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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devil

[正在更新] 《断足:律政佳人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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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2:5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5章:《出庭通知》

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刑庭办公室里,书记员小马正在整理一摞传票。办公桌上堆着一沓沓打印好的法律文书,纸张的边缘在指尖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窗外传来城市早高峰的车流喧嚣,但被隔音玻璃滤成了一层模糊的嗡鸣,像是远方的潮水。

她拿起一张空白的《出庭通知书》,逐项填写——案号、被告人姓名、案由、开庭时间。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写完后,她将通知书塞进打印机旁边的卡槽里,按下打印键。机器嗡嗡转动了几秒,吐出一张盖着法院红章的文件。印章是提前盖好的,批量印刷,红色油墨在纸上微微洇开,像一小片凝固的血迹。

她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案号和日期没有填错。然后将它折好,塞进牛皮纸信封,用胶水封口。信封上写着:东莞市人民检察院公诉科。下面是检察院的地址和邮政编码,都是手写的,字迹工整。

她拨通了检察院公诉科的电话。

“你好,是检察院吗?这边是法院刑庭。对,‘黄琳被故意伤害案’已经排期了。12月15日上午九点,第一审判庭。麻烦通知一下承办检察官。好的,谢谢。”

她挂掉电话,把信封放进快递筐里,然后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但没放下杯子。

窗外,法院大楼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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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04 | 显示全部楼层

下午两点,李小熊正趴在桌上审阅一份补充侦查报告。张队那边传来了新进展——快递记录显示,郑重在案发前两周收到过一个从深圳寄来的包裹,发件人信息模糊,但快递单号对应的物流记录显示,包裹重量很轻,标注为“五金工具”。物流轨迹显示包裹从华强北某个集散点发出,经手了三个中转站,最后到达东莞南城配送站。签收人是“郑重”,签名字迹潦草,但辨认得出。

李小熊用小爪子捏着笔,在笔记本上写道:“万能钥匙来源:深圳方向,五金工具——可能性高。已锁定发件集散点,需调取监控。联系人:张队。进度:跟进中。”它正准备打电话给张队追问细节,敲门声响了。

“进来。”

内勤小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法院的红色公章,右下角贴着打印好的收件人信息条。“李检,法院送来的。刚到的,我还没拆。”

李小熊接过信封,用小爪子撕开封口。纸屑飘落在桌上,粘在案卷的塑料封皮上。它抽出里面的文件——一张《出庭通知书》,A4纸,横向排版,法院的红章盖在右下角,印章压住了文号,但日期还能看清。

“东莞市人民检察院:你院提起公诉的被告人郑重故意伤害、非法侵入住宅一案,本院定于2008年12月15日上午9时在本院第一审判庭公开开庭审理。请你院指派检察员准时出庭支持公诉。此致。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8年11月20日。”

李小熊看完,把通知书放在桌上。它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小爪子微微攥紧了,指甲在纸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压痕。

“12月15日。”它轻声重复了一遍日期,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然后抬头对小刘说,“知道了。”

小刘点点头,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小刘离开后,李小熊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窗边。窗外,法院大楼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中清晰可见。灰色的混凝土墙体被镀上一层金色,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楼顶的国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凝固的星。

它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小眼睛里映着建筑的影子。远处有一群鸽子从楼顶飞过,在蓝天上画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在视野之外。

“还有三周。”它自言自语。

然后它转身回到桌前,开始整理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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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10 | 显示全部楼层

晚上八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整栋大楼已经安静下来,走廊里的声控灯早就灭了,偶尔能听到远处电梯运行的低沉嗡鸣。窗外的城市夜色阑珊,霓虹灯的光影在玻璃上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

李小熊的桌上摊开了三份文件——这是它出庭的“三大件”:公诉意见提纲、证据目录及举证提纲、量刑建议书。每一份都经过多次修改,页边注满了红色和蓝色的批注,有些地方贴了便利贴,有些地方折了角。

它用小爪子捏着笔,逐页审阅,不时添加批注。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台灯的光圈拢在桌面上,将周围的一切都沉入昏暗。

