚,她那双曾经那么美的、那么骄傲的脚,现在就这么待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帮不上她,只是一截截无用的、歪斜的残肢。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

等她终于停下来,用袖子擦干眼泪,深吸几口气,开始想办法离开马桶。她得回到轮椅上。这个过程和刚才一样艰难——从马桶挪到洗手台,再从洗手台挪回轮椅,每一步都得靠双手支撑,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在提醒她:你的脚没用了,你的腿没用了,你现在是个废人。

等她终于坐回轮椅上,推着轮椅离开卫生间门口,回到客厅,她已经是筋疲力尽,全身都被汗水浸透。她停在客厅中央,看着窗外明亮的阳光,看着楼下街道上走来走去的人——那些人迈着双腿,自由自在地走着,跑着,没有人会注意到自己迈出一步有多简单,没有人会想到冲水按钮能成为一道天堑。

她坐在那里,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再压抑,就那么坐在轮椅上,在正午的阳光里,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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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2:42 | 显示全部楼层
3 白天的漫长时光
2008年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东莞的夏天还没有完全退去。

每天早晨八点半左右,黄男出门之后,黄琳就推着轮椅来到客厅的窗前。那是她一天中唯一想做的事,也是唯一能做的事。窗户朝南,正对着小区里的花园和那条从大门口通往各栋楼的水泥路。她停在窗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外面的世界。

窗外的世界和从前一样,又完全不一样了。

早晨九点多,花园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聊天,婴儿车里的孩子有时哭有时笑,她们就弯下腰去哄,或者把孩子抱起来,在怀里轻轻摇晃。有遛狗的老人,手里牵着绳子,慢悠悠地沿着花坛走,狗跑几步停下来闻闻,再跑几步再停下来,老人就等着,不急不慢。有穿着制服的保洁阿姨,拿着长长的扫帚扫落叶,扫成一堆,装进垃圾袋,拖着走。还有那些赶着去上班或办事的人,脚步匆匆,从花园中间的小路穿过去,头也不抬,很快消失在楼与楼之间。

她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腿,那些脚。婴儿车里伸出的小脚胖乎乎的,脚趾张开又蜷起。遛狗老人的脚穿着布鞋,迈一步,再迈一步,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保洁阿姨的脚穿着黑色的布鞋,鞋底磨得有些薄了,踩在地上能看出脚的形状。那些赶路的人的脚更快,皮鞋运动鞋凉鞋,各式各样,交替着往前迈,把她远远甩在后面。

她看了很久,久到那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有新的人来。

下午四点多,放学的时间到了。孩子们涌进花园,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男孩们追逐打闹,你追我赶,跑得飞快,脚在地上蹬得砰砰响。女孩们跳绳,两个人摇绳,一个人跳,跳的人数着数,脚离地又落下,离地又落下,绳子从脚底嗖嗖地穿过。更小的孩子在滑滑梯,排着队,一个一个爬上去,坐下来,滑下来,脚蹬一下地面站起来,又跑回队尾重新排。

她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些跑着的跳着的走着的脚。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跑过跳过,脚踩在地上,热热的硬硬的,有时候会踩到小石子硌一下,但疼一下就跑远了。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些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就像她从来不会记住自己迈出的某一步,因为每一步都太自然了,自然到根本不值得去想。

可现在她知道了。现在她知道了能迈出那一步是什么感觉,知道了脚踩实地面是什么感觉,知道了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是什么感觉。她知道这些是因为她再也没有了。

她坐在轮椅上,隔着玻璃窗,看着那些孩子跑着跳着,看着那些脚离地又落下。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和她从前站在T台上被聚光灯照着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的暖是假的,是灯光烤出来的。现在的暖是真的,是从窗外照进来的,可她感受着这真实的温暖,却觉得自己和窗外的世界隔着一层东西,一层透明却无法穿透的东西。

有时候她会看见一些女人,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穿着连衣裙和高跟鞋,从花园中间的小路走过。她们走得不快,高跟鞋敲在水泥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那声音很轻,隔着窗几乎听不见,但她能想象出来。她太熟悉那个声音了,熟悉到只是看着她们的脚步,耳边就会响起那声音。她看着她们的小腿,看着她们的脚踝,看着高跟鞋后面露出的脚跟,圆润的饱满的,踩下去的时候微微变形,抬起来的时候又恢复原状。她看着她们走远,消失在某栋楼的单元门里,然后很久很久,耳边还响着那听不见的哒哒声。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腿。睡裙盖住了膝盖,小腿以下被弹力绷带包裹着,两只残足并排放在轮椅的脚踏板上。左足长一些,绷带裹到脚踝以上,在脚踏板上能碰到一点边。右足太短了,只有脚后跟那么一小截,悬在脚踏板边缘,什么也碰不到。她试着动了动,残足在绷带里轻轻晃了晃,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九月七号那天下午,发生了一件事。

她像往常一样坐在窗前,看着外面。花园里的人不多,太阳有些晒,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乘凉。突然门铃响了。

那声音很尖锐,从玄关那边传来,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浑身一颤,心脏猛地收紧,整个人僵在轮椅上。她转过头盯着玄关的方向,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一动不动。

门铃又响了,连着响了两声。

她屏住呼吸。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又快又重。她不知道门外是谁,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别出声,别动,假装家里没人。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听不太清,隐约是在喊什么,好像是什么快递。然后是脚步声,走远了一点,又回来,接着门铃第三次响起。

她依然一动不动,连轮椅都不敢推,怕轮子滚动的声音被外面听见。她就那么僵坐着,双手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去。胸口憋得发疼,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喘气,赶紧轻轻呼出一口气,又吸进去,尽量让呼吸轻得听不见。

门外又喊了几声,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越来越远,然后是电梯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安静了。

她依然坐在那里,盯着那扇门,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西斜了一点,久到她确定那个人不会再回来。然后她慢慢松开抓着扶手的手,发现手心全是汗,手指因为用力太久有些发抖。

她推着轮椅,慢慢靠近那扇门。她在门口停住,看着门上的猫眼,那一个小小的圆孔。她可以凑过去看,看看刚才那个人是谁,看看他走了没有。但她没有动。她就那么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的猫眼,看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丝光。

然后眼泪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那个人走了,什么都没发生,她安全了,没有什么可怕的。可她就是忍不住哭,泪水流了满脸,一滴一滴落在睡裙上,落在膝盖上。她抬起手擦,擦完了又流,怎么也擦不完。

她哭的是,她连应门的勇气都没有。

从前她不是这样的。从前有人按门铃,她会直接走过去开门,快递员外卖员物业的工作人员,不管是谁,她都不怕。她是黄琳,一米七八的个子,站在门口比大多数人都高,有什么可怕的。可现在呢?现在有人按门铃,她第一反应是屏住呼吸,是假装家里没人,是不敢出声。她连应一声“谁啊”都不敢,生怕对方听出屋里有人,然后要求她开门,然后看见她坐在轮椅上的样子,看见她那两只包裹着绷带的、丑陋的残足。

她怕的不是那个人。她怕的是被人看见。

她怕被人看见她坐在轮椅上,怕被人看见她那双只剩下半截的脚,怕被人看见她现在这副样子。她曾经那么骄傲地站在T台上,被无数双眼睛看着,被无数个镜头对着,那时候她不怕,因为她知道他们看的是她的美。现在她怕了,因为她知道他们看见的会是什么——是一个残废,是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废人,是一个曾经风光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的可怜虫。

她坐在门后,哭了很久。

等眼泪终于止住,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推着轮椅回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已经没有那么烈了,变成暖暖的橙色。花园里又多了些人,下班的放学的,来来往往。她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腿那些脚,看着他们自然地迈步自然地走路,就像她曾经那样。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她睁开眼,看见黄男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塑料袋,脸上带着一天的疲惫。他看见她坐在窗前,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姐,今天怎么样?”

