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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devil

[正在更新] 《断足:律政佳人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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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9 17:13:2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devil 于 2026-7-12 23:57 编辑

第15章:最后的辩护策略
协商破裂后的第三天,韩琼比平时更早到办公室。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城市笼罩在一层淡蓝色的晨雾中,远处的写字楼群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轮廓模糊若隐若现,高架桥上的车流稀疏了很多,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柱切开雾气在玻璃上扫过一道白影然后消失。她打开台灯,复古绿色玻璃罩下透出一圈温暖的光照亮了桌上摊开的案卷和笔记本,灯罩的绿色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块被磨亮的老玉。台灯的光圈拢在桌面上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高挑清瘦一动不动。

她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下了三条线,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刻字而不是在写字。

第一条:认罪。被告人自愿认罪态度配合,争取认罪认罚从宽。这是基础,没有这个后面的一切都无从谈起,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核心是“认罪”,不认罪连从宽的资格都没有。郑重已经认了,在会见室里亲口说的,虽然他的语气里没有悔恨只有“我认了”的认命,但法律不问动机只问结果。

第二条:心理鉴定。申请司法精神病鉴定主张作案时控制能力减弱,争取认定为“限定刑事责任能力”从轻处罚。这是核心也是最不确定的因素,鉴定结论是“限定”还是“完全”取决于鉴定专家的判断,法官对鉴定结论的采信度有多高又取决于专家的资历、鉴定报告的严谨程度以及辩方在法庭上的论述。

第三条:程序瑕疵。指出搜查证范围不明确、时间差等问题,不作为排除证据的理由但作为量刑协商的筹码。不是要把证据废掉,是让法官在量刑的时候脑子里多一个问号。检方在搜查过程中存在不严谨的地方虽然不影响定罪但可以让法官对侦查工作的质量产生质疑,质疑一旦产生就会影响对证据链的评价从而在量刑时倾向于从轻。

她在每条线后面标注了风险和可能的结果。

第一条:稳但幅度有限。检方已明确拒绝有期徒刑十五年的方案无期是底线,认罪认罚可以从轻但幅度很小可能只有一两年,从无期变成有期差的不是一两年是质的区别,但检方已经表明了态度无期没有商量余地。

第二条:不确定但值得赌。如果鉴定结论支持“限定刑事责任能力”法院可以从轻,如果不支持也不亏。赌赢了有期赌输了回到无期,不赌连赢的机会都没有,赌注是时间和精力收益是十五年。

第三条:聊胜于无。法官大概率不会因此减轻量刑但可以让检方在庭上多费些口舌,程序瑕疵不是免死金牌但可以让法官觉得“这个案子不是每个环节都完美”。法官也是人,他如果觉得侦查工作有问题哪怕不影响定罪也会在量刑时有所保留。

她放下笔看着这三条线沉默了很久,台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幽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三条线,一条实线两条虚线,”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实线是基础虚线是争取。实线不能断,虚线能连上一条就算赢。”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雾还没有散但光线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淡金像一层薄纱覆盖在城市上空,远处法院大楼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巨塔。门被推开李妍熙端着一杯热巧克力进来,用左手捧着杯子吸管从杯盖里探出来,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从鲨鱼夹里逃出来垂在耳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遮瑕没盖住,穿着昨天的衣服西装外套有些皱了领口的蝴蝶结歪到了一边,右臂空袖管垂在身侧袖口的内衬翻了出来她没有注意到。“姐你几点来的?”她打了个哈欠声音有些沙哑。“六点。”“又没睡?”她把热巧克力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用左手把空袖管拢了拢让它垂得自然一些。“睡了,”韩琼没有抬头,“四个小时够了。”李妍熙叹了口气,她知道姐姐的“够了”是什么意思,不是真的够是“只能睡这么多不能再多了”。没有再劝因为劝了也没用,韩琼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准备再眯一会儿但脑子里一直在转根本睡不着。

“姐你在看什么?”她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用左手揉了揉太阳穴,太阳穴有些胀大概是昨晚没睡好。“策略,”韩琼把笔记本转过来给她看,“三条线,认罪心理鉴定程序瑕疵。认罪是实线后面两条是虚线,实线已经画好了虚线能画成什么样看接下来一周的工作。”李妍熙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台灯的光照在笔记本上将那些字映得清清楚楚。韩琼的字迹工整而克制每一笔都落在格子里没有一笔出格,但笔画的末端偶尔会拖出一条细长的尾巴那是写得太快来不及收笔留下的痕迹。三条线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红色代表风险绿色代表机会蓝色代表待定。“第一条我懂,第二条也懂,第三条……”想了想左手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画了一个圈,“你真的打算在庭上提那个?”“庭前会议提,”韩琼说,“不是庭上。庭前会议是程序性问题的战场,非法证据排除证人出庭鉴定申请这些都在庭前会议上解决。如果法官不支持记录在案将来上诉可以用,庭前会议的记录是上诉审的重要材料。”“你觉得会上诉吗?”“不知道,”韩琼合上笔记本,“但做好准备总比临时抱佛脚好。上诉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是郑重的决定,但不管他上不上诉我们的工作都是一样的,在这个阶段把能做的都做了。”李妍熙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热巧克力,液体有些烫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吸,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点点苦味,看着窗外的晨光心里想着那个鉴定。

“姐你说……如果鉴定结果是‘完全刑事责任能力’我们怎么办?”“那就只能靠第一条和第三条了,”韩琼说,“认罪认罚加上程序瑕疵虽然力度不够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从无期变成有期希望不大但不是没有,一个法官一年要判几百个案子每一个案子的量刑他都要斟酌,我们的工作是让他觉得这个案子值得斟酌。”“那如果鉴定结果是‘无刑事责任能力’呢?”“不可能,”韩琼的语气很确定像是已经把这个可能性反复推演过很多遍,“他有预谋有计划有反侦察意识。提前两周买乙醚和刀用假身份证遮挡监控清理现场反侦察,这些行为每一个都需要有意识的计划和控制,一个‘无刑事责任能力’的人做不到这些。‘限定’是上限,‘限定’意味着他控制能力减弱但不是完全丧失,他还能上班还能社交还能清理现场,这说明他的控制能力还在只是在那一个晚上那一个时刻他选择了不控制。”李妍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目光落在窗外雾已经散了大半远处的写字楼轮廓变得清晰起来,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城市的楼顶上画出一块块金色的光斑。

九点韩琼开始起草《司法精神病鉴定申请书》。她写得很快因为已经想了很久,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每一句话都像在法庭上陈述一样精确。不是在写一份申请是在编织一张网,把所有的医学证据、行为证据、时间线证据都编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有说服力的叙事:“被告人郑重在案发前长期表现出对被害人足部的异常迷恋,案发后对断足实施冷冻、烹煮、性侵犯等行为,上述行为模式符合《国际疾病分类》ICD-11中‘性欲倒错障碍’(恋物癖)的诊断特征。该疾病可能影响被告人在作案时的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为准确认定被告人的刑事责任能力,恳请法院委托具备资质的司法鉴定机构对被告人进行精神病鉴定。”她写完后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字迹工整逻辑清晰每一条依据都标注了案卷中的出处,物证编号、证言页码、鉴定报告索引,然后用左手指着纸面上的字一行一行地默读确认没有遗漏,然后递给李妍熙:“你看看。”

李妍熙用左手接过一行一行地读,阅读速度比姐姐慢但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不会放过,目光在“长期表现出”这五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在“控制能力”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姐‘长期表现出’这个表述有证据支持吗?”左手指着那行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有。被害人的证言,黄琳在询问笔录里说郑重在两人同居期间就经常盯着她的脚看,甚至会在她睡着的时候偷偷抚摸她的脚;郑重电脑里的照片,三百四十七张足部特写偷拍的有些是在家里拍的;日本包裹的购买记录,案发前三个月开始每月一件内容物与恋物癖有关。这些都可以证明他对足部的异常迷恋。”“那‘控制能力减弱’呢?”“鉴定的目的就是为了证明这一点,”韩琼说,“我们不是下结论是请求法院委托专家下结论。鉴定申请不是辩护词不需要证明只需要说明‘有理由怀疑’。‘有理由怀疑’的标准比‘证据确实充分’低得多,我们只需要让法官觉得‘有这个可能’申请就能通过。”李妍熙点了点头把申请书放在桌上用左手抚平折角:“姐你说法官会批准吗?”“大概率会,”韩琼说,“司法精神病鉴定在重大刑事案件中是常规程序不是例外。只要辩方提出申请法官一般都会批准除非申请明显没有依据,我们有心理诊所的监控视频缴费记录证人证言,这些不是明显没有依据,法官没有理由拒绝。”“那检方反对怎么办?”“反对是他们的权利,”韩琼说,“但法官不一定会采纳。法官有自己的判断,小熊可以在庭上反对但法官才是最终决定的人,我们只需要说服法官不需要说服小熊。”她拿起笔在申请书的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没有连笔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下午两点韩琼和李妍熙开始准备庭前会议的材料。庭前会议是开庭前的一个重要环节,法官、检察官、辩护律师、被害人代理人坐在一起讨论程序问题、证据问题、争议焦点。虽然不是正式庭审但很多关键决定都在这个阶段做出,非法证据排除、证人出庭名单、鉴定申请是否批准,每一方都会在这个阶段亮出自己的底牌试探对方的底线。韩琼把需要讨论的问题列了一个清单用黑色水笔写在A4纸上,字迹工整行距均匀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法律依据和证据出处。

一是否申请回避?不申请,审判长没有回避事由,没有亲属关系没有利害关系没有可能影响公正审判的其他关系。二是否申请非法证据排除?申请但只作为程序瑕疵提出不强求排除,目的是让法官知道“这个证据的提取过程有问题”不是让法官把这个证据扔掉。三是否申请通知证人出庭?申请,法医、化工店店员、黄男,法医需要解释伤情的严重程度,化工店店员需要确认乙醚的购买过程,黄男需要还原案发当晚的现场。四是否申请司法精神病鉴定?申请,这是核心没有这个后面的一切都无从谈起。五是否申请调取新证据?申请,心理诊所的监控和缴费记录已取得需法院确认合法性,虽然是偷拍的不能作为定罪证据但可以作为申请鉴定的依据。

李妍熙在旁边看着姐姐写清单用左手拿着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同步记录,字迹比姐姐潦草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墨水不够浓:“姐你说宋世杰他们会提什么申请?”左手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们会申请通知更多的证人出庭,”韩琼说,“可能还会申请出示一些我们没见过的证据。宋世杰是老手他知道庭前会议的重要性,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比如?”“比如郑重的电脑里的那些照片,”韩琼顿了顿手中的笔停了一下,“三百四十七张足部特写其中有黄琳的有偷拍的,有在家里的有在公共场所的还有捆绑的。那些照片虽然是偷拍的但可以证明他的犯罪动机,检方可能不会主动出示因为跟定罪无关,定罪只需要断足和DNA。但被害人代理人有权申请出示因为跟量刑有关,法官在量刑的时候需要知道他的动机有多恶劣。”李妍熙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写下:“照片——心理准备”,字迹比之前的工整大概是怕自己以后看不清。“那我们在庭上看到那些照片会不会……”她没有说下去。“会,”韩琼打断她,“但那是证据。证据不分好看难看,它们存在的意义不是让我们舒服是让法官知道真相,我们的工作是面对真相不是逃避真相。”李妍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记录。

傍晚韩琼开始起草庭审提纲。这不是正式的辩护词,正式的辩护词要等到庭前会议之后庭审之前才能定稿。这是一份给她们自己看的提纲用来梳理庭审的流程和她们的应对策略,把它分成四个部分每一部分下面又细分了若干小项标注了可能出现的问题和应对方案。第一部分庭前会议:提出鉴定申请提出排除非法证据申请(程序瑕疵),确认证人出庭名单确认被害人的出庭意愿。第二部分法庭调查:质证对检方证据的关联性合法性发表意见,核心策略不否认核心证据(断足DNA)但质疑程序瑕疵,不跟检方硬碰硬在边缘地带寻找突破口。第三部分法庭辩论:辩护词框架认罪加心理问题加程序瑕疵等于从轻处罚,核心论点被告人有心理疾病控制能力减弱主观恶性相对较小,不是无罪是从轻,不是推翻是减轻。第四部分被告人最后陈述:引导郑重表达悔意措辞建议,“我对被害人和她的家人深感抱歉”“我愿意接受法律的惩罚”“我希望有机会弥补我的过错”。她写完后递给李妍熙:“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李妍熙用左手接过一行一行地看,目光在“主观恶性相对较小”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姐‘主观恶性相对较小’这个表述……会不会被检察官反驳?”左手指着那行字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检方会说他有预谋有计划有反侦察意识,这些都是主观恶性大的证据,他们会说一个主观恶性小的人不会做这些事。”“肯定会,”韩琼说,“检方会说他预谋计划反侦察,这些都是主观恶性大的特征。但我们要说的是他的犯罪行为是受心理疾病驱动的,不是单纯的恶。一个正常人做这些事是恶,一个病人做这些事是病。恶需要严惩病需要治疗,这两个概念在量刑时的权重不同,法官会区分。”李妍熙想了想在提纲边缘写了一行小字:“心理疾病≠无罪,但≠极恶。不是要把他说成好人,是把他从恶魔降格为病人。病人也需要惩罚但惩罚的力度不同。”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韩琼看了那行字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不是让他无罪是让他得到公正的审判,公正的审判不是最轻的审判,是符合他实际罪责的审判。”

