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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黄男堂姐系列】《残足》(堂姐黄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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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43 | 显示全部楼层
20 不存在的人字拖
十一月的最后几天,东莞的天气阴沉沉的,偶尔飘一点细雨,窗户玻璃上总是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世界看起来模糊一片,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什么永远看不清楚的东西。黄琳坐在客厅的轮椅上,腿上盖着那条薄毯,那两只包裹着绷带的残足安静地搭在脚踏板上,左足那截长一些的残端微微歪向一边,右足那个孤零零的脚后跟就那么待着,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抓不住。她已经坐了一整个下午,看着窗外那片模糊的灰色,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了,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但脑子空着的时候,那些东西反而更容易钻进来。

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保险公司那个业务员来过之后,也许是那个幻影第一次开口对她说话之后,也许更早,早到她刚出院回家那会儿,有一个意象就开始反复出现,反复折磨她,比那些恶毒的言语更让她受不了,比那些嘲讽的眼神更让她疼。那个意象很简单,简单到说出来都让人觉得可笑——人字拖。

就是那种最简单的拖鞋,两根带子夹在脚趾间,露出整个脚背,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的那种,超市里十几块钱一双,人人都能穿,人人都会穿,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东西。可就是这种东西,这个她曾经穿了二十多年、从来不曾注意过的东西,现在成了她最受不了的画面。

那个幻影——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四肢健全、能站能走能跑的“她”——每次出现的时候,总是穿着不同的人字拖。有时候是粉色的,那种很嫩的粉色,是她以前夏天最喜欢穿的那双,带子上印着小花的图案,踩在地上软软的,走路的时候脚趾会微微用力夹住那两根带子,脚背自然地拱起来,露出脚踝下面那道优美的弧线。有时候是透明的,那种洗澡时穿的塑料拖鞋,湿了水之后会发出吱吱的响声,脚趾在里面打滑,要用力才能夹住,她以前总觉得那种拖鞋不舒服,现在却看着那双透明拖鞋下面露出的脚趾发呆,看着那些脚趾一张一合地动着,灵活得让人嫉妒。有时候就是她在家里常穿的那双旧拖鞋,灰色的,已经穿旧了,带子有些松,走路的时候会啪嗒啪嗒地响,她以前还嫌这双拖鞋太旧了想扔掉,后来没扔,现在那双旧拖鞋还在鞋柜里放着,和其他的鞋一起整整齐齐地摆着,可她再也穿不了了。

那个幻影就那么穿着那些拖鞋在她面前走来走去,有时候是在客厅里,有时候是在卧室门口,有时候就站在她面前,抬起一只脚,慢慢地转动脚踝,让那只穿着人字拖的脚在她眼前晃,脚趾在那两根带子间自由地伸展、蜷缩、再伸展、再蜷缩,像在跳什么无声的舞蹈。那个画面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刺痛她,因为那些言语她还能捂住耳朵不听,可这个画面她捂不住眼睛,那些脚趾动一下,她的心就被揪一下,动一下,揪一下,揪得她喘不过气来。


人字拖是什么?是世界上最简单的鞋子,是连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都能穿的东西,是夏天随便套上就能出门的东西,是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不需要任何训练、不费任何力气就能穿的东西。那两根带子夹在脚趾间,脚背露出来,脚后跟露出来,整只脚除了那两根带子什么束缚都没有,可以自由地感受地面的温度,感受地砖的冰凉,感受地毯的柔软,感受雨后积水的清凉。那是人活着最基础的、最不需要思考的自由,是从学会走路开始就拥有的、从来不会被注意到的自由。

她现在永远失去了那种自由。

她再也穿不了人字拖了,永远穿不了了。不是因为脚太大穿不进,不是因为脚型不合适,而是因为她没有脚趾了,没有那个能夹住那两根带子的脚趾了。人字拖需要大脚趾和二脚趾用力夹住那根带子才能穿稳,需要脚趾有感觉、有力量、能活动,可她什么都没有了。左足那截残端连脚趾的位置都够不着,更别说夹住什么东西,右足那个孤零零的脚后跟更是连碰都碰不到那些带子。她这辈子,从今往后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可能再穿上人字拖了。那种最简单的、最不费力的自由,那种她从来不曾珍惜过的自由,永远永远地失去了。

她有时候会想起以前那些普普通通的日子,夏天穿着人字拖去楼下拿快递,去便利店买瓶水,去小区花园里散散步,脚踩在烫烫的柏油路上,要一跳一跳地走快点,踩到阴凉的地方才舒服一点。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这有什么特别的,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会变成永远回不去的奢侈。现在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偶尔走过的穿着人字拖的人,看着他们脚上那双简单的拖鞋,看着他们迈步时脚趾夹住带子的那个微小的动作,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一样疼。那些人不知道他们有多幸福,不知道他们正在做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不知道他们拥有的东西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拥有的了。


