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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完结] 果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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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学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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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1:0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白小琉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

她先没睁眼,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床头的手机,按了一下侧键——七点二十三分。她把手机丢回去,然后开始"确认今天的状态"。

右腿先动了一下,膝盖弯曲,脚趾蜷了蜷,感觉正常。然后她微微侧身,左手的位置——从大臂中段往下什么都没有,空袖管软塌塌地铺在床单上。她把手伸过去摸了摸断口的位置,指腹贴上去,光滑、微温、微微Q弹。她按了一下,断口的胶质陷下去一点又弹回来。

左腿也是。从大腿中段往下是空的,裤管堆在床垫上,面料皱在一起。她伸手隔着睡裤摸了一下左大腿断口的位置——饱满、圆润、光滑,皮肤下面是柔软厚实的胶质。她稍微用力按了按,能感觉到断面微微向里凹陷然后回弹。

嗯,今天状态也好。不长了。

她右手撑床坐起来,右腿先伸到床下踩住拖鞋。左腿的位置,空裤管从大腿中段开始往下垂着,随着她坐起来的动作晃了一下,又贴回床沿。她把拐杖拿过来架在左腋下——拐杖的腋托正好抵在她左臂断口的下方,布条缠厚了,不硌。右腿一蹬,整个人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瞬间她习惯性地晃了一下,然后稳住。空袖管和空裤管同时摆动,左边的T恤袖子从大臂中段开始就是空的,随着动作甩了一下又垂下去;睡裤的左腿管同样从大腿中段空着,布料轻飘飘地荡开,露出一小截光滑的蓝白色断面。

她单腿跳了一步,拐杖落地——"嗒"。再跳一步——"嗒"。节奏稳定地往卫生间去。

拐杖靠在水池边,她用右手拧开水龙头,先掬了把水洗脸。镜子里的少女头发睡得有些乱,右肩是正常的人类线条,左肩往下到大臂中段还是正常的、有肌肉的形状,但再往下就是光滑的断面了——蓝白色的胶质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柔和的光泽,边缘圆润,看起来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

她伸手摸了摸左臂断口,指腹从断面中央滑到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她收回手开始挤牙膏,左手边,空袖管从大臂中段垂着,随着她刷牙的动作轻轻晃动。

刷完牙她脱掉睡裤换衣服。今天选了条短裤,右腿穿进去,左腿的裤管从大腿中段开始就是空的——她用手把空出来的布料扯平,让它顺着大腿断面的轮廓自然垂下去,刚好盖住断口下方一点点,露出大半截光滑的蓝白色断面。T恤也是短袖,右臂伸进去,左边的袖管从大臂中段开始塌着垂下来,断口露在外面。

她用右手理了理左袖管,把它拢到肩膀的位置,这样空袖管就不会晃来晃去地碍事。

出门前她检查了一遍:钥匙在右边口袋,手机在右边口袋,零钱在右边口袋。所有东西都在右侧。空出来的左边什么都没有。

拐杖架好,开门,跳出去。

楼道里拐杖敲地的声音很规律:右腿跳一步,拐杖落一步,"嗒——嗒——嗒"。她每天都要走这段路,台阶的高度和拐杖落地的角度早就刻在身体里了,不用低头也能跳得很稳。空袖管随着动作一前一后地摆,空裤管也是。左边的布料在空气里晃动的时候会轻轻摩擦她大腿断面的边缘,那种触感很轻很软,像有人的手指在来回蹭。

二楼拐角的地方她遇到了陈姨。

陈姨穿着碎花睡衣,手里拎着垃圾袋正要下楼。看见小琉单腿跳上来,她侧身让了让:"这么早啊?又去买菜?"

"嗯,家里没菜了。"

陈姨上下打量她一圈,目光在她空着的左袖管和空着的左腿裤管上各停了一下:"你今儿又穿短袖短裤?不冷啊?"

"不冷,今天太阳好。"

陈姨把垃圾袋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来拍了拍小琉的右肩膀:"行,那你路上小心点。晚上想吃啥?我家今天炖排骨。"

"陈姨您老给我送吃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有啥不好意思的,你一个人住,左胳膊左腿又——" 陈姨说到一半住了嘴,摆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你买完菜回来上我家拿。"

"好嘞。"

陈姨下楼去了。小琉继续往下跳,空袖管和空裤管在她身后轻轻晃荡。

出了单元门,阳光一下子就涌过来了。九月初的天气,不冷不热,街上人已经多了起来。小琉走得很慢,右腿跳一步,拐杖落一步,比正常人走路速度慢了将近一半。但她已经习惯了,不赶时间。

路过早点摊的时候卖包子的阿姨喊了她一声:"小琉!吃了吗?"

"还没呢,等会儿买菜回来再吃。"

"拿两个包子去!" 阿姨不由分说地往她右手里塞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个包子。小琉右手拄着拐杖,腾不出手来接,愣了一下:"阿姨我拿不了——"

"那你先放拐杖上!"

小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拐杖——塑料袋子挂在拐杖手柄上,晃晃悠悠的。她叹了口气:"谢谢阿姨。"

"谢啥,快吃,别凉了。"

她用右手把拐杖夹稳,腾出指尖来捏住塑料袋口,拐杖手柄上挂着袋子,单腿跳着继续走。空袖管在风里飘,空裤管也是。

菜市场靠近街尾的那家摊位是她固定去的,卖菜的大姐姓孙,四十出头,嗓门大得能传三条街。

"小琉来了!" 孙大姐远远看见她就招手,"今天要点啥?"