吃过晚饭,外卖牛肉面,汤又凉了面条坨成了一团用筷子一夹就断,李妍熙把椅子拉到韩琼对面坐好,把空袖管从椅子扶手上拿开让它垂在身侧:“姐我们来演练一下。”“演练什么?”“庭前会议,你当辩护律师我当检察官,不我当‘提问机’。我问你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你回答。”李妍熙的表情变得严肃眼睛微微眯起来试图模仿李小熊的目光,但她毕竟不是小熊,那双眼睛没那么锐利。韩琼看了妹妹一眼难得地没有拒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好。”李妍熙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一些语速放慢了一些试图模仿李小熊的节奏,不急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起诉书:“韩律师你方申请排除冰箱内左足的物证理由是什么?”“搜查证未明确列明冰箱,但警方在搜查过程中打开冰箱属于合理范围内的自然发现不构成超范围搜查。我方不坚持排除仅作为程序瑕疵提出,目的是提醒法庭注意侦查工作的不严谨不是要求排除证据。”“那你方申请司法精神病鉴定的依据是什么?”“被告人在案发前长期表现出对被害人足部的异常迷恋,频繁就诊于心理咨询诊所,案发后对断足实施反常处置。上述行为模式符合性欲倒错障碍的诊断特征,法律依据是《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六条,为了查明案情需要解决案件中某些专门性问题的时候,应当指派聘请有专门知识的人进行鉴定。”“如果鉴定结论是‘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你方是否接受?”“接受,鉴定的目的是查明事实我方尊重鉴定结论,不管结论是什么我们都接受,法律不是菜市场不能讨价还价。”李妍熙停下来看着姐姐:“姐你回答得好快,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些东西,”韩琼指了指桌上的案卷,“都在这里面。想了很多遍了,每一个可能的问题我都想过,每一个可能的回答我都排练过。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准备得早。”李妍熙笑了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那再来一个,包龙星在庭上可能会问的问题,不是检察官问的是被害人代理人问的。”“问。”“如果你是他的当事人,黄琳,你会怎么问?”李妍熙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不再模仿李小熊,这个问题是她自己的不是替别人问的。韩琼沉默了几秒,台灯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出任何波动:“我不会问问题。我会让黄琳坐在那里让法官看到她的脸,她的脸比任何问题都更有说服力。问题可以回避但一张脸你无法回避,法官每天看几十本案卷看几百页纸,但真正让他记住的不是纸上的字,是坐在旁听席上那个人的脸。”李妍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眼眶有些泛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咬了咬下唇把那团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了回去:“姐你说得对。”

十一点李妍熙困了,靠在沙发上用左手抱着一个抱枕揉得变了形,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但还没有睡着:“姐你说……我们准备得够充分了吗?”声音从抱枕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韩琼放下笔看着妹妹,台灯的光映在李妍熙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颧骨处有一层淡淡的红晕,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片小小的羽毛,右臂的空袖管从沙发上垂下来袖口的内衬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没有完美的准备,”韩琼说,“总有想不到的。案卷有几千页每一页都可能藏着一个我们没注意到的问题,证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对方抓住把柄。但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从接案到现在四十三天,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看完了所有案卷列完了所有疑点写完了所有申请。剩下的不是准备的问题是临场发挥的问题。”“那如果庭上出现意外呢?”“随机应变。”李妍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姐你知道吗你每次说‘随机应变’的时候我都觉得你在说‘别担心’。”“因为就是别担心,”韩琼合上笔记本,“担心没有用,做好准备然后上场,上场之后你就是战士不是学生。”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一片不灭的星海,远处的法院大楼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色剪影,几点稀疏的灯光亮在某个楼层大概是书记员还在加班整理材料,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流动永不停歇。

“妍熙。”“嗯。”“下周庭前会议你跟我去。”“我知道,”李妍熙的声音从抱枕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到时候你记录。”“好,”她把抱枕从脸上拿开坐直身体。“如果我有遗漏你提醒我。”李妍熙抬起头看着姐姐的背影,黑色的大衣搭在椅背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遮住了半截脖子,背影很直很挺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树:“姐你不会有遗漏的。”韩琼没有转身:“不一定,所以需要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有些凉,百叶窗被风吹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城市的灯火开始稀疏,有些楼层的灯灭了有些还在亮着。李妍熙站起身走到姐姐身边,身高比姐姐矮了两厘米但站在一起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用左手整理了一下空袖管让它垂得更自然些:“那我会好好听着,不会漏掉任何东西。”韩琼转过头看着妹妹,台灯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依然平静但眼底有一丝,不是疲惫是认真,是那种“我知道接下来要打一场硬仗”的认真,不是紧张是专注,不是害怕是准备:“走吧回家。”“今天不加班了?”“不加了,”韩琼拿起大衣,“明天加。”李妍熙笑了:“你每次都说‘明天加’,上次你说的时候第二天加了三个小时。”“因为每次都有明天,”韩琼穿上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尾端塞进大衣领口里,“只要案子没结束明天就还有工作,但今天需要睡觉。”姐妹俩走出办公室门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锁舌弹进锁孔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走廊里声控灯随着她们脚步声依次亮起,一盏接一盏像一条光带在她们身后展开,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并排映在墙上,一个高挑纤长一个稍矮但灵动。电梯门打开走进去门关上缓缓下行,轿厢的灯光惨白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有些发白,李妍熙靠在电梯壁上用左手整理了一下围巾,围巾的尾端垂在胸前随着电梯的晃动轻轻摆荡:“姐。”“嗯。”“等这个案子结束了我们去旅行吧。”韩琼看了妹妹一眼:“去哪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平时多了些温度。“海边,你不是喜欢海边吗?”韩琼沉默了几秒,电梯里的数字从二十二跳到二十一从二十一跳到了二十,一格一格往下掉像时间的脚步:“好,”声音不大但很确定。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她们走出大楼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动了韩琼的围巾尾端,也吹得李妍熙的空袖管在身侧轻轻晃荡,韩琼的黑发被风吹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下然后落回肩头,李妍熙缩了缩脖子把大衣的领子立起来:“姐你说……我们会赢吗?”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韩琼没有回答,抬头看着夜空,今晚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灰白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遮住了整个天空,但她知道云层上面星星一直都在只是看不见。“走,”她说,“回家。”李妍熙点了点头跟着姐姐走向停车场,车灯亮起照亮了前方的路,冬夜的街道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并排铺在柏油路面上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间的车流,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一明一暗地闪过像时间的脚步,李妍熙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后退的城市夜景,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流过红蓝绿黄然后消失,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但姐姐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像一根细细的线把她拉回清醒的边缘:“姐。”“嗯。”“我们不会输的,”李妍熙说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了。韩琼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前方的路,车灯在黑暗中劈开两道黄色的光柱照亮了路面上的白色标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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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9 17:14:0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devil 于 2026-7-13 00:21 编辑

第16章:庭前会议·暗流涌动
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走廊里,冬日的阳光透过拱形高窗斜射进来,在磨石子地面上铺开一片亮色。那光线不暖但很亮,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在缓慢飘浮。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浅灰色的涂料,每隔几米挂着一幅镜框,里面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和《人民法院组织法》的摘录,白纸黑字边角被灯光照得有些反光。

韩琼和李妍熙提前二十分钟到达站在会议室门外等候。韩琼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围着深灰色的围巾,长发用鲨鱼夹束起露出清冷的侧脸轮廓,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公文包,包里是厚厚一摞材料。庭前会议申请书、司法精神病鉴定申请书、排除非法证据申请书、证人出庭申请书,每一份都准备了多份副本用长尾夹夹好标签朝外。李妍熙站在姐姐身边穿着同款大衣,右臂空袖管自然垂落袖口的内衬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用左手捧着一杯热巧克力吸管从杯盖里探出来小口地吸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姐你紧张吗?”李妍熙小声问目光在走廊尽头扫了一圈。“不紧张,”韩琼说,“今天是程序问题不是实体问题。该准备的都准备了,检方要说什么被害人代理人要说什么法官会怎么裁都在意料之中。”“那宋世杰他们紧张吗?”“他们不紧张,”韩琼看了一眼走廊另一头,“他们是来‘吵架’的。庭前会议是他们亮肌肉的地方不是他们紧张的地方。”李妍熙顺着姐姐的目光看过去,走廊尽头三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宋世杰走在最前面,深灰色西装暗红色领带步伐稳健表情平静,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边角磨得发亮。陈梦吉跟在他身后,皮夹克敞着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烟头在嘴唇上上下晃动,眼神四处扫视像一只刚进入陌生领地的猫。包龙星走在最后,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胶固定过看起来比平时正经了不少,手里没有公文包只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夹在腋下。

“宋律师,”韩琼点了点头。“韩律师,”宋世杰也点了点头。两方律师在走廊里相遇,气氛微妙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我们知道接下来要站在对立面”的礼貌,那种礼貌像一层薄冰下面是不动声色的试探和打量。包龙星看了一眼韩琼又看了一眼李妍熙然后移开了目光,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复杂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表情。陈梦吉倒是很自然把没点燃的烟从嘴角拿下来对李妍熙点了点头:“李律师。”“陈律师,”李妍熙礼貌地回应。

这时候走廊另一头传来短促的脚步声。那脚步不快但频率很高,哒哒哒哒像节拍器的声音。所有人循声望去,李小熊出现了。它穿着小号检察官制服大檐帽端正地戴在头上帽徽上的国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检徽别在左胸位置不偏不倚,怀里抱着一个比它自己还高的公文包深棕色牛皮材质边角用金属包着提手已经磨得发亮,白色绒毛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圆滚滚的肚腩将制服撑出一道弧线但制服本身熨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迈着短腿走过来每走一步制服的衣摆轻轻晃动像一朵会移动的云。“都在了,”它扫了一眼众人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就进去吧。”宋世杰看了它一眼点了点头,韩琼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了让。三方检察官辩护律师被害人代理人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桌铺着深绿色的绒布桌面被擦得很亮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线,审判席在正对门的一端略高一些椅背上刻着法院的徽章,左侧是公诉人席右侧是辩护人席和被害人代理人席。韩琼和李妍熙在辩护人席坐下。韩琼把公文包里的材料取出整齐地摆在桌上,三份申请书一份证据清单一份庭前会议意见书,用左手将每一份文件的边角对齐然后用长尾夹夹住。李妍熙用左手翻开笔记本放在面前右臂空袖管垂在身侧,用手指捏住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做好记录的准备,字迹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清楚不连笔不潦草因为这是庭前会议的记录不是她自己的备忘录。

宋世杰坐在被害人代理人席上,陈梦吉和包龙星坐在他旁边。宋世杰把一份材料递给陈梦吉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陈梦吉点了点头把材料收进口袋里,包龙星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前方像一个等待被点名的小学生。李小熊爬上公诉人席的椅子,椅子对它来说有点高,先伸左腿踩住椅面再伸右腿然后整个身体往上一蹿坐了进去。坐好之后从桌上拿起一个增高台放在脚下然后才抬起头,面前也摆着厚厚一摞材料是检方的庭前会议意见书,每一页都用红色记号笔标注了重点。

几分钟后审判长和审判员走进来。审判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锐利,表情严肃但不刻板嘴角微微向下抿着,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种经年累月的对世间百态的包容。在审判席坐下扫了一眼在座的各方:“人都到齐了,现在开始庭前会议。”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种威严不是刻意营造的,是几十年坐在审判席上敲下无数次法槌之后长出来的像一棵老树的年轮。“今天的会议主要讨论以下几个问题:第一是否申请回避;第二是否有非法证据排除申请;第三是否申请证人出庭;第四是否申请调取新证据;第五是否申请司法精神病鉴定;第六其他程序问题。”他顿了顿:“先请公诉人发言。”

李小熊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是站在增高台上因为坐着看不到桌面。小爪子按着材料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落在审判长脸上:“检方意见如下。第一不申请回避,审判长及合议庭成员与本案无利害关系无回避事由。第二没有非法证据排除申请,检方认为本案证据收集程序合法无排除事由,所有物证的提取扣押送检均有完整的记录手续齐全符合法律规定。第三申请通知证人出庭,检方共有十五名证人名单已提交包括被害人弟弟黄男、化工店店员、法医、现场勘查人员等。第四不申请调取新证据,检方认为现有证据已足以证明起诉书指控的事实。第五不同意被告人的司法精神病鉴定申请,检方认为被告人在作案时有预谋有计划有反侦察意识,其行为特征不符合‘控制能力减弱’的医学标准,其社会功能完整职业表现正常社交无异常,不具备限定刑事责任能力的医学要件。”李妍熙快速记录着左手的笔在纸面上飞快移动,字迹比平时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一边写一边抬头看了一眼李小熊。那只小熊站在增高台上小小的圆圆的,白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精密仪器测量过的,不多不少不轻不重。

审判长点了点头:“辩护人发言。”韩琼站起来,没有看讲稿没有翻笔记本,这些内容已经准备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不需要看。声音平静而清晰像一把手术刀在灯光下展开:“辩护人意见如下。第一不申请回避。第二申请排除非法证据,具体而言警方在搜查被告人住所时搜查证未明确列明冰箱,但警方在搜查过程中打开了冰箱并提取了物证。辩护人认为该行为属于搜查范围不明确存在程序瑕疵,请求法庭在量刑时予以考虑,不是要求排除证据是要求法庭在评价证据时注意到这一程序瑕疵。”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法警转交审判长:“第三申请通知证人出庭,辩护人申请法医、化工店店员出庭作证,法医需要解释伤情鉴定的依据和结论,化工店店员需要确认乙醚购买的过程。第四申请调取新证据,辩护人已取得被告人郑重在案发前就诊的心理诊所的监控视频及缴费记录,请求法庭确认其合法性并作为证据使用,这些材料虽系辩护人自行取得但内容真实来源合法与本案具有关联性。”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第五申请对被告人郑重进行司法精神病鉴定。辩护人认为被告人在案发前长期表现出对被害人足部的异常迷恋,频繁就诊于心理诊所,案发后对断足实施反常处置,冷冻烹煮性侵犯。上述行为模式符合《国际疾病分类》ICD-11中‘性欲倒错障碍’的诊断特征,可能影响其在作案时的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为准确认定刑事责任能力请求法院委托具备资质的司法鉴定机构对被告人进行鉴定。”她说完坐下,动作不急不慢像把一件东西放回它应该在的地方。

