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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devil

[正在更新] 《断足:律政佳人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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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5 21:41:0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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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陈梦吉的暗线
陈梦吉站在一栋位于东莞南城的中高端公寓楼下仰头数着楼层,阳光从楼宇的缝隙中穿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这里是郑重被黄琳赶出去后临时租住的地方,一套一居室月租四千八,电梯刷卡到层安保严密得像座微型堡垒。小区门口的保安穿着仿警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进出都要刷卡,外卖小哥被拦在栅栏外面等着住户下楼来取。陈梦吉在门口站了五分钟观察了两个人进出的方式,刷卡、侧身、门关上前快速跟进,然后用了第三种方式。他朝保安点了点头说"中介来看房的",保安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便拉开了栅栏门。

他没有直接上楼。案发后警方已经搜查过这里,该提取的物证都提取了,房间应该还封着就算没封进去了也找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陈梦吉来此的目的不是找物证,而是拼凑郑重的日常生活画像。一个人住在哪里、怎么住、跟谁打交道、别人怎么看他,这些细节堆在一起能拼出一张比警方卷宗里更完整的脸。

他先去了公寓一楼的咖啡厅,这是郑重每天上班前必来的地方。咖啡厅七点开门,郑重的打卡记录显示他通常七点四十到公司,从公寓到公司开车十五分钟,扣除通勤时间他大概七点十分左右会坐在这里喝一杯美式,用十五分钟看完当天的财经新闻和邮件。陈梦吉点了杯美式和服务生闲聊,服务生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扎着马尾,围裙上别着一枚名牌写着"小周"。她正在擦杯子,一块白毛巾在玻璃杯内壁转了一圈又一圈,杯壁被擦得透亮在灯光下几乎没有影子。

"哦,那位郑先生啊,"她记得他,毛巾停了下来,"每天都来,西装革履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有时候是深色的有时候是条纹的,但领带结永远是一个形状大小一致位置不偏不倚。话不多但很有礼貌,'谢谢''再见'从来不少,语气不冷不热像自动播报的语音。咖啡永远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大杯,偶尔会在这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到很晚,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英文邮件,打字速度很快但敲键盘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别人。"

"他一个人?有没有朋友来找过他?"陈梦吉问,用勺子搅了搅杯中的咖啡,深褐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油脂。"从没见过,他总是独来独往。不过……"服务生压低声音把毛巾叠成一个方块放在吧台上,"有几次我晚班快下班时大概十一二点,店里没其他客人了,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盯着手机屏幕,表情很奇怪。说不上来,就是笑得很渗人,眼睛眯着嘴角往上翘,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像猫盯着鱼缸里的鱼。但一有人走近,哪怕只是脚步声靠近,他立刻变回那副精英脸,手机扣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变脸的速度快得像在按遥控器。"

陈梦吉眯起眼睛在本子上记下:双重面孔。社交面具完整,私下有异常情绪流露。笑得很渗人,猫盯着鱼缸。他在"鱼"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旁边打了个问号。"还有别的吗?比如他有没有固定坐哪个位置?""靠窗第二个卡座,每次都坐那里从没换过,那个位置正对着门口背后是墙。"陈梦吉点了点头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美式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但他不介意,合上笔记本把小费压在杯底。

通过一些"手段",陈梦吉自然有他的门路,说不上合法但也说不上违法,介于灰色地带中间的那种,别人做不到但他能做到。他搞到了郑重的访客登记记录和快递签收单。访客登记簿上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房号,大部分是外卖和快递偶尔有几个维修工人的名字,访客记录为零。他翻了三页又翻了三页,入住一个多月没有任何亲戚朋友同事来拜访过他,零,印证了服务生的说法。此人无社交,没有朋友没有往来,他的手机通讯录大概跟他的人一样干净。

快递签收单上有十几条记录,大部分是生鲜食品和日用品,蔬菜、水果、矿泉水、纸巾。但有三件来自境外的包裹引起了陈梦吉的注意,他记下物流单号和发货地,日本大阪,发货时间分别是案发前三个月、两个月和一个月。他拿出手机对着快递单拍了几张照片,光线不够又打开闪光灯补了一张,白色的光在纸面上炸开将每一个字都照得纤毫毕现。"买的什么?"陈梦吉心里打了个问号。他没有查到具体商品信息,快递单上只写着"礼品"和"日用品",品名模糊得像是故意在隐瞒什么,需要司法调取才能看到电商平台的交易详情。但这个线索值得深挖,时间点太巧了,案发前三个月开始每月一件从大阪寄来,什么样的"礼品"需要每个月买一次?他在这三条记录旁边画了三个五角星,每个都用红色圆珠笔描了好几遍,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

从公寓出来陈梦吉没有打车,而是步行了十五分钟拐进了南城CBD的一座写字楼大堂。这里是郑重的公司所在地,一栋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厦,大堂挑高十米地面铺着意大利进口的灰色大理石,倒映着头顶的水晶吊灯像一面暗色的湖水。前台后面的墙上嵌着公司的英文Logo,金属字在灯光下泛着冷静的光泽。

陈梦吉没有直接上去。他没有执法权没有搜查证没有任何合法的理由要求进入郑重的办公区域,贸然走访可能打草惊蛇,而且他这张脸看过了就记住了以后想再来就难了。他只是坐在大堂的休息区翘着二郎腿,翻着一本别人丢在那里的汽车杂志观察进出的人群。午餐时间写字楼里的人流明显密集起来,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从电梯里涌出来,有的往外走有的往食堂走有的站在大堂里打电话。陈梦吉合上杂志站起身走到电梯口附近,"偶遇"了一位从楼上下来的职员,三十出头戴眼镜工牌上写着"市场部"三个字,正低头看手机。他递烟攀谈对方说不抽,他也没勉强把烟夹回耳朵上,闲聊了几句天气和午饭吃什么之后装作不经意地提起郑重的名字。

"哦,你是说市场部那个郑总监?嗯,知道。人很专业英文流利PPT做得漂亮,每次汇报数据都整理得像教科书一样,老板挺器重他的,去年年终考评拿了A,整个部门唯一一个。不过私下里不怎么跟同事往来,年会聚餐他提前走,团建去清远泡温泉他不去,部门周五下午的奶茶局他也从来不参加。有人说他'高冷'但也挑不出毛病,活儿干得漂亮从来不迟到不早退,邮件永远在二十四小时内回复。反正就是那种你在公司看到他他是同事,出了公司大门他是陌生人。"

陈梦吉追问:"他有没有在公司表现出过任何……异常?比如跟人吵架、情绪失控之类的?""异常?没有吧,"职员想了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哦对了,他工位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连个相框都没有。不像我们都摆老婆孩子照片、手办、绿植什么的。他桌面上只有电脑、水杯和一支笔,水杯是不锈钢的没有图案,笔是黑色的最普通的那种,他好像……没什么牵绊。"

陈梦吉点头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牵绊意味着没有软肋,也意味着更可怕。他把所有的情感和欲望都倾注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那个角落不在公司不在社交圈甚至不在他自己的住处,那个角落只存在于他的手机里、他的电脑里、他的幻想里,而那个幻想的对象是黄琳的脚。

这是陈梦吉此行的重中之重。他通过一些渠道,具体什么渠道他从来不说,宋世杰也不问,查到郑重在案发前约两个月开始频繁光顾一家位于南城的私人心理咨询诊所。诊所开在一栋旧式洋房里,门口种着一排竹子,竹子后面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铜质的门牌号码,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一户普通的住宅。诊所的招牌是英文挂在门廊的侧面,字体小而优雅,不是熟人介绍根本找不到这里。装修雅致收费不菲,客户群体多是收入较高的白领,一次咨询的价格够普通工薪族半个月的工资。也就是说郑重为了看这个心理医生每个月要花掉将近三分之一的薪水,如果不是真的痛苦到无法自控没有人会花这个钱。

陈梦吉尝试索要病历被前台礼貌拒绝:"抱歉,患者的病历受隐私保护,除非有司法机关的调取函。"前台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素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说话声音不大但态度很坚决。陈梦吉并不意外,没有强求而是调转方向在诊所对面的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房。房费一百八十八,他用现金付的没留身份信息。房间在四楼窗户正对着诊所门口距离不超过五十米,他架起便携望远镜,从网上买的三百多块,倍数不算高但够用了,开始蹲守。连续三天他都守在那扇窗户后面。

第一天:傍晚六点四十分,郑重穿着深色风衣进入诊所。风衣是藏蓝色的剪裁合体腰线收得很干净,是那种一看就不便宜的款式。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方方正正没有Logo。他进了诊所的门前台站起来跟他打了个招呼,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他没有停留直接进了里面的诊室,约一小时后离开。离开时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的表情,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然后毫无征兆地将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手机弹跳了两下屏幕朝下落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弯腰捡起手机又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屏幕,将手帕叠好放回口袋离开。

第二天:没有出现。

第三天:晚上七点出现,这次只待了半小时就出来了。出来时他没有摔手机也没有看手机,走到诊所门口的台阶前坐下来,不是坐在台阶的边缘而是坐在最下面一级。胳膊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双手抱头十指插在头发里,肩膀在微微颤抖,保持这个姿势约十分钟。旁边偶尔有路人经过有人多看了他一眼但没有人停下来。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恢复到那个无懈可击的精英姿态步行离开。

陈梦吉的镜头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些画面。他将视频从便携摄像机里导出存进笔记本电脑,又备份到U盘里又上传到云端,三份备份一份都不能丢。虽然这些不能作为直接证据,偷拍的、诊所门前的监控他拿不到、用望远镜透过窗户拍到的画面更不能拿到法庭上,但足以作为调查线索向法庭申请调取正式监控和病历。到时候就不是"陈梦吉说"而是"法院调取的证据",性质完全不同。他还在诊所停车场的垃圾桶里翻出了一张被撕碎的缴费单。垃圾桶很脏,粘着不明液体的咖啡杯和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他忍着恶心伸手进去翻了五分钟,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缴费单被撕成了七八片,他蹲在垃圾桶旁边像拼拼图一样一片一片拼好,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住摊平拍下照片。上面有郑重的签名和部分诊疗项目代码,代码是英文缩写加数字他看不懂,但不重要,代码对应什么病法院调取病历时自然会查清楚。

当晚他电话向宋世杰汇报。宾馆房间的灯光昏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陈梦吉把视频截图打印出来用图钉钉在墙上,图钉按进墙皮里发出轻微的噗噗声。郑重站在诊所门口的照片、郑重摔手机的照片、郑重双手抱头的照片,三张照片并排钉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祭坛。他在照片下面写了几个关键词。"双重面孔":职场精英,精英到同事说他像机器人,私下诡异笑容,深夜独自坐在咖啡厅角落里笑,精英面具戴得太久了总有裂开的时候,摔手机,双手抱头。"日本包裹":三件,案发前三个月开始每月一件,内容物未知店铺已倒闭,需调取后台交易记录。"心理咨询":频繁,案发前两个月开始至少七次,情绪失控摔手机抱头肩膀发抖,完美面具即便崩溃后也能迅速恢复体面。摔完手机擦干净放回口袋,坐下抱完头站起来整理领带,这种自控力不像一个"控制不住自己"的人。更像是一个一直在控制、终于控制不住、崩溃后本能地把碎片重新拼起来的人。

他拨通宋世杰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宋世杰那边好像永远在等电话。"老宋,查到了些东西,郑重这个人比你我想的更复杂。"他的声音有些哑,三天蹲守没怎么睡,嗓子像糊了一层砂纸。宋世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陈梦吉把手里的烟放在桌上没点,烟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在一叠打印纸的边缘:"第一,他没人际关系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公司同事对他的评价是'专业、高冷、不跟人来往',公寓物业的记录是零访客,手机通讯录大概也没几个人。这种人要么是真君子真的无欲无求只想过自己的日子,要么是把所有脏东西都藏起来了,显然是后者。第二,他在案发前两个月频繁看心理医生至少七次,诊所在南城收费不便宜他花了不少钱,而且看诊后情绪很不稳定,摔手机抱头坐在台阶上发抖。说明他当时已经处于失控边缘,他在求救。他去看医生说明他知道自己出了问题,他知道自己有问题但他没去正规医院没去精神科,而是找了一家私密性很好的心理诊所,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第三,他买过日本来的包裹三件,案发前三个月开始,具体是什么还不知道但时间点可疑。案发前三个月开始买,案发前两个月开始看医生,案发当天作案,这不是冲动犯罪,是慢慢滑下去的过程。"

宋世杰沉默了片刻,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很轻但陈梦吉听到了:"你是说……他可能试图求助过但没成功?"陈梦吉把电话换到左手,右手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有可能,但也可能是在诊断自己,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但不管怎样他心理绝对有问题。如果辩护方请来精神病专家打出'限定刑事责任能力'的牌,咱们得提前准备。他们要证明他在作案时'控制能力减弱',我们要证明他有预谋有计划有反侦察意识。一个'控制能力减弱'的人不会记得擦掉指纹清理现场用假身份证,他做的事每一步都是有意识的。他选择黄琳不在家的时间去踩点,选择夜深人静的时候动手,选择用乙醚而不是暴力,他怕她挣扎怕她喊叫怕她反抗,这不像一个失控的人,像一个在失控边缘挣扎了很久终于放弃挣扎的人。"宋世杰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嗯,你继续深挖那个日本包裹,我这边联系检察院看看能不能申请调取诊所的正式病历。还有,你注意安全,别太靠近现场,别让人发现你在查什么。"陈梦吉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我什么时候让人发现过?""上次在莞城你被人追了三条街。""那是意外。""意外也会要命。"

电话挂了。陈梦吉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倒映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惨白的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东莞的夜不算暗,霓虹灯和高架桥的路灯把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橙色,但远处那些没有灯光照到的角落是浓稠的化不开的黑。他想起白天在咖啡厅服务生说的那句话,"他笑得很渗人"。那个笑容背后藏着什么?是对双脚的幻想?是对黄琳身体的渴望?还是对毁灭的、对死亡的、对把自己和别人一起拖下深渊的冲动?那个笑容是他在精英面具底下偷偷练习了很久的、只有在深夜无人时才会不小心泄露出来的真正的表情。

他合上笔记本,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曲着,把笔记本塞进背包拉好拉链站起身关灯。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关门声亮了起来白惨惨的光铺了一地,他走进电梯门关上,显示屏上的数字从六跳到一,每跳一下轿厢就轻微地顿一顿,门打开大厅里空无一人。前台的小姑娘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映着她安静的侧脸,陈梦吉从她旁边走过没有发出声音。推开玻璃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点了一根烟,这次真的点了而不是叼着。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变成一小团橘红色的光,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路灯下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他看着那团雾慢慢消散然后迈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手里的烟还剩半截他掐灭了扔进垃圾桶。"不管是什么,"他喃喃自语,"咱们法庭上见。"车灯亮了,划破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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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包龙星的野望
包龙星一大早就到了律所。他不是来得最早的,宋世杰通常七点就到了,办公室的灯会先亮起来然后才是走廊里的声控灯,但今天他比宋世杰还早。清晨六点四十分天刚蒙蒙亮,街上的路灯还没熄,整栋写字楼只有保安坐在大堂里打盹。他刷卡进门,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轿厢的灯光惨白照得他的脸有些发青,办公室里也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管道里风流动的声音。

他的桌上摊着一份证据清单,是宋世杰昨晚发给他的。一共二十七项证据分为五组:作案工具、现场痕迹、物证、证人证言、被告人供述,每一组下面又细分了若干小项,每一项后面标注了证明目的和关联性分析。宋世杰在邮件里附了一段话,不长但每个字都像是刻在钢板上似的:“老包,这些证据是检方起诉的基础。你的任务不是重新举证,而是在检方举证完毕后从被害人角度进行补充质证。不是重复检方的话,不是替检方背书,是让法庭感受到这些不是冰冷的物证,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残害后的痕迹。检方说‘这是被害人的断足’,你要说‘被害人失去这只脚的时候是醒着的,她感觉到了每一刀’;检方说‘被告人在冰箱里保存了断足’,你要说‘他把她的脚像一块肉一样冻在冰箱里,冻了好几天’。好好准备。——老宋。”