她看着他,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她的堂弟,她的弟弟。他的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也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担心她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出事,会不会摔倒,会不会想不开。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

“还行。”她说。

黄男点点头,没有再问。他把袋子拎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她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刀声,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窗外的花园渐渐暗下来,路灯亮起一盏两盏,把小路照得昏黄。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她坐在窗前,看着那些影子一般的行人,看着那些再也与她无关的脚步。

明天早上,弟弟出门后,她还会坐到这里。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窗外的世界每天都在那里,每天都在继续,每天都有人来有人走,有孩子奔跑有老人散步。她看着他们,隔着玻璃窗,隔着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距离。

窗户是她与外界唯一的联系,也是她永远无法走出去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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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14 | 显示全部楼层
4 黄昏的等待
2008年九月中旬,东莞的白天开始稍稍变短了。

黄琳发现自己的生物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某种奇怪的变化。她不再像刚回家那几天那样,整天盯着窗外发呆,而是在下午某个特定的时刻开始频繁地看墙上的钟。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焦虑,不是急切,而是一种隐隐的、持续着的期待,像心里面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反复提醒:快了,再等等,他快回来了。

下午四点刚过,她就会开始注意时间。

墙上的钟是那种最简单的圆形石英钟,白色表盘黑色指针,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她坐在轮椅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个钟上。四点零五分。四点十一分。四点十八分。她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移动,看着分针缓慢地往前蹭,看着时针还停留在四和五之间那个位置。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凝固了一样,可她就是忍不住要看,看了又看,明明知道看了也不会变快。

四点二十五分的时候,她推着轮椅到卫生间,用毛巾擦了擦脸。冷水浸过的毛巾贴在皮肤上,凉凉的,让她清醒了一些。她对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还是那张脸,眼睛有些浮肿,嘴唇有些干,但整体还好,看不出什么。她用手指理了理头发,把散落下来的几缕别到耳后。然后她推着轮椅回到客厅,停在进门能看见的位置。

四点四十二分。她开始听走廊里的声音。

这栋楼的隔音不算太好,走廊里有脚步声她能听见。电梯到达十六楼时的叮咚声她能听见。隔壁邻居开门关门的声音她能听见。她竖起耳朵,捕捉每一点声响,分辨那是不是弟弟的脚步声。他走路的方式她太熟悉了——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落在地上有一种沉稳的闷响,和邻居家那个总是急匆匆的男人不一样,和楼上那个喜欢跺脚的小孩也不一样。

四点五十三分。不是他的脚步声。四点五十八分。也不是。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裙。还是早上那件,淡紫色的,领口有些旧了。她扯了扯裙摆,把它抻平,盖住膝盖。又看了看搭在脚踏板上的两只残足——包裹着的绷带还干净,是早晨弟弟帮她换过的。左足的绷带缠得平整,右足的绷带厚实一些,把整个脚后跟都包在里面。她试着动了动,残足轻轻晃了一下,没有任何声音。

五点零三分。她听见电梯到了。

她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那步子,那节奏,那鞋底落在地上的闷响。是他。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后背挺直一些,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抬起眼睛看着那扇门,脸上努力做出一个平静的表情,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像是一下午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门开了。

黄男走进来,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从超市买的菜。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抬头看她——这是他的习惯,每次进门第一眼先找她,确认她坐在那里,确认她没事。

“姐。”他喊了一声。

“嗯。”她应道,声音平静。

黄男换鞋,把袋子放在鞋柜上,然后走进来。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今天怎么样?”

“还行。”她说。

黄男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他站起身,拎起袋子准备进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姐,你眼睛有点红。”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眼角。

“是吗?可能下午看窗外看久了,阳光晃的。”她说。

黄男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过了两秒,他说:“我待会儿做饭,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都行。”

他又点点头,进了厨房。

她坐在轮椅上,看着厨房的方向,听着里面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她知道自己没骗过他。他看见了,看见她眼睛红,看见她下午哭过。他只是不问,只是假装没看出来,就像她假装一切都好一样。


五点半的时候,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

黄男做饭的手艺在这一个多月里进步很快。最开始他只会煮方便面和煎鸡蛋,后来照着菜谱学,慢慢地会炒几个简单的菜。今天他做的是西红柿炒蛋和清炒小白菜,都是她爱吃的。

她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闻着那些香味,心里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这种声音,这种味道,在这几个小时里一直持续着,把她从那种漫长的等待中拉出来,告诉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六点多,饭菜端上桌。黄男把轮椅推到餐桌边,帮她摆好碗筷。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开始吃饭。

“今天的西红柿有点酸。”她说。

“我多放了点糖,还酸吗?”

“还行,能吃。”

黄男低头扒饭,吃了几口又抬起头看她。她正夹菜,动作很慢,但还算自然。他看着她,突然说:“姐,我明天下午没课,能早点回来。”

她筷子顿了顿。

“几点?”

“三点多就能到。”

她点点头,没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明天不用等到五点多了,明天三点多他就能回来。


吃完饭,黄男收拾碗筷去洗。她推着轮椅到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他弯着腰,袖子挽到手肘,两只手在洗碗池里忙活着。水池上方的灯照着他,他的背影看起来比一个多月前瘦了一些,肩膀的轮廓更分明了。

“小弟。”她喊了一声。

“嗯?”他头也不回。

“你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啊。”他拧开水龙头冲碗,“课都能跟上,同学也还行。”

“有没有人问你家里的事?”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没有。问就说家里挺好。”

她没再说话。她知道他在学校一定有人问,一定有人好奇他为什么每天一放学就往家跑,为什么从不参加晚上的聚会和活动。他只是不说,只是扛着,像扛着所有事情一样。

洗完碗,他擦干手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姐,待会儿洗澡,我先把水温调好。”

她点点头。

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她的腿——两只残足安静地搭在脚踏板上,包裹着绷带,一动不动。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

“疼吗?今天。”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疼。就是……有时候会想一些事。”

他点点头,没追问。他站起身去卫生间调试水温,她听见水流的声音,听见他喊“姐,好了”。

她推着轮椅过去,停在卫生间门口。他退出来,虚掩上门,站在门外等着。

她坐在浴凳上,脱掉睡裙,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身体。灯光照着她,皮肤还是白的,腰还是细的,锁骨还是清晰的——这些都没变。但往下看,那两只残足就赤裸裸地摆在浴凳边缘,左足那截长一些的残端上植皮的疤痕清晰可见,暗粉色,光亮,和周围的肤色完全不一样;右足那个孤零零的脚后跟微微歪斜着,脚趾的位置什么也没有,就那么突兀地终止了。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黄男的声音:“姐,水温合适吗?”