审判长翻看着韩琼提交的材料沉默了几秒,目光在每一页上停留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翻到下一页:“被害人代理人发言。”宋世杰站起来,没有用讲稿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身体微微前倾,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给所有人一种“我在认真思考”的感觉,目光从审判长脸上扫到公诉人席从公诉人席扫到辩护人席最后回到审判长身上:“第一不申请回避,”声音平稳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第二不同意排除非法证据。被害人代理人认为冰箱属于房屋内的储物设施在搜查证的合理范围内,搜查证写明‘对整套房屋进行搜查’,冰箱作为房屋内的一部分无需单独列明,辩护人提出的‘程序瑕疵’不成立。第三申请通知证人出庭,被害人代理人申请黄男、化工店店员、法医出庭作证,黄男是案发第一发现人他的证言对还原现场有重要意义。第四申请调取新证据,被害人代理人申请调取被告人郑重电脑中的全部图片文件,这些文件已被删除但可以恢复,这些图片可以证明被告人的犯罪动机其对被害人足部的长期病态的迷恋。”李小熊的小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第五不同意辩护人的司法精神病鉴定申请,”宋世杰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被害人代理人认为被告人在作案时有预谋有计划有反侦察意识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其社会功能完整职业表现正常案发前仍在正常上班正常社交,其所谓的‘心理问题’不应成为从轻处罚的理由。恰恰相反被告人明知自己有心理问题却不去正规医院治疗而是放任自己最终酿成惨剧,这说明他对自己的行为有认知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包龙星在旁边用力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第六被害人代理人申请,被害人黄琳出庭。”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很短但很重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水花溅起又落下涟漪一圈一圈扩散。

审判长抬起头目光从眼镜片后面透出来:“被害人出庭需要说明理由。”“理由如下,”宋世杰说,“被害人黄琳是本案的受害者,她的亲身经历和感受是法庭判断案件恶劣程度的重要依据。她希望亲自出庭陈述被害经过和对量刑的意见,她不需要说话她只需要坐在那里,她的存在比任何证词都更有说服力。”韩琼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李妍熙没有看清她写了什么但注意到姐姐握笔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下。审判长沉默了几秒:“知道了,后续决定。”宋世杰坐下。审判长看向李小熊:“公诉人对辩护人的非法证据排除申请有什么意见?”李小熊站起来:“检方认为辩护人提出的‘程序瑕疵’不成立。搜查证写明‘对整套房屋进行搜查’,冰箱属于房屋内的储物设施在合理范围内,警方在搜查过程中打开冰箱属于正常的搜查行为不需要单独授权。如果每一个储物设施都要单独列明搜查证将变成一份无限长的清单不符合司法实践。”它的小眼睛看向韩琼:“韩律师你方提出的‘程序瑕疵’有判例支持吗?”韩琼站起来:“有。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明确规定搜查证应当写明搜查的范围,虽然冰箱属于房屋内的储物设施但冰箱里的物品具有一定的私密性,警方在搜查时应更加审慎。辩护人不是要求排除证据只是请求法庭在量刑时予以考虑。”李小熊没有再追问坐下了。

审判长转向宋世杰:“被害人对鉴定申请有什么补充意见?”宋世杰站起来:“补充一点。被害人代理人认为被告人的心理问题不应成为从轻处罚的理由,恰恰相反被告人明知自己有心理问题却不去正规医院治疗而是放任自己最终酿成惨剧,这说明他对自己的行为有认知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选择不去治疗选择放任欲望选择伤害他人,这不是‘控制能力减弱’这是‘拒绝控制’。”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审判长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然后重新戴上眼镜:“关于非法证据排除申请,法庭的意见是,冰箱内的物证系在合理搜查范围内发现不属于非法证据,辩护人的申请不予支持。但辩护人提出的‘程序瑕疵’,法庭会在庭审中予以关注。”韩琼在笔记本上记下来,李妍熙看到姐姐写的是:“程序瑕疵——不予排除但已记录——可作为量刑因素。”“关于司法精神病鉴定申请,”审判长继续说,“法庭认为被告人的行为模式确实存在异常,为准确认定刑事责任能力同意辩护人的申请。法院将委托具备资质的司法鉴定机构对被告人进行鉴定,鉴定期间不计入审限。”李小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它的小爪子微微攥紧了一下,宋世杰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说话,包龙星的嘴唇动了一下被陈梦吉用胳膊肘轻轻顶了一下。“关于证人出庭,”审判长说,“检方、辩护方、被害人代理人申请的证人法庭原则上同意。具体出庭顺序庭审前另行通知,鉴于证人人数较多法庭将根据庭审进度合理安排。”“关于被害人出庭,”他顿了顿,“法庭将根据案件需要决定,如有需要会另行通知。”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今天的庭前会议到此结束。各方如有补充材料请在七日内提交。散会。”所有人站起来。

走出会议室包龙星终于忍不住了,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不满很明显:“鉴定申请竟然通过了!那个小熊不是说不同意吗?”“法官有自己的判断,”宋世杰说,“鉴定申请通过不意味着鉴定结论会对辩方有利。鉴定结果出来后再看,鉴定专家是法院指定的不是辩方自己找的,鉴定机构的资质鉴定人的水平鉴定过程的严谨性,这些因素都会影响鉴定结论。”“那万一鉴定结果是‘限定刑事责任能力’呢?”包龙星追问。“那就意味着被告人在作案时控制能力减弱,法院可以从轻处罚,”宋世杰看了他一眼,“所以我们要做好应对准备。如果鉴定结论对辩方有利我们需要质证鉴定意见的合理性或者申请重新鉴定,鉴定结论不是终局性的,可以质疑可以推翻。”包龙星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说。

走廊另一头韩琼和李妍熙正在等电梯,李小熊走过来怀里抱着那个比它自己还高的公文包:“韩律师,”它叫住她。韩琼转过身。“鉴定申请通过了,”李小熊说,“但我需要提醒你,鉴定机构是法院指定的不是你们选的。鉴定过程中被告人必须配合,如果他不配合鉴定可能无法进行,鉴定人需要对他进行面谈测试评估,他不配合测试就没法做。”“我知道,”韩琼说。“还有,”李小熊的小眼睛看着她,“鉴定结论不一定会对你们有利。鉴定人是独立的,他们只听证据不听律师,你们的申请理由只是‘怀疑’,鉴定结论需要‘证实’。怀疑和证实之间隔着一个鉴定。”“我知道,”韩琼重复了一遍,“但这是程序。程序走完结果才能被接受,不管鉴定结论是什么我们都接受,这就是程序的意义,不是保证结果对你有利,是保证结果是经过正当程序得出的。”李小熊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法庭上见。”它迈着短腿抱着公文包走向走廊另一头,背影很小圆圆的,白白的,但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李妍熙看着那个圆滚滚的背影轻声说:“姐它好像不那么凶了。”“它不是凶,”韩琼说,“它是认真。”电梯门打开姐妹俩走进去门关上缓缓下行,李妍熙靠在电梯壁上用左手揉了揉肩膀,今天用左臂支撑了太久肩膀有些酸手指也有些僵,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姐你说鉴定结果会是什么?”“不知道,”韩琼看着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但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们都要面对。鉴定结论只是证据的一种不是终局判决,法官不会只看鉴定结论还要综合全案证据。”“你怕吗?”韩琼沉默了几秒:“不怕,怕没有用。”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姐妹俩走出法院大楼冬日的阳光洒下来有些刺眼,韩琼戴上墨镜拉开车门:“走吧回去等鉴定结果。”李妍熙坐进副驾驶用左手系好安全带:“姐”“嗯”“你说,黄琳会出庭吗?”韩琼发动车子沉默了片刻:“会,她说过她要来。”车子驶出法院停车场汇入车流,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缓缓后退,远处法院大楼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远,但那个圆滚滚的身影,李小熊,还站在走廊的窗前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小眼睛里映着城市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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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9 17:14:4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devil 于 2026-7-13 00:23 编辑

第17章:法庭调查·血证如山
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国徽高悬,庄严肃穆。那枚国徽镶嵌在审判席正后方的墙壁上,金属质地,暗红色底衬,金色的麦穗和齿轮在日光灯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宣告——这里是法庭,这里是公正的最后一道防线。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媒体的记者,有法律界人士,有郑重的父母,也有几个闻讯而来的市民。记者们坐在右侧第三排,手里握着笔记本和录音笔,表情专注而克制。法律界人士坐在中间几排,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目光在法庭的各个角落之间游移。郑重的父母坐在左侧最后一排,女人眼睛红肿,显然哭过,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巾。男人挺直腰板,但眼神空洞,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法警站在门口,表情严肃,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旁听席上缓缓扫过,像两台不停转动的扫描仪。

黄琳坐在轮椅上,被黄男推到旁听席第一排。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面料柔软,贴着皮肤,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和肩部的轮廓,头发披散在肩上,黑亮如墨,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脸上化了淡妆,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粉底遮住了脸颊上的苍白,眼线勾勒出眼睛的轮廓,唇膏是豆沙色的,不张扬,但让她看起来有了一丝血色。她的双腿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毯子从膝盖一直盖到脚踝,遮住了下面那双失去前足的残肢。毯子是纯羊绒的,深灰色,边角有一小块磨损,是黄男从家里带来的,她平时在家里盖的那条。黄男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轮椅的扶手是黑色的塑料材质,黄琳的左手搭在上面,指尖冰凉,指甲涂着透明甲油,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韩琼和李妍熙坐在辩护人席上。韩琼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套裙,面料是羊毛混纺的,剪裁利落,肩线平直,腰线收得干净,内搭白色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灰色的窄丝巾,丝巾的尾端塞在衬衫的领口里。长发用鲨鱼夹束起,露出清冷的面部轮廓,表情平静,眼神专注,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辩护词提纲、证据目录、鉴定申请复印件,每一份都用长尾夹夹好,标签朝外。李妍熙穿着同色系的西装外套,右臂空袖管垂在身侧,袖口的内衬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穿着炭灰色的双排扣西装裙,没有穿外套,内搭是一件克莱因蓝的丝质衬衫,领口系成一个随性的蝴蝶结,长长的飘带垂落在胸前。她的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笔夹在笔记本的凹槽里,录音笔放在桌面上,红色的指示灯亮着,表示正在录音。面前还放着一杯用吸管喝的热巧克力,这是她的小习惯,紧张的时候喝甜的。杯子是纸杯,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的图案,不是李小熊,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卡通熊。

宋世杰、陈梦吉、包龙星坐在被害人代理人席上。宋世杰穿着一件藏青色西装,面料是精纺羊毛的,暗红色领带,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表情沉稳,目光平视前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着纸面。陈梦吉还是那件棕色皮夹克,但今天没叼烟,法庭里不能抽烟,他把烟盒和打火机都留在了外面,皮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包龙星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埋在领子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胶固定过,看起来比平时正经了不少,面前摊着一份质证提纲,上面贴满了便利贴,有些地方用红色记号笔标注了重点。

公诉人席上,李小熊已经就位。它穿着小号检察官制服,大檐帽端正地戴在头上,帽徽上的国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检徽别在左胸,位置不偏不倚,制服熨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领带是暗红色的,打着一个精巧的四手结,尖端刚好搭在皮带扣上方。它的白色绒毛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圆滚滚的肚腩将制服撑出一道弧线,但整个人站在那里,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它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公诉意见书、证据目录、举证提纲、量刑建议书,每一份都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区分。旁边放着一个增高台,不然它够不到桌面。增高台是木质的,深棕色,上面铺着一小块防滑垫,它的两只小皮鞋踩在上面,鞋底干净,没有灰尘。桌上还放着一杯用吸管喝的咖啡,美式,不加糖,从杯盖里探出的吸管被它的嘴唇含过无数次,已经有些扁了。

“肃静。”书记员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请全体起立。请审判长、审判员入庭。”所有人站起来,旁听席上的椅子发出整齐的吱呀声,像一阵风刮过树林,法警立正站好,双手贴在裤缝上,目光平视前方。审判长周法官和两位审判员从侧门走进来,周法官走在最前面,黑袍的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扫过整个法庭,在审判席就座,两位审判员分坐两侧,书记员坐下,手指放在键盘上,准备记录。“请坐。”所有人坐下。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现在开庭。传被告人郑重到庭。”

法警将郑重带上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号服,领口是白色的,号服的面料粗糙,有些皱,头发比开庭时长了一些,刘海搭在额前,遮住了半个额头,胡子也长了,青灰色的胡茬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耳际。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颧骨下面的阴影几乎成了黑色,像被人用炭笔在脸上画了两笔。他被带到被告人席上,站在那里,目光低垂,没有看任何人,他的手被铐在前面,手铐是银色的,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看不出这是一个曾经握着斩骨刀的手。审判长核对身份,郑重回答,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声带像两张砂纸在互相摩擦。

“现在进行法庭调查。请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李小熊站起来,站在增高台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的,像手术刀划过皮肤,精准、冷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东莞市人民检察院起诉书。东检刑诉〔2008〕XXX号。被告人郑重,男,1978年X月X日出生……经依法审查查明:2008年7月15日21时许,被告人郑重携带事先准备的乙醚、斩骨刀、万能钥匙等作案工具,潜入被害人黄琳住处。当日21时17分许,黄琳回到住处。郑重趁其不备,用浸透乙醚的毛巾捂住黄琳口鼻,致其昏迷。随后,郑重使用斩骨刀,连续多次砍击黄琳双足中段,致其双脚前掌完全离断。经法医鉴定,被害人黄琳左足行Lisfranc关节离断、右足行Chopart关节离断,损伤程度属重伤一级。”旁听席上,黄琳的手攥紧了轮椅扶手,指尖发白,指节突出,轮椅的黑色塑料扶手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指甲印,黄男握着她的手,无声地用力,他的目光落在被告人席上,郑重的背影在他眼中像一团模糊的黑色。

