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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途 程 (截肢类型 单腿为主 多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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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有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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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6:1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ycyuechung 于 2026-2-25 23:34 编辑

第一章  初识小玉

2000年的夏天,555分的高考成绩将我从北国春城送到了北京。中国农业大学计算机系的录取通知书,是我带给双国企职工父母最体面的礼物。

九月的风卷着银杏叶掠过校园,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成了我敲代码之余最常驻足的角落。斜对桌那个总穿浅蓝衬衫的女生,渐渐成了我视线里挥之不去的印记。

她总拄着一根银色的拐杖,左半边裤管从胯骨处便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轻轻贴在残肢上,隐约能看见大腿根部截肢后包裹的厚厚棉套。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可透过镜片的目光,亮得像冬夜里的星子。每次来图书馆,她都先将单拐稳稳戳在地面,右腿发力一撑,身体便顺势旋坐在椅子上,动作熟稔得让人心头发紧——那是无数次练习才能磨出的利落。有次她的笔滚到桌下,单拐斜倚着桌腿,她竟单腿撑着椅子扶手前倾身体,右手够到笔时,空荡荡的左裤管在空中划了个轻弧,像只折了翼的蝶。

我承认自己被她吸引。不是怜悯,是实打实的欣赏——她看专业书时眉头微蹙的专注,跟同学讨论实验数据时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的认真,甚至拄拐走过走廊时,拐头与地面碰撞的“笃、笃”声,都透着股旁人没有的执拗。她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美人,从不施粉黛,可那份不卑不亢的劲头,比校园里那些精心打扮的姑娘更让人心跳。

我从老乡林薇那里知道她是动物科学系的小玉。林薇是个梳马尾的姑娘,跟小玉同系不同班。第一次在食堂跟林薇提起想认识小玉时,她正扒着米饭,闻言抬头瞪圆了眼:“你疯了?饥不择食也不是这么个选法,找个残疾人?你可得掂量掂量。”

“她情况特殊。”林薇放下筷子,声音压低了些,“听说小时候出了车祸,左腿从大腿根截了,平时靠单拐走,在宿舍嫌麻烦就单腿跳着走。”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单腿跳……光是想象那画面,膝盖就隐隐发酸。可想起她在图书馆捡笔时的坦然,又觉得这点心疼实在多余——她从未把自己放在“需要被照顾”的位置上。

“更要紧的是,”林薇往我这边凑了凑,“她们寝室说,小玉家在南方,早就定了规矩,她必须招上门女婿,而且不是咱们北方说的‘上门住’,是实打实的入赘。”

“入赘?”这两个字像块冰锥,瞬间扎进心里。在北国春城,“上门女婿”已是戳人脊梁骨的词——意味着男人没本事,得靠女方家过活,凡事都得听媳妇的。而“入赘”,比上门更甚。老家的规矩里,入赘不仅要住在女方家、以女方为主,生了孩子也必须随母姓,等于彻底成了女方家的人,跟原生家庭几乎断了香火牵连。

我是家里独苗,父母在国营厂干了一辈子,最看重“杨家脸面”。逢年过节,亲戚聚在老房子的炕头上,总有人拍着我爸的肩膀说:“老杨,你家小子出息,以后肯定给你娶个漂亮媳妇,为你老杨家开枝散叶。”若是我入赘,且不说父母能不能扛住这打击,那些三姑六婆的唾沫星子就能把我淹死——“杨家独苗倒插门了?”“啧啧,这是得多没本事。”

同学聚会上,谁要是提句“听说某某是上门女婿”,语气里总带着点微妙的鄙夷。我能想象到,真走了这条路,发小们会怎么看我?单位里的老街坊会怎么议论我父母?父亲在厂门口下棋时,会不会有人故意问“你家小子现在姓啥了”?