"青椒两个,土豆两个。"

"好嘞!" 孙大姐麻利地装袋,装好了往台面上一放,看着她:"你今天拄拐手里还挂个袋子?买的啥?"

"包子,早点摊阿姨硬塞的。"

孙大姐笑了一声,把她要的菜装进一个塑料袋里,绕过摊位走到她面前,把袋子挂在她拐杖手柄的另一边:"得,对称了。"

小琉低头看自己的拐杖——手柄两边各挂一个塑料袋,晃晃悠悠的,像是挑了个担子。她忍不住也笑了:"孙姐你真有才。"

"那是。你赶紧回去吃饭吧,别饿着。"

"谢谢孙姐。"

她转身往回走。菜市场人多,她挑人少的地方走,右腿跳一下,拐杖落一下,挂在拐杖上的两个袋子跟着荡。空袖管垂在大臂断口以下,有时候会被风吹起来贴到她的断面上,她就用右手把袖子拨回去,继续走。

经过卖鱼的摊子时旁边有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她左腿的空裤管。那人回头一看是个空裤管在晃,吓了一跳,又看到小琉只有一条腿,赶紧道歉:"哎哟对不住对不住!"

"没事,您走您的。"

那人多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空着的左袖管滑到空着的左腿裤管,然后收回去,快步走了。

小琉没有在意,继续跳。

回家的时候她在单元门口停了一下。包里钥匙在右边口袋,她右手拎着拐杖上挂的菜,还要腾出手来掏钥匙——动作有点忙乱。她用左腋夹紧拐杖,右手伸进口袋摸到钥匙,拿出来的过程中拐杖稍微歪了一下,她身体晃了晃,用左大腿的断口处抵住了门框,稳住自己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每天出门都跟打仗一样。"

进了家门她把拐杖靠墙,单腿跳去厨房把菜放进冰箱。放完之后她跳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右手摸了摸左大腿的断口——刚刚用它抵门框的地方有一点点压痕,但很快弹回去了,蓝白色的胶质恢复了光滑饱满的状态。

她用手指沿着断口的边缘慢慢摸了一圈,感觉软软的、温热的。她用掌根按了按断面的中央,陷下去一点又回弹,手感比她自己的右腿膝盖还要好。

"辛苦了。"

她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跟拐杖说还是在跟自己的断腿说。

坐了一会儿之后她拆开包子吃了起来。右手拿包子,空袖管垂在沙发垫上,空裤管从大腿中段往下平铺着,布料软塌塌地贴着她断口的边缘。

李晴中午回来了一趟。她是做奶茶的,下午班,中午起来吃口饭就出门。推门进来的时候小琉正坐在沙发上用右手刷手机,左腿短裤的空裤管从大腿中段开始平铺在垫子上。

"你今天起这么早?" 李晴换鞋走过来。

"七点多就起了。"

李晴走进客厅的时候从小琉面前经过,小琉习惯性地把左肩往她那边偏了一下——左臂断面从大臂中段开始空着,光滑的蓝白色胶质正好蹭在李晴的右手腕上。

"凉!" 李晴缩了一下手,"你老用你这肩膀蹭人。"

"暖和。" 小琉把断肩又往她手腕上贴了一下,光滑微凉的触感轻轻擦过皮肤,"你手热的,我凉一下怎么了。"

李晴抽回手,瞪了她一眼:"我做饭去了,你别再拿那胳膊碰我。"

"我这是胳膊吗?我这是半截。"

"半截也不行。"

李晴进厨房去了。小琉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的断面——从大臂中段往下是光滑的蓝白色胶质,在客厅光线里泛着一点点柔润的亮光。她伸出右手,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断面的正中央,指腹陷进去一点点又弹回来,触感Q弹、光滑、微微凉。

她笑了一下。

下午李晴去上班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人。她跳进房间把短裤脱下来,坐在床沿上,右腿自然垂着,左腿从大腿中段往下空荡荡的,断口露在空气里。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她左大腿的断面上——蓝白色的半透明胶质在光线里微微透光,能看到里面隐约有细密的光点,像是碎碎的云母粒嵌在胶体里。

她弯下腰,右手从大腿断面的正中央开始摸,指腹顺着光滑的轮廓慢慢地绕了一圈。断面是饱满的、圆润的,比普通人的膝盖还要柔滑一些,指尖滑上去没有任何阻力。她按了一下,断面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坑,松开手又慢慢弹回来。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小块胶质,轻轻扯了一下——胶质被拉长了半厘米,放开手就缩了回去,完好如初。

"嗯。还是这样舒服。"

她把右腿也收上来坐在床中央,左大腿断口朝上,空着的部分搭在她自己的右腿上。她右手继续慢慢摸着断口边缘,感觉那里的温度比身体其他部分稍微低一点点,但也不是冰的。

窗外有个小孩在楼下喊人,声音传进来很远。小琉抬起头听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摸自己左腿断面。

"它要是长出来了,我就没有这个可以摸了。"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把右手的掌心整个覆在断面上,轻轻压住,感受着胶质传来的微微弹性和光滑的触感。

空裤管搭在她右腿上,布料的边缘贴着断面的最下方。

她坐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陈姨果然端了一碗排骨汤上来敲门。小琉单腿跳去开门,陈姨把碗递过来:"趁热喝。"

"陈姨您又送——"

"别说又。喝。"

小琉接过来,右臂夹着拐杖,左手的位置空着,她把碗小心翼翼地端稳:"谢谢陈姨。"

陈姨探头朝屋里看了看:"你那室友呢?"