“郑重在砍断黄琳双脚前掌后,将断足带离现场,藏匿于其租住处的冰箱中。经DNA鉴定,黄琳左脚趾缝间提取的(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斑痕为郑重所留。上述行为虽不单独构成侮辱尸体罪,但充分反映出被告人的主观恶性和犯罪手段的残忍性。”李小熊翻过一页,“本院认为,被告人郑重以特别残忍的手段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重伤一级,其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应当以故意伤害罪追究其刑事责任。其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的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五条,应当以非法侵入住宅罪追究其刑事责任。被告人一人犯数罪,应数罪并罚。特提起公诉,请依法判处。”李小熊坐下。旁听席上,郑重的母亲捂住了嘴,那声哽咽没有完全压住,从指缝间泄了出来,郑重的父亲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记者们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审判长看向郑重:“被告人郑重,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是否属实?”郑重沉默了几秒,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属实,”声音沙哑,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你是否认罪?”“我……认罪。”他的声音在“认罪”两个字上顿了一下,像是需要用力才能把它们推出来。审判长点了点头:“请公诉人出示证据。”

李小熊再次站起来,用小爪子拿起一份证据清单,指向大屏幕——屏幕上同步显示着证据的内容,大屏幕嵌在审判席右侧的墙壁里,画面清晰,每一个字都能看清。“公诉人第一组证据,证明被告人郑重的作案动机和事前准备。”它用小爪子指向屏幕,激光笔的红点在画面上移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化工店的登记本,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边角磨白了,纸页泛黄,上面写着日期、姓名、身份证号,登记本上那个名字是假的,身份证号也是假的,编码规则不对,一眼就能看出来。“2008年7月15日上午10时20分,郑重使用伪造身份证,在莞太路某化工店购买乙醚200毫升。店员辨认笔录证实,购买者的体形、衣着与郑重相符。登记本上的身份证信息经核查为伪造,证明被告人有预谋地隐藏身份。”韩琼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店员辨认——‘体形像’——强度低。假身份证——已查实伪造。”她写得很快,字迹工整,每一笔都落在格子里。

屏幕上切换到沃尔玛超市的监控截图,画面是黑白的,颗粒很粗,但能看出一个戴鸭舌帽、口罩的男子在刀具区停留,男子站在货架前,头微微低着,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口罩遮住了剩下的部分,只露出一双眼睛。“同日,郑重在沃尔玛超市购买斩骨刀一把。监控显示,购买者全程遮挡面部,刻意回避摄像头,说明其具有反侦察意识。”屏幕上出现了手机基站定位的截图,一张地图,上面标注了金色华庭小区的位置和基站覆盖范围,一条红色的线从郑重的住处延伸到案发现场,蓝色的点标注了案发当晚他的手机信号出现的位置。“案发当晚21时至22时,郑重的手机信号持续出现在金色华庭小区基站覆盖范围内。基站定位分析报告证实,其位置与案发现场高度吻合。”李小熊翻到下一页:“第二组证据,证明被告人郑重的作案过程。”

屏幕上出现了血滴轨迹的照片,从客厅到玄关,从玄关到走廊,一滴滴暗红色的血迹清晰可见,像一串省略号,照片是彩色的,光线充足,每一滴血的形状和位置都拍得很清楚,血迹滴在米色的地砖上,颜色暗红,边缘已经开始发黑。“现场勘查发现,血滴轨迹从客厅延伸至电梯,方向为向外。说明郑重离开时携带了正在滴血的物品——该物品后被证实为被害人黄琳的左足。”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很短很轻,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屏幕上出现了电梯监控截图,画面是一个穿深色Polo衫、卡其色裤子的男子,手里提着一个LV购物袋,购物袋是棕色的,上面印着LV的标志,袋子的底部有一小片深色的、正在渗透的液体,男子站在电梯里,低着头,帽檐遮住了脸。“电梯监控显示,郑重提着一个LV购物袋进入电梯。该购物袋底部有血迹渗透。袋中物品,经后续查证,是被害人黄琳的断足。”李妍熙的笔尖停顿了一下,在笔记本上写:“LV袋——血滴渗透——铁证之一。”她写得很快,“铁证”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屏幕上出现了第三组证据,物证。一只被冰霜覆盖的断足,五根脚趾微微分开,涂着黑色甲油的指甲在冷光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甲面光滑,没有磕碰,甲油涂得很均匀,边缘没有溢出,断面被冰霜覆盖,白色的霜晶像一层薄纱,隐约可见碎裂的骨骼和凝固的暗红色肌肉组织,真空袋是透明的,密封完好,标签上写着物证编号和提取日期。旁听席上,有人站了起来,被法警制止,有人捂住了嘴,郑重的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哽咽,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泪水从指缝间涌出来,滴在她的手背上,一个记者低下了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抬起头。黄琳看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右手死死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黄男握着她另一只手,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没有哭,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屏幕上的照片,那只曾经属于她的脚,被冻在冰箱里的脚,她在看着它,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着一部分已经死去的自己。

“第三组证据,物证。”李小熊的声音依然平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报告,“从被告人郑重住处冰箱中查获的左前脚掌,经DNA鉴定,确认为被害人黄琳所有。”屏幕上出现了另一张照片——一个玻璃密封罐,里面浸泡着数十块骨骼碎片,罐子是透明的,玻璃厚实,里面的液体微微发黄,在冷光灯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碎片在罐底堆叠在一起,有些大块的浮在液面附近,有些小块的沉在最底下,骨头的颜色从灰白到暗黄不等,边缘参差不齐。“右前脚掌被剔肉去骨,骨骼碎片浸泡保存。在被告人住处厨房锅中,检测到人类骨胶原蛋白残留,与黄琳DNA匹配。”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那声音低沉、持续、无法回避,像远方的山谷里有人在吹号角。李小熊没有再说“吃掉了”这三个字,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旁听席上,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放下了笔,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旁边的男记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黄男握紧了姐姐的手。黄琳没有哭,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嘴唇在微微颤抖,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一道白色的印痕,她没有出声,没有流泪,只是看着,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罐子,看着那些曾经是她身体一部分的骨头,她的呼吸很浅,很急,胸膛在剧烈地起伏,但她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审判长沉默了几秒:“证据出示完毕。被告人,你对上述证据有无异议?”郑重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手指微微颤抖,手铐的金属链条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没有异议。”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低哑、空洞、没有感情。审判长点了点头:“辩护人可以质证。”韩琼站起来,表情平静,声音清晰:“辩护人对第一组证据中的部分证据关联性有异议。化工店店员的辨认笔录显示,店员只能‘体形像’,不能确定辨认,该证据的证明力较低。超市监控没有拍摄到购买者的正脸,无法百分之百确定是被告人。”李小熊的表情没有变化,它的小眼睛看着韩琼,目光平静,像是在听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陈述。“但辩护人同意公诉人的核心证据,断足和DNA,证明力充分。被告人对这些核心证据没有异议,愿意认罪。辩护人的质证意见仅针对证据的关联性和证明力,不否认证据的真实性。”审判长点了点头:“辩护人的意见,法庭已经记录。”韩琼坐下。李妍熙在笔记本上写:“不否认核心证据——策略:承认事实,争取从轻。”

审判长看向被害人代理人席:“被害人代理人可以向被告人或证人发问。”宋世杰站起来,但他没有开口。包龙星站起来,这是他在庭上第一次发言,他深吸一口气,从胸腔到腹腔,像一个潜水员在潜入深海之前做的最后一次换气,走到发问席,站在那里,双手放在台面上,手指微微张开,表情严肃,和平时的嬉皮笑脸判若两人,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但眼神是稳的,像一根被拉直的铁丝,没有晃动,没有犹豫:“审判长,被害人代理人请求向法医发问。”审判长:“同意。”

法医老周被带上证人席,他穿着白大褂,扣子全部扣好,领口整齐,手里拿着一份鉴定意见,牛皮纸封面,边角有些磨损,走到证人席上,站好,目光平视前方。包龙星看着老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法医同志,被告人在砍断被害人双脚后,将断足带回住处,在冰箱中冷冻保存。这一行为,你在鉴定意见中如何描述?”老周翻开鉴定意见,用手指着某一页:“‘断足保存完好,冷冻状态,无明显腐败。’”“保存完好?”包龙星的语气没有变化,但语速变慢了,每个字之间都像隔着一层东西,“他把它放在冰箱里,像保存一块肉一样保存了几天。这不是冲动犯罪的特征,对吗?冲动犯罪的人不会记得把证据带回家,不会记得冷冻保存,更不会记得把另一只煮了吃了。”“是的,”老周说,“冲动犯罪通常不会事后对物证进行刻意保存。冲动犯罪的特征是——行为发生后,嫌疑人会迅速逃离现场,或者销毁证据,而不是把证据带回家保存。将物证带回家并保存数日,说明作案后有持续的、有意识的控制行为。”“第二个问题。”包龙星翻了一页笔记本,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手,不让它发抖,“被害人的左脚趾缝间,提取到了被告人的(JINGYE)。你认为,这是什么性质的接触?”老周停顿了一下,法庭里安静了。“性接触。而且是在离体后实施的。”法庭里又安静了一瞬。包龙星没有追问,回到被害人代理人席坐下,表情依然严肃,但李妍熙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用力过猛,是那种全身的肌肉都绷得太紧、松开之后血液重新涌入时产生的生理性颤抖,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然后松开。李妍熙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包龙星好凶。问题不多,但每一个都像刀子。”然后把笔记本往韩琼那边推了推。韩琼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轻声说了四个字:“保持安静。”李妍熙吐了吐舌头,把笔记本收回来,她的耳朵尖有些红,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审判长看向被告人席:“被告人,你对证据有无意见?”郑重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没有。”旁听席上,郑重的母亲低下了头,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这一次她没有发出声音,郑重的父亲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按住了她,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是做了一辈子体力活留下的痕迹,他把手放在妻子的肩膀上,没有动,只是按着,像按着一块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布。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法庭调查结束。现在休庭十五分钟。”所有人站起来。黄琳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黄男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点了点头,但目光仍然停留在被告人席上。郑重被法警带下去,走过旁听席时,他的目光扫过黄琳,只是短短一瞬,然后迅速移开,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法警把他带走了。郑重的母亲站起来,想冲过去,被法警拦住:“儿子——!”她的声音撕裂了整个法庭。法警把她架了出去,她的哭声从走廊里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门隔断了。

韩琼收拾好桌上的材料,看了李妍熙一眼:“还好吗?”“嗯。”李妍熙用左手合上笔记本,把录音笔关掉,红色的指示灯灭了,“就是……”“就是什么?”“就是有点想吐。”李妍熙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被第三个人听见,“刚才看到那张断足的照片,那个罐子里的骨头……我胃里翻了一下。”韩琼沉默了一秒:“忍着。还有下半场。法庭辩论还没开始,郑重的最后陈述还没做,法官的判决还没宣读。”李妍熙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用左手把空袖管拢了拢,让它垂得更自然些,然后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旁听席第一排,黄琳依然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黄男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照在国徽上,金光闪闪,那枚国徽在光线的照射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法槌放在审判席上,木头表面被磨得发亮,它在等待着再次被敲响。十五分钟,像一节课的课间,像一场电影的中场休息,像一个拳击手的回合间歇,足够抽一根烟,足够喝一杯水,足够去一趟洗手间,不够忘记刚才看到的任何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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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证人席上的弟弟
上午的庭审刚结束,休庭十五分钟。走廊里的空气有些闷,虽然窗户开着,但初冬的风吹不进来,只在窗外打着旋。黄男站在走廊的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色棉布,遮住了太阳,也遮住了远处旗峰山的轮廓,他的手里捏着一瓶水,瓶盖拧了又紧、紧了又拧,始终没有喝一口,指节发白,指甲掐在塑料瓶盖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压痕。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一线,落在他的手背上,很快就消失了。

“紧张?”他转过身,宋世杰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里面是温水,纸杯是白色的,杯壁上印着法院的红色字样,边角有些软了,被水汽浸湿了一小块。宋世杰穿着一件藏青色西装,暗红色领带,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表情平静,目光温和但不涣散,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你能感觉到刀刃的存在,但你看不到它。“有点,”黄男说,“不是怕,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我怕我说不好,怕我漏了什么,怕我太激动说不下去。”“说事实,”宋世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你看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要加自己的判断,不要说‘我觉得’‘我以为’。只说‘我看到’‘我听到’‘我做了什么’。事实不需要修饰,事实本身就够了。”黄男点了点头,喉结动了一下。“你姐姐呢?”宋世杰问。“在休息室,”黄男看了一眼走廊另一头,“她比我还紧张。不是紧张,是……”“是什么?”“是怕自己控制不住。”黄男说,“她怕看到那个人,会哭出来。她昨天晚上跟我说,她做梦梦到那天晚上的事,醒了之后再也睡不着。她说她不想在法庭上哭,不想让他看到她的眼泪。她说‘我不能让他觉得他赢了’。”宋世杰沉默了一秒,手指在纸杯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松开:“哭也没关系。法庭上允许情绪。人不是机器,法官也不是。但如果你姐姐情绪失控,审判长可能会让她暂时退庭。所以你要告诉她,忍一忍,等庭审结束。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她自己。”黄男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休息室,他的背影有些僵硬,肩膀微微耸着,像扛着一副看不见的担架。宋世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跟上去。陈梦吉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盖已经拧开了,但他没喝,穿着一件棕色皮夹克,敞着拉链,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烟头在嘴唇上上下晃动,眼下有很深的青黑色,眼袋垂着,像挂了两个铅坠。“老宋,你觉得这孩子行吗?”陈梦吉问,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行,”宋世杰说,“他是整个案子里最没有杂质的证人。”“杂质?”“他没有利益诉求,没有恨,没有复仇的念头。”宋世杰喝了一口水,纸杯在他手中微微一晃,“他只是在那个夜晚,接到了一个电话,然后冲进了姐姐的家。他的证言,法官会信。不是因为他说得多好,是因为他没有理由说谎。”陈梦吉点了点头,把烟夹回耳朵上,“那咱们准备吧。”