包龙星把那份清单看了一遍又一遍,纸页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曲着,有几处被咖啡渍洇出了褐色的圆点。他不是擅长理论的那种律师,宋世杰擅长策略,能把一个案子的所有可能性像棋谱一样摆在桌面上提前算好对方的每一步;陈梦吉擅长挖线索,能从一堆垃圾里翻出别人翻不到的东西,从一句不经意的闲聊里听出别人听不出的信息。而他擅长用他自己的话说——“吵架”。但他在很久以前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法庭上的“吵架”不是泼妇骂街不是谁嗓门大谁有理,而是有章法的交锋,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用事实和法律把对方逼到墙角。你不能光说“这个人是坏人”,你得说出他坏在哪里,证据是什么,法律依据是什么,为什么他的行为比一般的故意伤害更恶劣,为什么他应该受到更严厉的惩罚。每一个论点背后都要有证据支撑,每一句质问都要有退路。

他把椅子上的外套拿开坐下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笔帽拔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秒然后落下,在证据清单的空白处开始做批注。字迹不大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有些地方写错了用笔划掉在旁边重写,划掉的痕迹粗黑浓重像一道伤疤。

第一组作案工具:斩骨刀——他在旁边写道:“刀上的血迹分布?是连续砍击还是一刀砍断?法医鉴定报告第七页说‘创缘不齐,可见多次砍击痕迹’,说明不是一刀。不是一刀那就是很多刀,他为什么砍很多刀?是因为一刀没砍断,还是因为他想多砍几刀?每一刀下去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乙醚瓶——瓶身上为什么没有指纹?他戴了手套,戴了手套说明什么?说明他有预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想留下证据,一个“控制不住自己”的人不会记得戴手套。万能钥匙——这个东西不是随手能买到的得专门去弄,他特意去弄了一把万能钥匙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正常的方式进门,不是“我想跟你谈谈”,是“我要进去不管你同不同意”。

第二组现场痕迹:血滴轨迹——为什么血滴是从客厅一直延伸到电梯?从沙发到玄关,从玄关到走廊,从走廊到电梯。他走的时候手里提的东西在滴血,滴了一路。他提着她的脚走出她的家走进电梯走到车库开上车回到自己的住处,一路上那只脚一直在滴血,他没有扔没有丢没有在半路找个垃圾桶丢掉而是带回了家。监控录像——嫌疑人为什么全程遮挡面部?从进小区到出电梯他不是低头就是侧脸,始终没有给摄像头一个正面,这说明他有反侦察意识他知道哪里有摄像头知道怎么躲,一个“失控”的人不会有这种意识。

第三组物证:断足加DNA——这是核心,他要问的不是“这是不是他的”,DNA已经回答了,他要问的是断足在冰箱里保存了多久。法医鉴定报告第十二页说“冷冻保存,无明显腐败”,说明至少保存了几天。几天,他把她的脚放在冰箱里每天打开冰箱门的时候都能看到,他是怎么想的?他是把她当成什么了?骨骼碎片——右脚的肉呢?去哪里了?锅里有骨胶原蛋白残留DNA匹配,他把她的右脚煮熟了吃了。包龙星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几个字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写。

第四组证人证言:黄男——弟弟看到姐姐倒在血泊中是什么感受?这不是法律问题但法官也是人,包龙星在“感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又加了一行小字:“让弟弟自己说,不要替他总结。他说话的时候会哽咽会停住会说不出话来,那些停顿比任何形容词都更有力量。”化工店店员——嫌疑人当时的表情语气衣着,店员说“他穿得很整齐大热天戴帽子戴口罩我觉得有点怪”。一个正常人去买东西不会让人觉得“怪”,这种“怪”就是证据,证明他在做一件不正常的事他自己也知道不正常所以才会遮遮掩掩。法医——这种伤情被害人承受了多大的痛苦?让法医用专业术语描述,当法医说“多次砍击”“骨骼粉碎性骨折”“离断后仍存活”的时候,陪审员会自己得出“很痛苦”的结论,不需要律师来说。

第五组被告人供述——郑重:“我不是故意的”这句话怎么解释他提前准备乙醚斩骨刀万能钥匙?怎么解释他踩点遮挡监控清理现场?怎么解释他把断足带回家冷冻煮熟吃掉?这些行为每一个都是有意识的,每一个都是故意的。

包龙星写了一个上午,窗外从灰蓝色变成了亮白色,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笔芯换了两根塑料笔杆被捏得发热,批注密密麻麻像蚂蚁爬满了纸页,有些地方批注比原文还多挤在页边距里字小得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整张纸已经没有空白了,他在页眉和页脚也写了字,有些行写歪了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中午宋世杰推门进来,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手里提着两个饭盒一盒是烧鹅饭一盒是叉烧饭。他把饭盒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包龙星桌上那堆被批注覆盖的纸:“吃了吗?”“没,”包龙星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宋世杰把饭盒推过去:“先吃,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哪儿?”包龙星用筷子戳开饭盒的塑料盖,烧鹅的油脂在米饭上晕开一片。“模拟法庭。”

宋世杰说的“模拟法庭”,其实是律所楼下的一个多功能会议室。平时用来开例会或者接待客户,偶尔被新来的实习生拿来练手。长桌摆成审判席、公诉席、辩护席、被告人席的格局,桌椅都是现成的只是挪了一下位置,墙上挂着一面国徽,虽然是个纸板做的边角有些翘起来,但远远看去还挺像那么回事。包龙星站在被害人代理人席上,那是审判席右侧的一个位置正对着被告人席,左边是公诉人席右边是旁听席。站在这个位置他能同时看到审判长、被告人和旁听席上的被害人。这个视角不是巧合是制度设计的结果,被害人代理人既要向法庭陈述被害人的诉求,又要面对被告人的辩解,还要承受被害人期望的目光。

“今天你当包律师,”宋世杰坐在“审判席”上表情严肃,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像真正的审判长一样微微前倾,“我当审判长。”“谁当被告人?”包龙星问,把一叠材料放在桌上按照证据清单的顺序排列好,还用长尾夹夹住了每组证据的第一页方便翻阅。门外传来脚步声,黄男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表情有些不安目光在“审判席”“公诉席”“辩护席”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包龙星身上:“宋律师让我来的,他说需要我帮忙。”宋世杰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黄先生,今天请你来是希望你扮演被告人郑重。你不用说什么,就站在那个位置听包律师问你问题,也不用刻意演站在那里就行。”黄男犹豫了一下走到被告人席站好,身体有些僵硬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掌贴着裤缝,看着包龙星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咽了回去。

宋世杰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产生了一种类似法庭的回音效果:“现在开庭,请被害人代理人发表补充质证意见。”包龙星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看向黄男。黄男站在被告人的位置上低着头表情僵硬,包龙星知道这只是一个扮演者不是真的郑重,他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但他需要练习。需要把那些问题说得流畅有力不拖泥带水,需要让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不颤抖,需要在对方沉默的时候不慌乱,需要在对方说出意想不到的回答时能立刻跟上。“审判长,”他开口,声音有些紧像是琴弦拧得太紧了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细。他自己也意识到了,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被害人代理人补充质证如下。”第一组问题关于作案工具他问得还算顺利,黄男不需要回答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包龙星看着黄男的脸想象那上面如果出现郑重的表情,那种平静的偏执的让人脊背发凉的表情。但问到断足的时候他卡住了。

“关于断足……关于……”他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眼前那个问题像一堵墙,明明昨天在纸上写了那么多但此刻一个字都记不起来。那些批注那些关键词那些他反复读过的句子全部缩成了一团模糊的阴影在他的意识边缘打转就是抓不住。黄男站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嘲笑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包龙星深吸一口气喉咙有些干咽了一下口水,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证据清单。第三组物证核心铁证,关键词:冷冻、保存、几天、每天早上打开冰箱门都能看到。他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那团模糊的阴影里捞出来拼在一起。“关于断足,”他重新开口这次声音稳了一些,“检方已证明该断足系被害人黄琳所有,且从被告人住处冰箱中查获。被害人代理人请求法庭注意以下细节——”他顿了顿看向宋世杰,宋世杰没有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像一堵不会给出任何反馈的墙。“第一,断足被冷冻保存说明被告人不是临时起意丢弃而是刻意保留,他想留着它;第二,断足趾缝间提取到被告人的(JINGYE),说明被告人……”他又卡住了,那个词就在嘴边但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那个事实本身太恶心了,感到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上翻涌了一下喉咙发紧。“说明被告人对断足实施了性侵犯行为,”宋世杰替他说完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这个表述不复杂别绕。”包龙星的脸有些发烫不是因为不好意思而是因为愤怒,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重新来了一遍这次说顺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是质询“右足去向”的问题。“关于右足,”他说这次没有卡顿但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之间都像隔着一层东西,“检方证据显示右足骨骼被剔肉浸泡软组织去向不明,现场勘查报告提及在被告人住处厨房锅中检测到人类骨胶原蛋白残留与被害人DNA匹配。”他停顿了一下:“被告人不仅砍下了她的脚,还煮熟吃掉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黄男站在被告人席上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扮演郑重,而是因为他想到了姐姐。想到了她躺在病床上被子下面的残端,换药时的惨叫,镇痛泵上被按得失灵的按钮,那个把她的脚煮熟吃掉的人现在还活着还呼吸着,还在为自己辩解“我不是故意的”。包龙星看到他的反应心里猛地一揪,想起昨天晚上在办公室写质证提纲时写到“右足去向”那一节他停了笔,盯着那个空白的段落看了很久。想到的不是法律条文不是证据规则,而是那双脚曾经穿着高跟鞋走在T台上,曾经被摄影师追着拍特写,曾经被黄琳自己珍视和骄傲,然后它们被砍下来被冻在冰箱里被煮熟被吃掉。他的拳头慢慢攥紧了指节发出细微的嘎巴声。

“好了,”宋世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包龙星松开拳头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团火还在烧但他把它压了下去。宋世杰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老包,你的问题不是表达能力是情绪。法庭上你可以愤怒但不能被愤怒控制,你要让法官感受到你的愤怒而不是让法官看到你失控。你失控了他们就赢了,他们会说‘被害人代理人情绪化发言缺乏事实依据’,你的愤怒必须是武器不能是弱点。”包龙星点了点头,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但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我知道,我会控制。”

练习结束后包龙星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打车去了看守所。他想见郑重,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问题需要当面核实,不是因为案情需要,而是他想亲眼看一看那个做出这种事的人到底长什么样,说话什么语气眼神是什么样的,有没有恐惧有没有悔恨还是只有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这些信息对于他在法庭上的质证会有帮助,不是作为证据而是作为心理准备。他走到看守所接待窗口递上律师证,铁窗后面的民警接过证件翻了翻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我要会见犯罪嫌疑人郑重,我是被害人诉讼代理人。”窗口里的民警看了他一眼把律师证推回来,铁窗的栅栏在他的脸上投下几道平行的阴影:“根据规定只有辩护律师可以会见在押犯罪嫌疑人,被害人代理人没有这个权利。你可以在庭审的时候看到他,庭审之前不行,这是法律规定的不是我不让你进。”包龙星一愣。他知道这个规定,辩护律师有权会见在押犯罪嫌疑人这是《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明确规定的,而被害人代理人法律确实没有规定可以会见被告人。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甘心,他想站在郑重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一句你为什么这么做,不是作为律师问是作为一个人问。但法律不允许。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窗口里的民警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包龙星把律师证收进口袋转身走了。

看守所的大门是厚重的铁灰色,推开的时候很沉,他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很亮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门口的保安大叔坐在折叠椅上晒太阳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吃闭门羹了?”包龙星没有回答,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冬天的空气干燥寒冷灌进肺里像一把碎冰,然后大步走向路边的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去哪儿?”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律所。”

包龙星回到律所时宋世杰和陈梦吉都在。宋世杰坐在办公桌前正在整理一份文件,台灯的光圈拢在桌面上将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陈梦吉窝在沙发上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手里拿着一份快递单的复印件眯着眼睛看上面的字,皮夹克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去看守所了?”陈梦吉看了他一眼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嗯,”包龙星把律师证扔在桌上,塑料卡片在桌面上滑了一下停在宋世杰的笔记本旁边,“不让见,说只有辩护律师能见。”“当然不让见,”陈梦吉说语气里没有一点意外,“你是被害人代理人不是辩护律师,你要是能见被告人那还得了?你进去骂他一顿算谁的?你揍他一顿又算谁的?”“我没想骂他,”包龙星说声音有些闷,“我就想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长什么样说话什么语气眼神是什么样的,上次开庭只是远远看了一眼隔了十几米看不太清。”“法庭上能看见,”宋世杰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而且你在法庭上看见他比你私下看见他更有用。法官也在大家都在,他的表情他的反应他的每一个小动作所有人都会看到,你私下看到的说不出去没人信,你在法庭上看到的记在庭审笔录里证据确凿。”包龙星沉默了一会儿,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垫陷下去一块,盯着茶几上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叶子有些耷拉土干了裂开几道缝:“老宋你说……我能行吗?”

宋世杰放下笔看着他,台灯的光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锐利的明暗界线,一只眼睛在光里一只眼睛在影子里:“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负责质证?”包龙星摇头。“因为你有一张让人无法忽视的脸,”宋世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在法庭上一开口所有人都会看你。你的声音你的表情你的气势这些都是武器,不是武器库里的刀是战场上你手里唯一的东西。你不需要像老陈那样挖线索,线索已经在了证据已经在了,你也不需要像我那样制定策略策略已经有了,你只需要站在那里把证据背后的东西说出来让法官听进去。不是让他们听到,是让他们听进去,听到了可以忘,听进去了就忘不掉。”陈梦吉在旁边“啧”了一声把烟夹回耳朵上双手抱在胸前:“老宋你这番话说的……我都有点感动了,什么时候你也对我说两句好听的?”“闭嘴,”宋世杰说,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在开玩笑但我不打算接茬”的表情。包龙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晚上十一点包龙星回到自己的住处,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进门右手边是厨房灶台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用过了,走廊尽头是客厅兼卧室。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头摞着一堆法律书籍有些翻了无数遍书脊裂开了用透明胶带缠着,书桌上台灯开着灯光昏黄照出一圈光晕。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照亮了桌上摊开的那份证据清单和他的质证提纲,纸张在灯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和关键词在光的照射下像一张复杂的地图。他在下午的模拟法庭练习中卡壳的地方用红色记号笔画了圈,现在看着那几个圈还是觉得有些刺眼。他拿起一张空白的A4纸开始重新写质证提纲。不是照着之前的批注抄一遍,而是重新组织语言,用他自己的话把每一个证据背后的含义说出来。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飞速划过发出连续的沙沙声,有些句子写得潦草像医生开的处方只有他自己能看懂,有些地方涂涂改改划掉几行字在旁边重写,划掉的痕迹粗黑浓重,但思路越来越清晰像一条被杂草堵住的溪流一点一点疏通,最后水流通畅奔涌而出。

写到断足那一部分时他停了笔,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句话:“被告人不仅砍下了她的脚,还将其作为战利品保存并对其实施了性侵犯。这不是冲动这是极致的占有欲和物化,他把她的身体当成了自己的财产,把她的痛苦当成了自己的快乐。”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在那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红线,红色的线条在纸面上格外醒目像一道凝固的血痕。“法庭上,”他对自己说,“我要看着郑重的眼睛说这句话。”窗外夜色很深,远处的高架桥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柱切开黑暗在对面墙上扫过然后消失,楼下的烧烤摊已经收了只剩下几把塑料椅子和一地的竹签,城市的灯火逐渐熄灭但他的台灯还亮着。一圈昏黄的光在他的书桌上铺开像一个小小的堡垒,他继续写。凌晨一点他写完了,整整四页纸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没有留白,把纸按顺序排好用长尾夹夹住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灯罩上有几只小虫子在飞,绕着灯泡转圈影子在墙上一圈一圈地转。明天再练一遍,后天再练一遍,一直练到开庭那天。

第二天一早,包龙星把写好的质证提纲拿到了律所。宋世杰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陈梦吉凑过来叼着没点燃的烟也伸着脖子看,他的阅读速度比宋世杰快一些扫一眼就翻页,但看的时候眼睛眯得很细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看完最后一页宋世杰把提纲放在桌上看着包龙星:“这个可以,”他说,“有几个地方的表述可以再精炼一下。这里,‘被告人的行为严重侵犯了被害人的人格尊严’,‘严重侵犯’可以换成‘践踏’,更有画面感。还有这里,‘被害人失去了行走能力’,可以加上‘终身’,‘终身’两个字一加上去分量完全不同。但整体框架很好,逻辑清晰层次分明。”