“合适。”她说。

她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浇在身上。水流过那两只残足的时候,感觉很奇怪——左足的残端能感觉到水打在皮肤上,能感觉到温热,但那感觉不是从脚传来的,是从一截陌生的、不完全的身体部位传来的;右足更短,只有脚后跟那里有一点感觉,其余的地方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洗得很慢,很仔细。洗完擦干,重新把绷带裹好。然后喊了一声“好了”。

门推开一条缝,黄男把睡衣递进来。她穿好,坐上轮椅,出来。

他已经在客厅等着了,旁边放着吹风机。她推过去,他插上电,开始帮她吹头发。温热的风吹过发丝,手指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微微往后靠,眼睛闭上了。

“姐。”他在风声里说。

“嗯?”

“明天我早点回来。”

她没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晚上十点多,黄男回自己房间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床尾落下一片淡淡的白。她侧过头,看了看床头柜上的小钟——十点三十七分。她闭上眼睛,试着睡。

但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一会儿想起下午窗外的那些孩子,一会儿想起门铃响时自己屏住呼吸的样子,一会儿想起弟弟蹲在她面前问“今天怎么样”时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什么都看见了,只是不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下午三点多他就回来了。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每天都是这样,每天都是她等着,等着那个脚步声,等着门锁转动的声音,等着那个蹲在她面前问她“今天怎么样”的人。

这是她一天中唯一的盼望。唯一的一点点光。

她想着这个,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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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初现端倪的幻影
2008年九月的第二个星期,东莞的天气依然闷热。

黄琳已经逐渐适应了白天独自在家的生活节奏。早晨弟弟出门后,她推着轮椅到窗前坐下,看窗外的花园和行人,看到中午,自己去够弟弟准备好的午餐——通常是三明治或者头天晚上的剩饭,放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吃完午饭,她有时会继续坐在窗前,有时会推着轮椅在屋里转一转,从这个房间到那个房间,像是巡逻,又像是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下午再坐回窗前,等着那个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

一切都按部就班,一切都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那天下午,平静被打破了。

那是九月十号左右的一个午后,具体哪一天她后来记不清了。太阳很大,窗外的光线白得晃眼,她把窗帘拉上了一半,客厅里光线柔和了一些。她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窗户的方向,但其实并没有在看什么,脑子里空空的,就那么坐着发呆。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本能地转过头去看——卧室门口的方向,一个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门框后面。那速度很快,快到来不及看清是什么,但那一瞬间她分明看见了一个人的轮廓,一个女人的轮廓。

“小弟?”她脱口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她盯着卧室那扇半开的门,心跳开始加速。她知道弟弟不在家,早晨出门上学去了,要到下午五点多才能回来。可刚才那个身影……是她看错了吗?

她推着轮椅慢慢靠近卧室门口,在门边停住,往里看。卧室里一切如常,床铺铺得整整齐齐,衣柜关着,窗帘拉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光。没有人。她推着轮椅进去,在床边停住,又看了看衣柜和窗户之间的那个角落,也是空的。她低下头看了看床底下——只有几双拖鞋,整齐地摆着。

她松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只是看错了。可能是窗外有什么东西的影子晃了一下,可能是光线的问题,可能是她发呆太久眼睛花了。她推着轮椅回到客厅,继续坐在窗前。

可那个画面留在了脑子里——一个女人的身影,一闪而过。她没有看清脸,没有看清穿着,但有一个细节莫名其妙地清晰:那双脚。那个身影从卧室门口闪过的时候,她瞥见了一双脚,赤裸的,脚踝光着,脚趾涂着什么颜色——裸色,她曾经最常用的那种裸色指甲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两只包裹着绷带的残足安静地搭在脚踏板上。她的脚趾早就不在了。她很久没有涂指甲油了。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

那天她推着轮椅去厨房,想倒杯水喝。厨房的门开着,她刚拐过墙角,就看见厨房里有一个身影——背对着她,站在操作台前面,弯着腰在够什么东西。

她愣在那里,手抓着轮椅的轮圈,一动不动。

那个身影穿着什么她看不清,但她看见了那双脚——赤裸的,踩在厨房的米色地砖上。脚趾自然地张开,抓着地面,脚后跟圆润饱满,因为弯腰的动作,跟腱绷紧,形成一道流畅的弧线。那是她再也做不出的动作,那是她再也摆不出的姿势。

她张了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身影直起腰来,慢慢转过头。

是她自己。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眉眼,连头发披散的方式都和她此刻一模一样。但那张脸上没有她现在的疲惫和憔悴,而是饱满的,生动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像是看着一个可怜虫。那双眼睛看着她,看了可能只有一两秒,然后那个身影转回去,往前走了一步,消失在墙壁里。

厨房还是那个厨房,操作台还是那个操作台,米色的地砖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她推着轮椅停在厨房门口,手紧紧抓着轮圈,指节发白。她盯着那面墙,盯着那个身影消失的地方,盯了很久。心跳得很响,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慢慢推着轮椅进去,绕到操作台另一边,看了看那面墙——就是普通的墙,刷着白色的乳胶漆,什么也没有。她伸出手摸了摸,凉的,硬的,是真的墙。

她回到客厅,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她自己。那是从前的她自己。那是能站着、能走路、能用脚趾抓住地面的她自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两只包裹着绷带的残足。它们就那么待着,无力的,歪斜的,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踩不实。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刚才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

她应该害怕的。她应该觉得自己疯了。可她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感觉不是恐惧,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是一种说不清的、让她自己都害怕的感觉。

她嫉妒。

她嫉妒那个能站着、能走路、能用脚趾抓住地面的自己。


从那以后,这种“看见”变得越来越频繁。

有时是在镜子里。她推着轮椅经过玄关那面穿衣镜,余光瞥见镜子里的人影,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镜子里,她坐在轮椅上,两只残足搭在脚踏板上。一切正常。可就在她转回头的一瞬间,镜子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突然站了起来,就那样直直地站起来,双脚踩在地上,稳稳地站着。她猛地又转回头,镜子里还是她坐在轮椅上的样子,什么也没有发生。

有时是在窗玻璃的反射中。傍晚的时候,屋子里暗下来,窗玻璃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她坐在窗前,能从玻璃上看见客厅的倒影,看见沙发、茶几、落地灯,也看见自己模糊的轮廓。有一次她看见那个轮廓后面还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人,就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她猛地转过头,身后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再转回来,玻璃上的倒影里只剩她自己。

有时只是影子。在房间的角落里一闪而过,在走廊的尽头一晃即逝,在卧室门缝里露一下又缩回去。她从不去追,追也追不上,追到了也是空的。她就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影子出现又消失,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恐惧,又像是习惯,像是知道那是假的,可又忍不住去看,忍不住去等。