下午两点,庭审继续。第一审判庭的灯全亮了,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惨白的光线铺满了每一个角落,没有阴影,没有死角。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比上午更多了,消息传出去了,更多的人来了。记者们坐在右侧第三排,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法律界人士坐在中间几排,表情专注而克制,普通旁听者坐在后面几排,有人伸长脖子,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手里攥着纸巾。郑重的父母坐在左侧最后一排,女人红肿着眼睛,男人挺直腰板,但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传证人黄男到庭。”法庭的门被打开,黄男走了进来,日光灯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照得纤毫毕现,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面料有些皱,大概是坐久了压的,头发梳得整齐,但有一缕不听话地翘在额前,脸上的表情比上午平静了一些,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他走到证人席上,站好。书记员走过来,手持一本红色封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让他将左手放在上面,他用左手按住了书,掌心贴着封面,指尖能感觉到烫金字的凸起,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向宪法庄严宣誓:我保证如实提供证据,如有虚假陈述,愿承担法律责任。”审判长点了点头:“请坐。”黄男坐下,目光扫过法庭,公诉人席上,李小熊正在翻材料,小爪子捏着纸页,动作很轻;辩护人席上,韩琼和李妍熙看着他,表情平静,像两面没有波纹的湖;被害人代理人席上,宋世杰微微点头,幅度很小,像蜻蜓点水;被告人席上,郑重低着头,没有看他。旁听席第一排,黄琳坐在轮椅上,看着他,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散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灰色的毯子盖在膝盖上,遮住了下面那双失去前足的残肢,轮椅的扶手是黑色的塑料,她的左手搭在上面,指尖冰凉。黄男的目光和姐姐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只有短短一瞬,但他看到了,姐姐在对他微微点头,那点头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到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但他读出了那个口型:“没事”。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转向审判长,那口气从胸腔到腹腔,从腹腔到全身,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慢慢拧紧。

审判长:“请被害人代理人发问。”宋世杰站起来,走到发问席,没有拿讲稿,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身体微微前倾,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所有人一种“我在认真思考”的感觉,目光温和而专注,落在黄男脸上,像一盏不会刺眼的灯:“黄先生,请你向法庭陈述,2008年7月16日凌晨,你接到了什么电话?”黄男的手指攥紧了证人席的栏杆,栏杆是木质的,表面光滑,被无数证人握过,已经有了一层包浆,他的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木头里:“我接到了我姐姐的电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努力保持着平稳,“她说……‘小弟,我的脚’。”旁听席上,有人低下了头,郑重的母亲捂住了嘴。“当时是几点?”宋世杰的声音依然平静。“大概凌晨一点。我没看表,但我记得我刚躺下不久。”黄男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在回忆中打捞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加班,回到家快十二点了,洗完澡躺下,还没来得及关灯。”“你接到电话后做了什么?”“我穿了一件外套,穿着拖鞋就冲出去了。”黄男的声音开始有些发颤,但他没有停,“我姐姐住在我隔壁单元,我跑过去的。走廊里的声控灯全亮了,我跑得太快,差点在楼梯上摔了一跤。”“你到达现场后看到了什么?”

黄男沉默了几秒。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那声音低沉、持续、无法回避,像远方的山谷里有人在吹号角。旁听席上,有人屏住了呼吸。“门是锁着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我有备用钥匙,开门进去。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玄关的感应灯亮着。我姐姐……她躺在客厅地板上,身下全是血。血从沙发旁边一直流到茶几下面,我踩了一脚,鞋底黏糊糊的。”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枝,“她的脚……她的脚从脚踝往下……没有了。只有鞋跟还挂在脚上。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鞋子还在,但脚的前半截不见了。高跟鞋的金属鞋跟还在,脚踝以下全是血。”旁听席上,有人别过了脸。记者们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落下,郑重的母亲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黄琳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泪,没有皱眉,但握住扶手的手指节发白,指尖深深陷进塑料里。黄男的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身上,她没有躲。

“你做了什么?”宋世杰的声音依然平静,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我……我想冲过去抱住她。”黄男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只有前排的人能听见,“但我怕破坏现场。警察后来跟我说的,不要乱动。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办,脑子里全是浆糊。我撕了一条绒毯,在她大腿上缠了几圈止血。”“你受过急救训练吗?”“没有。我只是……觉得要止血。电视上看的。”他的声音哽咽了,“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必须做点什么。我不能就站在那里看着。”“然后呢?”“我又打了120。接线员问我‘两只脚都不见了吗’,我说‘是’。我说了两遍,第一遍她没听清,第二遍我喊出来的。”法庭里又安静了几秒,那几秒像凝固了一样,空气变得沉重,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宋世杰点了点头:“黄先生,你姐姐从受伤到现在,你一直在医院陪护吗?”“是的。”“你看到她经历了什么?”

黄男的眼眶红了,那红色从眼角蔓延到整个眼球,像火焰舔过干枯的草原,他的鼻头泛红,嘴唇在哆嗦:“她……术后感染,发高烧,反复清创。每次换药,她都会痛得浑身发抖,床都在抖。还有幻肢痛,她经常半夜突然醒过来,说脚疼,但她的脚已经没有了。”他的声音终于哽咽了,像一根被拉断的弦,“她以前是车模,她的脚……是她的职业。她的腿和脚是她吃饭的工具,是她站在T台上的资本。现在她连站起来都困难。她以前穿八厘米的高跟鞋站一整天都不嫌累,现在她连自己上厕所都做不到。”旁听席上,郑重的母亲低下了头,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这一次她没有发出声音。宋世杰没有继续追问,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给法庭一个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审判长,被害人代理人发问完毕。”他回到座位上。包龙星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没有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审判长:“辩护人可以发问。”韩琼站起来,表情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走到发问席,双手自然放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没有看讲稿,没有翻笔记本,目光落在黄男脸上,温和但不柔软,像一层薄冰,你能看到冰下面的东西,但你碰不到。“黄先生,你到达现场后,有没有移动过任何物品?”“我只拿了绒毯。别的没有动。”“你拿绒毯的时候,有没有碰到沙发、茶几或者其他物品?”黄男想了想:“没有。绒毯在沙发上,我直接拿的。沙发是布的,绒毯是搭在靠背上的。”“你姐姐的手机在哪里?”“在茶几下面。她爬过去拿到的。”“你有没有动过手机?”“没有。我看到它掉在茶几下面,屏幕碎了一角。”韩琼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你确定吗”或“你记不清了吗”,那些都是攻击证人可信度的问题,她没有用,她的问题每一个都只是核实事实,没有诱导,没有陷阱,没有逼迫,她在画一条线,然后沿着那条线走。“黄先生,你姐姐从受伤到现在,你一直在她身边。你是否知道,被告人郑重的父母曾经试图联系你们、表达歉意?”黄男沉默了一秒,嘴唇动了一下:“知道。但我没有回应。”“为什么?”“因为……”黄男的声音有些发紧,像琴弦拧得太紧了,“因为道歉没有用。我姐姐的脚回不来了。你说一百遍对不起,她的脚也回不来了。她不能再站上展台,不能再穿高跟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走路了。道歉有什么用?”韩琼没有再问:“审判长,辩护人发问完毕。”她回到座位上,李妍熙在笔记本上写:“交叉询问——点到为止——不攻击证人。”字迹工整,没有连笔,每一笔都落在格子里。

交叉询问结束后,审判长宣布休庭十分钟。法槌敲了一下,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包龙星坐在被害人代理人席上,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嘎巴响了一声,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压低声音对宋世杰说:“老宋,你刚才为什么不问她,为什么不问问韩琼,她的当事人有没有真的后悔?为什么不问问她,郑重的父母有没有真的道歉?他们的道歉不是道歉,是想让我们放过他们儿子。为什么不问问她?”宋世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因为那是辩护律师的事,不是我们的事。韩琼的职责是为她的当事人辩护,不是替他的父母传话。你问她‘你的当事人有没有真的后悔’,她怎么回答?她说‘有’,你不信;她说‘没有’,对自己不利。她不会回答这种问题,法官也不会允许这种问题。”“可是——”“老包。”宋世杰的声音很低,但很严肃,像锤子敲在钉子上,“黄男的证言已经很清楚了。法官听到了,书记员记下来了。不需要我们再补充什么。你在庭上看到他的眼睛了吗?你看到他的眼泪了吗?那些东西,比你问一百个问题都更有说服力。你要学会,有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有力量。”包龙星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拳头,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琴键被慢慢抬起:“我就是……气不过。那个人,砍了他姐姐的脚,现在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声不吭。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她。他凭什么?”“气不过正常,”宋世杰说,“但法庭上,气是武器,不是弹药。你要用气去控制节奏,不是被气控制。你在发问的时候,每一句话都要想好了再说。你的情绪是你的燃料,不是你的方向盘。”包龙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旁听席第一排,黄琳坐在轮椅上,黄男刚从证人席走下来,蹲在姐姐面前,握着她的手。姐姐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黄男摇了摇头,把脸埋在姐姐的膝盖上,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但抖得很厉害,毯子的边缘被他压住了,黄琳伸手拉了一下,把毯子盖好,然后伸出手,轻轻抚摸弟弟的头发,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陈梦吉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

庭审结束已是傍晚。太阳已经落到了法院大楼的后面,只在楼顶留下最后一抹金色的光,天空从灰蓝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墨蓝,远处有几颗星已经亮了起来,像碎钻撒在天鹅绒上。黄男推着黄琳的轮椅,走出法院大楼,冬日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映在灰色的地砖上,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轮椅的轮子在台阶的边缘磕了一下,黄男稳稳地扶住了。“姐,你冷吗?”“不冷。”“你哭了?”黄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黄琳没有回答,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睫毛湿漉漉的,像被露水打湿的羽毛。黄男停下轮椅,走到姐姐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他的眼睛也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嘴唇干裂起皮:“姐。”“我没有哭,”黄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答应过自己,不在法庭上哭。”“那你……”“我在忍,”黄琳说,“忍着不冲上去打他。我坐在那里,看到他的手,他的手指,他的手曾经握着斩骨刀,砍我的脚。我想冲上去,打他的脸,把他的眼睛挖出来。”黄男沉默了片刻,然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凉,但握得很紧,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轻得像怕弄碎什么:“姐,你做得很好。”黄琳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已经快黑了,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云层上面,星星一直都在,只是看不见。

远处,韩琼和李妍熙走出法院大门,李妍熙看到黄琳,脚步顿了一下,空袖管在身侧晃了一下,她看着黄琳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跟着姐姐走向停车场,她没有说话,韩琼也没有说话,李妍熙把左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了攥,又松开。包龙星跟在后面,看了一眼黄琳的方向,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宋世杰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夕阳,夕阳只剩下最后一抹红,像一条细细的丝带贴在地平线上,他的大衣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陈梦吉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戒了。”“我知道。”陈梦吉把烟收回去,在指间转了一圈,“就是想递给你。”宋世杰看了他一眼,夕阳光落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金色的光斑。“你觉得判多少年?”陈梦吉问。陈梦吉想了想,把烟夹回耳朵上:“无期。手段特别残忍,重伤一级,没有从轻情节,鉴定结论还没出来,但从现有的证据看,不太乐观。无期是大概率。”“你觉得轻了?”“不是轻,”陈梦吉说,“是‘够了’。无期徒刑,二十多年之后才能出来。二十多年之后,黄琳快五十了。她最好的年华已经没了,他最好的年华也没了。谁都赢不了。”宋世杰没有回答。

远处,黄男推着黄琳的轮椅,消失在街角。轮椅的轮子在柏油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城市的喧嚣吞没。法院大楼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座沉默的山,那影子很长,从台阶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像一个巨大的手指指向某个看不见的方向。陈梦吉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老宋。”“嗯。”“那个黄男,他看黄琳的眼神……你看到了吗?”宋世杰沉默了片刻:“看到了。”“那是——”陈梦吉没有说下去。“那不是我们的事。”宋世杰说,他转身走下台阶,皮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钟摆。陈梦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放回口袋,他看着远处的街角,那里已经没有了黄琳和黄男的影子,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也消失了,天空从深蓝变成了墨黑,华灯初上,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不灭的星海,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流动,永不停歇。“不是我们的事。”他学着宋世杰的语气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转身走下台阶,跟上了宋世杰的脚步,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并排印在地上,一前一后,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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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devil 于 2026-7-13 00:24 编辑

第19章:被告人最后陈述·偏执的自白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法庭里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撞到墙壁又折返回来。“法庭调查结束。现在进行法庭辩论。首先,请公诉人发表公诉意见。”旁听席上的所有人几乎同时调整了一下坐姿,有人前倾,有人后仰,有人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记者们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一群蓄势待发的蜂鸟。郑重的母亲攥紧了手里的纸巾,纸已经被她揉成了一个小团,湿漉漉的;郑重的父亲挺直了腰板,但眼神依然空洞,像两口枯井。