有一次,大概是十一月的倒数第二天,那天下午阳光难得地从云层里透出来一会儿,照进屋里亮堂堂的。她坐在轮椅上,正对着窗户的方向,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腿上,落在那两只包裹着绷带的残足上,暖暖的,让她有点昏昏欲睡。她闭着眼睛,半睡半醒之间,突然感觉脚上有什么东西,一种熟悉的、久违了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夹在她的脚趾间,那两根细细的带子,那种微微的勒紧感,那种脚趾要轻轻用力才能抓住的感觉。那是人字拖,是她那双灰色的旧拖鞋,她最熟悉的那双,她穿了两年多的那双,鞋底已经被她踩出了脚型的印子,脚趾的位置有两个浅浅的凹陷。

她心里猛地一跳,睁开眼睛,低下头去看。

什么都没有。

她的脚还是那双脚,那两只包裹着绷带的残足,左足那截长一些的残端歪在一边,右足那个孤零零的脚后跟微微内翻着,安静地搭在脚踏板上,阳光照在那些白色的绷带上,白得刺眼,白得让她想吐。没有人字拖,没有带子,没有脚趾夹住东西的感觉,什么都没有。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全是假的,全是她自己骗自己的。

她盯着那两只残足,盯着那些绷带,盯着那个根本不存在人字拖的地方,盯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突然伸出手,抓起茶几上那个玻璃杯,狠狠地摔在地上。

玻璃杯炸开的声音很响,碎片崩得到处都是,有的飞到她腿上,有的落在她脚边,有的滚到沙发底下看不见了。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片,看着地板上那一片狼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着粗气,眼眶发热,然后眼泪就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砸杯子,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在恨什么,在哭什么。气那个幻觉骗她?恨自己连幻觉都信?哭那双永远穿不了的人字拖?还是哭她失去的一切,失去的那些她从来不曾珍惜过的一切?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受不了了,受不了那种明明感觉到却什么也没有的落差,受不了那种从短暂的幸福里被狠狠拽回现实的疼,受不了这种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折磨。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坐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中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些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光,亮晶晶的,像眼泪一样。


黄男回来的时候,一推开门就愣住了。

姐姐坐在轮椅上,面对着满地的玻璃碎片,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一动不动的,只是看着那些碎片发呆。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喊姐,姐,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玻璃碎片,看见有几片落在她的脚踏板上,落在她那两只包裹着绷带的残足旁边,幸好没划到她,幸好。他站起来,去阳台拿了扫帚和簸箕,把那些碎片一点一点扫起来,大的用手捡,小的用扫帚扫,扫得很仔细,生怕留下一丁点划伤她。她坐在那里,看着他扫地,看着他弯着腰一点一点地收拾她砸出来的狼藉,眼泪又流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膝盖上,落在毯子上。

他扫完地,把碎片倒进垃圾桶,然后走回来,又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姐,”他说,声音很轻,“怎么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的担忧和心疼,还有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敢问。她张了张嘴,终于说出话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人字拖……我穿不了人字拖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一只手,那只手凉凉的,在他手心里慢慢暖过来。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看着这个每天照顾她、每天给她做饭洗衣服、每天帮她洗澡换药、每天忍受她所有坏脾气和崩溃的弟弟,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说:“我刚才……我刚才感觉自己穿着人字拖,低头一看,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点点头,说我知道,姐,我知道。

她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那种压抑的、破碎的声音。他把她轻轻拉过来,让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让她哭,让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他就那么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哄他那样。

窗外,天慢慢黑了。那点可怜的阳光早就消失了,又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她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了,哭到只能在他怀里抽噎。然后她慢慢平静下来,靠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他就那么抱着她,也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抱着。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开口,说小弟,对不起。

他说没事,姐,没事。

她说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他说不麻烦,你不是麻烦。

她没再说话。他就那么抱着她,一直抱着,直到外面的天彻底黑透,直到屋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的光。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饭,去楼下买了外卖回来,两个人就着外卖吃了晚饭。吃饭的时候谁也没说话,就那么默默地吃,偶尔抬起头看对方一眼,又低下继续吃。吃完饭,他收拾碗筷,她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夜。

后来他帮她洗澡,帮她换药,帮她重新缠好绷带,扶她上床睡觉。她躺下来,他站在床边,看着她,说明天见,姐。

她说嗯,明天见。

他关掉灯,轻轻带上门。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想着那双人字拖,想着那个幻觉,想着那种明明感觉到却什么也没有的落差。那些念头还在,还在她脑子里转,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有那么疼了。也许是因为刚才哭够了,也许是因为他在旁边,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不管她怎么崩溃怎么发疯,他都会在那里,都会蹲在她面前,都会握住她的手,都会说没事。