那个“她”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方式也越来越多。有时是完整的一个人,有时只是半截身子,有时只是一双脚。有一次她在客厅里,看见一双穿着人字拖的脚从卧室门口慢慢走过,就是一双脚,下面什么都没有,上面也什么都没有,就那么一双脚,穿着她以前在家里常穿的那双粉色人字拖,脚趾涂着裸色的指甲油,一步一步走过去,消失在另一边的门框后面。

她盯着那双脚消失的地方,盯了很久。那双人字拖是她最喜欢的家居鞋,轻便,舒服,穿脱方便,在家里走来走去的时候啪嗒啪嗒地响。现在那双鞋还在鞋柜里,和其他的鞋一起整整齐齐地摆着,可她再也穿不了了。她的脚连塞进人字拖那两根带子之间的能力都没有了。

她推着轮椅到鞋柜前,打开柜门,看着那双粉色的人字拖。它就那么待在那里,崭新得像没穿过几次。她伸出手,拿起一只,凑近了看——鞋底上还有她以前踩出来的浅浅的脚型印子,前掌的位置有两个小小的凹陷,是脚趾抓地时留下的。她把那只鞋放在自己的残足旁边比了比——左足的残端比那只鞋短了一大截,右足更是连鞋底的一半都不到。她拿着那只鞋,就那么比着,比了很久。

然后她把鞋放回去,关上柜门,推着轮椅回到窗前。


九月十七号那天下午,她正在客厅里看书——是弟弟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她想让自己找点事做,不那么胡思乱想。正看着,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那个“她”就站在电视柜旁边,正对着她。

这次不是一闪而过,不是影子,不是玻璃上的倒影。是完整的,清晰的,就站在离她三四米远的地方。

那个“她”穿着她以前最喜欢的那件真丝睡裙,淡粉色的,吊带的,裙摆刚好到膝盖。脚上什么也没穿,赤裸着踩在地板上。脚趾涂着裸色的指甲油,在光线下微微发亮。那个“她”看着她,脸上带着那种她越来越熟悉的、混合着嘲讽和怜悯的表情。

她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她”,一动不动。

她们就这样对视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一分钟。然后那个“她”开口了。

“看什么看?”那个“她”说,声音和她一模一样,“不认识自己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抬起一只,转了转脚踝,脚趾灵活地张开又蜷起,再张开再蜷起。然后那个“她”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还记得吗?”那个“她”说,“这种感觉,脚趾动起来的感觉。想动哪根就动哪根,想怎么动就怎么动。你以前也会的。现在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残足。包裹着绷带的残足安静地搭在脚踏板上,一动不动。

“现在你连脚都没有了。”那个“她”说,“还看什么?”

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电视柜旁边什么也没有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看着那一片什么也没有的空气。泪水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没有出声,就那么坐着,任由眼泪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手里的书页上,把字迹洇得模糊一片。

她知道那是假的。她知道那是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她知道这不是真的有人在和她说话。可那些话,那些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比任何别人的嘲笑都更疼。

因为她说的都是真的。

她确实连脚都没有了。她确实再也感觉不到脚趾动起来是什么样子。她确实只能坐在这里,看着那个能站着、能走路、会动的“自己”,一次次地出现,一次次地提醒她失去了什么。

那天晚上弟弟回来的时候,她坐在窗前,脸上已经擦干了。黄男进门,照例蹲在她面前问“今天怎么样”。

“还行。”她说。

黄男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站起身进了厨房。

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天黑了,窗玻璃上映出客厅里的灯光,也映出她自己坐在轮椅上的影子。那影子一动不动,和墙上挂着的那些画一样安静。

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她等着它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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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吃饭的屈辱
那是九月底的一天,具体哪天黄琳后来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大片亮堂堂的光。她坐在窗前看了很久,看花园里的孩子们追逐打闹,看老人慢慢散步,看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来来去去。等到阳光移到客厅中央的时候,她知道快到中午了。

她推着轮椅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看。操作台上放着弟弟早晨准备好的午餐——一个保鲜盒里装着三明治,用保鲜膜仔细包好,旁边是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黄色便签纸,上面是弟弟的字迹:“姐,中午吃这个。水是温的,别烫着。”

她看着那张便签纸,看了一会儿。弟弟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怕她看不懂似的。她把便签纸揭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在操作台边上。

接下来要做的很简单:把三明治和保温杯拿到客厅去,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那里慢慢吃。就这么简单。她以前做过很多次了,应该没问题。

她把轮椅靠近操作台,停稳,拉下刹车。然后她伸出手,先把保温杯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保温杯有点重,放在腿上能感觉到沉甸甸的压力。然后她去拿三明治的保鲜盒,保鲜盒轻一些,她把它放在保温杯旁边,两只手扶着,确保它们不会滑下去。

一切就绪。她松开刹车,开始推动轮椅往回走。

从厨房到客厅要经过走廊,走廊不宽,但轮椅能过去。她一只手扶着膝盖上的保鲜盒和保温杯,另一只手推动一侧的轮圈,轮椅慢慢往前移动。她的目光紧紧盯着膝盖上的东西,生怕它们滑下去。保鲜盒滑了一下,她赶紧用手按住,轮椅跟着晃了晃,她停下,重新调整,再继续往前推。

就这么走走停停,终于到了客厅。茶几就在前面两三米的地方,再坚持一下就到了。她扶着东西的那只手稍微松了松,想加快一点速度,就在这时候,轮椅的前轮轧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地板上的一小块突起,可能是她自己之前掉的一粒饼干渣——轮椅颠了一下。

膝盖上的保鲜盒一晃,她本能地伸手去抓,抓住了保鲜盒,却忘了保温杯。保温杯从膝盖上滚下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盖子摔开了,里面的温水洒了一地。她还没反应过来,轮椅因为身体突然的动作失去了平衡,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保鲜盒从手里飞出去,摔在地上,盖子崩开,三明治滚出来,落在水渍里。

她愣住了。

她坐在轮椅上,看着地上的一切。保温杯横躺着,杯口还在往外淌水。三明治泡在那一小滩水里,面包已经吸饱了水分,变得软塌塌的,颜色发深。保鲜盒翻扣在旁边,盖子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地板上湿了一大片,水还在往四周蔓延,慢慢洇到茶几腿下面,洇到沙发底下。

她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钟,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睡裙的前襟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在身上。腿上也是湿的,还有三明治里掉出来的生菜叶和番茄片粘在睡裙上,红红绿绿的,一片狼藉。她抬起手,手上也是湿的,沾着水,沾着面包屑,还有一点沙拉酱,黏糊糊的。

她就这么看着自己,看着这一身狼藉,看着地上那片惨状。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感觉不到,就只有一片空白。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

她拿着那张纸巾,擦自己的手。一下,两下,三下。手上的水擦干了,沙拉酱还在,她又抽了一张,再擦。擦完了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睡裙,看着那些水渍和菜叶。她拿起纸巾去擦,纸巾很快湿透了,破了,黏在裙子上。她又抽一张,再擦,还是一样。

她就这么一张一张地抽纸巾,一张一张地擦,动作很慢,很机械,像一台设定好的机器。眼神是空的,不知道在看哪里,也许在看自己的手,也许在看那些纸巾,也许什么也没看。地上的水还在蔓延,三明治还在那里泡着,她都没有管,只是坐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擦着自己。