公诉意见提纲已经改了四稿。首页上,用红色记号笔写着核心论点:“本案不是普通故意伤害——是预谋、潜入、迷晕、砍断、带走、冷冻、食用、xing侵犯。每一个环节,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手段特别残忍,主观恶性极深。”它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两条粗线,线条压住了下面的几行小字,但能辨认出是法律条文引用。

它翻到第二页,细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批注:“乙醚——故意使被害人丧失反抗能力,不是情绪失控下的临时行为,是经过计算的、有预谋的控制。”

证据目录一共列了27项证据,分为五组。第一组:作案工具——斩骨刀一把(已提取,刀面有血迹,DNA匹配被害人)、乙醚瓶一个(已提取,瓶身无指纹,已开封,剩余约30ml)、万能钥匙一套(已提取,来源正在追查)。第二组:现场痕迹——血滴轨迹(从客厅至电梯)、监控录像(电梯及地下车库)、手机基站定位(案发时段出现在金色华庭小区)。第三组:物证——断足(冷冻保存,DNA匹配)、骨骼碎片(浸泡保存,DNA匹配)、DNA报告(jingye斑痕匹配)。第四组:证人证言——黄男、化工店店员、法医。第五组:被告人供述——口供笔录(稳定,承认主要事实)。

它在“断足+DNA”这一项旁边画了一个星号,写上:“核心铁证。检方最强武器。辩护方无法推翻。”

量刑建议书是它最费心思的部分。它没有简单地写“建议判处无期徒刑”,而是写了一段详细的说理,每一句都经过反复推敲,每一条法律依据都核对过三遍。

“……被告人郑重的犯罪动机极其卑劣,犯罪手段特别残忍,犯罪后果极其严重。其在砍断被害人双脚后,将断足带离现场,分别以冷冻、剔骨、烹煮等方式进行处置,并对左足足趾间实施xing侵犯行为。上述行为虽不单独构成侮辱尸体罪,但充分反映出被告人主观恶性极深,对被害人身心造成了无法估量的伤害。其社会危害性极大,依法应予严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之规定,致人重伤且‘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综合本案事实、情节及社会危害性,建议对被告人郑重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它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用爪子尖指着“无期徒刑”四个字,在下面画了一个圈。不是死刑——它知道,按照刑法的规定和司法实践,虽然郑重的手段极其残忍,但没有致人死亡,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可能性很小。无期,是最现实也是最重的选择。

“够了。”它轻声说,“无期,足够让他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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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12 | 显示全部楼层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李小熊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面小镜子前——那是它特意请后勤钉在墙上的,高度刚好适合它。镜子是圆形的,镶着银色的塑料边框,镜面有些模糊,边缘积了一层薄灰。

它站在镜子前,整理着装。

制服已经熨过,没有一丝褶皱。白色的衬衫领口挺括,暗红色的领带打着精巧的四手结,领带的尖端刚好搭在皮带扣上方。检徽别在左胸,位置不偏不倚。大檐帽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帽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它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只圆滚滚的北极熊幼崽,穿着检察官制服,表情严肃。白色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黑色的鼻头湿漉漉的,胡须微微翘起。但那双小眼睛里的光,已经不是一只幼崽该有的光了。那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是案件的分量,是时间的重量,是无数个深夜伏在案卷上、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的疲惫与执着。

“李小熊。”它对着镜子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不是一只熊。”

它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是一名检察官。”

这句话,是它在第1章末尾对自己说过的。那时它刚拿到案卷,刚刚知道这个案子的存在。现在,它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同——第一次是提醒自己,这一次是确认自己。不是“你要成为”,而是“你就是”。

它从架子上取下帽子,端正地戴上。帽檐在眼睛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它微微发红的眼眶。然后转身,走到桌前,把三份材料装进公文包。公文包很重,里面塞满了案卷、证据照片、鉴定报告的复印件,还有各种法律文书的草稿。它用两只小爪子一起使劲才抱起来,包带拖在地上,蹭着瓷砖,发出沙沙的声音。