陈梦吉在旁边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老包,你昨天还担心自己不行,这不写得挺好的嘛。你看看这一段,‘他把她的脚冻在冰箱里每天打开冰箱门都能看到,他在想什么?’这种问法,陪审员会跟着你想,不是你在说是他们在想。”包龙星挠了挠头:“我昨天回去想了很久,老宋说得对,我不能光靠情绪,情绪会过去会散会凉,但写在纸上的东西不会。你今天写的明天还在,明天写的后天还在,到了法庭上你就算紧张得说不出话,提纲还在那里你看一眼就能接上。”

宋世杰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不是大笑不是微笑,是那种嘴角微微上翘、眼底有一丝亮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笑:“那就定稿吧,距离庭审还有一段时间你可以再打磨一下,开庭之前我们再做几次模拟,到时候你就是我们在法庭上的‘重炮’。”包龙星咧嘴笑了,牙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重炮’?这个称号我喜欢。”陈梦吉翻了个白眼把烟重新叼回嘴角:“别得意太早,法庭上你面对的是韩琼,那个女人可不简单。我查过她的履历,京都大学法学部毕业,在国际律所干过几年回国后自己开了事务所,她的风格是不跟你吵不跟你急不跟你比嗓门,她用逻辑压你一层一层套,套到最后你发现自己无路可退,她的辩护词从来不写‘我们相信’‘我们认为’,只写‘证据显示’‘事实表明’。你自己去看看。”

包龙星收起笑容:“我知道,所以我不会轻敌。”他拿起质证提纲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那行画了红线的句子上:“我不会轻敌。”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纸上,那些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笔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红的是血,蓝的是铁,黑的是字。包龙星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团火还在,但这次他没有压下去而是把它拢住了,像拢住一团炭火不让它烧出来也不让它熄灭:“郑重,法庭上见。”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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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黄琳的意志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黄琳醒了。不是因为护士查房也不是因为窗外的噪音,而是因为疼痛,那种不存在的却又真实得可怕的灼烧感从“脚”的位置一直蔓延到小腿,烧得她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她的残端在被子里微微颤抖,纱布下面的神经末梢正在向她的大脑发送着不存在的信息,脚趾在抽搐,脚心在灼烧,脚背在被什么东西碾压,牙关紧咬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浅浅的血印,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把涌到嘴边的呻吟硬生生吞了回去。

旁边的折叠椅上黄男蜷缩着睡着了,外套滑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领口歪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疲惫的痕迹,眼下的青黑色比昨天又深了一层,胡茬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耳际,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不止十岁。他已经在这里睡了一个多月了,不是没有陪护床医院给他安排过他不去,说不放心怕姐姐晚上需要他的时候他听不见。黄琳看着弟弟的睡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庆幸。如果不是他在那个夜晚接了电话,如果不是他冲过来用绒毯撕成布条在残肢上方扎紧了止血带,她可能已经死了。她在新闻上看过类似的案子被害人因为失血过多救护车还没到人就没了,她活下来了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他在。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从疼痛上移开。

今天她要签一份文件,一份委托书,委托宋世杰、陈梦吉、包龙星三人作为她的诉讼代理人在刑事诉讼中代表她出庭。不是她第一次签这种东西,手术同意书、病危通知书、二次清创手术同意书每一份都签得比上一份潦草,不是因为字写得不好是因为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但今天这份不一样。前面的那些签的是命,今天这份签的是公道。

她想了很久,从第一次见到宋世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周,那天的情景她还记得很清楚。那个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的男人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捏着名片不急不躁不推不催,像一个卖古董的知道手里的东西值多少钱等着买家自己开口。陈梦吉看起来像个江湖骗子叼着没点燃的烟嘴里说着“执业范围比较灵活”,但一双眼睛从不放过任何角落像一台不停转动的扫描仪。包龙星嗓门大得不像律师但提着果篮和保温桶进门的时候,耳朵尖红得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这三个人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正规的律师团队,但她见过很多所谓的“精英律师”,西装革履皮鞋锃亮名片上印着一长串头衔,开口闭口“我们律所”“我的团队”“我在某某案件中的成功经验”。后来呢?后来那些人连她的电话都不接。宋世杰不一样,他话不多每句话都经过思考从不承诺他做不到的事:“我们不能保证结果但我们会尽力。”黄琳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可信。

她伸手摸了摸床头的委托书,纸张被床头灯的灯光照得微微发暖,纸面光滑细腻是那种高级的棉浆纸,边角用裁纸刀切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毛边。宋世杰昨天送来的一式三份用长尾夹夹在一起,第一页右上角用回形针别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黄琳女士亲启”五个字,字迹工整但不做作。她还没仔细看但她不需要看了,她信他们,不是因为他们的名气。事实上她在百度上搜过这三个人的名字,宋世杰的信息不多陈梦吉几乎没有,包龙星的搜索结果全是些莫名其妙的新闻跟他们三个完全对不上号。她信他们是因为在那个她最无助的时刻他们来了,没有打电话让助理预约没有让前台转交名片没有发邮件说“如有需要请随时联系”,他们自己来的三个人一起站在病房门口等着她开口,在那个所有人都躲着她走连亲戚都不敢来探望的时刻只有他们来了。

上午九点三兄弟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宋世杰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打底,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真皮公文包边角有些磨损但擦得很亮。陈梦吉还是那件棕色皮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进了病房才摘下来。包龙星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发胶固定过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果篮,果篮里的苹果和橙子挤在一起塑料薄膜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黄女士早上好,”宋世杰在椅子上坐下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今天感觉怎么样?”“还好,”黄琳说。她没有说“疼”因为说了也没用反而让大家担心。她的脸色比上周好了些嘴唇还是有些干裂,但已经不是那种失血过多的惨白色了,颧骨处的皮肤透出一层淡淡的血色像初春冻土下面刚刚开始解冻的河流。包龙星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保温桶放在旁边,保温桶是老式的不锈钢外壳,上面贴着一张便签写着“排骨汤”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比上次的“鸡汤”写得还难看。他把果篮里的苹果重新摆了一遍让红色的那一面朝外,然后退后一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黄女士,”宋世杰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摊开在床边的小桌板上,用手指着每一处的签名栏,“今天的委托书签署需要你确认几个事项。”他翻开第一页一项一项解释,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给学生上课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黄男站在床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问一下某个术语的意思。

第一委托范围:诉讼代理人可以做什么,查阅案卷、收集证据、出庭发表意见、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不能做什么,不能代替你做决定不能违背你的意愿,所有的重大决定必须由你本人确认。代理权限是一般代理不是特别授权,也就是说他们在法庭上只能替你说话不能替你签字。第二三人的分工:宋世杰是首席诉讼代理人负责整体策略和与检察院对接,陈梦吉负责调查取证,包龙星负责法庭质证。三人共同代理任何重大事项会与你沟通确认,不是谁拍脑袋说了算是三个人商量着来,商量不拢的时候宋世杰说了算,这一点陈梦吉和包龙星都同意。包龙星当时说的原话是“老宋脑子好使听他的”,陈梦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第三费用问题,宋世杰顿了顿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我们商量过了这个案子我们不收律师费。”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黄男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黄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宋世杰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像是这个决定早就做好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不收律师费,”宋世杰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不是慈善也不是施舍。我们选择接这个案子是因为我们认为它值得做,至于费用等你的事情结束了如果你觉得我们做得还可以那时候再谈,现在不谈。”陈梦吉在旁边补了一句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反正我们也不靠这一个案子吃饭,我有别的进项老宋有积蓄,老包的妈每个月给他打生活费。”包龙星瞪了他一眼耳朵尖又红了但没反驳,然后用力点头保温桶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哐当声:“对!姐你放心我们不是冲着钱来的,我妈说了做好事不收钱以后死了好上天堂。”黄琳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摩挲了几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好,我签。”

黄男把黄琳扶起来让她靠在枕头上坐好。她的上半身已经恢复了很多能够自己坐稳,但下半身从膝盖以下依然被白色纱布严密包裹着不能用力不能移动,被子下面的凹陷像两个被压塌的雪坑。他把枕头垫在她腰后面又塞了一个在她右臂下面让她的手臂有个地方搁,动作很轻像是在摆弄一件易碎品生怕弄疼了她。然后他把委托书放在她面前的桌板上递上笔,笔是黑色的圆珠笔笔身上印着“某某律师事务所”的字样,笔帽的夹子有些松他用手指捏了捏夹紧了才递过去。

黄琳接过笔翻开第一页,没有看内容因为宋世杰已经解释过了她信任他。翻到最后一页在“委托人”那一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黄琳”两个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用刀刻木头,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手还在抖,但那笔迹是稳的横平竖直没有一笔歪斜。比前几次写康复同意书、手术同意书、病危通知书时的字迹稳多了,那时候她的手抖得握不住笔写出来的字像蚯蚓爬过泥地连自己都认不出来。写完她把笔递给黄男,黄男在“近亲属”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手也有些抖但签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会签不下去,签名比黄琳的潦草许多连笔很多,收尾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拖出一条细长的尾巴。

三份委托书签完宋世杰收好,一份放进公文包一份留给黄男一份自己留存。他把三份委托书对齐用手指弹了弹纸边让它们整齐地码在一起:“好了,从现在起我们是正式的合作关系了。”他伸出手,不是握手是伸向黄琳,手掌干燥温热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有一层薄茧大概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黄琳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很凉指尖冰凉掌心的温度像是被什么抽空了但握得很紧,指甲微微陷进宋世杰的掌心里。陈梦吉也伸出手,包龙星也伸出手,三只男人的手和一只纤细的还带着留置针痕迹的女人的手叠在一起。包龙星的指节粗大掌心上有一层厚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旧伤疤说是小时候骑车摔的,陈梦吉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宋世杰的手在最下面掌心朝上稳稳地托住所有人的重量。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包龙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眼眶有些泛红鼻翼微微翕动。陈梦吉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就说。”“姐,”包龙星的声音有点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擦过尾音有些颤抖,“你放心,我会在法庭上把那些话都说出来,让法官知道让所有人知道那个人对你做了什么。”黄琳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我等那天。”

三兄弟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吹动了陈梦吉的头发也吹得宋世杰的大衣下摆轻轻摆动,包龙星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下巴埋进领子里耳朵尖还红着。宋世杰看了看手表,不是看时间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老陈你那边怎么样了?”“心理诊所的监控拿到了,”陈梦吉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点,“虽然不是正式病历但能证明郑重在案发前两个月频繁就诊。我把视频给了检察院他们会申请调取正式病历,诊所那边一开始不配合后来我把监控截图拍在他们桌上说‘这是公共场所不需要你的同意’他们才松口。不过他们只给了三天说再多没有了硬盘已经覆盖了。”“日本包裹呢?”“查到了,是从一家成人用品店寄来的。店铺已经倒闭了但电商平台的后台数据还没删,正在联系平台调取交易记录看看他买了什么,”陈梦吉把烟叼回嘴角没有点燃,“发货时间案发前两个月时间点对上了。三件包裹重量都不重零点三到零点五公斤之间,包装盒的尺寸也很小大概是巴掌大。”宋世杰点了点头:“继续追,这个线索很重要,如果包裹里的东西跟他的特殊癖好有关能证明他的犯罪动机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长期的病态的执念。案发前两个月还在买说明他的欲望一直没有得到满足一直在升级,从看照片到买道具从买到用从用到……砍下来。”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转向包龙星:“老包,你的质证提纲我再给你改一遍。法庭上你发言的时间不会太长,每一句话都要打在点子上,不要重复检方说过的话不要煽情不要骂人。你要补充检方没有说透的东西,被害人失去了什么承受了什么他做的那些事意味着什么。检方说‘手段特别残忍’你要解释为什么特别残忍,不是用形容词是用细节。”包龙星点头:“我知道,我不骂人,骂人谁不会?但法官听多了骂人的话耳朵起茧了,我要说的话得让法官听完之后睡不着觉。”宋世杰没有接话,转身又看了一眼病房的门,门关着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模糊的光影,黄琳靠在枕头上黄男坐在床边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剪影。“还有一个事,关于黄琳出庭。”“她要出庭?”包龙星一愣,“她现在的身体……”“她坚持,”宋世杰说,“她跟我说过好几次了,她要坐在法庭上看着郑重。不是看他的脸是看着他被审判。她说等开庭那天她要穿一件黑色的衣服头发梳好化一点妆,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她想让他知道他没有毁掉她。”陈梦吉沉默了一会儿:“这对她来说可能也是一种疗愈,看着她害怕的那个人站在被告席上看着他被审判,这比任何心理治疗都有用,但前提是她的身体撑得住,从家到法院车程半小时,到了还要从车上搬到轮椅上从轮椅搬到旁听席上,这些对她来说都是消耗。”“也可能是二次伤害,”宋世杰说,“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法庭上如果她情绪失控审判长可能会让她暂时退庭,我们要提前跟她沟通好让她有心理准备。她可以不说话可以不发言可以不用看被告人的眼睛,她只需要坐在那里,她的存在比任何证词都有说服力。”包龙星攥了攥拳头:“我不会让她情绪失控的,我会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她不用开口。”宋世杰没有接话,转身又看了一眼病房的门,门关着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模糊的光影:“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晚上黄男送走三兄弟后回到病房,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再拉得很长。黄琳还没有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她看了很多天已经把那块水渍的每一条纹路都记住了。“姐你觉得他们靠谱吗?”黄男坐在床边低声问,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她的肩膀下面。“那个宋世杰很稳,”黄琳说目光还停留在天花板上,“他是那种你知道他不会骗你因为他没必要骗你。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你看文件,不是不尊重你是他需要确认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有依据。陈梦吉看起来滑头但眼神很毒,他进病房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我,是看床头柜上的药瓶,他在数药瓶的数量在看药的名字,他在用眼睛扫描整个房间。包龙星……有点吵但不是坏人,他那个人心里藏不住事,他耳朵红的时候就是他在想该怎么帮你。”黄男忍不住笑了:“你才见他们一面就看出来了?”“我在车展上见过很多人,”黄琳说目光终于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弟弟脸上,“什么人什么样聊几句就知道。有些人的笑是练过的嘴角往上翘眼角不动,有些人的笑是从心里长出来的眼睛先弯嘴角才跟着动。包龙星的笑是后一种虽然他笑的时候不好看。”她顿了顿:“小弟,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黄男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强忍着摇了摇头,喉结上下动了几次鼻翼翕动了几下,把那团堵在喉咙里的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姐你别说这种话,你是我姐。”黄琳伸出手黄男握住,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凉但握得很有力,像是要把这一个多月积攒的所有的力气都倾注在这一握里。“等开庭那天我要去。”“你的身体……”“我要去,”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拔不出来,“我要坐在法庭上看着他,让他知道他没有把我毁掉。他不是把黄琳的脚砍了,他是把黄琳的脚砍了。黄琳还活着,黄琳还在这里,黄琳要亲眼看着他被审判。”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不灭的星海,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流动永不停歇。黄男握着姐姐的手没有再说反对的话,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看着这座城市看着这间病房看着这对姐弟,月亮不说话但它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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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5 21:43:1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devil 于 2026-7-12 23:49 编辑

第11章:来自被告家属的委托
韩琼的律所位于东莞南城的一栋甲级写字楼里,二十二层,窗外能望见半个城市的天际线。站在落地窗前,远处的旗峰山在晨雾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近处的写字楼群反射着初升太阳的金色光芒,玻璃幕墙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将这座南方城市初冬的清晨切割成无数个明亮的碎片。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韩琼习惯用的线香,从景德镇定制的,一盒十二根能用一个月。此刻香炉里的那根已经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在阳光中扭动了一下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办公室的装修简洁而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深色胡桃木的书架占满了整面墙,上面整齐地排列着法学典籍、判例汇编和几本日文原版书。韩琼在京都大学读研时买的,有些书脊已经裂开了用透明胶带粘着。书架的第三层摆着一排牛皮纸封面的案卷按年份排列,从她执业第一年开始一年一卷从未间断。灰蓝色的墙面没有任何装饰画,只有一面小小的锦旗挂在门后,是某个案件的当事人送的,上面写着"法律卫士"四个字,金线绣的字有些褪色了。