擦了很久,久到那一盒纸巾抽掉了一半,她终于停下来。

她看着手里的最后一张纸巾,湿透了,皱成一团。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指甲陷进掌心。然后她松开手,那张纸团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水渍的边缘。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阳光还是很亮,照进来,落在地上那一片狼藉上。水渍在光里反着光,三明治泡得不成样子,保鲜盒翻扣着,像一个被遗弃的破烂。她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下午的阳光慢慢移动,从那片狼藉上移开,移到沙发上,移到墙上,移到天花板上。她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动,没有去收拾,没有去拿别的东西吃,就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变化。

后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那两只包裹着绷带的残足安静地搭在脚踏板上,和早上弟弟帮她包扎好时一样,干干净净的。只有睡裙上还有那些干掉的水渍留下的痕迹,一片一片的,颜色比旁边的布料深一些。

她没有再去管它们。

傍晚弟弟回来的时候,门锁转动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她转过头,看着门打开,看着黄男走进来。

黄男第一眼看见的是她,坐在轮椅上,在客厅中央。然后他看见了地上的那一片狼藉——保温杯横躺着,水渍已经干了,但地板上还有一圈一圈的白印子;三明治干瘪地趴在那里,面包硬了,边缘翘起来;保鲜盒翻着,盖子不知道在哪个角落;纸巾团散落一地,有些是湿了又干的,皱皱巴巴。

他愣了一秒,然后快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姐?”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怎么了?”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开始发红,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泪水。

“没事。”她终于说,声音很哑,“没拿好,掉了。”

黄男看着她,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湿了又干、留下痕迹的睡裙,看着她空空的、什么也没有的膝盖。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凉的,僵硬的,在他手心里慢慢暖过来。

“没事。”他说,“掉了就掉了,我再做一份。”

她摇摇头,想说不用了,不饿了,但没说出来。

黄男站起身,去厨房重新准备吃的。她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听见锅碗碰撞的声音,听见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她坐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一片狼藉,看着弟弟的背影在厨房里忙碌。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那之后没几天,又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中午她没吃三明治,弟弟给准备的是头天晚上的剩饭,装在保鲜盒里,让她中午自己热一下吃。她热好了饭,端到茶几上,然后想喝口水。

保温杯就在茶几上放着,和往常一样,深蓝色的,杯盖上贴着一张新的便签纸,还是弟弟的字迹:“姐,水是热的,慢慢喝。”

她伸手去拧杯盖。

拧不动。

她换了个姿势,把保温杯夹在两腿之间,两只手一起用力拧。还是拧不动。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可怎么就拧不动了呢?以前她能轻易拧开的,从来没觉得这是个问题。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使了更大的力气,手指都拧得发白了。保温杯纹丝不动,那个盖子像是焊死了一样。

她松开手,看着那个保温杯,看着那个盖子上贴着的便签纸,看着上面“姐”那个字。那是弟弟写的,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她又伸出手,再试。这次她用一只手按住杯身,另一只手使劲拧盖子,整个身体都往前倾,几乎要从轮椅上站起来。杯身在她手下打滑,盖子还是不动。

她停下来,大口喘气。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手心也湿了,黏黏的。

她看着那个保温杯,看了很久。杯子里有水,热的,弟弟早上给她倒的。她想喝。她渴了。

她又伸出手,再试。这次她换了个方法,用衣服的下摆包住盖子,增加摩擦力。她使劲拧,使劲拧,手指酸了,手腕疼了,盖子还是不动。

她放弃了。

她把保温杯推到茶几另一边,离自己远远的。然后她拿起筷子,开始吃饭。饭菜已经有点凉了,但她没心思再去热。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眼睛不往那边看。

吃完饭,她把保鲜盒盖上,放在一边。然后她就坐在那里,看着那个保温杯。

它就那么待在那里,深蓝色的,不高不矮,杯盖上的便签纸微微翘起一个角。里面有水,热的,弟弟给她倒的。她想喝。她渴了。

但她拿不到。

她伸出手,又缩回来。她推着轮椅往前一点,又退回去。她就那么来来回回地折腾,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动物,想出去又出不去,想放弃又不甘心。

最后还是没喝。

她就那么干坐着,从中午坐到下午,从下午坐到傍晚。嘴唇干了,起皮了,她用舌头舔一舔,还是干的。喉咙发紧,咽口水都觉得涩。她看着窗外,看着阳光慢慢移动,看着影子慢慢拉长,看着天边慢慢变黄变红又变暗。

她一直等着,等那个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等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等门打开,等那个人走进来。

五点四十二分,门锁响了。

黄男走进来,照例先看她。她坐在轮椅上,在客厅中央,和每天一样。他换鞋,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今天怎么样?”

“还行。”她说。

他点点头,站起来,目光落在茶几上。保温杯还在那里,位置没变过,里面的水应该早就凉透了。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保温杯,什么也没说。

他拿起保温杯,拧了一下盖子——盖子开了,很轻松,好像从来就没紧过。他把盖子打开,把水倒掉一半,又兑了点热水进去,拧上盖子,放回她手边的位置。

“喝吧,现在温的。”他说。

她看着他做这一切,看着他轻轻松松就拧开了那个她怎么都拧不开的盖子。她伸出手,拿起保温杯,凑到嘴边。水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黄男已经进厨房了。

她捧着那个保温杯,看着厨房的方向,看着里面那个忙碌的背影。水一口一口地喝下去,润过干涩的喉咙,流进胃里。暖的。

她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

天黑了。这一天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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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身体的“背叛”
2008年十月初,东莞的夜晚开始有了一丝凉意。

每天晚上洗澡的时间,是黄琳一天中最抗拒又不得不面对的时刻。抗拒不是因为不爱干净,而是因为那个过程——脱掉衣服,坐在浴凳上,让水冲过自己的身体,看见自己赤裸的、残缺的模样——每一次都像是一场酷刑。

黄男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从不催促,只是每天晚上九点左右,准时去卫生间调试水温。

那天晚上,黄琳坐在客厅里,听见卫生间传来水声。黄男在里面忙碌着,调试花洒的角度,调节水温,把浴凳放好,再把毛巾和换洗的睡衣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她听着那些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睡裙的下摆。

水声停了,黄男走出来,站在卫生间门口。

“姐,好了。”他说。

她点点头,推着轮椅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往旁边让了让,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她进去,停在浴凳旁边,他站在门外,伸手把门虚掩上。

“有事喊我。”他说。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大概是去客厅等着了。

卫生间里的灯光很亮,顶上那盏浴霸开着,暖黄色的光照下来,照在白色的瓷砖上,照在不锈钢扶手上,照在她身上。她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才开始脱衣服。

睡裙从头上褪下来,露出肩膀,露出锁骨,露出腰身。她把睡裙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灯光下,她的身体还是美的。皮肤白皙,肩膀圆润,锁骨分明,腰肢纤细。如果只看上半身,和出事前几乎没有区别。可目光往下移,到了大腿,到了膝盖,到了小腿,到了脚踝——