林薇继续说:“她家南方那边,入赘了就当自家儿子待,可生了孩子是要跟女方姓的。你家就你一个,你爸妈能同意?”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我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念想。父亲总说“咱杨家就你这一根独苗,可不能断了”,虽说新时代不兴“传宗接代”那套,可独生子入赘,在老人眼里跟“断了根”没两样。我望着窗外,仿佛能看见小玉正拄着单拐,在实验楼前的梧桐树下慢慢走,拐头戳在地上的“笃笃”声,像在敲我的心。

之后的日子,我刻意绕着她走。可越是回避,那道身影越清晰——她在实验室门口等同学时,单拐斜支着,右腿稳稳站着,怀里抱着的培养皿没晃一下;她在图书馆打印机前取纸时,单拐靠在一旁,单腿支撑着弯腰,动作稳得像钉在地上;有次下大雪,她没戴手套,赤手拄着拐在雪地里走,假肢踩在冰上打滑,她便放慢脚步,一步一顿地挪,背影在雪地里倔强得像株腊梅。

十一假期,我在计算机楼门口撞见她。她怀里抱着台老式主机,正踉跄着往楼里挪。我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帮她接过主机。她干脆收起拐,单腿蹦着上楼,黑框眼镜滑到鼻尖,露出的眼睛里满是慌神,却还强撑着说“没事,我自己来”。“我帮你送进去吧,反正顺路。”我抱起主机,声音有些发紧。

路上,她的呼吸还没平复,额角沁出细汗。“谢谢你。”她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其实我平时不这样的,今天拐杖的螺丝有点松了。”

“得赶紧修修。”我说。

“嗯,习惯了,小毛病。”她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你是计算机系的吧?总在图书馆看编程书。”

原来她早就注意到我了。心里那点被“入赘”冻住的地方,忽然悄悄化了个小缝。

送她到实验室门口,看着她单腿蹦上台阶,右手稳稳扶住门框,转身对我挥手:“今天真的谢谢了。”阳光正好穿过云层,落在她沾着雪沫的眼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那一刻,北国春城亲戚们的议论、父母可能的失望、朋友异样的眼光,好像都暂时退远了。这个拄着单拐、戴着厚眼镜,连拐杖出了毛病都能笑着说“习惯了”的姑娘,她身上那股韧劲儿,比所谓的“脸面”“规矩”更让人动心。

回到宿舍,我给林薇打了个电话:“帮我跟小玉介绍一下,我想认识她。她的条件,我答应了。”

放下电话的瞬间,心里那块冰好像裂了道缝。我知道前路难走,老家的规矩、亲戚的唾沫、父母的不解,哪一样都不是轻省的。可想起小玉单腿蹦着上楼的样子,想起她眼里的光,我知道,自己已经陷进去了。