走到门口,它踮起脚尖关灯。手指碰到开关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灯灭了,办公室陷入一片黑暗。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它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桌上摊着没吃完的蜂蜜糖,糖纸散落在桌面上,杯子里还有半杯凉了的咖啡,案卷整整齐齐地摞在桌角,像一座微型的摩天大楼。

“三周后见。”它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

然后迈着短腿走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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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天早晨,李小熊抱着公文包走出检察院大门。

阳光很好,从东边的楼顶倾泻而下,洒在它白色的绒毛上,给它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它的制服熨得笔挺,大檐帽端正地戴在头顶,检徽在胸口闪闪发亮。皮鞋擦得锃亮,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门口,司机老李已经在等它了。公务车停在台阶下面,发动机发出低沉的怠速声。老李把车窗摇下来,胳膊搭在窗框上,手里还捏着一杯豆浆。

“李检,今天去哪儿?”

李小熊想了想。开庭前的准备工作基本就绪,但有一件事还没做——最后一次提审郑重。不是核实口供,不是追问细节,而是让他知道,公诉人准备好了。

“先去看守所。”它说,“开庭前,再提审一次郑重。”

老李点点头。“上车吧。”

李小熊拉开后车门,爬了上去。它的腿短,上车总是费点劲——先伸左腿,踩上踏板,再伸右腿,然后整个身体往前一扑,扑进座位里。它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系好安全带。安全带对它来说有点松,扣到最紧还能塞进一个拳头。

车子驶出检察院大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路上车很多,一辆挨着一辆,像一条缓缓流动的铁河。李小熊坐在后座,爪子放在公文包上,指甲轻轻敲着牛皮纸的表面。

它望着窗外,小眼睛里映着匆匆后退的城市风景。行人匆匆,车流不息,早点摊前排着队,穿着校服的学生从公交车上跳下来。一切都是日常的、平静的、毫无波澜的。

远处,法院大楼的轮廓越来越近。灰色的墙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肃穆,楼顶的国徽反射着阳光,像一个金色的光点。

“郑重。”它在心里说,“12月15日,法庭上见。”

车子继续向前。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它白色的绒毛上,温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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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13 | 显示全部楼层

上午九点半,李小熊坐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

会见室不大,大约十平方米,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板,灰色的铁窗。一张金属桌固定在中央,桌面上有磨损的痕迹。两把椅子面对面摆放,一把在律师侧,一把在嫌疑人侧。中间隔着玻璃隔断,隔断上嵌着一排细密的铁丝网。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光线惨白,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丝阴影。

面前的铁窗后面,是郑重。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号服,头发比开庭时长了一些,乱糟糟地搭在额前,胡子也长了,青灰色的胡茬在下巴上铺了薄薄一层。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颧骨下面的阴影几乎成了黑色。但他的眼睛——那双眼不大,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看似温和的弧度——依然平静。不是释然的平静,不是悔悟的平静,而是那种只有在知道自己已经失控、却又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的人脸上,才能看到的、古怪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这是李小熊第三次提审他。前两次,郑重的口供基本稳定——承认砍断双脚,承认带走断足,承认对断足实施了xing侵犯。但对于“为什么”,他的回答总是含糊其辞:“太爱她的脚了。”“她删了照片,我控制不住。”“我没有想杀她。”

今天,李小熊没有问案情。

“12月15日开庭。”它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知道你会面临什么吗?”