左足的残端从脚踝延伸出来,大约还有原来三分之一的长度,末端包裹着弹力绷带,绷带缠绕到脚踝以上五六厘米的地方。右足更短,从脚踝往下直接就是那个孤零零的脚后跟,绷带裹得更厚实些,一直延伸到脚踝上方。两只残足并排垂着,左足的残端勉强能碰到浴凳的边缘,右足就那么悬着,什么也碰不到。

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伸出手,去解绷带。每天晚上洗澡前都要解开,洗完澡后再重新包扎。她已经学会了怎么解,怎么缠,是弟弟一遍遍教她的。

绷带一圈一圈松开,露出下面的皮肤。

左足的残端末端是一片暗粉色的植皮,那是从她大腿上取下来的皮肤,移植到这里,覆盖住创面。植皮的纹理和周围的皮肤不一样,光滑得有些过分,没有毛孔,没有汗毛,像一层塑料薄膜贴在肉上。疤痕组织沿着植皮的边缘蔓延,凸起的,红色的,扭曲的,像一道道狰狞的沟壑。残端的最末端是圆钝的,缝线的痕迹还隐约可见,一道一道的,像某种诡异的纹路。

右足的残端更短,露出来的只有那个孤零零的脚后跟。脚后跟的形状还在,那个圆润的弧度还在,可前面什么都没有了,就那么突然地终止了。脚后跟的皮肤因为长期包裹在绷带里,显得比周围的皮肤白一些,软一些,皱一些。脚底那一面还能看见原来的纹路,可那些纹路到了断端就戛然而止,像一条路走到了悬崖边上。

她看着它们,不敢低头看太久。可又忍不住要看。那是她的脚,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那是她每天都要面对的东西。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左足的残端。指尖触到植皮的地方,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正常的触感,是木木的,钝钝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又碰了碰疤痕组织,那里有一点感觉,微微的刺痛,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她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两只残足。

这就是她的脚了。这就是她剩下的东西。

她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

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过肩膀,流过腰背,流过腿,流到脚。她能感觉到水在背上流淌的温热,能感觉到水顺着腿往下流,可到了脚踝那里,感觉就变了。左足的残端能感觉到水打在皮肤上,能感觉到温热,但那感觉不是从脚传来的,是从一截陌生的、不完全的身体部位传来的。植皮的地方几乎没什么感觉,水冲过去,她只能从视觉上知道那里被冲到了。右足更短,只有脚后跟那里有一点感觉,其余的地方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站在花洒下面,让水一直冲。热气蒸腾上来,弥漫在整个卫生间里,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什么都看不清了。这样也好,看不清就不用看。

可她还是知道它们在那里。那两只残缺的、丑陋的、不属于她的脚,就站在那里,站在水雾里,站在热水下,一动也不能动。

她想起以前洗澡的时候。那时候她喜欢泡澡,浴缸里放满热水,整个人躺进去,脚搭在浴缸边缘,脚趾露在水面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会一边泡澡一边用脚趾夹着浴球玩,或者用脚趾去拧水龙头,或者只是看着它们,觉得它们真好看。

现在她连浴缸都不能用了。浴缸太高,她爬不进去。就算爬进去了,也坐不稳,因为脚没法支撑。她只能坐在这张塑料浴凳上,让水冲过这具残缺的身体。

她闭上眼睛,让水流过脸。热水混着别的什么液体,一起流下去。


洗完澡,她用毛巾擦干身体,然后喊了一声“好了”。

门推开一条缝,黄男的声音传进来:“绷带先别缠,我帮你涂药。”

她把浴巾围在身上,坐在浴凳上等着。黄男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管白色的润肤霜和一卷新的弹力绷带。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低着头,不看她的脸,只看她的脚。

他先把润肤霜挤在手指上,然后轻轻涂抹在她的残端上。从左足开始,从脚踝往上,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涂。植皮的地方要涂厚一些,因为那里皮肤脆弱,容易干裂。疤痕组织也要涂,因为疤痕没有弹性,不涂润肤霜会拉扯得疼。右足更短,只有脚后跟那一小块地方,他涂得很仔细,连脚底那些纹路里都要涂到。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的头顶。他低着头,专注地做着手上的事,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了她。他的手指触到残端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种按压,那种温度,那种小心翼翼的呵护。

她把脸别过去,不看他。

她不敢看。不敢看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不敢看他专注的神情,不敢看他手指触碰的地方。那双手,那双应该去打球、去玩游戏、去和同学出去玩的手,现在正在给她涂润肤霜,正在给她缠绷带,正在做本该是她自己做的事。

卫生间里很安静,只有润肤霜被揉开时轻微的窸窣声。那种味道弥漫开来,淡淡的,有点油腻,有点药味,是她不喜欢的味道。可她现在每天都要闻,每天晚上都要闻,闻得久了,竟也习惯了。

黄男涂完左足,开始涂右足。右足太短了,他得把手指伸到脚后跟下面,从各个角度涂。他涂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工作。

她看着别处,看着墙上贴的瓷砖,看着架子上摆的洗发水沐浴露,看着那面蒙着水雾的镜子。镜子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两个人模糊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蹲着。

“好了。”黄男说。

她转回头,看见他已经在缠绷带了。从左足开始,一圈一圈,均匀地缠上去,不松不紧,刚刚好。缠到脚踝上方,用胶带固定住,然后开始缠右足。右足短,缠不了几圈,他就多缠几层,让绷带厚实一些,能更好地保护那个孤零零的脚后跟。

她看着他缠绷带,看着他的手在灯光下移动。那是一双年轻的手,指节分明,皮肤光洁,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双手正在做的事情,本不该是这个年纪该做的。

缠完了,他抬起头,看着她。

“好了。”他又说了一遍。

她点点头,伸出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站起身,把润肤霜和剩下的绷带收好,然后退出卫生间,把门带上。

她坐在浴凳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扶着墙,慢慢挪到轮椅上。坐稳之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两只重新被绷带包裹好的残足。绷带缠得平整均匀,像医院里的护士缠的一样。

她推着轮椅出去。黄男在客厅里等着,手里拿着吹风机。她推过去,他插上电,开始帮她吹头发。温热的风吹过发丝,手指轻轻梳理着,她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

头发吹干了,黄男收起吹风机,说:“姐,早点睡。”

她点点头。

他回自己房间了。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脚。绷带在灯光下白得有些刺眼。她想起刚才洗澡时看到的那些东西——植皮的疤痕,凸起的沟壑,突然终止的脚后跟。她想起弟弟蹲在她面前涂药的样子,想起他专注而小心翼翼的手指,想起自己别过脸不敢看他的那一刻。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左足的残端。隔着绷带,感觉更钝了,只有一点模糊的压力感。她又碰了碰右足,同样,只有一点压力。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夜色很深。屋里很安静。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才推着轮椅回房间。

躺到床上的时候,她侧过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那两只包裹着绷带的残足并排躺在床单上,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闭上眼睛。

明天晚上,还要再洗一次澡。后天晚上也是。每一天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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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艺术品”的消亡
2008年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东莞的天空灰蒙蒙的,阳光被云层遮住,只剩下一种均匀的、没有阴影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黄琳坐在客厅的窗前,看着外面灰白的天,看着花园里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影,看着那些她看了无数遍的树和路和楼,看得眼睛发酸也不想移开,因为移开了就不知道该看什么了。