第二章  相亲

林薇把相亲的地点定在四川王府涮肉店。晚上六点,我先到了涮肉店四号桌,刚坐下没多久,就看见小玉和林薇并肩走来。林薇穿着浅色的外套,小玉依然拄着那根银色单拐,走到桌旁时,先将拐杖稳稳戳在地面,右手扶住桌沿,右腿发力一撑,身体便顺势旋进桌内。单拐被她用左腋夹紧,拐头斜斜支在桌腿内侧,左腿的裤管被轻轻的别在腰间。她坐稳后,右手将桌上的菜单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左手自然搭在桌沿,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没有半分局促。
简单的正式介绍后,铜锅里的汤渐渐沸腾,一片片嫩羊肉在滚汤里涮的上下翻飞。席间话不多,多是说些家庭情况,我讲北国春城的父母如何盼着我出息,她提南方老家的祠堂和院子;偶尔聊起课业,她说动物解剖课的严谨,我讲编程时的逻辑,林薇在一旁打着圆场,气氛算不上热闹,却也并不冷场。
饭后林薇借口有事,打车先走了。我和小玉并肩走在北京的夜色里,她的单拐拄在左侧,“笃、笃”地敲着人行道的地砖,杖尖每一次落地都带着沉稳的力道,右腿随着步伐轻轻向前荡出,再自然收回。我走在右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在她的拐头碰到凸起的砖块,身体微微一晃,我便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却见她早已调整好重心,右腿稳稳站定,像株扎根在泥土里的树。
走到一段凹凸不平的路面时,小玉的拐杖突然打滑,杖尖在砖缝里崴了一下,“哐当”一声歪在一边。她的身子猛地向左倾去,右手下意识往地上撑,左腿的缺失让她没有自我保护的防线。我心一紧,箭步冲过去扶住她时,她已经重重磕在地上。右手掌擦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右膝盖的牛仔裤咔出个洞,露出的皮肉泛着红,左手手背也划了道口子。她的眼镜也随着飞了出去,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赶紧扶起她,她单腿站着,身体晃得厉害,右手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指节泛白。“我……我看不清。”她仰起脸,眼睛眯成一条缝,长长的睫毛上沾了点灰尘,往日清亮的眸子此刻蒙着层雾。我蹲下身捡起破碎的镜框,玻璃碴子满地都是,已经无法再戴。递过去时,她凭着感觉伸手去接,指尖却差了足有半尺,胳膊在空中茫然地停了停,脸颊瞬间涨红。
我没再多说,掏出纸巾帮她擦掉伤口上的尘土,又拿起从饭店带出来的矿泉水,小心地冲洗她的伤口。她眼睛看不见,站不稳无法走路,我只能让她的右胳膊搭在我肩上,我的左手穿过她的腰后,半扶半搀地撑着她的重量。她的身体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怠慢的拘谨,每一步都得等她右腿踩稳了,我才敢慢慢带动她向前挪。左腿臀部悬空随着动作轻轻甩动,那二百米的小路,我们走了将近半小时,她的呼吸渐渐急促,额角渗出细汗,却始终没说一句累。
好不容易打上出租车,直奔王氏眼镜店。下车时要上三级台阶,我弯下腰说“我抱你吧”,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我一手托着她的膝弯,一手揽着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她的左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襟,头微微低着,头发蹭过我的下巴,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
配镜师傅接过验光单,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2200度近视加500度散光?这……”他咂咂嘴,翻出厚厚的镜片册,“小姑娘,你这度数,镜片得比啤酒瓶底还厚,打磨完也得将近一厘米。”小玉坐在验光椅上,身子挺得笔直,左手紧紧攥着衣角,听见这话,嘴角抿了抿,没应声。师傅让她选择镜框的样式,她眯着眼瞅了半天,才小声说“黑色的就行”,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旁边有顾客好奇地探头看,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头埋得更低了。
“现场做最少得三个小时。”师傅叹着气,“加钱的话,我再叫个师傅一起赶工,最快也得俩小时。”由于我们急着回校,只能应下。等待的间隙,我跑出去买了棉签和红药水,回来时见她正凑得离柜台只有半尺远,鼻尖都快碰到柜台了了,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比划着,想拿水又怕碰倒,那副笨拙的样子,看得人心里发紧。
将近两个小时后,新眼镜做好了,还是熟悉的黑色边框,镜片厚得能清晰地看到边缘的弧度。戴上眼镜的那一刻,她眨了眨眼,像是突然从雾里走了出来,目光落在我脸上时,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谢谢你。”
回校的车上,她望着窗外掠过的路灯,轻声说起自己的过往:“小时候出事后,别的小朋友都不爱跟我玩,我就整天在家打游戏机,眼睛慢慢就坏了,度数一年比一年高……”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一件寻常事。
第二天一早,林薇就在食堂堵着我,手里还拎着给我带的豆浆油条。“怎么样?”她把早餐往我面前一放,眼睛瞪得溜圆,“昨晚送她回宿舍,她跟我说你挺好的,就是……”她顿了顿,挠了挠头,“她怕你嫌她的残疾,又是腿又是眼睛的。”
我咬了口油条,没说话。
林薇又说,语气里带着点替朋友确认的认真,“但有件事我得跟你交个底——入赘这事儿她和我聊的很多,她家是铁规矩,没得商量。你要是觉得为难,现在说明白还来得及,别耽误人家姑娘,也别当误了你。”
她见我还是沉默,叹了口气:“小玉昨晚跟我聊到半夜,说其实挺喜欢你的,就是怕配不上。你也知道,她从小到大受的白眼不少,本打算找个流浪汉算了,现在好不容易遇见个,心里肯定慌。”
“我没觉得她麻烦,也不在意她的残疾。”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但入赘的事……我再想想。”
林薇眼睛一亮,立刻笑了:“这就对了!好好想想,明天给个准信,行的话就自己约她,别等着我搭桥了。实在为难的话,告诉我我和她说 毕竟条件有点苛刻。但我看她对你是真上心和我说了好多,真心希望你们能成。”
我望着林薇消失的背影,想起昨晚她靠在我肩上的重量,想起她在眼镜店红着脸的样子,想起她戴上新眼镜时清亮的目光,心里有点软了下来,但入赘的条件又让我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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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入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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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6:5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有单腿髋离断的新文了,期待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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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0:29 | 显示全部楼层
真有校园内味儿 楼主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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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有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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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2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徘  徊

一整天的课,我都陷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笔记本上“入赘”两个字被笔尖戳得发皱。旁边列着密密麻麻的批注:父亲得知消息会摔碎他那只宝贝搪瓷缸吗?母亲会不会在单位厂的车间里被老同事指指点点?叔叔会指着我在说“杨家独苗想成人家的上门汉”?姑姑哭着劝说:“让我放弃这个想法,劝我娶妻生子延续香火”