"上班去了,晚班。"

"那你一个人喝,喝完碗放那儿就行,我明天来拿。"

"好。"

陈姨走了。小琉拄着拐杖单腿跳回客厅,把排骨汤放在茶几上,然后坐下来用右手拿起勺子。空袖管和空裤管安静地垂着,左臂断面露在短袖外面,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暖色。

她舀了一口汤喝了,很烫。她呼了一口气。

窗外太阳正在落下去,房间里一半是橘色的,一半是灰蓝色的。空着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但她也什么都没觉得少了。
雨是下午开始下的。

小琉站在单元门口往外看了一会儿。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地面已经湿了一层,水坑倒映着灰白色的天。她低头看了看拐杖尖上的橡胶防滑套,已经磨得有些薄了,边缘还有一点开裂。

"应该换个新的了。"

但她还是撑开伞出了门。冰箱里确实没什么菜了,明天李晴轮休,约好了在家吃火锅,她想提前把东西买齐。

右手撑伞、右手拄拐,一出单元门风就把伞面吹得翻了一下,她用右手臂夹住拐杖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把伞拽回来。左臂从大臂中段往下空着,袖管被风扯得往后飘,湿冷的空气直接打在她左臂断口的胶质上,凉凉的,不难受。

路上人比平时少。她跳得比平时慢一些,每一步拐杖落下去都格外小心,怕打滑。雨滴打在伞面上(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响,空裤管从大腿中段往下被风刮得贴在她右腿上,湿了一大片布料。

走到人行横道中间的时候,拐杖尖滑了一下。

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条件反射地用手去撑——右手握着伞柄,左手的位置什么也没有,空袖管在雨里甩了一下。拐杖从她右手里脱了出去,"嗒"一声落在水洼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她单腿站在人行横道正中间,右手撑着伞,低头看着地上的拐杖。

后面的车没有按喇叭,在等她。但她动不了。

她试着弯腰去捡,但右腿是唯一支撑身体重量的腿,弯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晃。她往下探了一点,右手往前够——够不到。空袖管从大臂中段垂下去,在雨里晃荡,袖口的布料扫到了水面,但什么也抓不住。

她用右腿稍微屈膝想压得更低一些,但越往下重心越不稳,整个人像要栽进雨里一样晃了一下,赶紧又直起身来。

后面那辆车等了一会儿,绕开她走了。

她站在人行横道正中间,雨从伞沿往下流,落在她左肩的断口上——她今天穿的短袖,整个左臂断面都露在外面,雨水顺着光滑的蓝白色胶质往下淌。她低头看着水洼里的拐杖,想再试一次。

然后有人从侧面跑了过来。

一个年轻女人,灰色外套的兜帽已经湿透了,跑过来弯腰一把捡起拐杖,递到她手里。

"给你。"

小琉接过来,手指握紧拐杖手柄,把拐杖重新架在左腋下,稳住身体。"谢谢您。"

"你一个人?下雨天还出来?"

"买点东西。"

女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左肩的断面上停了一下——雨水从蓝白色的胶质表面滑落,断口边缘圆润光滑,在灰蒙蒙的雨光里泛着淡淡的柔光。

"你住哪儿?我陪你走。"

"不用,我可以的。"

"我知道你可以。" 女人站在她左边,雨伞往她这边偏了一点,"但我看见了,我就送一下。"

小琉没有再推辞。她拄着拐杖继续跳,女人走在她左边,没有碰她,但走得很近。她的左臂断面有时候会轻轻碰到女人外套的袖子——光滑的胶质擦过湿透的布料,触感凉凉的。女人没有躲开。

"你叫什么?" 女人问。

"白小琉。"

"我叫沈知意,在医院上班。"

"哪个医院?"

"市二院,康复科。"

小琉跳了一步,拐杖落进水坑里,溅了沈知意一裤腿水。她赶紧停住:"对不起——"

"没事。"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湿了的裤脚,"雨太大了,裤子反正也湿了。"

到了便利店门口,小琉收了伞,右手推门进去。沈知意没有走,站在屋檐下等她。小琉买了几样东西出来的时候,沈知意还在原地。

"我送你到楼下吧。"

"……好。"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雨声把周围的声音都盖住了,只有拐杖敲地的嗒嗒声和沈知意走在旁边布鞋踩水的唧唧声。小琉的右臂夹着塑料袋,塑料袋在她手肘弯里晃,空袖管和空裤管在雨里飘。空裤管从大腿中段往下湿透了,布料重了很多,贴在左腿断口边缘,把断面也蹭湿了。

到了单元门口,小琉收了伞站上门阶。沈知意站在檐外面,雨滴从兜帽边缘往下滴。

"下次别一个人雨天出门了。"沈知意说。

"下次我叫你。"

沈知意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来:"擦擦肩膀吧,凉。"

小琉接过来,右手拿纸巾按在左臂断面上——湿漉漉的胶质表面被吸干了水分,纸巾微微发黏。她擦了擦断口边缘,然后把纸巾握在手心里。

"上去了。"

"嗯。"

沈知意转身走了。小琉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然后低头看自己左臂断面——雨水被纸巾吸干之后,断面恢复了光滑微蓝的质地,在昏暗的楼道里微微发亮。

她用右手指尖碰了碰断口的正中央,Q弹、微凉。

"她没躲。"

晚上李晴回来的时候小琉已经洗完澡坐在沙发上了。今天她穿了件长袖,左袖管从大臂中段空着垂下来,布料盖住了断面。空裤管从大腿中段塌着铺在沙发垫上。

李晴换鞋走过来看见她湿漉漉的拐杖靠在门口:"你淋雨了?不是说了让你别雨天出门吗?"