她手里握着手机。

那是她出事前用的那部手机,白色的外壳,边缘有些磨损,屏幕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弟弟把它从医院的遗物里带回来,充满电,放在她手边,说也许她想看看里面的东西。她一直没怎么动过,只是偶尔用来看看时间,或者接弟弟打回来的电话。里面那些照片,那些存着她过去模样的照片,她一次也没打开过。

但那天下午,不知道为什么,她打开了。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到相册,点开。第一张跳出来的是她站在车展展台上的照片,穿着银色的紧身礼服,双腿并拢,微微侧身,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搭在车顶上。镜头从下往上拍,把她的腿拍得格外长,脚上是一双银色的细跟凉鞋,鞋面是细窄的带子交叉而成,露出整个足背,脚趾涂着裸色的指甲油,在聚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记得这双鞋,是那年车展赞助商提供的,她很喜欢,活动结束后还特意去问能不能买下来,对方说送给她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看着照片里自己的脸——化着精致的妆,眉眼舒展,嘴角上扬,是那种职业性的、自信的微笑。看着自己的腿——修长笔直,肌肉线条流畅,从大腿到小腿到脚踝,没有一丝赘肉,没有一处不完美。看着自己的脚——被那双银色凉鞋衬托得像艺术品一样,足弓的弧度,脚踝的纤细,脚趾的整齐,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那是她。那是三个月前的她。

她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屏幕上只剩下那双脚。脚趾上的裸色指甲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脚背上的皮肤光滑细腻,连细微的血管都隐约可见。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她重新点亮屏幕,继续往下翻。

下一张是后台的抓拍,她和几个模特姐妹站在一起聊天,都穿着便装,脚上是各式各样的拖鞋或平底鞋。她的脚上是一双粉色的人字拖,脚趾夹着那两根带子,随意地站着,脚趾还微微蜷缩着抓地。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姿态,是她从来不曾注意过的姿态,可现在看着,却觉得那么遥远,那么陌生。

再下一张,是她穿着黑色礼服站在酒店大堂的照片,脚上是一双黑色细跟凉鞋,款式和她遇袭那天穿的那双一模一样——细窄的带子交错缠绕,露出足背,脚踝处有细细的踝带。她盯着那双鞋,盯着那只露在裙摆外面的脚,盯着脚背上因为长时间穿着高跟鞋而微微凸起的血管。那是她的脚,那是她穿了无数次的高跟鞋,那是她再也不可能穿上的一切。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树,灰蒙蒙的一切。她又拿起手机,继续往下翻。一张一张,全是她,全是那双脚,全是那些高跟鞋。聚光灯下的,自然光下的,室内的,室外的,站着的,走着的,侧身的,正面的。她像着了魔一样翻着,停不下来,明知道看完了会更难受,还是忍不住要看。

翻到最后,是她出事前不久在家门口拍的一张照片。那天她刚买了一双新鞋,裸色的,鞋跟不高,但很秀气。她穿着新鞋站在门口,用手机拍了发给朋友看。照片里的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脚——那只穿着新鞋的脚,裸色的鞋面贴着足背,脚趾露在外面,涂的还是裸色指甲油,和鞋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她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着窗外。天还是灰的。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那天晚上,黄男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客厅里等了他很久。

他进门,换鞋,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像每天一样问“今天怎么样”。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等着,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小弟,帮我拿个东西。”

“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十根手指:“那双鞋。黑色的,和我那天穿的那双一样的。”

黄男愣了一下,看着她,没说话。

“在鞋柜里,”她说,“你帮我拿一下。”

他又看了她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玄关,打开鞋柜。他在那三十七双高跟鞋里找了找,很快找到了——那双黑色的细带高跟凉鞋,和她遇袭那天穿的那双一模一样,是后来补买的同款,崭新的,还没上过脚。他拿起那双鞋,走回来,递给她。

她伸出手,接过那双鞋。

鞋子拿在手里,比想象中轻一些。黑色的细带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鞋面是细腻的皮革,摸上去光滑柔软。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带子,抚过鞋口边缘,抚过鞋底的弧度。鞋底还是干净的,没有任何磨损,没有任何穿过留下的痕迹。这是一双崭新的鞋,一双还没来得及穿就被永远搁置的鞋。

她把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抬起自己的右腿,把那截包裹着绷带的残足靠近那只鞋。左足长一些,她先试左足——她把左足从脚踏板上抬起来,悬在空中,然后一点一点靠近那只鞋的鞋口。绷带包裹着的残端比正常的脚小了很多,短了很多,她试着把残端往鞋口里放,可鞋口那么大,残端那么小,放进去之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撑不起来。鞋的前半部分,那些本该被脚趾和足掌撑满的地方,就那么瘪着,空着,像一只被掏空的壳。

她看着那只鞋,看着自己那截缩在鞋口里的残足,看着那巨大的、刺眼的差距。

然后她换右足。右足更短,只有那个孤零零的脚后跟。她把残端往鞋口里放,这次连鞋口都够不着——右足太短了,短到只能碰到鞋后跟的边缘,鞋的前半部分离她有一大截,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她试着把残端往下压,想让脚跟落进鞋里,可那只鞋是给完整的脚设计的,鞋后跟那里是凹进去的,刚好卡住脚跟,可现在她的脚跟没了前面的脚掌牵引,怎么也卡不进去,只是歪歪斜斜地搭在鞋口边缘,像个不相干的东西。

她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两只残足和那双崭新的黑色凉鞋,看着它们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突然,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那声音很短,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她抓起那只鞋,狠狠地摔在地上。

鞋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弹了一下,滚到茶几腿旁边。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那只被摔出去的鞋,看着它孤零零地躺在茶几腿旁边。

然后她猛地推着轮椅过去,弯下腰,一把捡起那只鞋,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把鞋抱在胸口,抱着它,浑身颤抖。她把脸埋进鞋里,埋进那些冰凉的细带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她哭得很厉害,却没有声音,只有那种闷在胸腔里的呜咽,一下一下的,像濒死的动物在喘息。

黄男站在旁边,看着她,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抱着那双鞋,看着她浑身颤抖,看着她把脸埋进去,埋得那么深,像是要把自己整个藏进去。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停下来。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被咬得发白。她看着怀里的那双鞋,看着那些被她攥得变形的细带,看着鞋面上沾着的泪渍。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抚平那些褶皱,一下一下,很轻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小弟。”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他应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这个每天照顾她、每天给她涂药缠绷带、每天问她“今天怎么样”的弟弟。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没事。”她说,“没事。”

她把那双鞋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看着它们。黑色的细带,光滑的皮革,崭新的鞋底。它们曾经是她的一部分,是她身份的一部分,是她骄傲的一部分。现在它们只是两只鞋,两只她永远穿不上的鞋。

她用手轻轻抚摸着鞋面,一下,又一下。

黄男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她的手凉凉的,僵硬的,在他手心里慢慢暖过来。

她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着膝盖上的那双鞋,任由弟弟握着她的手。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客厅里的灯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投在那双黑色的凉鞋旁边。

很久之后,她轻声说:“收起来吧。”