我中午溜进多媒体教室,在新浪(2000年没有度娘)网页上搜索“入赘”“随母姓”“家族继承”等关键词语,看着的词条像针一样扎眼,关掉屏幕时,手心全是汗。

傍晚回宿舍,室友们在讨论周末去网吧包夜打千年游戏,我却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里那个穿着褪色T恤的自己发愣。试着叫了声“姜久昌”,喉咙像卡了砂纸,一股火直冲天灵盖——抬手就想砸向镜面,指尖在碰到冰凉玻璃的前一秒僵住,最终死死攥成拳,指节泛白。

蒙在被窝里,黑暗中全是画面:老家炕头上,亲戚们围着父母叹气,“养这么大,最后成了别人家的人”;同学聚会上,有人举着酒杯笑“听说大昌你入赘了?”;甚至想起小时候,父亲把我架在肩头说“咱杨家就靠你顶门立户了”

后半夜,我裹着外套在楼道里踱步,“能接受她的残疾吗?”我对着楼道尽头的窗户问。答案立刻浮上来:能。想起图书馆里,她总坐在靠窗的位置,银色拐杖斜支在桌腿,左裤管从胯骨处就空荡荡地,她翻书时,右手捏着书页,左手要同时按住桌沿稳住身体,翻页的动作比别人慢半拍,却从不错乱。有次她要够书架上层的书,单腿撑着椅子站起来,右腿像钉在地上,左半边身子微微前倾,拐杖被夹在腋下,指尖刚够到书脊时,身体晃了晃,她赶紧用胳膊肘顶住书架,硬是稳住了——那瞬间,我硬了。

想起她单腿出门的模样:拐杖“笃笃”敲着路面,左腿随着步伐轻轻荡出,再自然收回,像钟摆般规律。遇到台阶,先停住把拐杖戳在阶上,右腿发力一蹬,身子便顺势挪上一级,拐杖再跟上来,循环往复,不快,却从不停歇。有次下雨,假肢在积水里打滑,她干脆把拐杖收在腋下,单腿蹦着走,裤管沾了泥也浑不在意,背影倔强得像株在雨里扎根的草。

想起眼镜店里,她没戴眼镜时单腿站在柜台前,身子微微前倾,右腿始终绷着劲儿维持平衡,左手紧紧抓着柜台边缘,指节泛白。有人不小心碰了她一下,踉跄着晃了晃,赶紧用拐杖撑住,却没抱怨,只是低下头。

可“入赘”两个字,终究像座山压在心头。放弃杨家的姓,意味着老家族谱上我的名字会被划掉,像从未存在过;意味着父母在厂里抬不起头,同事一句“你孙子叫啥名啊”就能让他们红了眼眶。可放弃她呢?想起她在图书馆捡笔时单腿撑着椅子的样子,想起她摔碎眼镜后眯着眼说“我看不清”时泛红的脸颊,想起她戴上新眼镜时眼里亮起来的光——心口像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为什么“嫁”就该是女人的事?为什么孩子必须随父姓?法律上里明明写着“自然人可以随父姓或母姓”。或许,所谓“顶门立户”,未必是守着一个姓氏不放;所谓“传承”,也可以是换种方式守护爱的人。就当我是一位杨家“嫁”出去的女子吧,把对父母的孝藏在往后的日子里,把对她的爱融进姜家的烟火里。

再次站在卫生间镜子前,深吸一口气,清晰地喊出“姜久昌”。这一次,没有抵触,只有种尘埃落定的沉。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杨家的门,我要离开了,杨家的根我放弃了;你将要踏进姜家的门,往后,那里姜家就是我生存的地方了。”

想通的瞬间,疲惫轰然席卷而来。回到床上,一夜无梦,直到第二天阳光晒醒眼皮,心里竟前所未有的敞亮。

下午去图书馆,小玉已经坐在老位置。银色拐杖斜倚着桌腿,新换的黑色超薄镜框衬得她眉眼更亮。看到我,猛地抬头,单腿下意识绷紧,左手紧紧攥着笔,指节泛白,脸颊红到耳根:“你……”

在她身边坐下,点头:“想通了。”