郑重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会见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嗡嗡声,和隔壁房间隐约的谈话声。他看着桌面,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在虎口上画着圈。那双手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看不出这是一个曾经握着斩骨刀的手。

“……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你的律师应该告诉你了。检察院建议无期徒刑。”

郑重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恐惧?悔恨?还是某种李小熊读不懂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又重复了那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小熊没有反驳。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隔断的玻璃上反射着它自己的倒影——一只穿着检察官制服的小熊,大檐帽端正地戴着,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双小眼睛露在外面。

“法庭上,你可以说你想说的。”它说,“但证据会说话。”

它站起身——从椅子上跳下来,落地时墩了一下,公文包从怀里滑出去,啪嗒掉在地上。它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夹回腋下。

“12月15日,第一审判庭。”它戴上帽子,帽檐在眼睛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到时候见。”

它转身走出会见室。身后,铁窗里的郑重低着头,一动不动。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李小熊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哒哒哒哒,像节拍器的声音。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它从光斑中走过,白色的绒毛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身后,铁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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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14 | 显示全部楼层
尾声
12月14日,晚上。

李小熊坐在办公室里,最后一次翻阅案卷。

窗外,夜色很深,天空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布,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远处的法院大楼灯火通明,从窗口透出的灯光在黑暗中切割出一个个明亮的矩形。书记员们大概还在准备明天的庭审材料,整理证据、打印文件、核对名单。

桌上,蜂蜜糖罐里又装满了新糖——是小刘今天早上放的,知道它喜欢,特意多装了一些。它用小爪子捏起一颗,剥开金黄色的糖纸,糖纸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在桌上。它把糖丢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从舌尖弥漫到整个口腔。

然后拿起笔,在公诉意见提纲的最后一页,写下最后一行字:“请法庭依法严惩。”

五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笔迹有些稚嫩,但每一笔都格外认真。

它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肚子圆滚滚地顶住桌沿,两只小爪子搭在肚子上,制服的扣子被撑得有些变形。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明天。”它轻声说。

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关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声控灯随着它短促的脚步声依次亮起。那个圆滚滚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在墙上移动,像一个变形的气球人。它走到电梯口,踮起脚尖按下按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它走进去,转身面对门口——这次,它没有跳起来够按钮,而是伸出小爪子,轻松地按到了“1”。按钮亮了,发出清脆的“嘀”一声。

电梯门关上,缓缓下行。

李小熊站在电梯中央,仰头看着数字跳动的显示屏,嘴角的胡须微微翘起——那是它在笑。不是得意,不是放松,而是一种终于走到这一步的、安静的、带着些许疲惫的释然。

“后勤终于把按钮装低了。”它自言自语。

电梯门打开,它走出检察院大楼。

夜风吹过,它白色的绒毛轻轻飘动。空气中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在脸上有些冷。它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肺里转了一圈,变成一团白雾从鼻头喷出来。

它走到台阶下面,公务车已经等在门口。车灯亮着,在黑暗中劈开两道黄色的光柱。

它拉开后车门,爬上去,坐好,系上安全带。

“李检,明天开庭了?”老李从后视镜里看了它一眼。

“嗯。”

“紧张吗?”

李小熊想了想。

“不紧张。”它说,“准备了很久了。”

老李笑了笑,发动车子。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车子驶出检察院大门,汇入夜间的车流。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一明一暗地闪过,像时间的脚步。

李小熊靠在座椅上,公文包放在旁边。它的小爪子搭在包上,指甲轻轻敲着牛皮纸的表面,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明天,法庭。

窗外,城市在夜色中沉睡。远处的法院大楼依然灯火通明,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这座城市。

那不是终点。

那是一切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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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血泊旁的弟弟》
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透。东莞市人民医院康复科病房的窗帘只拉了一半,灰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床单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黄男从病房角落的折叠椅上醒来,脖子酸得像被人拧了一把。他揉了揉眼睛,第一个动作是看向病床。