"有东西要买。"

"你就不能等我回来再买?"

"你不是晚班嘛。"

李晴叹了口气,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茶几上:"把姜茶喝了,别感冒。"

小琉右手端起杯子,空袖管从大臂中段垂下去,袖口几乎碰到沙发面。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暖着,靠在沙发背上。

"晴姐。"

"嗯?"

"今天有个人帮我捡拐杖。"

李晴在旁边坐下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呢?"

"她说她是康复科的护士。还说……下次雨天出门可以找她。"

李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人好事被你遇上了。"

"嗯。"

小琉低头喝了一口姜茶,右手握着杯壁,空袖管轻轻晃动。她偏头看了看自己左腿空裤管的位置——布料湿了一小块,是下午沾的雨水还没全干。

"她还摸了一下我的肩膀。"

"……谁?"

"那个护士。递拐杖的时候,她碰到我这里了。" 小琉用右手碰了碰自己左臂断面位置,隔着长袖的布料,"她没躲。"

李晴没说话,站起来去阳台上收衣服了。小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右手继续捧着姜茶,左手边的袖管空着垂在沙发扶手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断口,隔着布料用手捏了一下——空袖管下面是光滑柔软的胶质,被长袖遮住了。

"下回穿短袖出门吧。"她自言自语。


陈姨是傍晚来的。

小琉刚把拐杖靠墙放好、单腿跳进厨房准备洗菜,门就被拍响了——"小琉!开门!"她拐回去开门,陈姨端着一个大砂锅站在门口,围着围裙,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陈姨您这又是……"

"排骨炖萝卜,你李晴不也今天休吗,正好一起吃了。端好。"

小琉伸出右手把砂锅接过来——砂锅沉甸甸的,她右臂弯夹住拐杖,手里的砂锅晃了一下差点翻了。陈姨一把扶住锅沿:"稳当点儿!你一只手端不稳不会喊我帮你端进去?"

"我自己能端。"

"你能端个屁。"陈姨推开她自己走进来,把砂锅端去放到饭桌上,"碗筷呢?"

"碗柜第二层。"

陈姨拉开碗柜拿碗筷,动作比小琉快了三倍。小琉拄拐跳过来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砂锅盖子缝里冒出来的热气,鼻子吸了吸:"真香。"

"废话,炖了一下午。"

李晴从房间里出来了,她已经睡了一整个白天,头发还乱着,穿着宽松的棉T恤和睡裤。看见陈姨在摆桌子赶紧来帮忙:"陈姨您来了怎么不叫我一声?"

"叫你干啥,你睡觉呢。去洗脸,吃饭。"

三个人围着茶几坐着,陈姨坐在小沙发上,李晴盘腿坐在地垫上,小琉坐在李晴旁边的小板凳上,拐杖靠在她右手边的墙边。

陈姨先给小琉舀了一碗汤,萝卜炖得透透的,排骨已经脱了骨。小琉右手接过来,空左袖管从大臂中段往下垂着,软塌塌地搭在她的膝盖上。她喝了一口汤,烫得吸了一口气。

"烫吧?吹吹再喝。"陈姨说。

"嗯。"

李晴也端起了碗,三个人安静地喝了几口汤,筷子偶尔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姨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小琉碗里:"多吃点肉,你太瘦了。"

"陈姨我昨天刚在您家吃了一大碗饺子……"

"饺子是饺子,排骨是排骨。"

小琉没有再争,右手夹起排骨咬了一口,空袖管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往上提了一点又落回去。她左手边的袖口从大臂中段空着垂在膝盖旁边,布料的边缘蹭在她左臂断口的胶质上,软软的,有点痒。

吃到一半的时候,小琉右手伸出去夹远处的一碟凉拌黄瓜。她身体往前探的时候空袖管从膝盖上滑了下去,松垮垮地垂到了桌子边缘。她的袖口边缘刚好扫到了一碗汤——那碗汤是李晴放在桌角的,被她袖管一碰,晃了一下,汤面差点泼出来。

李晴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碗沿:"哎哎哎——"汤碗稳住了,晃出来的几滴落在了桌面上。

小琉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袖口的布料沾了一点汤渍,湿漉漉地贴在断臂的胶质边缘上。

"……对不起。"

"没事儿,没洒出来。"李晴把碗往里面挪了挪,"你胳膊别老往那边甩就行。"

"它又没有手,我控制不住它往哪儿甩。"

李晴笑了一下:"说得好像你袖子自己有想法似的。"

"它真有。它想喝汤。"

陈姨在旁边听着,筷子慢慢放下来了。她看着小琉的左袖管从大臂中间塌下去空着垂在桌边,又低头看了看小琉左腿的空裤管——短裤的左边从大腿中段往下扁扁地铺在板凳面上,布料皱在一起,下面什么都没有。

"小琉啊。"陈姨开口了。

"嗯?"