李小熊站起来,站在增高台上,制服笔挺,领带是暗红色的,检徽在胸口闪闪发亮,大檐帽端正地放在桌面一角,帽徽上的国徽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芒,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但它几乎没有看——这些内容已经在它心里过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审判长、审判员,”它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有力,“公诉人认为,被告人郑重以特别残忍的手段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重伤一级,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且犯罪情节特别恶劣,主观恶性极深,社会危害性极大,依法应予严惩。”它用小爪子指向大屏幕,激光笔的红点在画面上移动,屏幕上显示着案件的时间轴和证据链——从7月13日黄琳发现照片分手,到7月15日郑重购买乙醚和斩骨刀,到潜入、袭击、砍断、带走、冷冻、烹煮,每一个节点都标注了日期和证据编号,红色的线条连接着每一个环节,像一张精密的地图,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本案的事实已经查明:被告人郑重提前购买乙醚、斩骨刀、万能钥匙等作案工具,潜入被害人黄琳住处,用乙醚将其迷晕,然后用斩骨刀连续多次砍击其双足中段,致其双脚前掌完全离断。”它翻过一页,屏幕上出现了法医鉴定报告的摘要,“经法医鉴定,被害人黄琳左足行Lisfranc关节离断、右足行Chopart关节离断,损伤程度属重伤一级。左足保留了部分跖骨残端,右足几乎只剩下脚跟。这不是普通的重伤,这是终身残疾。被害人将永远无法正常行走,无法奔跑,无法站立超过一定时间,无法穿高跟鞋,无法重返她的职业——车模。”旁听席上,有人低下了头,记者们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屏幕上出现了断足的照片,那只被冰霜覆盖的断足,五根脚趾微微分开,涂着黑色甲油的指甲在冷光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断面被冰霜覆盖,白色的霜晶像一层薄纱,隐约可见碎裂的骨骼和凝固的暗红色肌肉组织,真空袋是透明的,密封完好。“被告人不仅在作案时手段残忍,作案后更是对断足实施了令人发指的处置行为——冷冻保存、剔骨去肉、烹煮,甚至对断足实施性侵犯。”李小熊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进去的,“这些行为虽不单独构成侮辱尸体罪,但充分反映了被告人的主观恶性和犯罪手段的残忍性。他不是在毁坏证据,他是在处理战利品。他把被害人的身体部位当成了自己的私有物。”旁听席上,郑重的母亲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哽咽,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郑重的父亲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他把手放在妻子的肩膀上,没有动,只是按着。

李小熊翻到下一页,声音没有提高,但语速放慢了:“公诉人认为,被告人郑重的行为已超出普通故意伤害的范畴,具有故意杀人的间接故意。其将被害人迷晕后砍断双脚,导致被害人失血性休克,若非及时抢救,极有可能死亡。其主观上对被害人的生死持放任态度,符合间接故意杀人的特征。他知道乙醚的用量足以致人昏迷,知道砍断双脚会导致大出血,知道如果不及时止血可能会导致死亡。他知道,但他不在乎。”旁听席上,黄琳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右手攥紧了轮椅扶手,指节发白,黄男握着她的另一只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综合本案的事实、情节和社会危害性,公诉人建议法庭对被告人郑重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李小熊说完,坐下,动作很轻,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的小爪子放在桌面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审判长看向辩护人席:“请辩护人发表辩护意见。”韩琼站起来,她的表情平静,像暴风雨中心的一片静水,所有的风都在她周围旋转,但她的水面没有一丝波纹,面前也摊着材料,但她没有看——这些内容她也已经想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审判长、审判员,”她的声音清晰而克制,像一把被仔细打磨过的尺子,“辩护人对公诉人指控的故意伤害罪、非法侵入住宅罪的基本事实没有异议。被告人也当庭认罪,态度诚恳。”她顿了顿,像是在等法庭消化这句话,然后翻开笔记本,不是为了看,是为了让自己的手有个着落。“但辩护人认为,本案在量刑上存在以下从轻情节。”她的声音不急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往平静的水面上扔石子。“第一,被告人在案发前已存在严重的心理障碍。证据显示,被告人在案发前两个月频繁就诊于心理咨询诊所,至少七次,每次一小时左右。就诊记录显示,他在案发前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情绪失控症状——在诊所门口摔手机、坐在台阶上双手抱头、肩膀发抖。其行为模式符合性欲倒错障碍的诊断特征。司法精神病鉴定结论亦证实,被告人在作案时控制能力明显减弱,属于限定刑事责任能力。”李妍熙在旁边快速记录着,左手的笔在纸面上移动,字迹比平时更工整——这是庭上记录,不能潦草,她的右臂空袖管垂在身侧,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第二,被告人当庭认罪,积极配合司法机关的调查,对自己的行为表示悔恨。”韩琼的声音没有提高,但语速稍微放慢了一些,“虽然他无法弥补对被害人造成的伤害,但他的认罪态度应当成为量刑时予以考虑的因素。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立法目的,是鼓励被告人认罪悔罪,节约司法资源。本案被告人从一开始就承认了主要事实,没有翻供,没有狡辩,没有推卸责任。”“第三,被告人在案发前曾试图通过心理咨询控制自己的行为,说明他并非完全放任自己的欲望,而是曾试图寻求帮助。”韩琼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低了一些,“这一情节虽不能减轻其罪责,但可以说明其主观恶性并非极端严重。他不是从一开始就想犯罪,他挣扎过。他去看过心理医生,他在失控边缘试图抓住什么东西,但他没有抓住。”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那声音低沉、持续、无法回避,像远方的山谷里有人在吹号角。旁听席上,郑重的母亲抬起了头,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灯光下闪着微光。“辩护人认为,刑罚的目的不仅是惩罚,更是教育和改造。”韩琼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被告人郑重有心理疾病,需要在服刑期间接受系统治疗。过重的刑罚不利于其改造,也不利于社会。综合全案情节,辩护人请求法庭对被告人从轻处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她说完,坐下,动作不急不慢,像把一件东西放回它应该在的地方。李妍熙看了姐姐一眼,在笔记本上写:“十五年——请求从轻。鉴定结论——限定刑事责任能力。”写完,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审判长点了点头:“请被害人代理人发表意见。”宋世杰站起来,他没有用讲稿,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身体微微前倾,表情沉稳,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有重量,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审判长、审判员。被害人代理人不是公诉人,不负责指控犯罪。但被害人代理人有权代表被害人,向法庭陈述被害人的意见和诉求。”他转向旁听席,看了一眼黄琳——轮椅上的女人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披散在肩上,灰色的毯子盖在膝盖上,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五官依然精致,轮廓依然分明,她在看着他,宋世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转回来。

“被害人黄琳,今年二十八岁。她是一名职业车模,她的双脚是她职业生涯的重要部分。她的腿和脚是她的资本,是她站在T台上的底气。但现在,她的左脚只剩后跟,她的右脚也只剩后跟。”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她再也无法站上展台,再也无法穿高跟鞋,再也无法像同龄女孩一样奔跑、跳舞、自如地行走。她失去的不是脚,是她的职业、她的生活、她的未来。”旁听席上,有人的眼眶红了。“案发后,她经历了多次手术,术后感染,反复清创。她每天都要承受幻肢痛的折磨——她感觉到自己的脚还在,但那是不存在的脚,是永远不会再回来的脚。”宋世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上被风吹出了一道涟漪,“她每天晚上都会在剧痛中醒来,因为她的脚趾在抽搐——但那十根脚趾已经不在了。”旁听席上,黄琳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出声,但泪水无声地滑落,沿着颧骨的弧线流到下巴,滴在灰色的毯子上,黄男递给她纸巾,她没有接,她的目光落在被告人席上,落在那个人身上。

“被害人代理人不是法律专家,但被害人代理人知道——有些伤害,是法律无法赔偿的。”宋世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没有感情,是把所有的感情都压在了最底下,像地层深处的岩浆,“附带民事诉讼可以赔偿医疗费、康复费、假肢费,但赔偿不了她失去的未来,赔偿不了她每一个深夜被疼痛惊醒的噩梦,赔偿不了她站在镜子前看到自己残肢时的绝望。”他转向审判席,“被害人代理人尊重法庭的判决。但被害人代理人请求法庭——在量刑时,充分考虑到被害人承受的痛苦,充分考虑到被告人行为的恶劣程度,依法从重处罚。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让每一个走进法庭的人知道——法律会保护你,法律会替你还公道。”他坐下,法庭里安静了很久。

审判长看向被告人席:“被告人郑重,你可以作最后陈述。”郑重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力才能撑起自己的身体,法袍是深蓝色的,领口发白,肩线垮着,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颧骨下面的阴影几乎成了黑色,像被人用炭笔在脸上画了两笔,嘴唇干裂起皮,下唇有一道干裂的血口子。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审判长准备开口催促,长到旁听席上有人开始低声交谈,长到郑重的母亲攥紧了手里那团湿透的纸巾,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然后他开口了:“我没有想杀她。”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玻璃,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我只是……太喜欢她的脚了。她穿着高跟鞋站在那里,脚背绷紧,足弓的弧线……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很美。我想一直看着,想摸,想——”他没有说下去。

旁听席上,有人别过了脸,记者们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她删了我的照片。那是我的收藏,我收集了很多年。她删了,还把我赶走了。我控制不住。我没有想杀她,我只是想把她的脚留下来。那是属于我的。”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只有前排的人能听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动。李妍熙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笔尖在纸面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她划掉,重新写。韩琼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包龙星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发出细微的嘎巴声,宋世杰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臂,那按压得很稳,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一张被风吹动的纸上。旁听席上,郑重的母亲捂住了嘴,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郑重的父亲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里的石像。黄琳坐在轮椅上,看着郑重,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泪,没有皱眉,没有愤怒,但眼泪一直在流,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哽咽抽泣,是无声的、缓慢的、止不住的泪水,从眼角涌出来,沿着颧骨的弧线流到下巴,滴在灰色的毯子上,她没有擦,也没有躲闪,她就那样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部分已经死去的自己。

“我知道我错了。”郑重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像一根头发丝掉在地上,“但我不是杀人犯。我没有想杀她。我只是……”他没有说完,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声音,喉结上下滚动,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只是太爱她的脚了。”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那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一群被困住的蜜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风,空气是凝固的,像琥珀,把所有的声音都封在了里面,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惨白的光线照得每一个人的脸都有些发白,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记者们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了一小片,书记员的键盘没有再响,审判长的目光落在被告人身上,看了很久。

审判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被告人最后陈述完毕。现在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宣判时间另行通知。”他敲了一下法槌,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那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一根针掉在地上。所有人都站起来,椅子发出整齐的吱呀声,像一阵风刮过树林,旁听席上的人开始移动,有人往外走,有人站在原地,有人低头擦眼泪,记者们合上笔记本,把笔插回口袋,法警站到了被告人席两侧。黄琳依然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泪水还在流,但她没有出声,没有擦,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被告人席上,那个人正在被法警带下去,黄男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摇头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黄男看到了。郑重被法警带下去,走过旁听席时,他的目光扫过黄琳,这一次他看了很久,不是飞快地扫一眼,是真正的、停顿了很久的注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被带走了。

人们陆续离开法庭,脚步杂乱,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安慰郑重的母亲。包龙星收拾好桌上的材料,把笔记本合上,笔夹在笔记本的凹槽里,他看了一眼包龙星,“走吧。”“老宋,”包龙星的声音有些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说的那些话……‘太爱她的脚了’……你听到了吗?那不是爱,那是占有。他把她当成了什么东西?一件收藏品?一个物件?”“听到了,”宋世杰把文件放进公文包,拉好拉链。“那不是悔罪。”包龙星的拳头攥紧了,但很快又松开,“那是在……炫耀。他在说‘我没有错,我只是太爱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知道他被抓了。他甚至不觉得自己需要道歉。”宋世杰沉默了片刻,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法官也听到了,法官会判断。不是听他说了什么,是看他做了什么。他说他不是故意的,但他砍了。他说他只是太爱了,但他把她的脚煮熟吃了。法官会判断。”包龙星没有再说话,拿起公文包,跟着宋世杰走出法庭。

走廊里,韩琼和李妍熙站在一起,李妍熙用左手合上笔记本,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右臂空袖管垂在身侧,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晃动。“姐。”“嗯。”“他说的那些……‘属于我的’……你听到了吗?他说‘那是属于我的’。他在说那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悔恨,是理直气壮。他到现在都还觉得那双脚应该是他的。”“听到了,”韩琼的声音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你说……他真的觉得自己错了吗?”韩琼没有回答,她看着走廊尽头——那里,黄男正推着黄琳的轮椅,缓慢地走向电梯,轮椅的轮子在磨石子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黄琳的背影很直,很挺,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树,她的头发披散在肩上,黑色的大衣领子立起来,挡住了半张脸,黄男推着轮椅,步伐很稳,像是在推着一件世界上最珍贵的易碎品。“姐,”李妍熙又说,“他会后悔吗?不是被抓到的后悔,是真的后悔——后悔伤害了她。”韩琼收回目光,“那不是我们的事。我们的职责到今天结束了。接下来,是法官的事。”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李妍熙跟在后面,空袖管在身侧微微晃动,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们的脚步声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电梯门打开,她们走进去,门关上,缓缓下行。电梯里,韩琼看着数字跳动的显示屏,没有开口,李妍熙靠在电梯壁上,用左手整理了一下空袖管。

法院门口,冬日的阳光洒下来,有些刺眼,云层散开了一些,太阳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台阶上画出一块块金色的光斑。黄男推着黄琳的轮椅,停在台阶下面,轮椅的轮子在台阶边缘磕了一下,黄男稳稳地扶住了。“姐,你还好吗?”黄琳没有回答,她仰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飘过,白色的,松软的,像棉花糖,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已经干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是亮的。“小弟。”“嗯。”“他说‘属于我的’的时候,我想站起来打他。我想冲上去,扇他的脸,把他的眼睛挖出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落叶。黄男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凉,但握得很紧,“姐,你忍住了。你没有站起来,你没有冲上去,你只是坐在那里。你赢了。”“因为我不想在他的审判日,变成和他一样的人。”黄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会让他把我变成那样。他砍了我的脚,但他不能砍掉我的尊严。”

远处,韩琼和李妍熙从法院大门走出来,李妍熙看到了黄琳,脚步顿了一下,右臂空袖管在身侧晃了一下,然后停住,她的目光落在黄琳的侧脸上,看了几秒。“姐。”她小声说。“嗯。”“她还在哭。”韩琼看了一眼——黄琳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她没有在哭,”韩琼说,“她在等。”“等什么?”“等一个结果。”韩琼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的震动从座椅传到身体里,低沉而持续,李妍熙最后看了一眼黄琳——那个女人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天空,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等待审判的人,像一个等待天亮的人。车子发动,驶出法院停车场,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缓缓后退,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了门,行人多了起来,生活还在继续,李妍熙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后退的城市,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流过,红、蓝、绿、黄,然后消失,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姐,你说……会判多少年?”韩琼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前方的路,车灯在阳光下不需要亮起,但她的目光比车灯更亮,远处的法院大楼的影子落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但那个圆滚滚的身影——李小熊——还站在走廊的窗前,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它的小眼睛里,映着城市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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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9 17:17:3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devil 于 2026-7-13 00:25 编辑