她闭上眼睛。那双人字拖还在黑暗里晃,但这次她没有再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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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44 | 显示全部楼层
终章 最后的画面
十二月的第一天,东莞下了一场小雨,不算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窗户玻璃上留下一道道弯曲的水痕,外面的世界透过那些水痕看过去更加模糊了,树是模糊的,楼是模糊的,偶尔走过的撑着伞的人也是模糊的,像一幅没有对好焦的照片。黄琳坐在客厅的轮椅上,腿上盖着那条已经用了很久的薄毯,那两只包裹着绷带的残足安静地搭在脚踏板上,左足那截长一些的残端微微歪向一边,右足那个孤零零的脚后跟就那么待着,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抓不住。她已经坐了一整个下午,看着窗外那些细细密密的雨,看着雨丝在玻璃上画出那些弯曲的痕迹,看着那些痕迹慢慢变粗、变密、最后汇成一道道水流滑下去,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了。

腿上放着一本旧相册,是黄男早晨出门前从书架上拿给她的,说姐你要是一个人待着无聊就翻翻以前的照片,也许能让心情好一点。她当时点点头,把相册接过来放在腿上,等他走了之后就那么放着,一直没有打开。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她知道那些照片里有什么,知道看了之后会是什么感觉,知道那些画面会让她心里更疼。但她还是一直放着,放在腿上,让那本相册的重量压着,感受着它存在,却不去碰它。

窗外的雨一直下,细细密密的,没有停的意思。她听着雨声,看着那些水痕,坐了不知道多久,久到腿上的相册开始变得沉甸甸的,久到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低下头,看着那本相册的封面——是那种老式的布面相册,深蓝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里面插着一张张照片,记录着她过去的那些日子。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封面,布面的质感粗粗的,凉凉的,在指尖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然后她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张照片是她刚入行那年拍的,站在一个很小的展台上,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高跟鞋,鞋跟不算高,款式也很简单,但那双脚被拍得很清楚,脚踝纤细,脚背光滑,脚趾整齐地露在外面,涂着淡淡的粉色指甲油。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看那双脚,看那个脚踝,看那些脚趾,看那个她曾经拥有却再也回不来的东西。然后她翻到下一页,再下一页,再下一页,一张一张翻过去,每一张都看很久,每一张都看那双脚,那些穿着各种高跟鞋的脚,银色的、黑色的、裸色的、红色的,细跟的、粗跟的、坡跟的,露趾的、包头的、系带的,每一双都那么好看,每一双都那么熟悉,每一双都是她曾经的一部分。

翻到后面,有一张车展后台的照片。那是去年夏天拍的了,具体哪一天她记不清,但场景还记得很清楚——后台乱糟糟的,到处都是衣服和鞋子,几个模特姐妹站在一起,有的在换鞋,有的在补妆,有的在聊天,她站在中间,侧着身,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脚上穿着一双银色的细跟凉鞋,是她最喜欢的那双,鞋面是细窄的带子交叉而成的,露出整个足背,脚趾涂着裸色的指甲油,在后台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旁边几个姐妹也穿着各色的高跟鞋,红的黑的白的,笑靥如花,有的对着镜头做鬼脸,有的比着胜利的手势,有的正在系鞋带顾不上抬头,整个画面乱乱的,却充满了生气,充满了那种她曾经习以为常的热闹和快乐。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张照片上,停留在自己的脚上。那双脚,那双穿着银色细跟凉鞋的脚,那么好看,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地站在那里,撑着她整个身体的重量,脚趾微微蜷缩着抓住鞋底,脚背因为身体的倾斜而绷出一条优美的弧线,脚踝处因为高跟鞋的支撑而显得更加纤细。她看着那双脚,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视线模糊,久到那些画面开始在泪光里晃动、扭曲、变形,变成一团模糊的光和影。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继续看。还是那双脚,还是那双银色凉鞋,还是那些她再也回不去的一切。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她没有回头。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不用看就知道是谁,知道是他回来了,知道他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回来,知道他会像往常一样先朝她这边看一眼,然后换鞋,然后走过来,然后蹲在她面前问今天怎么样。她听着那些声音——门开了,他进来了,换鞋了,脚步声走近了,然后停在她身后,就在她轮椅后面,离她很近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能感觉到他正看着自己,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那本翻开的相册上,落在那些照片上。

她没有回头,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些脚。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轻轻合上那本相册。手指抚过那个深蓝色的封面,抚过那些磨损的边角,然后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细细密密的雨声,沙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轻轻叹息。她坐在轮椅上,他站在她身后,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么沉默着,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但她知道他听得见。

“小弟,”她说,“你说……将来戴上假肢的我,还能再穿高跟鞋吗?”