"你这个……" 陈姨用手指了指她左臂断口的位置,又指了指她左腿断口的位置,"天生就这样?"

小琉的筷子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夹菜:"嗯。生下来就没有。"

"你爸妈呢?"

"不在了。"小琉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时候就没了。后来一直一个人。"

陈姨沉默了一会儿。茶几上的汤还在冒热气,客厅里只有砂锅咕嘟咕嘟的细小声响。然后陈姨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小琉碗里:"那你以后就多来我家吃。反正我家老头子天天加班,我一个人吃也是吃。"

小琉抬头看她,笑了一下:"好。"

吃完饭李晴开始收碗。小琉站起来想帮忙,拐杖刚架好,李晴从她右手里把碗接了过去:"你别动了,坐着消食。"

"我可以端。"

"我知道你可以,但我怕你把碗摔了——你袖子刚才已经撒了一桌汤了。"

小琉低头看自己左袖管——湿的那一小片还在,汤渍印在布料的边缘。她伸手用右手指尖碰了碰湿掉的地方,布料凉凉的。

"我端个不会洒的行不行?"

李晴回头看了她一眼:"……行。把筷子拿进厨房。"

小琉右手拿起桌上的筷子——几双筷子并在一起拢在手心里,拐杖架在左腋下,单腿跳着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她看到了桌上还有一只空碗李晴没来得及端走。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筷子在手里,不能再端碗了。

但她不想跑两趟。

她侧过身,用左臂断口的位置抵住碗沿——光滑的蓝白色胶质断面贴上了瓷碗的边缘,微微Q弹的触感刚好卡住了碗沿不滑脱。她夹紧拐杖,右手保持筷子稳定,断肩微微用力把碗抵在自己身侧,然后慢慢往厨房跳。

动作很稳,碗没有晃。

进了厨房,她把筷子放进水槽,然后偏身用断肩把碗抵到灶台边沿,右手接过来放进了水槽里。

李晴在旁边的水池前刷锅,头也不回:"你刚是不是又用肩膀端碗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碗碰灶台的声音了。" 李晴转过头来看她一眼,"你肩膀不凉吗?碗那么凉。"

"我肩膀本来就凉,感觉不到。"

李晴没再接话,把冲干净的锅放在沥水架上。小琉拄着拐杖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刷碗。空袖管垂着,空裤管也垂着,厨房的灯光照在她左臂断口上,蓝白色的胶质表面微微反着柔光。

"晴姐。"

"嗯。"

"陈姨问我爸妈的时候……我没有撒谎。"

李晴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她。

"我爸妈确实不在了。"小琉说,"但天生残疾那一句是假的。"

李晴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其实不是天生的。但具体怎么变的,我暂时不想说。"

李晴把抹布丢在水池边,用干毛巾擦了擦手,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

"你没撒谎。" 李晴说,"你现在就是没有那条胳膊那条腿。是不是天生的,重要吗?"

小琉靠在门框上,右腿撑着,拐杖夹在左腋,空袖管轻轻晃了一下。

"……也是。"

晚上陈姨回去了,李晴回了房间,小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她把拐杖横放在腿上,右手摸着左大腿中段的断口——隔着短裤布料,断口光滑饱满的轮廓清晰地印在掌心下面。她用指腹沿着断面边缘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后把手掌整个覆上去按了按。

胶质微微陷下去,又慢慢弹回原位。

客厅的灯没有开,窗户外面路灯的光斜着透进来,照在她左腿的空裤管上——从大腿中段往下是空的,布料软塌塌地铺在沙发垫上,像一块被叠好的毛巾。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那半边。

右半边是完整的,有腿、有脚、有手臂、有手。左半边空着的地方,有半截大臂和半截大腿断在那里,断面光滑、Q弹、微凉,摸上去像被水打磨过的玉。

她再用右手摸了一下左臂断口——从大臂中段往下空着的袖管搭在她右肩上,布料边缘摩擦着她自己的右脸颊。

"陈姨说"天生就这样"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然后用右手指尖戳了一下左臂断口的正中央,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小坑,松手弹了回来。

"我居然一点都没有心虚。"

隔壁那间空房是在一个周四下午搬进来人的。

小琉那天从菜市场回来,拐杖刚敲上单元门前的台阶,就看见一辆灰色的小货车停在楼下的空地上,车斗里塞着几个纸箱和一张拆开的床板。一个男人正弯着腰从车斗里往外搬箱子,穿一件深蓝色的短袖工装,后背汗湿了一大片。

她拄拐跳上台阶的时候,空裤管从大腿中段往下晃荡着扫过台阶边缘,拐杖尖"嗒"地落在水泥地上。男人抬头看见了她,目光在她空着的左袖管和空着的左腿裤管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好。"

小琉也点了点头:"你好。"

"我搬来隔壁的,姓周。"

"白小琉。"

她往门口跳过去掏钥匙,男人在后面喊了一声:"你住一楼?"