第20章:宣判·未竟的正义
宣判的日子到了。那是一个阴天,云层很低,压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块洗旧了的灰色棉布,遮住了太阳,也遮住了远处旗峰山的轮廓。法院大楼在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肃穆,灰色的混凝土墙体在阴暗中泛着冷白色的光泽,国徽在阴暗中依然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不刺眼,但让人无法忽视。楼顶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红旗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格外醒目。

韩琼和李妍熙提前二十分钟到达。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记者,有法律界人士,有旁听的市民,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电视台工作人员。法警在门口维持秩序,检查证件,核对名单。韩琼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围着深灰色的围巾,长发用鲨鱼夹束起,露出清冷的面部轮廓。她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李妍熙站在她身边,穿着同款大衣,右臂空袖管垂落,袖口的内衬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左手捧着一杯热巧克力,吸管从杯盖里探出来,她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是需要一个东西来安放自己的手。今天她没有拿笔记本,因为今天是宣判,不需要记录。

“姐,你说……会判多少年?”李妍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等。”韩琼说。她的目光落在法院大楼的国徽上,没有移开。走廊另一头,宋世杰、陈梦吉、包龙星三人走了过来。宋世杰穿着藏青色西装,暗红色领带,表情沉稳,步伐不疾不徐。陈梦吉今天没有叼烟,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眼下有很深的青黑色,嘴唇抿成一条线。包龙星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发胶固定过,但表情比平时紧绷得多,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直的铁丝。宋世杰与韩琼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不需要说话。三个月的交锋,今天见分晓。陈梦吉把目光移开,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公诉人席上,李小熊已经就位。它穿着小号检察官制服,大檐帽端正地戴着,帽徽上的国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检徽在胸口闪闪发亮。它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但没有翻,它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小眼睛看着前方的审判席。它的白色绒毛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圆滚滚的肚腩将制服撑出一道弧线,但整个人站在那里,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增高台放在脚下,它的小皮鞋踩在上面,鞋底干净,没有灰尘。

旁听席上,黄男推着黄琳的轮椅,在第一排坐下。黄琳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披散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粉底遮住了脸颊上的苍白,眼线勾勒出眼睛的轮廓,唇膏是豆沙色的,不张扬,但让她看起来有了一丝血色。她的双腿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毯子从膝盖一直盖到脚踝,遮住了下面那双失去前足的残肢。黄男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的表情是稳的。

被告人席上,郑重被法警带上来。他穿着深蓝色的号服,头发比开庭时长了一些,刘海搭在额前,遮住了半个额头。胡子也长了,青灰色的胡茬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耳际,有些已经泛白了。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颧骨下面的阴影几乎成了黑色,像被人用炭笔在脸上画了两笔。他站在那里,目光低垂,没有看任何人。手铐已经解了,但他的手腕上还有两道浅浅的勒痕。

旁听席最后一排,郑重的父母坐在角落里。女人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纸巾,纸巾已经湿透了,边角碎成了纸屑。男人挺直腰板,但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审判长和审判员入场。所有人起立,椅子发出整齐的吱呀声,像一阵风刮过树林。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请坐。”法庭里安静了下来。那安静很重,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审判长翻开面前的判决书,开始宣读。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像钟声一下一下地敲着。“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公诉机关:东莞市人民检察院。被告人郑重,男,1978年X月X日出生……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他翻过一页,纸页在麦克风前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经审理查明:2008年7月15日21时许,被告人郑重携带事先准备的乙醚、斩骨刀、万能钥匙等作案工具,潜入被害人黄琳住处。当日21时17分许,黄琳回到住处。郑重趁其不备,用浸透乙醚的毛巾捂住黄琳口鼻,致其昏迷。随后,郑重使用斩骨刀,连续多次砍击黄琳双足中段,致其双脚前掌完全离断。经法医鉴定,被害人黄琳左足行Lisfranc关节离断、右足行Chopart关节离断,损伤程度属重伤一级。”

旁听席上,黄琳的手攥紧了轮椅扶手。指节发白,指尖深深陷进黑色塑料里。黄男握着她的另一只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她没有哭。“郑重在砍断黄琳双脚前掌后,将断足带离现场,分别以冷冻、剔骨、烹煮等方式进行处置,并对左足足趾间实施性侵犯行为。上述行为虽不单独构成侮辱尸体罪,但充分反映出被告人的主观恶性极深、犯罪手段特别残忍、对被害人身心造成极度伤害。”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那声音低沉、持续、无法回避,像远方的山谷里有人在吹号角。旁听席上,有人低下了头,记者们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落下。郑重的母亲捂住了嘴,那声哽咽没有完全压住,从指缝间泄了出来。

“本院认为,被告人郑重以特别残忍的手段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重伤一级,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其非法侵入他人住宅的行为,已构成非法侵入住宅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被告人一人犯数罪,应数罪并罚。”审判长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他的目光从判决书上抬起来,扫了一眼法庭,然后落回到纸面上。“关于辩护人提出的‘被告人作案时控制能力减弱,属于限定刑事责任能力’的辩护意见,本院经审查认为,司法精神病鉴定结论证实被告人患有性欲倒错障碍(恋物癖),在作案时控制能力有所减弱,可酌情从轻处罚。但被告人在作案时有预谋、有计划、有反侦察意识,其控制能力并未完全丧失,故辩护人要求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韩琼的表情没有变化。这个结果,她早就预见到了。不是不努力,是法律的天平上,被害人的残肢比被告人的病历更重。“关于被害人代理人提出的‘从重处罚’意见,本院予以采纳。”审判长翻到最后一页,纸页在麦克风前又发出一声轻响。“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第二百四十五条、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旁听席上,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捂住了胸口,有人闭上了眼睛。郑重的父亲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一、被告人郑重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犯非法侵入住宅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法槌落下。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法庭里,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水花溅起又落下,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撞到墙壁又折返回来。那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了几次,然后消散。

法庭里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像凝固了一样,空气变得沉重,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然后,旁听席最后一排,郑重的母亲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哽咽,死死捂住了嘴。泪水从指缝间涌出来,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上。郑重的父亲低着头,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他没有出声。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发白。被告人席上,郑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静,是空洞。像是灵魂被抽走了,只剩一个躯壳。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盯着桌面,盯着那几道交叉的划痕,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法警走过来,给他戴上手铐。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脆。手铐咔哒一声扣上,他的手腕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挣扎。法警把他带走。他走过旁听席时,目光扫过黄琳——这一次,他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黄琳看着他的眼睛。她没有躲闪,没有流泪,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告别,像是放下,像是对一个陌生人最后的注视。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面,那扇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法庭里的人开始陆续离开。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低声交谈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包龙星坐在被害人代理人席上,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嘎巴响了一声。宋世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宋。”包龙星的声音有些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无期。”“嗯。”“不是死刑。”宋世杰沉默了片刻,把材料收进公文包,拉好拉链。“法律不是用来泄愤的。无期,够了。他出来的时候六十多了,一辈子已经毁了。”包龙星沉默了很久,然后松开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琴键被慢慢抬起。“走吧。”他说。

走廊里,黄男推着黄琳的轮椅,缓慢地走向电梯。轮椅的轮子在磨石子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黄琳坐在轮椅上,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在哭,是在忍。“姐。”黄男停下来,蹲在她面前。“姐,你还好吗?”黄琳抬起头。她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落下来。“小弟。”“嗯。”“他走了。”“嗯。”“他再也不会出来了。”黄男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姐,你自由了。”黄琳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天窗。阴云散开了一些,有一缕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透过天窗,落在她的脸上。那光很淡,很薄,像一层轻纱,但它是暖的。“回家吧。”她说。

法院门口,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不暖,但亮。云层还在,但缝隙越来越大,阳光越来越多,在台阶上画出一块块金色的光斑。韩琼和李妍熙走出大门。李妍熙用左手整理了一下空袖管,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白雾,然后消散。“姐。”“嗯。”“你说……他会后悔吗?”韩琼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那里,黄男正推着黄琳的轮椅,缓慢地走向停车场。轮椅的轮子在柏油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那声音被风吹散了。“那不是我们的事。”韩琼说。“我们的职责到今天结束了。”“那接下来呢?”“回去。”韩琼拉开车门。“下一个案子。”李妍熙坐进副驾驶,用左手系好安全带。安全带卡扣的位置有些远,她欠了一下身才够到,扣好之后又调整了一下肩带的位置,不让它勒着脖子。“姐。”“嗯。”“不管怎样……你做得很好。从接案到今天,四十七天,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看完了所有案卷,写完了所有申请。你在法庭上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在笔记本上了。”韩琼的手在方向盘上停顿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只是发动了车子。发动机的震动从座椅传到身体里,低沉而持续。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缓缓后退,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了门,行人多了起来,生活还在继续。远处,宋世杰、陈梦吉、包龙星三人走出法院大门。包龙星看着黄琳远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轮椅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老宋,你说……她会好起来吗?”宋世杰没有回答。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层在慢慢散开,阳光越来越多。法院大楼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座沉默的山。“时间。”陈梦吉替他说。“时间会。”三人走下台阶,消失在街角。陈梦吉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去。

法院门口,一只穿着检察官制服的小熊走了出来。李小熊怀里抱着那个比它自己还高的公文包,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去的车辆。车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条发光的河。它的表情很平静,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它的小眼睛里,映着远处那道轮椅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小,很远,但很清楚。它摘下帽子,轻轻点了点头。不是告别,是致敬。然后它转身,迈着短腿,走向检察院的方向。它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制服的衣摆在风中轻轻飘动。那个圆滚滚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地砖上。

春天来了。东莞市人民医院康复中心的窗边,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暖洋洋的。窗外的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摆。黄琳坐在窗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用一条墨绿色的丝绒缎带束着,脸上比几个月前有了些血色,颧骨处有一层淡淡的红晕。她的面前是一副双杠。不锈钢的,磨得发亮,固定在水泥地面上。康复师正在调试假肢——一对特制的碳纤维假肢,踝关节可以调节角度,足底有防滑垫,接受腔是硅胶的,内壁有按摩颗粒,可以减少压迫感。这是美国定制的,从旧金山寄过来的,黄琳的父母在美国找了好几家假肢公司,最后选了这一款。“黄琳,今天试试站起来。”

黄琳深吸一口气,双手扶住双杠。双杠的金属表面有些凉,贴在掌心里,像一块冰。黄男站在她身边,手伸在半空,随时准备扶她。他的手有些抖,但他的表情是稳的。“姐,慢慢来。不急。”黄琳点了点头。她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她没有犹豫。她撑起身体,残肢顶进假肢的接受腔。硅胶和皮肤接触的感觉有些陌生,但不是第一次了。康复师已经帮她练习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好。她站稳了。一秒。两秒。三秒。她的手从双杠上松开。四秒。五秒。六秒。她站在那里,没有扶任何东西。双腿在微微发抖,残肢在假肢里微微晃动,但她没有倒。她的腰背挺得很直,肩膀舒展,下巴微抬。黄男的眼眶红了。“姐……”黄琳没有看他。她看着窗外。窗外,阳光很好。远处的那棵树,枝头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摆。树下有一只猫,白色的,蜷在阳光里打盹。更远处,法院大楼的轮廓在阳光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攥紧的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琴键被慢慢抬起。“小弟。”“嗯。”“春天来了。”黄男笑了,眼泪滑了下来。“嗯,春天来了。”阳光洒在两个人的身上,暖暖的。远处,法院大楼的轮廓在阳光中渐渐模糊,融进了天际线里。

窗外,一只穿着检察官制服的小熊走过。它戴着大檐帽,制服笔挺,检徽在胸口闪闪发亮。它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窗,看到了那个站在阳光下的人。轮椅靠在墙边,灰色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扶手上。旁边站着的那个人,手还伸在半空,随时准备扶,但她没有倒。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刚刚栽下的树,根系还没有扎深,但已经开始生长了。它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风吹过,它的白色绒毛轻轻飘动,几根脱落的细毛在空中打着旋,消失在阳光里。然后它戴上帽子,迈着短腿,继续向前走。它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圆滚滚的,像一个糯米团子。但它的步伐,坚定而有力。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延展开来,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阳光穿过云层,在楼宇之间投下一道道光柱。新的一天开始了。法庭里的法槌已经落下,但生活还在继续。

不是所有的正义都能如期而至,不是所有的伤害都能被完全修复。但每一个人都在往前走。黄琳在学着重新站立,黄男在学着放手,韩琼和李妍熙在准备下一个案子,宋世杰三兄弟在等待着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李小熊在审查下一份案卷。郑重在监狱里,他的刑期从今天开始。这就是未竟的正义——不完美,但足够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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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The Pile of Dossiers on the Desk of the Glutinous Rice Dumpling

The Dongguan Municipal People’s Procuratorate edifice rose in the morning light, its cool-gray glass curtain wall reflecting the nascent sun’s golden rays, bathing the entire street in a warm yet restrained luminosity. At 7:45, an elevator door slid open, and a diminutive white figure emerged, striding forth with short but resolute steps.

Li Xiaoxiong wore a tailored black prosecutor’s uniform, its peaked cap squarely atop its head, the national emblem on the cap badge gleaming with a muted dark-gold sheen, while the procuratorial badge on its left chest was meticulously aligned. Under its arm, it clutched a bulging briefcase that nearly dragged to the floor; in its other paw, it carried a takeout coffee cup, the straw protruding from the lid and swaying gently with each step. Its white fur shimmered with a creamy softness in the morning light, and its rotund belly strained the uniform into a gentle curve, yet the garment itself was ironed crisp and devoid of a single crease—clearly, it devoted time each day to grooming this attire, just as it would treat every dossier with scrupulous exactitude.