一盆半人高的琴叶榕立在窗边,叶子油亮显然被精心照料着,花盆是深灰色的水泥盆,盆底垫着一块软木垫防止刮伤地板。桌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台银色的MacBook Pro,屏幕亮着显示着昨晚没看完的案卷扫描件,一盏复古绿色玻璃罩台灯,灯罩的绿色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以及一张镶在银色相框里的照片。姐妹俩的合影,背景是京都的樱花季,妹妹笑得灿烂姐姐唇角微扬,樱花落在她们的肩头,粉白色的花瓣和深色的衣料形成柔和的对比。

此刻韩琼正坐在办公桌前审阅一份合同。她穿着一件雾霾蓝的修身西装内搭白色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灰色的窄丝巾,丝巾的尾端塞在衬衫的领口里长度刚好到锁骨下方,长发中分垂落用一支哑光黑的鲨鱼夹轻轻束住,几缕发丝沿着颧骨的弧线垂落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表情专注而沉静,眉目间带着一种水墨画般的清冷,鼻梁高挺唇形丰润,嘴角微微下抿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李妍熙则半躺在窗边的灰蓝色天鹅绒休闲椅上,右臂空袖管自然垂落在身侧,袖管被精心修剪过长度恰好与左臂持平,开口处用同色面料内衬做了收边。她穿着炭灰色的双排扣西装裙没有穿外套,内搭是一件克莱因蓝的丝质衬衫,领口系成一个随性的蝴蝶结,长长的飘带垂落在胸前。左腿优雅地交叠于右膝,左足脱了高跟鞋只穿着黑色丝袜,足弓优美地绷起脚趾涂着樱桃色蔻丹。她正用左手翻阅一本《刑事辩护实务》,书页翻得飞快像风翻过秋天的落叶,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此刻正盯着一行字,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故意伤害罪,十年以上、无期或者死刑,手段特别残忍的从重处罚。

"姐,"李妍熙突然开口,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你看到网上那个案子了吗?东莞那个,女的被前男友砍了脚,手段特别残忍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十年以上无期或者死刑。你看看这个量刑幅度,从十年到死刑跨度大得能跑马。"韩琼没有抬头,手下的笔没有停在合同第八条的空白处添了一句修改意见:"看到了。""你说那个男的会判多少年?""看证据,"韩琼翻了一页合同,食指在纸面上划过检查每一个条款之间的逻辑衔接,"手段特别残忍的话无期。重伤一级终身残疾没有自首没有赔偿谅解,无期是大概率,死刑立即执行不太可能他没有杀人,死刑只适用于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且情节极其恶劣的,司法实践中极少用,除非是连环作案或者有其他极其恶劣的情节。"

李妍熙放下书侧头看着姐姐,蝴蝶结的飘带从肩头滑落垂在扶手外面:"你说他会请谁辩护?"韩琼这才抬起头看了妹妹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枚被阳光照透的硬币:"你操这个心干什么?""好奇嘛,"李妍熙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纹从眼角延伸到颧骨像一只慵懒的猫,"这种案子辩护律师压力很大的。社会关注度高媒体盯着网友骂着,你要帮他辩护外面的人会说你是'为坏人说话'是'讼棍'是'没有底线'。律协那边可能还会收到投诉信,不是投诉你违规是投诉你'不该接这个案子'。我见过那种信,'某某律师为杀人犯辩护天理不容'。"韩琼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把手搭在扶手上十指交叉:"那是外行人的看法。每个人都有权获得辩护,这不是为坏人说话是为了确保程序公正,确保他在被审判时他的权利没有被侵犯他的声音被听到了。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那法律的公正就是一句空话。你学刑法的时候第一节课老师讲的什么?程序正义优先于实体正义,没有程序正义实体正义就是空中楼阁。"

李妍熙歪着头想了想,蝴蝶结的飘带在她颈侧晃了晃:"所以如果有人找你辩护你会接?""看情况,"韩琼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姐妹合影上,樱花的粉白色在阳光下有些褪色,"如果他承认事实只是要求罪责刑相适应可以考虑,如果他企图翻供撒谎推卸责任,那就不一样了。我可以替一个承认自己杀了人的人辩护,但我不会替一个杀了人还说自己没杀人的人辩护,前者是维护程序正义后者是在助长罪恶。"李妍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书,这一页是关于"限定刑事责任能力"的,标题下面画了一条红线大概是之前谁读的时候标的。

这时候桌上的座机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韩琼接起来:"喂……对,我是……您是哪位?"她听了一会儿表情没有变化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堵墙,但能听出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哭了很久。韩琼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窗外的阳光在她的侧脸上移动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我知道了,您先过来吧。"她挂掉电话看着李妍熙:"郑重的父母,他们想见我。"李妍熙愣了一瞬然后放下书,书页在她的大腿上合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坐直了身子空袖管在身侧晃了一下:"那个砍人脚的?"韩琼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初冬的阳光透过百叶帘在深色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像钢琴的琴键,她的影子落在那些光带上被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姐你真要见他们?"李妍熙把书放在扶手上站起来走到韩琼身边,身高比姐姐矮了两厘米但穿平底鞋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侧头看着姐姐的侧脸,阳光在她们的轮廓上画出相似的金边。"见,"韩琼说,"听听他们说什么不影响。决定权在我们手里不在他们手里,见不见接不接怎么接每一步我们说了算。"李妍熙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脚伸进高跟鞋里,鞋跟不高五厘米黑色的,鞋面上有一枚小小的银色搭扣,用左脚勾了一下鞋跟鞋子稳稳地套上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弯腰整理了一下空袖管让它垂得更自然一些,然后直起身站到姐姐身边:"那我陪你。"韩琼看了妹妹一眼点了点头,阳光照在两个人脸上一个清冷一个灵动,韩琼的眉心有一颗小小的痣平时被刘海遮住,此刻在阳光下格外明显像一滴凝固的墨。

下午两点接待室的门被敲响,李妍熙打开门门外站着一对老夫妇。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看就是在县城百货大楼买的深色外套料子有些皱扣子缝得不太齐。女人的眼睛红肿眼角有泪痕干了之后留下的白色痕迹,鼻头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包带被她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男人的表情僵硬嘴角向下抿着像一块被风干的树皮,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是那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之后的空洞的平静。他们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像是在等一个许可。"请问……韩琼韩律师在吗?"女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哭哑了之后还没恢复过来,每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在,请进。"韩琼从沙发上站起来伸手示意,"请坐。"

老夫妇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女人坐得很靠边只有半个屁股在沙发上,身体前倾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布包压在膝盖上,男人坐在她旁边腰板挺得很直但眼神闪烁不敢直视韩琼,眼睛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书架、绿植、窗外的天际线,最后落在韩琼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李妍熙给他们倒了茶放在茶几上,茶是铁观音,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小花在杯底绽放,茶烟袅袅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道细白的线,然后她在韩琼旁边坐下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我是韩琼,"韩琼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刀锋划过玻璃,"这是我妹妹李妍熙也是律师,你们有什么事可以直说。"女人看了看男人,男人沉默了几秒,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唾沫又像是在把什么话咽回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动:"韩律师,我们是郑重的父母。"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量,手指在大腿上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我儿子……他犯了错,我们知道。我们不求你帮他脱罪,我们只求你……让他得到公正的审判,不要因为外面的人怎么说就……"他的声音有些抖尾音断在了喉咙里,"就让他判得比别人重。"李妍熙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男人没有继续说下去,嘴唇在哆嗦但脸上没有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大概是做了一辈子体力活留下的痕迹。女人在旁边不停地擦眼泪用袖子,一下一下动作机械而重复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我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说他,"女人的声音从抽泣中断断续续地挤出来像一股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说他变态说他该死。可是韩律师他小时候很乖的学习也好,考上了好大学进了外企……我们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不是坏人他——"她说不下去了捂住了嘴。

韩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目光平静既不同情也不冷漠,表情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倒映着对面两个人的悲伤,但湖水本身是冷的。"他以前有没有看过心理医生?"韩琼问。女人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什么?""心理医生,"韩琼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变化,"精神科医生、心理咨询师、任何一种。案发前他有没有看过?"女人和男人对视了一眼,那个对视很短但李妍熙捕捉到了,女人的眼神里有慌乱男人的眼神里有挣扎。他犹豫了一下喉结又动了一次终于开口:"有……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去看过几次但不肯告诉我们为什么,我们问他他说没事就是工作压力大。""知道是哪家诊所吗?""不知道,他不肯说。"韩琼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放下笔看着他们:"我不能保证结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如果接受委托我会依法为他辩护,但我需要先会见当事人。如果他不配合或者他在主要事实上撒谎我会退出。"男人点头手指交叉得更紧了:"我们知道。""还有一件事,"韩琼的语气没有变化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这个案子社会关注度很高,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媒体可能会找到你们,邻居同事亲戚都会知道,你们的正常生活会受到影响,你们可能会被人指着后背骂,可能会失去朋友失去亲戚失去一切正常的社会关系。你们能承受吗?"女人哽咽着说:"我们已经……没有正常生活了。"韩琼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笔记本:"我可以先会见郑重,之后再做决定。"

老夫妇走后韩琼和李妍熙回到办公室,李妍熙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用左手把门把手拧了一下确认锁好了,然后看着姐姐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水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姐你真要接?"韩琼坐回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刚才记下的那几行字在白纸上格外清晰:"先会见看看他是什么态度,接不接见了再说。""可是……"李妍熙走过来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左手搭在桌沿上,"那个案子我看了报道,手段太残忍了。你要帮他辩护外面的人会说你是'为变态说话',会有人骂你会有人往律所打电话,会有人在网上发帖会说你是'讼棍'会说你是'没有底线的律师'。"韩琼抬起头看着妹妹,琥珀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动:"妍熙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人被指控犯罪但没有律师愿意为他辩护,或者请不起律师法院指定的律师敷衍了事,结果他被判了比应得的更重的刑甚至被冤枉了,你觉得这是公正吗?"李妍熙想了想睫毛扇动了几下:"不是。""所以,"韩琼低下头继续写笔记,"我们的职责不是替他脱罪是确保他获得公正的审判。如果他真的有罪法律会惩罚他,但惩罚必须建立在程序公正的基础上,程序公正不是口号,是每一个案子每一步程序每一份证据每一次讯问每一页笔录堆出来的。如果我们因为害怕被人骂就不接那程序公正就是一句空话。"

李妍熙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琴叶榕的叶子和空调出风口的气流摩擦的声音,能听见楼下街道上汽车驶过的低鸣。"姐你说过'每个人都有权获得辩护'。"韩琼没有抬头:"嗯。""那我帮你,"李妍熙说声音里有一种她平时不太显露的坚定,"你是主力我当你的……提问机。你负责说我负责问,问那些你觉得太简单不值得问但法官和陪审员心里都在想的问题。"韩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之前多了些温度:"你本来就是,"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移动。

晚上姐妹俩没有回家。韩琼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从法院复印来的案卷材料,厚厚的三大本摞起来比她的笔记本电脑还高,牛皮纸的封面有些磨损边角卷曲着,正在逐页审阅,红色记号笔在关键处做标记,作案时间、作案工具、伤情鉴定、DNA比对结果,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红色的线条像一条条凝固的血痕,台灯的光圈拢在桌面上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李妍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左腿盘着,用左手翻阅第二本案卷,右臂空袖管垂在身侧随着她翻页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个无声的节拍器,阅读速度比姐姐慢但看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不会放过,遇到不懂的地方用笔在页边打个问号,问号很小但写得很用力几乎要把纸戳破。

"姐你看这个,"李妍熙突然开口,韩琼抬起头:"什么?""警方搜查郑重的住所冰箱里的左足,他们申请搜查证的时候有没有单独写明'冰箱'?"李妍熙翻到搜查证复印件用左手指着一行字,"这里写的是'对东莞市南城区XX小区3栋1602室进行搜查',没有具体列明冰箱。如果辩护时提出'搜查范围超出搜查证授权',会不会影响那份物证的效力?冰箱里的东西算不算'室内物品'?"韩琼接过案卷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三秒然后放下:"有风险,但这个风险不大。冰箱属于房屋内的储物设施在'整套房屋'的合理范围内,除非辩护方能证明警方在搜查时明知目标不在冰箱里却故意扩大范围。比如如果有线人告诉警方'他把东西藏在冰箱里了'但搜查证上没写冰箱那就有问题了,问题是案卷里没有这方面的记录。""那咱们要不要用这招?"李妍熙问。韩琼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能滥用。如果贸然提出'排除冰箱物证',检方会反驳'冰箱属于合理搜查范围',法官大概率不会支持排除,反而会让法官觉得我们在拖延诉讼在无理取闹。但可以作为谈判筹码,如果检察院坚持求刑过重我们可以提出'物证存在程序瑕疵'要求从轻处罚,不是要求排除是要求'在量刑时予以考虑',措辞要精准不能让他们抓住把柄。"李妍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字迹比姐姐潦草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连笔。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姐你看这个,乙醚购买记录,化工店店员只说'体形像'不是确定性辨认。这个证据的强度……我记得你说过这种'体形像'的证言在法庭上最多算旁证不能作为定案核心。""不够,"韩琼接过话头,"如果我们在法庭上质疑这一点检方只能拿出补充侦查的材料,但据我所知化工店周边监控没有拍到正脸,他们只有店员一句'体形像'。""那超市购刀的监控呢?""也没有正脸,"韩琼说翻开案卷中夹着的监控截图,"这两项证据都有缺口。但检方不需要靠它们定罪,断足和DNA是铁证,这两样东西他赖不掉。就算乙醚和斩骨刀的来源全部存疑只要断足和DNA在他就不可能无罪释放。"李妍熙合上案卷靠在沙发上,沙发垫陷下去一块身体陷在里面像一只蜷缩的猫:"所以我们的辩护空间……主要在量刑?不是定罪是量刑,他的罪名已经定了我们只是在帮他争取少判几年。""对,"韩琼说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眼镜是淡金色细框的只有看案卷的时候才会戴平时不戴,"如果他愿意认罪我们可以争取从轻,以'他在案发前已有心理问题'为切入点申请司法精神病鉴定。如果他坚持不认罪,那我们就只能按事实辩护了。事实是什么?是他做的;证据是什么?是DNA,他翻不了。"李妍熙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流动:"姐你觉得他有精神病吗?"韩琼没有直接回答,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她瞳孔里映出无数个小小的光点:"我不是精神科医生。但他能正常上班正常社交,提前准备作案工具清理现场反侦察,这些都说明他的认知和控制能力没有完全丧失,就算有心理问题大概率也只是'限定刑事责任能力'而不是'无刑事责任能力'。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什么都计划过,他只是控制不住,但'控制不住'和'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是两码事。"

李妍熙叹了口气抱枕被她揉得变形:"那辩护效果……""能争取到从轻就不错了,"韩琼说转过身看着妹妹,"死刑立即执行可能性不大他没有杀人,无期是比较现实的结果。我们的目标是让他不判无期,是让他判有期,十五年也好二十年也好,只要是有期就还有出来的那一天。"她重新戴上眼镜翻开案卷:"明天我去看守所会见郑重。""我跟你去,"李妍熙说。韩琼看了她一眼:"你确定?这个人……""我确定,"李妍熙坐直身子抱枕从怀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姐你不是一个人,我们是搭档。福尔摩斯和华生,你是福尔摩斯我是你的……人肉提问机,你负责推理我负责问那些看起来蠢但实际上很重要的问题。"韩琼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好,明天一起去。"

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李妍熙已经困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左手还搭在案卷上指尖压着页角像是怕书页被风吹跑。韩琼还在写东西,她在起草一份《庭前准备备忘录》,把案件的关键点、证据的风险点、辩护的策略都列了出来,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像秋虫在叫。"姐,"李妍熙迷迷糊糊地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山谷里传来的回音,"嗯。""你说……如果我们真的接了这个案子外面的人会怎么想?"韩琼放下笔看着妹妹,台灯的光映在李妍熙脸上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片小小的羽毛:"你是担心被人说?""也不是担心,"李妍熙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头顶日光灯管的白色光斑,"就是觉得……有点不舒服。帮那种人辩护好像是在和被害人对立,黄琳那个被害人的名字,她失去了双脚失去了职业生涯失去了正常行走的能力,而我们却在帮砍她脚的人说话。怎么说呢,说出去不好听。"