"嗯。"

"那以后是邻居了,有事说话。"

小琉开了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好。"

她进去了,关上门。客厅里很安静,隔壁传来搬东西的闷响——箱子墩在地上、床板磕到门框、男人的脚步声来回地走。她听了大概十秒,然后单腿跳去厨房把菜放进了冰箱。

那天傍晚她出门扔垃圾的时候,在楼道里听到了陈姨的声音。

陈姨的音量大,隔着一层楼板都听得很清楚。小琉刚把垃圾袋系好拎在右手里,拄着拐杖跳上半层楼的拐角,就看见陈姨站在二楼楼梯口,正跟那个姓周的男人说话。陈姨背对着她,没看见她上来了。

"——我就说隔壁那小姑娘挺可怜的,你多担待着点,她一个人住,少只手少条腿的,有时候晚上拐杖声能听见,你别嫌吵。"

"不嫌吵。"周哥的声音,"她一个人住多久了?"

"快一年了,之前跟她那个室友一起搬来的,那姑娘在奶茶店上班,两个人合租。小琉那孩子倔得很,我给她送吃的她老推,我要不是硬塞她能把自己饿死。"

"她自己买菜做饭?"

"做,一只手一条腿,拄着拐还天天自己去菜市场。我都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

小琉站在拐角的平台上一动没动。空袖管垂在她身侧,从大臂中段往下空着,布料的边缘轻轻蹭着她断口的下缘。空裤管从大腿中段往下也垂着,垃圾袋在她右手里轻轻晃。她左手没有,左腿也没有——陈姨说的每句话都是实话,每句话从她耳朵里进去,落在胸口那个核心的位置,沉沉的,闷闷的。

"可怜"——这两个字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陈姨是好心,她知道。但她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空着的地方会紧一下。那个位置没有肌肉也没有神经,但就是会紧一下。

陈姨还在说:"她爸妈也不在了,从小一个人过来的,你说这么小的姑娘——"

"陈姨。"

小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楼道里传得很清楚。陈姨猛地转过头来,看见她拄着拐杖站在半层楼下面,右腿撑着,左腿空裤管垂着,垃圾袋在右手里拎着。

"小琉……你啥时候上来的?"

"刚上来。扔垃圾。"

小琉没有再往上跳。她把垃圾袋换了只手——右手换到左腋夹着,拐杖夹在左腋下空袖管旁边,身体往左偏了一下,然后转了个方向,单腿跳着下了楼。

"我先扔垃圾去。"

她没有等陈姨回答,拐杖敲着台阶一级一级下去了。空袖管在风里摆了一下又垂回去,空裤管晃荡着扫过台阶的边缘。

回来的时候陈姨已经不在楼道里了。周哥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正喝水。看到小琉上来,他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嗯。"

小琉没看他,拐杖从最后一阶跳下来,落了地,往自家门口跳过去。周哥在她身后又说了一句:"陈姨也是好心。"

小琉停下来,右手握着钥匙站在门口。

"我知道。"

她拧开门,单腿跳进去,关上了门。

晚上李晴回来的时候小琉正在厨房里切菜。拐杖靠在水池边,她右腿站着,左手的位置空着,断臂从大臂中段往下什么都没有,空袖管被她用夹子别在了肩膀后面的衣领上,免得垂下来挡着视线。右臂握着菜刀在切一根黄瓜,一片一片切得挺均匀的。

"你今天做饭?"李晴换了鞋走进来,"冰箱里不是还有昨天的排骨汤吗?"

"想炒个菜。"

"你那手切菜行不行?别切着手。"

"我一只手切了半年了。"

李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小琉切完黄瓜把刀放下,右手打开冰箱拿鸡蛋,转身的时候夹子松了,左袖管从领子上滑下来,空荡荡地垂在了身侧,袖口快要扫到灶台上的火。

李晴伸手把那截空袖管捞起来,别回了她的衣领上。

"今天怎么了?"李晴问。

"没怎么。"

"你切菜切得比平时快。"李晴看着她,"不高兴了?"

小琉背对着她打鸡蛋,右手捏着蛋壳在碗沿上敲,壳碎了两半,蛋液滑进碗里。她用筷子搅了搅,动作很熟练,空袖管被别在领子上,稳稳地垂在背后。

"陈姨今天跟隔壁那个新搬来的说我是可怜人。"

李晴没有立刻接话。厨房里只有筷子搅蛋液的细碎声响。

"然后呢?"李晴问。

"没有然后。她说的是实话。"

"那你不高兴什么?"

小琉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头转回去,把蛋液倒进了油锅里——"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她用右手翻着蛋,空袖管在背后垂着。

"我没有不高兴。"小琉说,"我就是听到了。在想……我到底算不算可怜。"

李晴站直了,走过来从她右手边拿过锅铲翻了两下:"你算不算可怜,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你觉得你现在过得差吗?"

小琉想了一下:"不差。"

"那你觉得自己惨吗?"

"……不惨。"

"那你还管别人说什么?"李晴把炒好的蛋盛进盘子里,锅铲往灶台上一搁,"陈姨觉得你可怜是她的想法,你觉得不可怜是你的事。"

小琉右手端着盘子站在那里,空袖管被夹在领子上稳稳地垂着,空裤管从大腿中段往下垂着,右腿撑着所有重量,拐杖靠在灶台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裤管从大腿中间就开始空了,布料轻轻晃着。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从大臂中间往下就是断口,光滑的蓝白色胶质露在外面,灶台的灯光照上去,有一层柔和的光泽。

"晴姐。"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样子很奇怪?"

李晴把锅端去水槽,水龙头拧开了冲洗。声音很大,她没有回头。

"我说过了,奇怪的是我。"

小琉没听清:"什么?"