她没有回头,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听见了他呼吸停顿了一下的声音,很轻很轻的,像什么东西突然卡住了。她知道他听见了,知道他在想怎么回答,知道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因为答案她自己也清楚,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假肢是什么?那是塑料的、金属的、硅胶的、一堆材料拼凑起来的东西,是套在残端上的一个壳子,是用来代替脚走路的东西,不是真正的脚。假肢可以走路,可以支撑身体,可以做很多事情,但假肢穿不了高跟鞋,因为高跟鞋需要脚有弧度、有感觉、有那种微妙的角度和力量,假肢没有这些,假肢只有机械的结构和硬邦邦的材料,假肢穿上高跟鞋会不稳,会奇怪,会不像真的,会让人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真正的脚。

她知道这些。她早就知道这些。康复师小周跟她说过,她在网上也查过,那些截肢后装假肢的人,能穿高跟鞋的极少极少,除非那种专门定制的高跟假肢,但那种东西又贵又不好用,而且穿上之后走路的样子也很奇怪,根本不是她想要的那种感觉。她知道这些,全都知道,可她还是问了,还是忍不住问了,因为心里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希望,希望他能说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希望他能说有办法,希望他能给她一点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黄男在她身后站着,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蹲在她轮椅前面,抬起头看着她。她看见他的眼眶红了,看见他的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努力咽下什么东西。他伸出手,握住她的一只手,那只手凉凉的,在他手心里微微发抖。

“姐,”他说,声音有些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以后……有更好的。”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快要藏不住的心疼和难过,看着那张努力想要挤出一点笑容却怎么也挤不出来的脸。她知道他在骗她,知道他在说那些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话,知道他只是想安慰她,想让她好受一点。可她还是点了点头,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放回那本相册上。

她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雨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落在玻璃上,落在窗台上,落在外面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那些雨丝在灰白的天幕上画出无数道斜斜的线,一道一道的,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用很细很细的笔在画着什么永远画不完的东西。远处的楼在雨里模糊成一团灰影子,近处的树在雨里轻轻摇晃着,偶尔有几滴雨从树叶上滑落,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然后就消失了。

她就那么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雨,看着那些灰蒙蒙的一切,一动不动。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没有焦点,只是看着,就那么看着,像是要把那些雨看穿,要把那灰蒙蒙的天看穿,要看穿到后面有什么东西似的。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那滴泪很慢,很慢地滑过她的脸颊,滑过那些已经干涸的泪痕,滑过那些被泪水浸透过无数次的皮肤,滑到下巴那里,悬了一会儿,然后落下去,落在她腿上那本相册上,落在那个深蓝色的布面封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然后就看不见了。

就一滴。没有更多。就那么一滴,无声无息地滑落,无声无息地洇开,无声无息地消失。

黄男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看着那滴泪,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个看向窗外的侧影。他想说什么,想做什么,想抱住她,想把她从这灰蒙蒙的一切里拉出来,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蹲在那里,就那么蹲着,就那么看着,就那么陪着她。

窗外,雨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没有停的意思。那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雨,不大,很细,很密,落在窗玻璃上,落在窗台上,落在外面的一切上,发出那种沙沙沙的、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远处轻轻叹息。

轮椅上的女子,侧影依旧美丽,即使经历了这么多,那张脸依然保留着原来的轮廓,那个轮廓依然能在灰蒙蒙的光线里看出曾经的光彩。但那种美丽现在被什么东西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灰蒙蒙的东西,像窗外的天,像窗外的雨,像那些永远停不下来的细细密密的雨丝。那层东西让她看起来那么远,那么远,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一个他永远够不到的世界。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个侧影,看着那滴泪落下的地方,看着那本相册,看着窗外那些雨。他们就这样沉默着,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一个看着窗外,一个看着看着窗外的那个人,谁也没说话,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这样待着,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在细细密密的雨声里。

很久很久以后,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过了很久,她轻轻动了动,把那本相册从腿上拿起来,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她继续看着窗外,继续看着那些雨,继续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站起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走开了,去厨房准备晚饭。他知道她需要一个人待着,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知道只要他在这个屋子里,只要她需要的时候喊一声他就能听见,就够了。

厨房里传来轻轻的水声,切菜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却让人安心的背景音。她听着那些声音,听着雨声,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那些细细密密的雨丝,一动不动。

一滴雨落在窗玻璃上,顺着那道弯曲的轨迹慢慢滑下去,滑到窗框那里,消失不见。又有一滴,再一滴,无数滴,无穷无尽,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她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些雨,看着那些永远也停不下来的雨。

窗外的世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越来越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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