韩琼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在她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不灭的星海,远处的法院大楼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色剪影,几点稀疏的灯光亮在某个楼层大概是书记员还在加班整理材料:"妍熙你记得我们学法律的时候老师说过的一句话吗?""哪句?你老师说过很多句你每句都记了。""律师的职责不是判断当事人有没有罪,而是确保他在被审判时他的权利没有被侵犯。"李妍熙沉默了一会儿,呼吸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一起一伏像潮汐:"我记得,"声音很轻但很确定。"这个案子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们的职责是一样的,"韩琼转过身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郑重做了那些事法律会惩罚他,但惩罚必须建立在合法程序的基础上。我们的工作是确保这一点,仅此而已,不是替他脱罪不是替他求情不是替他喊冤,是确保他获得公正的审判,如果他真的罪大恶极法律不会放过他。"

李妍熙坐直身子抱枕从膝盖上滑落她没有捡:"姐你真的能做到,完全不带个人情绪?"韩琼想了想,她在想自己能不能做到,不是当然能是想一想:"尽量。我也会觉得恶心,但恶心不是辩护的理由,法律才是。"她走回桌前合上笔记本:"明天去见郑重看他什么态度,如果他配合我们就接,如果他不配合或者他在主要事实上撒谎我们退出。"李妍熙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空袖管整理了一下让它垂得更自然些:"好,那我明天继续当提问机。"韩琼关了台灯房间里暗了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不灭的星海在黑暗中闪烁着,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流动永不停歇,姐妹俩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然后韩琼站起身拿起大衣:"走吧回家。"李妍熙站起来用左手整理了一下空袖管然后跟着姐姐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并排映在墙上,一个高挑纤长一个稍矮但灵动。她们走进电梯门关上缓缓下行。电梯里李妍熙看着数字跳动的显示屏突然开口:"姐""嗯""你说,郑重的父母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做了什么吗?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韩琼想了想:"知道,但他们不愿意相信,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来找我们。他们想听到一个答案'你儿子有病不是故意的可以判轻一点',不是钱的问题是想找一个理由让自己好受一点。"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她们走出大楼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韩琼的黑发被风吹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下然后落回肩头,李妍熙缩了缩脖子把大衣的领子立起来:"姐""嗯""我们明天真的要去见那个人?"韩琼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李妍熙坐进副驾驶用左手系好安全带:"去,"韩琼发动车子车灯亮起照亮了前方的路,"见了才知道,不见永远不知道他是谁。"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间的车流,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一明一暗地闪过像时间的脚步,李妍熙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后退的城市夜景,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流过红蓝绿黄然后消失:"姐""嗯""那个郑重……如果他像你说的那样表面斯文衣冠禽兽,我们怎么知道他说的哪句是真的?"韩琼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前方的路,车灯在黑暗中劈开两道黄色的光柱照亮了路面上的白色标线:"我们会知道的。"车子驶向前方,城市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去像一片正在退潮的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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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5 21:43:5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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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会见室的寂静
东莞市看守所位于郊区,灰色的高墙和铁丝网在冬日的阴霾中显得格外压抑。高墙顶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黑色的镜头像一只只没有瞳孔的眼睛俯瞰着进出的一切,墙体的水泥表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有些地方的涂料已经剥落露出下面深灰色的内衬像一道道结痂的伤疤。铁丝网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几乎看不清轮廓,只有走近了才能发现那一圈圈锋利的螺旋,在微弱的光线中泛着冷白色的金属光泽。

韩琼和李妍熙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在接待大厅办理会见手续。大厅不大,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瓷砖被无数双脚踩得发亮,有些地方的釉面已经磨没了露出下面暗灰色的水泥。墙边摆着一排塑料座椅,几个家属模样的人坐在那里表情焦虑或麻木,手里捏着皱巴巴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会见通知单。韩琼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围着深灰色的围巾,长发用鲨鱼夹束起露出清冷的面部轮廓,表情平静眼神专注,从公文包里取出律师证和委托书递给窗口里的民警,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任何颜色。

李妍熙站在姐姐身后穿着同款大衣,右臂空袖管自然垂落袖口的同色面料内衬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用左手整理了一下围巾环顾四周,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墙角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眼睛红肿,手里捏着一张揉皱的纸,纸上印着一个人的照片黑白的那种,边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李妍熙移开目光没有再看了,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姐姐的后背上,大衣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深沉的黑色像一堵沉默的墙。“手续办好了,”韩琼接过回执转身对妹妹说,“A区3号会见室。”

两人穿过两道铁门。第一道是电子门禁,刷卡后发出短促的“嘀”一声,电磁锁咔哒弹开门轴转动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某种大型动物在低吼。第二道是人工值守的,民警核对完证件后按下墙上的按钮门开了,露出后面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狭小的会见室,深色的木门紧闭着门上嵌着一块长方形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模糊的光影,走廊的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每隔几米就有一根灯管有的在闪烁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有些房间里已经有人在谈话了,律师和嫌疑人隔着玻璃相对而坐,一个穿着正装一个穿着号服表情各异。

韩琼推开3号会见室的门,里面的布局很简单。一张固定的金属桌桌面是灰白色的有磨损的痕迹,两把椅子固定在律师侧椅面是硬塑料的坐上去冰凉,玻璃隔断将房间一分为二,另一侧是一把固定椅椅面上有坐垫但已经塌陷了像一张被压扁的脸。墙面是冰冷的灰白色,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光线惨白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丝阴影像是外科手术室里的无影灯。韩琼坐下将案卷和笔记本摊在桌上,动作不急不慢每一件物品都放在固定的位置,案卷在左边笔记本在右边笔搁在笔记本的凹槽里。李妍熙坐在她旁边用左手从包里拿出录音笔和记录本,录音笔是银色的按下开关后红色的指示灯亮了一下她把它放在桌面上位置不偏不倚,记录本是淡蓝色的封面她翻开第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准备记录,右臂的空袖管垂在身侧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深色的面料和灰白色的墙壁形成鲜明的对比。

“姐,”李妍熙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准备好了吗?”韩琼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你紧张?”“有一点,”李妍熙坦白,左手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不是因为见他,是因为……不知道他会说什么。案卷里写的是一回事亲耳听到他说出来是另一回事,我怕我会——”她没有说下去。“不管他说什么,”韩琼说声音平静得像没有风吹过的湖面,“我们的职责是听不是评判。你不是法官你不是陪审员你是律师,你的工作是听然后记录然后找出对他有利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不是判断他是不是好人是判断他有没有得到公正的审判。”李妍熙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几分钟后铁门响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见室里格外清晰。金属碰撞金属然后是门轴转动的摩擦声,然后是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不快不慢。郑重被法警带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看守所马甲,马甲的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里面的白色内衣,马甲不太合身肩线垮在三角肌的位置下摆盖住了腰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矮了一截。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青灰色的头皮,鬓角的发茬像刚收割过的麦田齐刷刷的,胡茬青灰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耳际有两三天没刮了,长度刚好能让光线在脸颊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颧骨下面的阴影几乎成了黑色像被人用炭笔在脸上画了两笔。但即便在这样的状态下,他的姿态依然维持着一种惯性般的得体,腰背挺直肩膀后展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低头躲闪,走进会见室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像走进一间他来过很多次的会议室。

他在玻璃隔断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拿起话筒,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像排练过很多遍。韩琼也拿起话筒,话筒的线很粗黑色的橡胶表皮被无数人握过表面有些黏腻。四目相对。郑重的眼睛,李妍熙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他的眼睛。那双眼不大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看似温和的弧度,笑起来大概会让人觉得亲切,但此刻他没有笑他的表情是平的像一张被熨斗熨过的纸,但那种平静下面藏着什么像结了薄冰的深潭冰面光滑如镜看不到下面有多深有多暗。他的虹膜是深褐色的瞳孔在日光灯下缩得很小像两颗黑色的钉子钉在眼白里,目光在韩琼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落在她身后的墙上,不是不敢看是不需要看,那个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确认一个不重要的信息之后迅速切换到下一个任务。

“我是韩琼,”韩琼的声音平稳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这是我的妹妹李妍熙也是你的辩护律师,我们接受了你父母的委托今天来会见你。这是委托书你可以看一下。”她把委托书贴在玻璃上让郑重看清上面的签名和印章。郑重的嘴唇动了动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机械的、下意识的肌肉运动:“嗯,”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声带像两张砂纸在互相摩擦,“我知道,他们跟我说了。”

“在开始之前我需要跟你说清楚三件事,”韩琼翻开笔记本但没有看,目光始终落在郑重的脸上像一把手术刀悬停在空中精准地锁定目标,“第一我们会依法为你辩护但你必须如实陈述事实。如果你在主要事实上撒谎或者试图让我帮你做伪证我会立即退出。第二辩护策略由我决定但我会充分听取你的意见,我不会瞒着你做任何决定也不会替你签字。第三你和我之间的交流受律师-客户特权的保护,我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你告诉我的事除非你同意,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郑重沉默了几秒,目光从墙上收回来落在韩琼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透亮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一样:“好。”“那你现在告诉我,公安机关的起诉意见书你看过了吗?”“看过了。”“上面写的事实,你用乙醚迷晕黄琳,用斩骨刀砍断她的双脚前掌将断足带走,这些事实你承认吗?”郑重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目光从韩琼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桌面灰白色有磨损的痕迹,有几道划痕交叉在一起像一张抽象的地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承认,”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我做的。”韩琼没有追问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李妍熙握着笔的手没有动,她在等姐姐问完等轮到她的“提问机”时间。

李妍熙一直没有说话,坐在姐姐旁边左手拿着笔在记录本上快速写着什么,字迹比平时潦草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要跟上对话的速度。听到郑重说“承认”的时候笔尖停顿了一下在“承认”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抬起头看着玻璃对面的男人。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一个正常人做了那种事要么恐惧要么悔恨要么歇斯底里,但郑重是平静的,那种平静不是强撑的不是把恐惧压下去假装镇定,更像是他与自己和解了。他跟自己的欲望和解了跟自己的行为和解了跟即将到来的审判和解了,他不需要恐惧因为他不认为自己错了,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被抓了仅此而已。

李妍熙放下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一颗一颗扔进水里的石子,每一颗都带着精准的力量:“郑先生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郑重看向她,目光在李妍熙空着的右袖管上停留了一瞬不到半秒然后移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完成了扫描没有输出任何结果:“可以。”“你说你不是故意的,”李妍熙的语气像是在课堂上提问但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之间都有短暂的停顿像是在给对面的人留出思考的时间,“那你带乙醚去她家是打算做什么?乙醚不是用来迷晕人的吗?”郑重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颤抖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下意识的活动,像是神经末梢在收到指令之前自己跳了一下:“我……我想跟她谈谈。”“谈什么?”李妍熙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更清晰了像刀锋磨过磨刀石,“她之前已经把你赶走了,你拿着乙醚和斩骨刀去她家,你觉得她会跟你谈?”韩琼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妹妹。这是她们商量好的,李妍熙负责追问那些韩琼不便问的、看似“白痴”但其实很关键的问题,那些问题普通读者会想问普通陪审员会想问任何一个有正常情感的人都会想问,韩琼不问是因为她是律师,她的问题必须精准克制不带有任何情感色彩,但李妍熙不需要遵守这些规则。

郑重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抽动很短不到半秒但李妍熙看到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那种被戳穿秘密之后的应激反应像一只在黑暗中潜伏了很久的动物突然被手电筒照到眼睛:“我不知道……我当时很乱。”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有些发虚。“你砍下她的脚之后为什么要带走?”李妍熙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医生在做排除诊断,把那些不成立的答案一个一个划掉。郑重没有回答,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你不仅带走了,”李妍熙的声音没有提高但语速更慢了,每个字的重量都压得极实,“还把右脚炖了吃了。左脚的脚趾间——”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涌上来的那团东西咽了回去,“提取到了你的(JINGYE)。”会见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嗡嗡声,那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一群被困住的蜜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风空气是凝固的像琥珀把所有的声音都封在了里面。

郑重的脸扭曲了一瞬。那不是悔恨不是羞愧,更像是一种被戳穿秘密后的、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野兽在陷阱里露出的那种表情。嘴角往下撇眉头拧在一起,颧骨上方的皮肤皱出了几道深深的沟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某种更暗的更沉的东西像深水里的暗涌。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这些话说出来之后会有什么后果:“那是……属于我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古怪的执念,像在陈述一个他认为颠扑不破的真理,“她删了我的照片把我赶出去。那些脚……她穿着高跟鞋站在那里,我……那是我的。”李妍熙的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手在微微发抖但她咬着牙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然后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笔记本上。韩琼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李妍熙的手臂,那一按很轻但很有力像是某种信号,够了,剩下的我来。李妍熙深吸一口气没有再问了,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下几个字:“占有欲——物化——不认为自己做错。”笔迹比之前的潦草有几笔划出了格子,写完之后看了几秒然后在“不认为自己做错”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韩琼接过话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像手术刀划过皮肤精准冷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郑先生你现在的情况我需要跟你说清楚。”郑重抬起头,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一个开关被拨回了原来的位置。李妍熙注意到这个过程极快,从扭曲到平静不超过两秒,像是有一个自动的程序在后台运行,一旦检测到“情绪”这个参数超出阈值立刻启动修复机制。“检察院起诉的罪名是故意伤害罪、非法侵入住宅罪,”韩琼说,“断足和DNA是铁证这部分没有辩护空间。法医鉴定报告DNA比对结果物证提取记录每一样都在,你签字确认了。如果你坚持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只会让法官认为你毫无悔意量刑会从重。不是因为你说了这句话,是因为你说了这句话却不提供任何合理解释,法官会认为你在推卸责任。故意伤害罪的核心是‘故意’,你砍的时候知道自己在砍,你带走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带走,你冻在冰箱里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冻,这些行为每一个都是有意识的每一个都是‘故意’。”“那我该怎么办?”“认罪,”韩琼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承认事实承认故意伤害的故意请求法庭从轻处罚。认罪是法定的从轻情节,不是‘可能从轻’是‘可以从轻’,你不认罪连‘可以从轻’的资格都没有。”“会判多少年?”“十年以上无期或者死刑,”韩琼没有回避目光直视着郑重,“手段特别残忍的十年起步上不封顶。你没有杀人死刑立即执行的可能性不大,无期徒刑是比较现实的结果,十五年二十年也有可能。但这取决于认罪态度赔偿情况被害人谅解,这些你一样都没有。你现在能控制的只有一个变量,认罪态度,认有机会从轻不认没有。”

郑重沉默了,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在虎口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速度均匀像钟表的摆锤,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很紧,颧骨下方的阴影更深了。“我能做的,”韩琼继续说语速不急不慢,“是争取对你有利的情节。比如你在案发前有心理问题控制能力减弱,我会申请司法精神病鉴定,如果鉴定结果支持‘限定刑事责任能力’,法院可能在量刑时酌情从轻。不是‘必须从轻’是‘可以从轻’,法官有裁量权我们的工作是说服法官行使这个裁量权。”“从轻……能轻到什么程度?”“有期徒刑,”韩琼说,“十五年二十年而不是无期。十五年跟无期差的不只是数字,十五年意味着他还有出来的那一天,无期意味着他在里面待一辈子,这是质的区别。”郑重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地图上的河流,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鼻子翕动了两下:“如果我……不认罪呢?”“那你会失去所有从轻情节,”韩琼的声音没有波动像一潭没有风的水,“法院会根据证据判决,断足DNA监控证人证言这些足以定罪,你不认罪只会让法官认为你毫无悔意量刑更重。故意伤害罪手段特别残忍致人重伤一级不认罪,无期是下限不是上限。”郑重沉默了很长时间,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几道交叉的划痕上,手指停止了画圈安静地放在膝盖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韩琼没有催促,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安静地等待。李妍熙也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郑重的脸上试图从那张平静的面具下面找到什么,裂隙、破绽、或者某种真实的东西。

她找到了。在沉默的最后几秒,郑重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对自己的怜悯。他在可怜自己,他不是在后悔对黄琳做了什么,他是在后悔自己的计划不够完美不够隐蔽不够天衣无缝,他不是在后悔砍了她的脚他是在后悔被抓到了。“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我认罪。”韩琼点了点头:“那接下来的工作方向就定了,认罪辩护,我会申请对你做司法精神病鉴定争取从轻情节。但你记住认罪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我告诉你怎么做决定权在你,如果有一天你在法庭上翻供我不会替你说话。”郑重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看守所李妍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冬日的阳光很亮但不暖照在脸上像冰凉的丝绸,远处的高墙在阳光下依然是一片灰色,铁丝网在天空中画出一道道细黑的线条。“姐,”她停下脚步高跟鞋的鞋跟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韩琼转过身看着她,阳光照在姐姐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了一丝李妍熙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沉重的像铅一样的东西。“我刚才……差点没控制住,”李妍熙说声音有些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说‘那是属于我的’的时候我想骂他,脑子里有一百句话想说每一句都能刺穿他那张假面具,但我一句都没说我忍住了。”韩琼沉默了片刻,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吹动了韩琼的围巾尾端,看守所门口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红色的旗面在蓝色的天空背景下格外醒目:“你没有骂,你做得很好,”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筛选和打磨的。