李晴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我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在乎自己残疾的人。奇怪的是我,不是你。"

小琉愣了一下。

"别人少条胳膊少条腿都恨不得藏起来,你倒好,袖子都不卷——空着就空着,你当没这回事。"

小琉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又看了看空裤管。"我本来就不觉得少了什么啊。"

李晴看着她,几秒钟之后她说:"所以奇怪的是你吗?奇怪的是我。"

那天晚上洗完澡,小琉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右腿屈着放在床垫上,左腿从大腿中段往下空着,空裤管软塌塌地铺在床单上。她把短裤脱了,左大腿的断面露在外面——光滑的蓝白色胶质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用右手指尖沿着断面的边缘缓缓绕了一圈,从大腿外侧绕到大腿内侧,又从内侧绕回来,指腹滑过光滑的胶质表面,Q弹的、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她按了按断面正中央,陷进去一个浅浅的坑,松手弹回来,完好如初。

她坐在那里摸了一会儿自己左腿的断面,又抬手摸了一下左臂的断面——大臂中段往下光滑地收束成圆润的椭圆平面,胶质的质地比大腿断面稍硬一点点,但同样光滑Q弹。她用拇指按了按,断面微微凹陷又弹回。

"不可怜。"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在路灯下面踩过,然后渐渐远了。隔壁传来轻轻的关门声,是周哥在隔壁房间的动静——床板响了一下,然后是灯开关"咔"的一声。

小琉把右腿也收上来,整个人坐在床中央。她摸了摸自己左大腿的断面,从中央到边缘,慢慢地、仔细地摸了一圈,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我不可怜。"





沈知意来敲门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小琉当时坐在客厅沙发上,刚洗完澡,穿了一条宽松的短裤和一件吊带背心。右腿屈着踩在沙发垫上,左腿从大腿中段往下空着——短裤左边从大腿中断塌下去,蓝白色的胶质断面完全露在外面,表面还泛着水光,没完全干透。左臂也是吊带的左边从大臂中段空着,断面光滑,几滴水珠挂在边缘上。

李晴也在家,今天她调休,正窝在沙发的另一头刷手机。听到敲门声李晴先站起来去开门,拉开防盗门看了一眼,回头说:"小琉,找你的。"

小琉从沙发上拿拐杖架好跳过去,看见沈知意站在门外,穿一件浅蓝色衬衫,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便利店大姐说的。"沈知意晃了晃纸袋,"烤了点饼干给你。"

小琉让开门:"进来吧。"

沈知意进门,换了鞋。李晴已经坐回沙发上继续刷手机了,抬头跟沈知意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沈知意也点头,然后目光自然落到了小琉身上——吊带背心左边空着,短裤左边也空着,蓝白色的断面在她走动时轻轻晃了一下又稳定下来。

小琉跳回沙发上坐下,右腿屈起来,左腿自然地朝外放着,断面朝向沈知意那一侧,湿漉漉的还没干透。

沈知意在她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小琉左腿的断面——饱满光滑的蓝白色胶质,被洗澡的热水泡过之后微微泛着润泽的光,边缘圆润,像被水打磨过的玉。

"你腿没擦干。"沈知意说。

"一会儿就自己干了。"

李晴从手机后面抬起头来:"她那个腿不用擦,水自己就进去了。"

沈知意看了李晴一眼:"你见过?"

"浴室地漏堵过一次,我掏出来一坨蓝的。"李晴面不改色,"她说是沐浴露,我后来就不问了。"

小琉在旁边笑了一下:"那次是我洗着洗着睡着了,流到地漏里了。"

"你洗澡能睡着?"沈知意问。

"泡热水的时候我会放松,一放松就有点控制不住形状。"

沈知意转头看着她:"那你现在……是控制住的还是放松的?"

小琉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右腿完整地屈着,左腿从大腿中段往下空着,断面光滑平整,边缘收紧得干干净净。

"现在是控制住的。放松的话这里会塌一点。"她用右手点了点自己大腿断面的边缘,"会往下塌一小块,像放久了的果冻。"

沈知意没有说话,盯着断面看了一两秒。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断面的正中央——触感光滑微暖,比她上次在雨里碰到的温度要高一些。

"今天暖和了。"沈知意说。

"刚泡了热水。"

李晴在旁边咳了一声:"你俩聊,我去倒水。"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的时候视线扫了一眼小琉的腿,然后收回去了。李晴已经习惯小琉身体的各种异常:断口、胶质、核心偶尔从皮肤下面透出蓝光。她见过比这更离谱的画面——浴室地漏里掏出来一坨还在动的蓝色凝胶,那次之后她的阈值就被拉高了。

李晴在厨房倒水的时候没有回头,但耳朵竖着听客厅里的动静。

沈知意的手指还搭在小琉的大腿断面上,没有拿开。她用指腹轻轻滑了一下,从中央滑到边缘,又滑回来,感受着胶质表面光滑微弹的质地。

"你这里感觉清楚吗?"沈知意问。

"有一点。你碰上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压力,还有温度。很清楚能分出来是手指还是别的东西。"

"如果我用指甲划呢?"