一下午,她翻书的动作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雀跃,偶尔胳膊碰到一起,会像触电般缩回去,再偷偷抬眼望我,眼镜后的目光亮得像星子。

时间过得很快傍晚时,我们约定去“新视界”西餐厅吃饭,我们推门走入时暖气涌来,她的眼镜立刻蒙上白雾。慌忙抬手去擦,因单腿站着要维持平衡,手一歪,镜片滑到鼻尖,露出的眼睛眯成条缝,像只慌张的小鹿。我伸手取下她的眼镜,用纸巾细细擦净,再轻轻架回她鼻梁——指尖碰到耳后皮肤时,她的右腿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耳廓红得要滴血。

她上高脚凳时很新颖,先把拐杖戳在地上,左边的残端轻轻搭在凳沿,右手扶住凳面,右腿发力一撑借着惯性旋身坐下,动作流畅得让人忘了她的不便。可我看见,她坐下后悄悄调整了残端的角度,让它更舒服地靠在凳上。

“陆海空”拼盘上来时,她切牛排的手有点抖。“其实……”放下刀叉,单腿在桌下微微绷紧,“如果你今天没来,我就准备……”

“我来了。”打断她,望着她的眼睛,“第一,我从没嫌弃过你单腿。当初让林薇介绍,我就知道你的情况。因为你毕竟是单腿以后日子,要是提到‘单腿’‘拐杖’,你别多想,我只是在说件平常事,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握着刀叉的手指关节发白,呼吸急促得像要哭出来。

“第二,”深吸一口气,声音稳得像扎了根,“我接受入赘。以后,我嫁入姜家就是了,你么不能瞧不起我啊。”

“哐当”一声,她的刀叉掉在盘子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进领口,想说话,却只发出“呜呜”的哽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突然猛地站起来,单腿没站稳晃了晃,我赶紧伸手扶住。她反手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额头抵着我的肩膀,哭得浑身发抖,空荡荡的左臀部随着动作轻轻扫过我的腿——那触感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心上,我都硬了。

“家人们都笑我……说没好男人人会嫁给一个……少了条腿的人……”她哽咽着,话不成句,“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衬衫。
很久后,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却亮得惊人。用手背抹着泪,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有羞,更有破云而出的光。

“谢谢你。”轻声说,声音沙哑。

拿起刀叉帮她切好牛排,餐厅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忽然觉得,所谓“放弃”与“进入”,从来不是对立的。离开杨家的门,是为了走进她的世界;成为姜家的人,是为了把两个人的日子,过成一个家的模样。往后的路或许有风雨,但只要她的拐杖还在“笃笃”敲着地面,只要她的目光还亮着,我就敢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下去。

餐厅的灯光暖黄,牛排的香气混着舒缓的音乐漫开来。她用新配的眼镜望着我,镜片后的目光比平时更清亮些,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其实……我这条腿,已经空了二十年了。”

我握着刀叉的手顿了顿,示意她继续说。

“三岁那年坐叔叔的车去游乐园玩,结果出了车祸,叔叔受重伤,我和堂妹都失去了一条腿”她低头看着餐盘里的牛排,声音轻得像羽毛,“我醒来时左腿从大腿根以下都没了,只剩一团缠着纱布的独子。刚开始连站都站不稳,稍微一动就疼得直哭,夜里总梦见自己还能跑,一睁眼摸到空荡荡的裤管,眼泪就止不住。”

她抬眼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点苦涩:“爸妈为了让我重新走路,带着我跑遍了医院。但我不适合用假肢,第一次装假肢时,残端磨得全是血泡,走一步疼一步,回到家就把假肢扔在地上哭,说再也不要戴了。我妈抱着我也哭,说‘小玉咱得站起来,姜家需要你。”

“后来就练单腿跳,”她比划着,“在院子里跳,在屋里跳,从炕头跳到地上,摔了无数次,膝盖上的疤好了又破。有次跳着去够桌上的饼干,没站稳摔在煤炉上,胳膊烫出个大水泡,愣是没敢跟爸妈说,怕他们再为我操心。”

“上小学时,同学见了我就喊‘瘸子’,没人愿意跟我玩。我就躲在教室角落看书,放学了单腿跳着回家,书包磨得肩膀疼,也不敢让爸妈帮着背——他们已经够累了。”