姐姐黄琳还在睡——或者说,还在昏迷与清醒之间的那个灰色地带里漂浮着。

即使在这样的状态下,她的美貌依然不容忽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在晨光中显出瓷器般的质感,鼻梁高挺,眉眼深邃,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长发散落在白色枕头上,乌黑发亮,像墨汁泼在宣纸上。被子的边缘整齐地掖在床两侧,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和修长的身形——即便失去了双脚,她上半身依然保持着职业车模的完美比例,锁骨清晰可见,肩线流畅优美。曾经那张在车展上光彩照人的脸,如今被一层病态的苍白覆盖,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陷下去,颧骨下面的阴影几乎成了黑色,像一件被打碎又勉强粘回去的瓷器。被子的边缘从胸口的位置开始隆起,到膝盖以下就塌了下去——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她的双腿自膝盖以下被白色纱布严密包裹,末端的位置在被面上压出两个浅浅的凹坑,像雪地里被人踩出的脚印。右腿的残端明显比左腿短,那是Chopart离断与Lisfranc离断的区别,黄男现在已经能从纱布的轮廓上一眼分辨出来——左边更长一些,保留了一小段跖骨的残端,右边几乎只剩脚跟,像一根被削短了的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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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19 | 显示全部楼层
床头柜上摆着镇痛泵的控制器,白色的塑料外壳被磨得有些发花,按钮的位置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印着“患者自控镇痛”几个字,标签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护士昨晚来换药的时候说,黄琳按按钮的次数又超标了——幻肢痛发作时,她会疯狂地按压那个按钮,指甲掐进按钮周围的缝隙里,指节发白,嘴唇咬出血来。控制器上的计数器每跳一下,就会有一小剂麻醉药推进她的血管里,但那点药量对于那种不存在却又真实得可怕的疼痛来说,就像是往燃烧的大火里泼一杯水。

黄男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些。外面是灰蓝色的天空,有几颗星星还没有完全隐去,在城市的灯光上方微弱地闪烁。住院部的楼下,一个清洁工正在扫落叶,竹扫帚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更远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柱切开晨雾,然后迅速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的那个夜晚。凌晨一点,他躺在床上刚迷迷糊糊睡过去,手机响了。姐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破碎、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堵墙在喊,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小弟…我的脚…”。他穿着拖鞋冲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楼道里回荡着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跑过小区花园的石板路,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冲进隔壁单元,电梯太慢了,他从楼梯跑上去,一步三阶,心脏跳到嗓子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对了三次才插进去,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像一声叹息。

门开了。玄关的感应灯亮着,光线昏黄,照着客厅地板上一大片暗红色的、正在缓慢凝固的血泊。姐姐侧躺在血泊中央,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她的双腿从膝盖以下……黄男闭上眼睛,那个画面还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怎么也抹不掉。高跟鞋的金属鞋跟还挂在脚上,但脚的前半截不见了。沙发边缘的皮面上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划痕,是她昏迷前在无法言说的剧痛中用指甲抠出来的。他站在那里,腿发软,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但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撕下沙发上的绒毯,撕成布条,在姐姐的大腿根部用力缠了几圈——止血,电视上看的,他不知道对不对,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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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多月的记忆像一团揉皱的纸,有些地方清晰得像刀刻的痕迹,有些地方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手术室门外的红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术后感染,需要二次清创”。黄琳在病床上蜷缩成一团,全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护士换药的时候纱布粘连在创面上,揭开时带起新生的肉芽组织,鲜血渗出来浸透了床单,她在镇痛泵的按钮上疯狂地按了一遍又一遍,按到那枚塑料按钮几乎失灵。还有那些深夜——那些无法入睡的深夜,黄琳会突然从浅眠中惊醒,不是因为声音,不是因为光,而是因为一种来自不存在的肢体上的剧烈疼痛——“小弟,脚疼,我的脚疼”——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黄男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回脑海深处。他转身走回床边。他看着姐姐的脸,那张在他记忆里永远是笑容灿烂、光彩照人的脸,如今被痛苦和疲惫侵蚀得几乎认不出来。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已经出了五服,按照老家的说法,早就不算近亲了。小时候过年回老家,他总爱跟在这个比自己大十岁的堂姐后面跑,她穿什么他都觉得好看,她说什么他都觉得对。后来他渐渐长大,那份对堂姐的崇拜慢慢变成了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亲情,不是友情,而是某种更隐秘、更羞于启齿的情感。他从来没敢说出口,也从来没打算说出口。但现在,看着她躺在病床上,失去了双脚,失去了曾经在T台上闪闪发光的一切,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哪儿也不会去。

黄琳的眼皮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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