“可是我真的不理解,”李妍熙的声音有些闷鼻头被冷风吹得泛红,“他怎么可以那么平静?他把一个人的脚砍下来吃了还对尸体——不对还没死,那个人还活着,他怎么能——”“他不是正常人,”韩琼说,“这是事实不是骂人。他的大脑处理信息的方式跟我们不一样,他看到的东西跟我们不一样,他以为他在做一件合理的事,至少在他的认知框架里这件事有它的逻辑。不是正确的逻辑是他的逻辑,我们不需要理解他的逻辑我们只需要在法律的框架内处理这件事。”“那他会因为‘不是正常人’而判得轻吗?”“可能会,”韩琼说,“也可能不会。鉴定结果说了算,如果鉴定认为他在作案时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不是正常人’反而会成为从重的情节因为社会危害性更大。一个正常人杀人是罪恶,一个心理扭曲的人杀人是危险,法官对危险的警惕比对罪恶的愤怒更强烈。”李妍熙深吸一口气拉了拉大衣领子,大衣的领子立起来挡住了半张脸,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并排站在一起一个高挑一个稍矮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走吧,”韩琼说,“回去查案卷,鉴定申请要写还有一大堆材料要看。”李妍熙点了点头跟上姐姐的步伐,身后看守所的高墙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将她们的身影吞没了片刻然后又吐了出来。

晚上姐妹俩坐在办公室里。韩琼在整理会见记录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字迹工整而克制每一笔都落在格子里没有一笔出格。李妍熙瘫在沙发上用左手端着一杯热巧克力,吸管从杯盖里探出来叼着吸管小口地吸着,右臂空袖管垂在沙发扶手上袖口的面料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膝盖上摊着《刑法》和《刑事诉讼法》翻到了“司法精神病鉴定”那一章,书页上有她用荧光笔标的重点黄颜色的在灯光下有些刺眼。“姐你说他那个‘属于我的’……”李妍熙开口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到底是心理问题还是单纯的变态?我想了很久,从看守所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吃饭的时候也在想。”韩琼放下笔:“都有。从法律上讲‘恋物癖’属于性欲倒错障碍,是《国际疾病分类》和《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都收录的精神疾病。但患有精神疾病不等于没有刑事责任能力,关键在于他在作案时是否丧失了辨认自己行为性质的能力,或者是否丧失了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前者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后者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控制不住’。他属于后者,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控制不住,但‘控制不住’不是‘完全丧失控制能力’,他还能上班还能社交还能清理现场还能反侦察,这说明他的控制能力还在,只是在那一个晚上那一个时刻他选择了不控制。”

李妍熙想了想把热巧克力放在茶几上,杯子底部在木头上磕出一声轻响:“他提前准备了乙醚和刀用假身份证遮挡监控清理现场,这些不像丧失控制能力的样子,一个丧失控制能力的人不会记得擦指纹不会记得戴手套不会记得避开摄像头。他会留下脚印指纹DNA一切能留下痕迹的东西,但郑重没有,现场干净得像被吸尘器吸过。”“对,”韩琼说,“所以鉴定结果大概率是‘限定刑事责任能力’,有心理问题但没有完全丧失控制能力。这种情况下法院可能会从轻但不会大幅度从轻,从十年变成八年和无期变成二十年是两个概念,前者是减轻后者是大幅减轻。”李妍熙沉默了一会儿,台灯的光晕在墙上画出一个圆形的光圈,光圈里面有两只飞虫在绕着灯泡转影子在墙上一圈一圈地跑:“姐你觉得……他值得被辩护吗?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决定我是——我在想,我坐在会见室里听到他说‘那是属于我的’,我在想我为什么要帮这个人说话?他把一个人毁掉了,那个人失去的不只是脚是她的职业她的生活她的尊严,然后我来帮他让他的刑期从无期变成二十年,二十年之后他出来才五十岁还能再活三十年。”韩琼看着妹妹眼神平静而坚定:“妍熙这个问题我们讨论过了。律师的职责不是判断当事人值不值得,是确保他在被审判时他的权利没有被侵犯。这对他适用对所有人适用。如果有一天你或者我被指控犯罪,我希望有一个尽责的律师帮我辩护吗?”李妍熙想了想睫毛扇动了几下:“希望。”“那就是了,”韩琼低下头继续整理材料,“我们的工作不是替他脱罪是确保程序公正。至于他有没有罪该判多少年那是法官的事,法官有裁量权我们的工作是提供信息,让法官在行使裁量权的时候知道这个人有心理疾病他的控制能力有问题,他在案发前试图寻求帮助但没有成功,这些信息法官需要知道,至于法官怎么用这些信息那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不灭的星海,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流动永不停歇,法院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色剪影,几点稀疏的灯光亮在某个楼层大概是书记员还在加班整理材料。韩琼写完最后一页合上笔记本,动作不急不慢像给一本书盖上封面:“明天开始准备庭前会议的材料,鉴定申请辩护意见证据清单,每一份都要提前准备好,不能等到庭前会议前一天晚上再赶。”李妍熙从沙发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空袖管,袖管在扶手上压出了几道皱褶用手抚平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姐你说……庭审的时候黄琳会去吗?”韩琼的手停顿了一下:“大概率会,”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姐妹合影上,樱花的粉白色在台灯的光线下有些褪色,“她已经失去了双脚她不会失去最后的尊严。她想看着他被审判,不是因为她恨他是因为她想让这个过程完整。从受伤到抢救从手术到康复从报案到审判,她要走完每一步,这是她重建自己的方式。”“那她看到我们……会不会……”“会,”韩琼说,“她会的。”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李妍熙也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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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6-16 23:36:3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devil 发表于 2026-6-15 21:43
张队愣了一下,手里的烟灰掉在了桌上。“这个……我们只查了案发当晚。技术科调取的是案发当天二十一点到二 ...

好看,作者肯定是下了很大功夫,作品很有新意,期待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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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6-17 11:30:12 | 显示全部楼层
李小熊这个角色,有什么用意?正常的刑侦专家之类,不好吗
只慕单腿截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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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9 00:05:09 | 显示全部楼层
elegance 发表于 2026-6-17 11:30
李小熊这个角色,有什么用意?正常的刑侦专家之类,不好吗

因为我不想设计过多的人物。你要是非改成一个正常的刑侦专家,岂不是要花费额外的笔墨来描写这么个人?直接让李小熊演检察官不就完事了么?人物形象直接引用《晚唐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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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9 00:05:4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devil 于 2026-7-12 23:55 编辑

第13章:案卷中的漏洞
傍晚六点,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韩琼从法院复印回来的案卷材料一共四本,摞起来比她办公桌上的台灯还高,牛皮纸封面边角用透明胶带加固过,大概是法院档案室的人怕翻多了散架。每一本都有两三厘米厚,纸页的边缘有些发黄,复印件的墨粉味道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和檀香的尾调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只属于这个房间的气息。

李妍熙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外卖,是楼下茶餐厅的干炒牛河和两份例汤。右臂空袖管在门把手上挂了一下,她侧身用左手扯了一下,袖管从金属钩上滑落垂回原来的位置。“姐先吃,吃完再看,”她把外卖放在茶几上用左手解开塑料袋的结。结打得很紧扯了两下没扯开,改用牙咬了一下塑料袋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一道口子。“你先吃,”韩琼没有抬头,红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线。李妍熙叹了口气自己打开饭盒,用筷子挑起一筷河粉吹了吹送进嘴里。牛肉有点老了河粉有些坨了但她不挑,用左手拿筷子动作很熟练。从小就这样,右臂截肢之后只用了一个月就学会了用左手写字用左手吃饭用左手做一切别人用右手做的事,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偶尔筷子碰到饭盒边缘的轻响。

半个小时后韩琼才从办公桌前站起来,走到茶几边端起那份已经凉了的例汤喝了一口。汤是玉米排骨的表面的油脂已经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用勺子搅了搅油脂碎成小块浮在汤面上。“姐我们从哪本开始?”李妍熙用纸巾擦了擦嘴把饭盒收进塑料袋里打了个结放在门边等走的时候带下去。“先看搜查部分的材料,”韩琼戴上眼镜,淡金色细框,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如果证据在程序上有问题我们越早发现越好。程序问题不是实体问题,不能直接决定有罪无罪,但可以影响法官对证据体系的信任度,一个程序有瑕疵的证据法官在采信的时候会打折扣。”李妍熙点了点头把第一本案卷翻到“搜查证”那一页,纸页在她指尖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边缘有些毛糙翻起来不太顺畅。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光,远处的高架桥上晚高峰到了车流开始密集,喇叭声隔了好几层玻璃传进来已经变成一片模糊的低鸣。韩琼的阅读速度很快但每一个字都不会放过,一边看一边用红色记号笔在关键处划线,偶尔在便利贴上写下简短的批注贴在相关页面上。便利贴是淡黄色的,贴的时候习惯用手指把边角压实不让它翘起来。李妍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左腿盘着案卷摊在膝盖上,用左手翻页翻得比姐姐慢但看得很仔细,知道自己不是主力不需要像姐姐那样对每一页都做出判断,但她需要看懂每一份材料才能提出那些“看似白痴但实则关键”的问题。笔在笔记本上写写停停有时画个箭头有时标个问号,有时把一页里的几个关键词圈在一起看看它们之间有没有什么隐藏的联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墨黑,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的写字楼像一片发光的森林,每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大概都有人在加班。韩琼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外卖到了,起身去门口取了两个饭盒放在茶几上。这次李妍熙主动打开饭盒是两碗粥皮蛋瘦肉的还烫着,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灯光下像一层薄雾。“先吃,”韩琼说摘了眼镜放在桌上。李妍熙用左手端起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皮蛋切成小块瘦肉撕成丝。韩琼也坐下来吃吃得很慢,眼睛还盯着案卷上贴的便利贴像是在心里默念上面的字。“姐你能不能在吃饭的时候不看案卷?”李妍熙忍不住说用勺子指了指姐姐面前的案卷。“不能,”韩琼说目光没有移开。李妍熙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喝粥。

十点刚过李妍熙发现了一个问题。“姐你看这个,”她把案卷翻到某一页用左手指着上面的文字,身体微微前倾让灯光照在纸面上,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发现猎物踪迹的紧张感。韩琼走过来站在沙发旁弯腰看着妹妹指的地方,台灯的光圈拢在案卷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搜查证写的是‘对东莞市南城区XX小区3栋1602室进行搜查’,”李妍熙说左手的食指在纸面上移动一行一行地划过,“没有写明具体的搜查范围,没有提‘冰箱’没有提‘储物间’没有提‘任何可能藏匿物证的地方’,就是概括性的‘整套房屋’。”韩琼接过案卷仔细看了一遍,目光从“搜查证”三个字扫到签发日期,从签发日期扫到执行人签名,从执行人签名扫到被搜查人的签字,每个环节都看了每个时间都对了,但——“如果辩护时提出‘搜查范围超出搜查证授权’会不会影响那份物证的效力?”李妍熙说出了自己心里的那个问题,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韩琼没有立刻回答,拿着案卷走回办公桌前翻开《刑事诉讼法》和相关的司法解释一页一页地翻,书页在她指尖下快速翻动发出连续的沙沙声,目光在字里行间快速移动像一个扫描仪:“‘搜查证应当写明搜查的范围’,”她念出法条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执行中不得超出授权范围’。这是原则,法律写得很清楚搜查证不能是空的,不能是‘一切可能藏匿物证的地方’,必须写明具体的位置。”“那咱们要不要用这招?”李妍熙问身体从沙发上坐直了空袖管在扶手外面晃了一下。韩琼没有回答,继续翻看案卷中关于物证提取的部分,把冰箱里左足的发现过程重新看了一遍。物证提取记录上写着:“在卧室角落的冰箱冷冻层内发现真空密封袋一个,内有人体组织。”没有写冰箱是谁打开的,没有写打开冰箱之前有没有拍照,没有写冰箱的初始状态是什么样的,所有这些程序性的细节提取记录上都没有。

“妍熙,”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思考的痕迹,“你知道警方在打开冰箱之前有没有可能已经看到了冰箱里的东西?”李妍熙想了想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你是说冰箱可能是透明的?”“冰箱门关上时看不到里面,”韩琼说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但如果他们在搜查过程中打开了冰箱门,那是自然发现的。一个正常的搜查行为打开冰箱查看,不属于‘超出授权范围’。冰箱是房屋内的储物设施,属于‘整套房屋’的合理范围。关键不是冰箱是打开冰箱这个动作,如果打开冰箱是搜查行为的自然延伸那没问题,如果他们是事先得到情报专门冲着冰箱去的那就有问题了。那就说明他们在搜查证签发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冰箱里有东西,那他们的搜查动机就超出了‘整套房屋’的范围。”“那如果他们在打开冰箱之前就已经知道里面有东西呢?”李妍熙追问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比如线人举报或者别的渠道?或者他们在之前的某次合法进入中已经看到了?”“那需要看侦查记录,”韩琼说重新翻开案卷翻到卷首的侦查报告部分,“如果警方是事先得到情报专门冲着冰箱去的,侦查报告里应该会有记载,比如‘接群众举报称嫌疑人住处冰箱内藏有重要物证’之类的。但案卷里没有这方面的记录,侦查报告只写了‘依法对嫌疑人住处进行搜查在冰箱内发现……’没有写为什么要打开冰箱,这个空白可以是合理的也可以是不合理的,就看怎么解释了。”李妍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字迹比之前更潦草了大概是手写太久有些酸,写完之后看了几秒在“冰箱”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韩琼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眼镜在鼻梁上压出了两个浅浅的红印用指腹揉了揉重新戴上:“这个点可以用但不能滥用,”语气像是在跟妹妹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如果我们贸然提出‘排除冰箱物证’,检方会反驳‘冰箱属于合理搜查范围’,法官大概率不会支持排除。非法证据排除规则的门槛很高,不是任何程序瑕疵都能触发排除的。但如果我们不提‘排除’而是作为‘程序瑕疵’提出,要求法院在量刑时酌情考虑,那可能会有点用。”“什么意思?”李妍熙的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意思是,我们不要求把证据废掉,但我们可以说‘检方在搜查过程中存在程序瑕疵,虽然不影响证据的采纳但反映了侦查工作的不严谨,请在量刑时予以考虑’。不是‘这个证据不能用’是‘这个证据的提取过程不够完美’。法官不会因为程序瑕疵而排除核心物证,但可能会因为这个瑕疵而对整个侦查工作的质量产生怀疑,怀疑一旦产生就会影响对证据链的评价。”李妍熙想了想左手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画了一个圈:“这招……有点阴,不是硬碰硬是软刀子。”“这是辩护,”韩琼说,“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为当事人争取最大利益。检方有检方的打法辩护方有辩护方的打法,检方打的是实体,他做了证据在这里无可辩驳;我们打的是程序,就算是他做的但证据是怎么来的?这个过程有没有问题?法官在量刑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程的问题?我们的目标不是让他无罪,是让法官在量刑的时候脑子里多一个问号。”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搜查证范围——冰箱——程序瑕疵——不作为排除理由作为量刑协商筹码”,写完之后在“程序瑕疵”四个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吃完粥姐妹俩继续看案卷。李妍熙翻到“物证提取清单”那一页又发现了一个细节,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重新翻回前面的“搜查证”页来回对照了两遍,纸页在她指尖下翻过去又翻回来发出轻轻的哗啦声:“姐你看这个,左足的提取时间是7月16日下午14点30分,但搜查证的签发时间是7月16日上午10点,中间差了四个半小时,”她把两个时间放在一起对比用左手指着上面的数字,“10点到14点30分四个半小时,这么长的时间警方在做什么?”韩琼接过案卷看了看:“这个时间差确实有点长。但搜查证签发后警方从法院拿回搜查证、赶到嫌疑人住处、开始搜查、找到冰箱、打开冰箱、发现物证、拍照固定、提取物证,中间有几个小时的间隔是正常的。法院在市区看守所在郊区嫌疑人住处在南城,开车来回加上办理手续两三个小时很正常。四个半小时长了点但不算离谱,可以解释为‘路途遥远’或‘手续繁琐’。”“可是四个半小时……”李妍熙还想说什么但被韩琼打断了:“可以解释,”语气不急不慢,“但如果辩护律师在法庭上追问,这四小时里警方有没有等搜查证到了才开始搜?还是先搜了再补的证?这个问题检方不一定能答得上来。警方的搜查记录只写了开始搜查的时间和结束搜查的时间,中间的过程是黑箱,没有录像没有见证人,没有人知道那四个半小时里发生了什么。”她顿了顿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时间差——搜查证签发与执行之间——要求检方说明中间环节,说明警方在这四个半小时内的具体行动。如果检方说不清楚那就说明侦查工作存在疏漏,疏漏不是致命错误但可以让法官对侦查质量产生质疑。”