说到这儿,她喝了口柠檬水,喉结动了动:“开始用拐杖时,刚开始总拄不稳,走在街上总有人盯着我的腿看,眼神像针一样扎人。有次下雨,拐杖在泥里打滑,我摔在路边,书包里的书撒了一地,路过的人都围着看,没人扶我。我就自己单腿撑着爬起来,把书捡进书包,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雨水混着眼泪往下淌,心里就一个念头:我得走快点,不能让别人看笑话。”

“考大学时,我非要来考北京,就是想离老家远点。”她望着窗外的夜色,“南方老家的亲戚总说‘姑娘家少了条腿,找个老实人嫁了就行’可别执着招女婿啦。可我的家族不行,需要我那样。我想靠自己努力,想让他们看看,我就算少了条腿,也能活得不比别人差。”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可有时候还是会怕。怕走在路上突然摔倒,怕拐杖的螺丝松了出洋相,更怕……怕没人能接受得了这样的我。林薇总说我太犟,可我不犟点,怎么撑过这二十年呢?”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像重锤敲在我心上。我看着她放在桌沿的手,那只手刚才还在微微发颤,此刻却攥成了拳,透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儿。忽然明白,她那些看似利落的动作——单腿跳着捡东西,拄拐时稳健的步伐,甚至刚才上高脚凳的灵活——背后都是二十年摔出来、磨出来的坚持。

“你很厉害。”我认真地说,“真的。”

她愣住了,赶紧低下头去切牛排,肩膀却轻轻抖了起来。
我把切好的牛排推到她面前,她指尖在桌布上轻轻揉了揉,像是在整理思绪。暖黄的灯光落在她新擦净的镜片上,映出我沉下来的神色。

“其实你不知道,姜家要招婿,不是随便说说的。”她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水汽模糊了眼镜片,“我爷爷那一辈,兄弟六个,当年赶上乱世,走了三条道。我爷爷和四爷爷是红党,扛过枪打过鬼子,四爷爷牺牲在解放济南的战役里,连尸骨都没找着。大爷爷、三爷爷、五爷爷信了白党,后来在徐蚌会战殉国了。最出格的是二爷爷,当年是汪主席那边的铁杆,和其一起当了卖国贼,45年就被清算了”

她握着刀叉的手停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53年清查的时候,家里就剩我爷爷一个男丁了。”我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拖着在战场上受的伤,守着空荡荡的老院子,总说‘姜家四十六脉的根不能断’。父辈兄弟二人,还有个姑姑嫁去了邻县。后来老山那边打仗,我爸瞒着家里报了名,牺牲的时候才二十七岁,连张全家福都没来得及拍。”

说到这儿,我喉结动了动,指尖攥紧了水杯:“叔叔生的是女儿,而且受伤后就不能再生育了,婶婶与其离了婚,现在一个人带着妹妹,所以我这一辈开始姜家就没有男丁了。爷爷走之前拉着我的手,枯瘦的指头攥得我生疼,说‘小玉啊,咱姜家的门不能关,得有后人顶着’。所以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将来是要招婿的,要让孩子姓姜,把这一脉续下去。”

她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这次却不是哭自己,而是望着我,眼圈红得厉害。

“你别怕,”我赶紧抬手,想帮她擦泪又觉得唐突,手在半空停了停,还是收了回来,“我家没什么人了,姑姑远嫁,邻里都是看着我长大的老街坊,没人会嚼舌根。”

我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穿过镜片,直直落在她湿润的眼底:“当初林薇跟我说你的情况,我没犹豫过。我也挺看好你的,你悄悄系鞋带,偷瞄我的残端我都知道,姜家要的不是一个只会传宗接代的名字,是能跟我一起把日子过下去的人。”

“所以你放心“没人会瞧不起你。往后你进门后,我妈会把你当亲儿子疼,街坊邻居要是敢说一句不好听的,我第一个不答应。我爷爷在天之灵看着,咱们姜家没有孬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用通红的眼睛望着我,声音哑得像被水泡过:“那……杨家那边……”

“杨家有我爸妈呢,”我帮她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发烫的耳廓,“将来带着孩子回去,他们只会高兴,不会在意姓什么的。”

“那……以后孩子姓姜了,可不能变回去?”

“嗯,”我点头,语气笃定,既然选择入了姜家门就是姜家人了,不能再变了。我放弃了男子人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的任务,选择了入赘为婿,传承续代的责任,就回好好努力,一直走下去。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漫进来,落在她空荡荡的左臀上,没有阴影,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两个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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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学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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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棒!终于给我等到了髋离断,谢谢楼主,期待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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