The corridor’s motion-sensor lights flicked on in sequence with its footfalls, casting a plump, rounded shadow across the polished floor tiles. An occasional early-arriving colleague would pass and offer a natural greeting: “Good morning, Procurator Li!” It would nod and reply in a low but steady voice, “Good morning.” Here, no one evinced any surprise at a polar bear cub wearing a prosecutor’s uniform and traversing the procuratorate building—because here, Li Xiaoxiong was simply Li Xiaoxiong, an *inter alia* prosecutor on the substantive roster, and nothing more.

It reached its office door, stood on tiptoe, and swiped its access card against the reader. The sensor was mounted too high; it had to press its entire body against the cold metal panel to reach it, its belly compressing against the surface with a soft dull thud. The door clicked open, and it sidled in, waddling on short legs toward its desk.

That desk was a standard dark walnut piece, with a stack of weighty legal tomes on the left and a vintage green-glass-shaded desk lamp on the right. To accommodate its stature, the chair was custom-made: the seat lowered to its minimum, and a thick wooden footrest was added beneath, topped with a small non-slip mat to prevent its leather shoes from skidding. Two piles of dossiers already towered on the desktop, their height nearly equaling its line of sight when seated.

It removed its cap, rose on tiptoe to hang it on the specially lowered coat rack beside the desk, then climbed onto the chair via the footrest, using both paws to tug stubbornly at the briefcase’s tight zipper. After the rasping metallic screech, it extracted the materials inside, spread them across the desk, and took a sip of black Americano through the straw—unsweetened, scalding, its damp black nose warmed by the rising steam.

Once all was in order, it opened the top dossier. The cover bore the inscription: *Case of Huang Lin’s Intentional Injury — Transferred for Prosecutorial Review*. The case number, the suspect’s name, the investigating authority’s seal—each line of type stood in neat formation under the fluorescent light, gleaming with a cold, pallid sheen. It turned the first page with its paw and began reading line by line. Time passed; the dossier materials unfurled before it like a gradually coalescing jigsaw puzzle. Though its reading speed was swift, it would pause after each page to jot notes in its notebook with a pen clutched in its paw, the nib scratching softly against the paper.

The honey-candy jar on the desk stood open; it had already consumed two pieces. In contemplation, it instinctively craved something to chew—the sweetness sharpened its focus, and its moist, black nose twitched faintly, much as some people bite their pen caps or twirl their pencils—a small idiosyncrasy of concentration.

The dossier’s contents gradually assembled the case’s contours in its mind. The victim, Huang Lin, twenty-eight, a professional auto-show model, stood 178 centimeters tall, possessed striking features, and enjoyed modest renown in the southern China exhibition circuit. The suspect, Zheng Zhong, thirty, a marketing director at a foreign-invested enterprise, had been the victim’s romantic partner, cohabiting for over two years, until approximately one month before the incident, when the victim expelled him from their shared residence, forcing him to rent a single room in a mid-to-high-end apartment complex. The date of offense: July 15, 2008. The modus operandi: incapacitating the victim with diethyl ether, then using a cleaver to sever both forefeet at the metatarsal level and absconding with the amputated parts. The injuries: catastrophic bilateral foot destruction; following amputation surgery, the right foot underwent Chopart joint disarticulation, the left foot a Lisfranc joint disarticulation, retaining only the calcaneal portions—the forefeet almost entirely lost. This meant the victim would suffer permanent disability, unable to ambulate normally, let alone return to the auto-show stage.

Li Xiaoxiong turned to the end of the *Request for Approval of Arrest* and read the investigative conclusion: “... the suspect, Zheng Zhong, motivated by emotional discord and harboring retaliatory intent, employed cruel means to deliberately injure the victim, Huang Lin, causing severe bodily harm. His conduct has violated Article 234 of the Criminal Law of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and he is suspected of the crime of intentional injury (causing grievous bodily harm). Approval of arrest is recommended.” It set down the materials, narrowed its small eyes, and fixed its gaze on the phrase “motivated by emotional discord.” “Too tidy,” it murmured, its voice echoing starkly in the empty office.

It reopened the physical-evidence inventory and scanned each item line by line, its paw pointing at every entry as if tallying some precious and fragile artifacts: One cleaver—recovered, bloodstains on blade, DNA matched to victim; one ether bottle—recovered, no fingerprints on bottle surface, opened, approximately 30 ml remaining; one LV shopping bag—recovered, with blood-soak penetration marks; one pair of black high-heeled sandals—recovered, only heel and posterior portions remaining; one vacuum-sealed bag—containing left forefoot, cryopreserved; one glass sealed jar—containing phalanges and metatarsal fragments; one mobile phone—belonging to suspect, recovered; one access card—held by suspect, not applied for by him personally; one set of master keys—held by suspect.

“None of these pose problems,” it said, sipping its coffee, then pointing with its paw at an investigative report interleaved in the file. “The problem lies here.” That section described the ether’s provenance: “According to the suspect’s confession, the ether he used was purchased from a chemical supply store on Guantai Road. The store clerk, upon viewing the suspect’s photograph, stated that ‘the build and impression are very similar.’” Li Xiaoxiong wrinkled its nose; its furry face contorted into an expression that was not quite a frown but unmistakably conveyed dissent. “*Very similar*? Not ‘that is him’?” It took a red marker and underscored that sentence with a heavy line, the tip pressing so hard it nearly perforated the page.

It then flipped to the supermarket surveillance stills—three grainy black-and-white images showing a figure wearing a peaked cap and a face mask lingering in the cutlery section before checking out and departing. The image grain was pronounced; the suspect’s face was entirely obscured by cap brim and mask, revealing only approximate height and physique. “Face covered. But can the build, the attire—can they be one hundred percent identified as Zheng Zhong?” It mused, jotting another note.

It continued to the mobile-phone base-station location analysis report, which indicated that Zheng Zhong’s phone signal had appeared within the coverage area of the Golden Garden residential compound on the night of the offense, with the timeline closely matching the estimated time of the crime. “Useful, but circumstantial,” it said, nodding and then shaking its head. “No direct facial capture, no eyewitness who actually saw him enter the victim’s residence. The sole ‘witness’...” It turned to the statement of Huang Nan, the victim’s brother, which read: “... my sister called me and said, ‘My feet.’ When I arrived, she was already lying in a pool of blood. I don’t know who did it.”

Li Xiaoxiong set down the pen, leaned back in its chair—its round belly pressing flush against the desk edge—and stared at the fluorescent tube on the ceiling for a long while, its eyes stinging slightly under the harsh white glare. It rubbed its eyes and sat upright again. “The chain of evidence appears complete, but the core link has a gap. The ether purchase lacks definitive eyewitness confirmation; the surreptitious entry has no direct footage; the sole ‘witness’ is the victim, but she was unconscious and never saw the assailant.” It paused, its gaze falling on the photograph of the left foot recovered from the refrigerator. The severed foot lay in its vacuum bag, shrouded in frost, the black nail polish still visible, the five toes slightly splayed—like a meticulously preserved, macabre and disquieting “artifact.” “This is the most potent physical evidence—the severed foot in his refrigerator, plus semen DNA match—he cannot deny that.”

Yet it did not rush to judgment. Instead, it picked up its pen and jotted several keywords in its notebook, each followed by a punctuation mark that seemed to mimic a courtroom pause: *Ether purchase—witness identification ambiguous (risk point)*; *Covert entry—no direct imagery (risk point)*; *Severed foot plus DNA—irrefutable (foundation for conviction)*; *Confession—requires verification of stability*; *“Counter-surveillance sophistication”—why no fingerprints at scene? Why such thorough cleanup?* Just as it was writing, a knock came at the door.

“Come in.” Assistant Xiao Lin entered, holding a kraft paper envelope and a fax transmission. The envelope bore the red seal of the Forensic Medicine Center; the fax header showed it originated from the Technical Division of the Public Security Bureau. “Procurator Li, the supplemental forensic report just arrived from the Forensic Medicine Center, and the DNA comparison revalidation from the Public Security Bureau.”

Li Xiaoxiong took the materials, first tearing open the envelope with its paws to extract the forensic report. Upon opening the first page, a line leapt out: “... from the suspected stain extracted between the second and third toes of the left foot, human semen was detected, and the DNA profile matched that of the suspect, Zheng Zhong.” “Concrete confirmation,” it said softly, setting down the report without any conspicuous change in expression—yet a keen glint flashed deep within its eyes, like a hunter who has finally spotted the quarry’s most unequivocal tracks. It smoothed the report’s folded corner with its paw, reread the entire document from beginning to end, verifying every data point and signature, then set it aside and opened the forensic center’s supplemental opinion for a quick perusal.

The forensic pathologist had provided a detailed description of the left foot’s amputation margin: “... the transection lies at the mid-distal metatarsal level, with uneven wound margins, exhibiting multiple chopping marks, consistent with repeated hacking by a sharp instrument (e.g., a cleaver). The bone ends are severely comminuted, with partial bone fragmentation...” “Not a single clean cut—many blows.” Li Xiaoxiong’s voice was low, its trailing tone carrying a nearly imperceptible tremor—not from fear, but from indignation, a restrained fury tempered by professional discipline. “This was not a ‘momentary impulse.’ This was conscious, controlled violent catharsis.” It tapped the report’s relevant line with its paw, its claws clicking faintly against the paper, then closed the materials and looked up at its assistant. “Notify the Public Security Bureau—I’m going to the Forensic Medicine Center this afternoon to inspect the physical evidence personally. Also, arrange a re-examination of that chemical-store clerk; I want to interview him face-to-face.”

Xiao Lin nodded and turned to leave. “Wait,” Li Xiaoxiong called out again, its voice not loud but distinctly clear. “Where is the suspect, Zheng Zhong, currently detained?” “In the Municipal Detention Center.” “Schedule a meeting for tomorrow morning.”

After Xiao Lin departed, Li Xiaoxiong rose from the chair—or rather, it stood *on* the chair, because the seat was so low that only by standing could it reach the desktop. It stretched its paws across the surface, methodically organizing the new materials into the dossier, securing them with binder clips, its movements deliberate and slow, as though performing a ritual. Then it picked up the photograph of the left foot and stared at it for a long moment.

In the image, the severed foot—toenails lacquered black—reposed quietly inside the vacuum bag, frost coating the skin’s surface, gleaming with a murky luster under the cold lamp. The transected bone and soft tissue were enveloped in ice crystals, revealing splintered bone shards and coagulated dark-red blood clots. It was like a sealed, uncanny, and unsettling “artifact”—an object that ought not to exist in any civilized world. “What kind of person are you, exactly?” it asked the absent Zheng Zhong through the photograph, its voice so soft it was almost soliloquy. Then it returned the photo to the dossier, stepped off the footrest, and walked to the window. Outside, the courthouse’s silhouette loomed in the morning haze, its gray concrete mass gilded by sunlight. It took a sip of coffee through the straw. The coffee had gone cold, the bitterness more pronounced—but it did not mind. “No rush,” it said. “Let me first ascertain your every detail.”

When night descended, only a few scattered lights remained aglow in the entire office building, like solitary stars in the darkness. Li Xiaoxiong was still seated at its desk, surrounded by dossiers in various states of disarray—some splayed open, some closed and stacked, others festooned with colored sticky notes. The honey-candy jar was empty; it was now pinching the last piece of candy between its claws, peeling the golden wrapper and tossing it into its mouth, the wrapper spiraling down onto the desktop.

In its notebook, it had drawn a structural diagram of the chain of evidence, annotating each category of proof with different colors and risk assessments: *Core irrefutable evidence (green)*—severed foot plus DNA, and confession; *Auxiliary evidence (yellow)*—mobile base-station location, blood-drop trajectory, LV shopping bag; *Evidence requiring reinforcement (red)*—ether purchase (ambiguous witness identification), supermarket knife acquisition (no frontal facial capture), master-key provenance (unascertained), counterfeit ID (untraced). Beside “irrefutable evidence” it drew two asterisks, tracing them repeatedly with a red marker, and next to “ether purchase” and “supermarket knife acquisition” it placed question marks, followed by a small annotation: “If the defense attacks these two links, there is room for slippage. They must be reinforced.”

It closed the notebook, hoisted the briefcase—taller than itself—from the footrest, and jumped off the chair, landing with a thud but quickly regaining balance. At the door, it rose on tiptoe to flick off the light switch, its fingers producing a crisp *click* against the toggle, then glanced back at the desk—the dossiers still lay open, awaiting tomorrow’s continuation. “Li Xiaoxiong, you are not a bear; you are a prosecutor.” It spoke softly into the dark office, its voice low but resolute—as though reminding itself, and as though proclaiming to the empty room. Then it waddled out the door.

In the corridor, the motion-sensor lights kindled in sequence with its footsteps, one after another, like a ribbon of luminescence unfurling behind it. That rotund shadow, elongated by the lamps, drifted along the wall like a silent, tenacious night sentinel. The elevator door slid open; it stepped inside and turned to face the front. Then it stood on tiptoe and extended its paw. It could not reach the floor button. It sighed, jumped—missed—jumped again, still short. So it drew a deep breath and launched a third leap, exerting full force; its paw arced through the air and finally smacked the “1” button. The doors slid shut; it caught its breath and stood in the center of the car, gazing up at the digital display as the numbers ticked down, its small face betraying no emotion. Yet if one looked closely, one might notice its whiskers faintly upturned, as if suppressing a smirk. “Tomorrow,” it murmured, “I’ll have logistics lower the elevator buttons.”

The doors opened, and it strode into the night on its short legs. In the distance, the courthouse blazed with lights like a silent colossus overlooking the city. Li Xiaoxiong glanced back once, then continued forward. Little did it know that, in the months ahead, the First Trial Chamber within that edifice would become the battlefield for the most consequential trial of its career. For now, however, it merely clutched its briefcase—taller than itself—and toddled homeward. The city slumbered in the darkness; neon reflections flowed across the wet asphalt; its shadow, stretched ever longer and fainter under the streetlamps, eventually dissolved around the corner. Tomorrow, more work awaited—and this was but the begin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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