李妍熙继续翻,翻到“证人证言”部分,化工店店员的辨认笔录。纸页上打印着几行字字很小行距很密,凑近了看左手的指尖在纸面上移动:“姐你看这个,店员说‘体形和感觉很像’不是‘就是他’,这个证言的强度……我记得你说过这种‘体形像’的证言在法庭上最多算旁证。”“很低,”韩琼接过话头没有看案卷因为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检方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没有把这项证据作为核心,核心是断足和DNA。店员证言只是辅助证据用来印证‘乙醚是从这家店买的’这个事实。但即便没有店员证言检方也不受影响,乙醚是从哪里买的不影响定罪,定罪的核心是断足和DNA。”“那我们在法庭上要质疑这个吗?”“当然,”韩琼说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但不要太用力。你越是攻击那些边缘证据,检方越会集中火力强调核心证据。我们的策略应该是承认核心证据不可动摇,但在边缘证据上制造疑点,让法官觉得‘这个案子不是每个环节都完美侦查工作不是无懈可击’,从而在量刑时倾向于从轻。不是推翻定罪是影响量刑,法官也是人,他如果觉得侦查工作有问题哪怕不影响定罪也会在量刑时有所保留。”“听起来像在打太极,不是正面进攻是侧面迂回。”“辩护本来就是打太极,”韩琼说,“不是要把对方打倒是让自己站稳。检方有国家的力量有侦查机关的力量有无限的资源,我们只有一个人一支笔一堆案卷,我们不跟他们拼拳头我们跟他们拼角度。”

时针指向十一点半,李妍熙困了靠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左手从案卷上滑下来搭在扶手上指尖无力地垂着,右臂的空袖管压在大腿下面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又抽了一下,袖管发出一声布料的摩擦声。韩琼还在翻案卷看东西很慢每个细节都不会放过,台灯的光圈拢在桌面上将她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幽暗,眼镜片反射着灯光的白色光斑遮住了她的眼神。“姐你说,如果检方真的把断足和DNA作为核心,我们基本上没有翻盘的可能了吧?”李妍熙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堵墙。“没有,”韩琼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继续移动,“事实很清楚证据很扎实。我们的目标不是让他无罪,是让他得到相对公正的判决,不是顶格量刑是留有余地的判决。无期徒刑和有期徒刑二十年差了不是几年是整个人生的下半场。”“留有余地……”“对,比如无期徒刑而不是死刑立即执行,比如有期徒刑十五年二十年而不是无期。这些都要靠量刑情节去争取,没有量刑情节法官只能按照法定刑幅度判决,有了量刑情节法官就有了裁量的空间。我们的工作就是给法官提供足够的理由让他在裁量的时候倾向于从轻。”“量刑情节,认罪悔罪心理问题?”“对,”韩琼说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认罪他已经同意了。悔罪……他那个状态你看到了不太像真心悔过,他说的‘我认罪’不是‘我错了’是‘我认了’。‘认罪’和‘认错’是两回事,认罪是法律上的承认认错是道德上的忏悔。他给了我前者但后者……我不知道他心里有没有。但我们可以在法庭上引导他说一些话让法官觉得他有悔意,比如‘对不起被害人’‘我很后悔’之类。不是真心也没关系法官听到就行,法官不是读心者法官听的是他说出来的话。”“那心理问题呢?”“这个最有用也最不确定,”韩琼说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司法精神病鉴定如果鉴定结果是‘限定刑事责任能力’,法院可以从轻处罚;如果鉴定结果是‘完全刑事责任能力’,那这条路就堵死了。‘限定’意味着他的控制能力有问题虽然不是完全丧失但确实减弱了,法官在量刑时会把这个因素考虑进去。”“你觉得会是什么结果?”“大概率是‘限定’,”韩琼说语气很确定,“他的行为模式符合恋物癖的诊断标准这是国际疾病分类收录的精神疾病。但他在作案时有预谋有计划有反侦察意识,说明他没有完全丧失控制能力。他能提前准备作案工具能选择作案时机能清理现场能反侦察,这些行为每一个都需要有意识有计划的执行,一个完全丧失控制能力的人做不到这些。所以鉴定意见很可能是‘限定刑事责任能力’,有心理问题但具备部分控制能力,既不是完全正常也不是完全失控,介于两者之间。”李妍熙沉默了一会儿,手在沙发扶手上停住了案卷从膝盖上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那判十五年二十年……有可能吗?”“有可能,”韩琼说,“但要看检察官的态度。李小熊那个北极熊检察官,如果它在法庭上坚持求刑无期,法官也可能会采纳。法官不是只听我们的,他要综合双方的论点。小熊那边有被害人的惨状社会影响舆论压力,我们这边有心理鉴定认罪态度程序瑕疵,哪边重天平就往哪边倾斜。”“那小熊好凶啊,”李妍熙想起上次见面时的场景,那只圆滚滚的白色小熊站在增高台上目光如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它在会议室里的时候整个房间的气压都变了,不是压迫感是一种让人不敢掉以轻心的专注。“那是它的职责,”韩琼说,“就像我们做辩护律师一样。”

十二点李妍熙放下案卷靠在沙发上用左手揉了揉眼睛,手背上有一小块墨渍大概是签字笔漏墨蹭上去的,用拇指蹭了蹭没蹭掉也就不管了。右臂空袖管从扶手上垂下来袖口的内衬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深灰色和窗帘的颜色一样。“姐你说……我们这样帮郑重辩护,黄琳会怎么想?”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但还是问了因为这个问题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像一只关不住的鸟。韩琼的手停顿了一下:“她大概会觉得恶心,”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但她恶心的是郑重不是我们。我们只是在做我们的工作,她的恶心跟我们无关,我们不需要为她的情绪负责。”“可如果她看到我们——”“她不会理解,”韩琼打断妹妹声音没有提高但语气更重了,“也不需要她理解。我们不是来讨她喜欢的,如果她要恨就让她恨,恨也是她的权利,但我们的职责不是被她喜欢。”李妍熙沉默了一会儿,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有些凉,用左手把空袖管拢了拢让它贴着自己的身体免得被风吹得乱晃:“姐你真的能做到,完全不被当事人的行为影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韩琼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惨白的光线照得脸有些发白:“不能,我也会觉得恶心。会见那天他说的那些话,‘那是属于我的’,我也在想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把另一个人的身体部位说成‘属于我的’,把暴力占有说成理所当然,他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那你怎么还能这么平静?”“因为平静是我的武器,”韩琼说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妹妹脸上,“如果我被他带着情绪走,我就没法替他辩护。不是因为他值不值得,是因为如果我失控了那就没人替他说话了。而他哪怕是个变态也有权利被公正地审判,这不是我替他说话是法律替他说话,我只是执行法律的那个工具。”李妍熙看着姐姐很久没有说话,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条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线中缓缓飘动:“姐你真的很厉害。”“不厉害,”韩琼说,“只是习惯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一片不灭的星海,远处的法院大楼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色剪影,几点稀疏的灯光亮在某个楼层大概是书记员还在加班整理材料,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流动永不停歇:“明天继续看案卷,还有两本没看完。”“明天再看吧,”李妍熙打了个哈欠,“今天真的不行了。”从沙发上坐起来用左手揉了揉脖子,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案卷拍了拍灰合上放回茶几上。

韩琼转身看着瘫在沙发上的妹妹,右臂空袖管从扶手上垂下来垂得很低几乎要碰到地毯,左手的笔记本滑到一边压在一本《刑事诉讼法》下面只露出一个角:“走吧回家。”走到衣架前取下两件大衣,一件是她的黑色羊绒面料剪裁利落,一件是李妍熙的也是黑色尺码小一号,袖子的长度专门改过右臂的袖子被裁掉了重新缝了内衬,把李妍熙的大衣递给妹妹自己穿上自己的。李妍熙站起来用左手接过大衣披在肩上,低头整理了一下空袖管让它从大衣的袖口里穿过去垂在身侧长度刚好合适:“姐”“嗯”“你说……等这个案子结束了,我们会不会后悔?”韩琼转过身看着妹妹,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台灯的光:“不会,不管结果如何我们做了我们应该做的,法律在我们手里我们没有辜负它。”她关掉台灯房间里暗了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不灭的星海,姐妹俩走出办公室门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锁舌弹进锁孔,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走廊里声控灯随着她们脚步声依次亮起,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并排映在墙上,一个高挑纤长一个稍矮但灵动,电梯门打开走进去门关上缓缓下行。电梯里韩琼看着数字跳动的显示屏没有开口,李妍熙靠在电梯壁上用左手整理了一下围巾,围巾的尾端垂在胸前随着电梯的晃动轻轻摆荡:“姐”“嗯”“明天还继续吗?”“继续,”韩琼说,“直到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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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9 00:07:1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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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量刑协商破裂
韩琼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认罪认罚从宽制度告知书》和一份她反复修改了七遍的《量刑协商意见书》。第一稿写于三天前,那时她刚看完案卷的核心部分;第二稿改于两天前,在会见过郑重之后,她把“悔罪态度”那一节的措辞调得更软了一些;第三稿到第七稿都是在昨天完成的,从早上八点改到凌晨一点,中间只吃了一碗泡面。她不是那种会把“反复推敲”挂在嘴边的人,她只是习惯把每一份提交出去的文件都当成最后一次修改机会来对待。

台灯的光圈拢在桌面上,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高挑清瘦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固定在椅子上的雕像。右手边摞着三本案卷,左手边是刑法典和刑事诉讼法,中间是那份已经改得面目全非的意见书,页边贴满了淡黄色的便利贴,有些地方的字被划掉又重写、重写又划掉,墨迹层层叠叠像一幅抽象画。

李妍熙从沙发上坐起来用左手揉了揉眼睛。她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一夜,西装外套盖在身上当被子,空袖管压在身下压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痕。她昨晚没有回家,不是第一次了,办公室的沙发比家里的床还舒服她是这么说的,但韩琼知道她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案件进入关键阶段之后李妍熙开始频繁地睡在办公室,说是怕姐姐一个人熬夜太孤单,但韩琼觉得妹妹是怕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胡思乱想。那些关于“我们为什么要帮这种人辩护”的问题在深夜一个人的时候最容易被放大,有个人在旁边哪怕不说话也能把它们压回去。

“姐几点了?”李妍熙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喉咙里糊了一层砂纸,用左手撑着沙发扶手坐直身体空袖管从身上滑落垂在扶手外面,袖口的内衬翻了出来用左手把它塞回去动作很熟练不用看也能完成。“七点半,起来,今天要去检察院。”韩琼没有抬头,手中的笔在量刑建议书的最后一页又添了一行批注。她昨晚想到一个可能被检方攻击的点,“被告人虽认罪,但未赔偿被害人,未取得谅解,认罪的真诚性存疑”,她必须在今天上午的协商之前想好应对方案。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措辞还可以再克制一些,又用笔划掉了两个形容词换成了更中性的表述。

李妍熙坐直身子用左手整理了一下空袖管。她昨晚没换衣服还是那件炭灰色的西装外套,但皱了领口的地方被压出了好几道折痕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低头看了看叹了口气用左手抚了抚折痕纹丝不动,站起来走进办公室角落的卫生间用左手洗脸梳头补妆,对着镜子看了看气色还行眼睛下面的黑眼圈用遮瑕盖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嘴唇有些干涂了一层润唇膏抿了一下又涂了一层,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然后走出来。

“走吧,”韩琼站起身穿上黑色羊绒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尾端塞进大衣领口里,拿起公文包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量刑协商意见书一式三份、认罪认罚具结书草案一份、证据清单一份、量刑情节说明一份,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合上公文包拉好拉链。李妍熙穿上自己的大衣用左手把右臂的袖管从大衣袖口里穿过去调整了一下长度让它垂得自然一些,走到门口弯腰用左手把高跟鞋勾过来脚伸进去扣好搭扣,搭扣是银色的很小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扣了好几下才扣上,韩琼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电梯门打开姐妹俩走进去门关上缓缓下行,轿厢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灯光惨白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有些发白。李妍熙看着数字跳动的显示屏从二十二到二十一从二十一到二十,数字一个一个往下掉像时间的脚步:“姐你说小熊会同意我们的方案吗?”声音在狭小的轿厢里显得有些空洞。“不会,”韩琼说,“但我们需要先谈,谈了才知道底线在哪里,不谈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上轮廓模糊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黑色羊绒大衣,围巾是深灰色的和毛衣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在领口处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衬衫领子,这是她出庭之外的重要场合才会有的着装细节,每一层都叠得一丝不苟像她这个人一样。“如果谈不拢呢?”“那就法庭上见,”韩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钉子钉进木板里拔不出来。李妍熙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左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了攥又松开,有些凉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她不是第一次陪姐姐去检察院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要面对的是一只外表像糯米团子内心像手术刀的北极熊检察官。她见过它一次在检察院的走廊里,它穿着小号检察官制服大檐帽端正地戴在头上检徽在胸口闪闪发亮,矮矮的圆圆的,白白的像一朵会移动的云,但它看人的时候那双小眼睛像两颗黑曜石又亮又硬,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姐妹俩走出大楼。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天空是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水洗过无数遍的旧布褪了色有些发白,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动了韩琼的围巾尾端,也吹得李妍熙空着的袖管在身侧轻轻晃荡。韩琼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李妍熙坐进副驾驶用左手系好安全带,卡扣的位置有些远欠了一下身才够到,扣好之后又调整了一下肩带的位置不让它勒着脖子。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马路上的车很多一辆挨着一辆像一条缓缓流动的铁河,红灯停绿灯行走走停停,刹车灯的红光在前车的后窗玻璃上一闪一闪。韩琼握方向盘的手很稳没有多余的动作,变道超车减速每一步都像经过计算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目光一直看着前方偶尔扫一眼后视镜从不看手机也不开收音机,车里的安静像一层透明的膜将她们与外界隔开。李妍熙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街道两旁的店铺还没开门卷帘门拉着上面涂着各种颜色的广告,“回收旧手机旧电脑”“xx快餐”“xx五金”,早餐店已经开了热气从蒸笼的缝隙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在冷空气中升腾扩散消散,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站在路边等公交背着沉重的书包手里拿着豆浆和包子一边吃一边打哈欠。一切都是日常的平静的毫无波澜的,没有人知道这辆车里坐着的人即将去检察院为一桩残忍的案件进行量刑协商。

东莞市人民检察院的大楼矗立在晨光中,冷灰色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蓝色天空的光线显得有些暗淡,大楼前面的旗杆上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红色的旗面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格外醒目。韩琼把车停好和李妍熙一起走进大楼,大厅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有穿制服的民警有夹着公文包的律师有神情紧张的家属,安检口的保安看了看她们的律师证挥了挥手让她们过去,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哒哒哒哒像节拍器的声音。她们在公诉科办公室门口等了五分钟,门关着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模糊的光影,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电话铃声断断续续地响。走廊的墙上挂着一幅书法:“立检为公,执法为民”,字迹遒劲墨色浓重,落款是一位退休的老检察长名字下面盖着红色的印章。李妍熙看着那幅字没有说话,目光在“公”字上停留了很久,“公”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把利剑。