黄男点点头,接过那双鞋,站起身,走到玄关,打开鞋柜,把它们放回去,和其他的三十六双鞋排在一起。

她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扇关上的柜门。

那些鞋都在里面,整整齐齐地等着她。可她知道,她再也不会打开那扇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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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声音的幽灵
那是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具体哪一天黄琳后来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大片亮堂堂的光,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是轮椅,是沙发,弟弟出门前把她从轮椅挪到沙发上,让她能换个姿势坐一坐,靠着软软的靠垫舒服一些。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弟弟从图书馆借来的,一个很长的故事,讲什么她已经忘了,只是翻着,一行一行看过去,用那些黑字填塞时间,让脑子不那么空。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哒。”

很轻,很脆,像什么东西敲在瓷砖上。她没在意,以为是楼上邻居在搬东西,或者是窗外有什么动静。她继续看书,眼睛盯着那些字,一页翻过去。

“哒、哒。”

又是两声,这次更清晰了。她抬起头,侧耳听了一下,没再响,就又低下头。

“哒、哒、哒。”

三声,节奏稳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走路。

她浑身一僵。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想就能认出来——是高跟鞋鞋跟敲击瓷砖的声音。是她自己在T台上走了千百遍的声音,是她在车展现场走来走去的声音,是她穿着各种鞋子在各种地面上踩出来的声音,是她曾经最习以为常、最不在意的背景音。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客厅中央。

空无一人。

阳光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什么也没有。沙发对面的电视柜,旁边的落地灯,墙上的挂画,都和她刚才看的时候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处。

声音停了。

她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地板,盯了好一会儿,心跳得有些快,但没有别的动静。她慢慢转回头,继续看书。手指捏着书页,有点发抖,她把书页攥紧了,想压住那股抖。

“哒、哒、哒、哒……”

又响起来了。这次是连续的,由远及近的,像有人从厨房那边走过来,穿过走廊,走进客厅。节奏很稳,不快不慢,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她甚至能分辨出那是细跟的声音,不是粗跟,因为声音很脆,很尖,落在瓷砖上会有一点点回声。

她再一次转过头。

客厅里还是空的。阳光还是那么亮,地板还是那么干净,什么也没有。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就在她眼前这片空荡荡的地方走着,哒、哒、哒、哒,从左走到右,从右走到左,像是在来回踱步。

她盯着那片空气,盯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没有人。什么人都没有。只有声音,只有那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口上的哒哒声。

声音停了。

她松一口气,刚把视线收回来——

“哒、哒、哒……”

这次是从卧室方向传来的。她听见那个声音从卧室门口出来,穿过走廊,往客厅这边走,而且不止是脚步声,还有别的声音——裙摆摩擦的窸窣声,很轻,但她听得清清楚楚,是真丝和皮肤摩擦的那种声音,走一步,蹭一下,走一步,蹭一下。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是她每次穿长裙走路时都能听见的声音。

她攥紧了手里的书,指甲陷进书页里。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已经走到客厅门口了,马上要走进来了——她盯着那个方向,盯着那扇开着的门,盯着门框后面那片阴影——声音停了。

就停在门口,停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就在门框后面,就在阴影里,正看着她。她盯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跳砰砰砰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往后退的,哒、哒、哒、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消失在卧室的方向。

她坐在那里,书掉在了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弟弟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从沙发挪回轮椅上了。黄男进门,照例蹲在她面前问“今天怎么样”。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下午听见的那些声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行。”她说。

黄男点点头,没再问,进厨房做饭去了。

她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来的声音——切菜的咚咚声,水龙头的哗哗声,锅碗碰撞的叮当声。那些声音很正常,很真实,是她每天都能听见的。可下午那些哒哒声,那些明明不存在却那么真实的声音,又是什么?

她没再想下去。


但那些声音没有放过她。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她又在客厅里,这次是在轮椅上坐着,看着窗外发呆。突然,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声音。这次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从她身后。

“哒、哒、哒、哒……”

就在她轮椅后面,很近,近到她能分辨出那是哪双鞋。那双银色的,细跟的,她最喜欢的那双——鞋跟略有些磨损,走路时会带一点点金属扣碰撞的轻响,那个声音太特别了,是她穿了一年多的鞋,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就是那双鞋,正在她身后走着,哒、哒、哒、哒,来来回回。

她僵在轮椅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窗外的树,但什么也没看进去。那声音就在她背后,一步,两步,三步,四步,走远了,又走回来,走近了,更近了,就在她脑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就在她身后,正低头看着她。她能感觉到那个视线,落在她头顶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后背上。她不敢回头。

她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指节发白。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她盯着窗外,盯着那棵一动不动的树,用尽全身力气不让自己转过头去。

那声音又响起来,哒、哒、哒,走远了,消失在走廊那边。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松开抓着扶手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手指僵硬得伸不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因为用力过度留下的红印子。

她不敢回头。她始终不敢回头。


从那以后,那些声音就缠上她了。

有时是白天,她正在看书或者发呆,突然就响起来。有时是深夜,她躺在床上快睡着了,耳边突然传来哒哒声,一下一下的,在黑暗里走着。有时只是一两声,有时持续很久,很久到她以为永远不会停。有时是从远处传来,有时就在她身后,有时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传出来的——她甚至有一次听见那个声音从她自己的残足下面响起,好像她正穿着那双鞋在走路,可低头看,只有两只包裹着绷带的残足,什么也没有。

最可怕的是那些走到她身后就停下来的。

她经常能感觉到那个声音向她走来,哒、哒、哒、哒,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停了。就停在她轮椅后面,停在她床边,停在她够不着看不见的地方。她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那里,正低头看着她。她能感觉到那视线,沉甸甸的,压在她身上。她不敢回头。她始终不敢回头。

她知道那是假的。她知道那是她脑子里的东西。她知道这屋子里除了她没有别人。可那个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听出那是哪双鞋,能听出那个人的步态是快是慢,能听出鞋跟落地的轻重。那是她自己走了千百遍的声音,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失去的一部分。现在那个失去的部分回来了,用这种方式,缠着她,跟着她,在她耳边响着。

有一天下午,那声音又响起来,在她身后走来走去。她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一动不动。阳光很好,窗外的花园里有人在散步,有孩子在跑。她听着身后那个哒哒声,听着它来来回回,突然开口说话了。

“你走够了没有?”她问,声音很轻。

那个声音停了。

停了几秒,然后又响起来,这次是从她身边走过去,哒、哒、哒、哒,穿过客厅,走进卧室,消失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天晚上弟弟回来,她还是说“还行”。黄男看着她,看了几秒,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他捂着,慢慢捂热了。

“姐,”他说,“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她想说点什么,想告诉他那些声音,想告诉他她害怕一个人待着,想告诉他她有时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但她没有。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累。”

他点点头,松开手,站起来,进厨房做饭去了。

她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来的声音,听着那些真实的、正常的声音。她知道等会儿吃完饭,洗完澡,他回房间之后,她又要一个人待着了。到那时候,那些声音可能又会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两只包裹着绷带的残足。它们安静地搭在脚踏板上,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窗外的天黑了。

她等着那些声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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