门开了,一个圆滚滚的白色身影从里面走出来。李小熊穿着小号检察官制服大檐帽端正地戴在头上帽徽上的国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检徽别在左胸位置不偏不倚,制服熨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领带是暗红色的打着一个精巧的四手结。白色绒毛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圆滚滚的肚腩将制服撑出一道弧线,但整个人站在那里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不是压迫感是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认真。脚下踩着一双定制的黑色短筒皮鞋鞋底有些厚可能是为了增加高度,站在门口看着韩琼和李妍熙小眼睛眨了眨,湿漉漉的黑色鼻头微微抽动了一下,这是它在思考时的小动作。“韩律师,”李小熊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手术刀划过皮肤精准冷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请进。”韩琼点了点头带着李妍熙走进办公室。

李小熊的办公室比韩琼想象的要小但收拾得很整齐。深色办公桌上堆着几摞案卷每一摞都用长尾夹夹着标签朝外案号和日期写得清清楚楚,一个蜂蜜糖罐敞着口里面还有大半罐糖,金黄色的糖纸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旁边是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用吸管喝的那种,吸管从杯盖里探出来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办公椅是特制的椅面很低椅背很高椅面上铺着一块深灰色的坐垫大概是坐着太硬了不舒服。李小熊爬上椅子坐好从桌上拿起一个增高台,一个厚实的木质踏板,放在脚下然后才抬起头看着韩琼:“韩律师请坐。”韩琼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普通高度的坐下去之后比李小熊高出一大截,但没有调整姿势只是微微前倾让视线与小熊的视线基本平齐。这是一个很小的细节但李妍熙注意到了,姐姐在刻意消除高度差带来的压迫感不是为了讨好对方是为了让对话在一个平等的氛围中进行。李妍熙坐在姐姐旁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放在桌上,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亮了一下表示开始录音。李小熊看了一眼录音笔没有说什么。

“李检,”韩琼开口声音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我们今天来的目的你是知道的。被告人郑重愿意认罪,我们希望在量刑上得到从轻处理,他已经签署了认罪认罚具结书草案自愿认罪承认起诉书指控的全部事实,我们希望在量刑幅度上得到一个相对较轻的结果。”“具体方案?”李小熊的小眼睛盯着韩琼目光锐利像两只探照灯,小爪子放在桌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韩琼从公文包里拿出《量刑协商意见书》推到李小熊面前,纸页在光滑的桌面上滑了一下停在李小熊的爪子前面,翻开第一页用手指着上面的条款一条一条地念,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被告人自愿认罪承认故意伤害罪非法侵入住宅罪的全部事实,积极配合司法机关态度诚恳,应依法认定为认罪认罚从轻处罚。第二我方申请对郑重进行司法精神病鉴定,初步判断其患有恋物癖及相关人格障碍,在作案时控制能力减弱可能属于‘限定刑事责任能力’。司法精神病鉴定报告如果结论支持可以作为从轻或减轻处罚的依据。第三基于以上两点建议量刑为有期徒刑十五年。故意伤害罪十年以上无期或者死刑,十五年处于法定刑幅度的中低段,考虑到被告人的心理问题认罪态度以及案件的实际情况,十五年是一个合理的量刑建议。”

李小熊没有立刻回答,用小爪子拿起意见书逐行阅读。阅读速度很快,韩琼注意到它的眼睛虽然小但目光锐利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每一行字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翻页的动作很轻指甲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心跳,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将李小熊的白色绒毛切成明暗交替的片段。李妍熙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但眼睛一直在观察李小熊,注意到小熊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胡须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了”的确认,然后它的眉头如果北极熊有眉头的话微微皱了一下鼻头抽动了两下。看完最后一页李小熊放下意见书抬起头:“韩律师,十五年不可能。”韩琼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但她必须来谈,这是程序,程序走完了才能进入下一步。没有量刑协商的记录法官会认为辩方没有争取从轻处罚,从而在量刑时不会主动考虑从轻因素,这是辩护策略的一部分不是为了达成协议是为了留下争取过的痕迹。“那李检的建议是?”韩琼问。

李小熊用小爪子敲了敲桌面,不是用力敲是那种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指甲在深色木纹上留下几个浅浅的白点很快就消失了。把面前的案卷翻到某一页用爪子指着上面的文字然后转向韩琼,声音平稳而坚定像一根拉紧的琴弦:“检察院的建议是无期徒刑。认罪认罚可以从轻但幅度有限,根据《关于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指导意见》,认罪认罚从宽不是无条件的‘从宽’,必须在法定刑幅度内综合考虑犯罪的性质情节后果社会危害性以及被告人的主观恶性。本案的恶劣程度你是知道的,被害人失去双脚前掌,右足Chopart离断左足Lisfranc离断终身残疾,重伤一级永久性功能障碍无法正常行走无法重返工作岗位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被告人不仅砍下断足还将其冷冻烹煮性侵犯,这些行为虽然不单独构成侮辱尸体罪但充分反映了其主观恶性极深手段特别残忍,‘手段特别残忍’是法定从重情节不是从轻情节。”

“我方不否认这一点,”韩琼说声音没有提高但语气更重了,“但被告人有心理问题。他在案发前频繁就诊于心理咨询诊所至少七次每次一小时左右,就诊记录显示他在案发前两个月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情绪失控症状,在诊所门口摔手机坐在台阶上双手抱头肩膀发抖。这些行为说明他当时已经处于失控边缘,他的控制能力在减弱,他不是不想控制是控制不住。如果司法精神病鉴定结论支持‘限定刑事责任能力’,法院可以从轻处罚,‘可以’不是‘必须’但‘可以’意味着法官有裁量权,我们的工作是说服法官行使这个裁量权。”

“那是‘可以’不是‘必须’,”李小熊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钉子钉进木头里,“而且‘限定刑事责任能力’不等于可以判十五年。‘限定’意味着控制能力减弱不是完全丧失,他在作案时有预谋有计划有反侦察意识,提前两周购买乙醚和斩骨刀用假身份证遮挡监控潜入迷晕砍断清理现场带走断足,这些行为每一个都需要有意识的计划和控制,一个‘控制能力减弱’的人做不到这些。刑法规定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的处十年以上无期或者死刑,这个案子的恶劣程度接近顶格。”双方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的空调在嗡嗡地响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有些凉吹动了桌上案卷的纸页,窗外的阳光被一片云遮住了房间里暗了一些百叶窗的光带变得模糊而暗淡。

“李检,”李妍熙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一颗一颗扔进水里的石子每一颗都带着精准的力量,“如果我们不提精神病鉴定不提程序瑕疵,只谈认罪认罚,检察院能给到什么幅度?”李小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韩琼,小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面前的案卷上,用小爪子翻到量刑建议书的那一页指着一行字:“无期。认罪认罚可以从轻但幅度有限,十五年不可能,这个案子从事实到证据从手段到后果没有一个环节支持十五年。被害人的伤情是重伤一级终身残疾,被告人的手段是特别残忍连砍数刀事后还处置断足,这些不是从轻情节是从重情节。”韩琼和李妍熙对视了一眼,那个对视很短不到一秒但李妍熙读懂了姐姐的眼神,谈不拢了。韩琼合上意见书动作不急不慢将纸页对齐放回公文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谢谢李检,我们法庭上见。”她站起身。李小熊从椅子上跳下来落地时墩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站在增高台旁边仰头看着韩琼,从那个角度看上去它很小很白很圆像一个摆在办公桌上的毛绒玩具,但它的眼神不像玩具,那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是案件的分量是正义的重量是无数个深夜伏在案卷上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的疲惫与执着。“韩律师,”它叫住她。韩琼转过身。“精神病鉴定的申请检方会反对,但法官是否采纳不是我能控制的,你做好心理准备。”韩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出办公室李妍熙跟在后面。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她们的脚步声亮了起来惨白的光线铺了一地,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走进去门关上缓缓下行。电梯里李妍熙靠在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变成一团白雾然后消散:“姐那小熊真的好凶,不是嗓门大是那种不跟你吵但每句话都让你无路可退。”韩琼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电梯按键上数字从六跳到五从五跳到四,每跳一下轿厢就轻微地顿一顿:“那是它的职责,它有它的立场我们有我们的立场,谈不拢正常,如果能谈拢这个案子就不会走到法庭上了。”“那接下来怎么办?”“准备庭前会议,”韩琼说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申请司法精神病鉴定,提交排除非法证据的申请,把我们的主张都摆在桌面上。法官会决定是否支持,庭前会议上三方各说各的法官居中裁判。我们的申请有法律依据,法官不会全部驳回也不会全部支持,鉴定申请大概率会通过,排除非法证据的申请大概率会被驳回。但我们还是要提,提了记录在案,不提什么都没有。”李妍熙想了想走出电梯用左手整理了一下空袖管:“姐你说,如果我们不提鉴定只谈认罪认罚会不会……”她没有说完因为她也觉得那个可能性不存在。“不会,”韩琼打断她,“不申请鉴定我们连争的资格都没有。申请了至少有一条路,检方可以反对但法官有自己的判断,如果鉴定结论是‘完全刑事责任能力’我们认了,如果是‘限定’我们就有了从轻的依据,赌一把。”“可如果鉴定出来他是‘完全刑事责任能力’呢?”“那就是我们赌输了,”韩琼的声音没有波动,“但赌输了也比不赌好。不赌直接无期,赌输了还是无期,赌赢了有期,从策略上说不亏。”李妍熙沉默了一会儿,她们走出检察院大楼外面的阳光很亮刺得人睁不开眼,眯着眼睛用左手挡住额头遮住刺眼的光线,影子缩在脚下又小又黑像一个浓缩的自己:“姐你说,那个鉴定会不会拖很久?”“会,”韩琼拉开车门,“但拖不是坏事。拖得越久被害人的情绪越平复,舆论的关注度越低,法官的判决压力越小。有时候时间是最好的辩护。”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李妍熙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后退的城市,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了门行人多了起来,生活还在继续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姐”“嗯”“你说,如果鉴定结果是‘完全刑事责任能力’我们怎么办?”“那就只能靠认罪和悔罪了,”韩琼说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他会当庭表达悔意我们已经沟通过,认罪认罚的从轻幅度虽然有限但总比没有强,法官会看到他的态度。”“你觉得他是真的后悔吗?”韩琼沉默了几秒,红灯亮了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地停住,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了一下发出橡胶摩擦玻璃的吱嘎声:“不知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法官认为他后悔。”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向前,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韩琼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李妍熙注意到姐姐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回到办公室韩琼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大衣的衣领有些歪用左手指了一下意思是要李妍熙帮忙整理一下,但李妍熙还在脱自己的大衣没看到,韩琼自己伸手扶正了衣领然后坐回办公桌前:“妍熙你把今天的协商记录整理一下。时间地点参与人双方的主张分歧点最终结果,每一项都要写清楚,庭前会议的时候法官可能会问‘双方是否进行过量刑协商’,我们要把协商的过程和结果提交给法庭。”“好,”李妍熙坐回自己的位置拿出笔记本开始打字,打字速度很快左手的五根指头在键盘上跳跃像钢琴家在弹奏一首练习曲,屏幕上很快出现了几行字:2008年12月X日,东莞市人民检察院公诉科办公室,参与人:检察官李小熊、辩护人韩琼、李妍熙。辩方主张:认罪认罚+司法精神病鉴定→有期徒刑十五年。检方主张:认罪认罚但幅度有限→无期徒刑。协商结果:破裂。韩琼坐在办公桌前翻开案卷继续看,表面上很平静但李妍熙知道姐姐心里也在想下一步怎么办,目光在纸面上移动但同一行字看了很久始终没有翻页。“姐,”李妍熙停下打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你说如果我们不申请精神病鉴定只谈认罪认罚会不会,检方的态度会松动一些?”“不会,”韩琼没有抬头但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鉴定是我们唯一的筹码。没有鉴定我们连筹码都没有,检方开出的条件是无期我们接受无期那还谈什么?认罪认罚的从轻幅度有限有限到几乎没有,检方不会因为你不申请鉴定就给你减五年,他们不傻。”“那如果鉴定出来他是‘完全刑事责任能力’呢?”“那就是我们赌输了,”韩琼的声音没有波动像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但赌输了也比不赌好。不赌直接无期,赌输了还是无期,赌赢了有期,从策略上说不亏。大不了回到原点什么都没有损失,但万一赌赢了呢?”李妍熙想了想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姐你真的很会算。”“不是会算,”韩琼说,“是做最坏的打算争取最好的结果,这是做律师的基本功。”她合上案卷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眼镜在鼻梁上压出了两个浅浅的红印用指腹揉了揉红印慢慢消失了:“庭前会议还有一周。我们要准备三份材料,司法精神病鉴定申请书、非法证据排除申请书、证人出庭申请书。每一份都要写得扎实每一份都要有法律依据,我们不能给检方留下‘辩方在无理取闹’的印象。”李妍熙点了点头重新开始打字,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翻纸的声音,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百叶窗的光带在桌面上缓慢移动,从左边滑到右边像时间的刻度。

傍晚韩琼把《庭前会议申请书》写好了。拿起打印好的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像在审视一份重要的契约,司法精神病鉴定申请书、非法证据排除申请书、证人出庭申请书三份装订在一起用长尾夹夹住整齐地放在桌面上:“妍熙你看看。”李妍熙用左手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偶尔用笔在边上做个记号或者在某个词下面画一条横线,阅读速度比姐姐慢但每一页都会停顿一下像是在心里默念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姐这里,‘程序瑕疵’的理由要不要再加一句,‘搜查证未明确列明冰箱,警方在搜查过程中未对冰箱的开启做特别说明,且从搜查证签发到实际搜查之间存在四个半小时的时间差,警方未能就该时间差内的具体行动作出合理解释’,这样更具体更有说服力。”韩琼想了想接过文件看了一遍那段文字然后点了点头:“加。”李妍熙拿起笔在复印件上改了一笔字迹工整没有连笔,把文件还给韩琼。韩琼看了一遍修改后的文字又读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可以,明天送到法院。庭前会议之前法院要先审查我们的申请,决定哪些议题进入庭前会议讨论。”拿起电话拨通了快递公司的号码:“你好我要寄一份同城快递,地址是东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庭,今天能送到吗?可以?好的我马上让人送下去。”

李妍熙靠在对面的沙发上用左手揉了揉肩膀,今天用左臂支撑了太久肩膀有些酸手指也有些僵,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姐你说……庭前会议上小熊看到我们的申请会不会很生气?”“不会,”韩琼说把文件装进快递袋封好口,“它是检察官不是当事人,检察官的职责是追求公正不是追求胜诉,我们的申请有法律依据它不会生气,它最多会说‘检方不同意’仅此而已,不会拍桌子不会骂人。”“那宋世杰他们呢?他们也会在庭前会议上提申请吧?”“会,”韩琼把快递袋递给李妍熙,“被害人代理人有权申请通知证人出庭、申请调取新证据、申请被害人出庭。宋世杰是个老手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黄琳出庭的申请他一定会提,法院会不会批准是另一回事但他一定会提。”李妍熙想了想用左手接过快递袋在手里转了转,快递袋是牛皮纸的很厚实边角用透明胶带封着:“那庭前会议岂不是会很热闹?三方各说各的法官坐中间听,检方说‘辩方无理取闹’,辩方说‘检方证据有问题’,被害人代理人说‘被告人是恶魔’。”“可能会,”韩琼合上案卷靠在椅背上,“热闹不怕怕的是冷场。冷场意味着没有争议,没有争议意味着法官已经想好怎么判了。有争议才说明法官还在犹豫,法官犹豫的时候就是我们争取的机会。”窗外夕阳西下将整个城市镀上一层金色,远处的法院大楼在夕阳中显得格外肃穆,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光芒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燃烧在天空中。韩琼站起身走到窗边,余晖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映成一幅安静的剪影:“妍熙”“嗯”“下周庭前会议你跟我去”“好”“到时候你可能要发言,法官可能会问辩护方对某些问题的意见,你负责记录和补充。不是让你发言,是让你在我发言的时候记录在我遗漏的时候补充,我们是一个团队不是一个人。”“我知道了,”李妍熙站起来把空袖管整理了一下让它垂得更自然些。“走吧回家今天不加班了。”李妍熙笑了:“你终于说‘不加班’了,我还以为你的字典里没有这两个字。”“今天特殊情况,”韩琼拿起大衣,“明天加。”李妍熙叹了口气但还是笑了。

姐妹俩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并排映在墙上,一高一矮一静一动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电梯门打开走进去门关上缓缓下行,城市在夜色中沉睡,霓虹灯的光影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明天还有更多的准备在等她们,而这只是一切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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