"没试过。"

沈知意用指甲背轻轻刮了一下断面表面,一道浅浅的白痕滑过去又消失了。小琉低头看了看:"……有点痒。"

沈知意收回了手。"抱歉。"

"不用道歉,不疼。"

李晴端着两杯水走过来,把一杯放在茶几上沈知意那一侧,另一杯放在自己那边。她重新坐回沙发的另一头,拿起手机继续刷,眼睛没在看屏幕。

小琉低头看着自己大腿断面被沈知意碰过的地方,表面还残留着一点白痕缓缓褪去。她伸手自己摸了摸,指腹贴着光滑的胶质表面,沿着边缘绕了一圈。断面上方是大腿原有的皮肤颜色,断面下方什么都没有——空裤管从大腿中断塌着,软塌塌地搭在沙发垫上。

她摸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了李晴一眼。

"晴姐。"

"嗯?"

"你看好。"

李晴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抬起头来看她。沈知意也看着她。

小琉把右腿伸直了。右脚朝上,脚掌完整——五根脚趾、脚弓、脚踝,皮肤颜色正常,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她右手捏住自己的右脚踝,手指扣紧了,然后轻轻往下一拉——

"咔"一声很轻的响,像关节松脱的声音。

小琉的右脚从脚踝处被"拿"了下来。整个脚掌完整地脱离了她的右小腿,断面不是血肉,是光滑的蓝白色胶质,从脚踝位置整齐地收束成一个圆润的平面。她右手握着那只右脚,脚趾还微微蜷着,像是睡着了以后放松的状态。

沈知意没有出声,眼睛盯着小琉手里那只脱离身体的右脚。

李晴把手机彻底放下了。"……你干嘛呢?"

"给你看个东西。"小琉把右脚的断面朝上展示了一下——脚踝位置的胶质断面和大腿断面的质地一样,光滑微蓝,边缘收得干干净净。"你看,我这个也是能拆的。"

沈知意慢慢地凑近了一点。"……能装回去吗?"

"能。"小琉把右脚对准右小腿的断面位置,"装上了,但没对齐。"沈知意说。

"你看出来了?"

"脚趾朝外了一点。"

小琉低头看了看——脚掌确实歪了一个小角度,脚趾朝着偏外侧的方向。她笑了一下,重新握住了右脚踝,轻轻一拧转,脚掌回到正中位置。"好了。"她放下右腿踩了踩地面,脚掌落地,平稳正常。

李晴在对面看着,表情很平:"你这个……以前就能拆?"

"能,我没拆过。"

"为什么要拆?"李晴问。

小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重新装好的右脚,脚趾动了动,然后又抬头看李晴和沈知意。

"因为我想让你们看看。我右边这条腿,和左边这条腿其实是一样的。"

她用右手拍了拍自己左大腿的断面,光滑的胶质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左边是空的,右边是满的,但里面都一样——都是可以拆掉重装的东西。左边我不装,是因为我不喜欢。右边我装回去,是因为我习惯了。"

沈知意微微倾身向前:"那你……能把整条右腿也拆下来吗?"

小琉看着她:"你想看?"

沈知意没点头也没摇头,但眼睛没有挪开。小琉看向李晴。李晴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你拆吧,反正我今天倒的这杯水还没喝。"

小琉把右腿抬起来,右手攥住了右大腿的根部——靠近髋关节的位置。她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往下一拔——

"啵"一声,整条右腿从髋关节处完全脱开了。右腿完整地落进她左手里,从大腿到脚踝再到脚趾,皮肤颜色正常,肌肉线条完整,像一件做得极其逼真的模型。髋关节的断面同样是光滑的蓝白色胶质,和大腿断面的质地一模一样。

她右手拿着自己整条右腿,坐在沙发上,右胯断口对着空气。左腿还是老样子,从大腿中段空着。现在她的身体从两侧看过去都是空的——右胯断面和左大腿断面在灯光下一左一右,蓝白色的胶质对称地泛着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躯干完整,双手在(右手完整,左臂从大臂中段空着),胯部以下什么都没有了——右腿在她手里拿着,左腿空裤管塌在沙发垫上。

李晴盯着她看了五秒,然后说了一句:"你现在比刚才轻了吧。"

"轻了大概十斤。"

"那你站起来看看。"

小琉把右腿放在沙发上,右手撑住沙发扶手,右胯断面直接接触沙发垫,左胯断面——被短裤布料盖着——也贴着沙发。她双臂用力把自己撑起来,断口压在垫子上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咕叽"声,然后她"站"住了——没有腿,只有上半身立着,胯部直接坐在沙发垫子上。

沈知意突然笑了一声。

"像美人鱼的雕像。"

"美人鱼有尾巴。"小琉说。

"你有腿,只是没装在身上。"

小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条右腿——大腿饱满、小腿修长、脚踝纤细。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阳光透过皮肤,能隐约看到皮下蓝白色的胶质结构,和真人腿里面的骨骼血管完全是两个东西。

她看了几秒,然后把右腿重新怼回髋关节位置——"啵"一声,对齐了,装上了。她晃了晃装好的右腿,脚趾动了动,然后伸出右手摸了一下右腿的膝盖——触感和普通人的膝盖一样,皮肤温热、关节灵活。

"装好了。"她说。

李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的大腿断面比右腿漂亮。"

"哪个大腿断面?"

"左边那个。"李晴用下巴指了指她左腿的空裤管位置,"右边太像真的了,假。左边一看就是你的。"

小琉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自己的左腿——从大腿中段往下空着,光滑的蓝白色断面露在空气里,边缘圆润饱满。她伸手摸了一下断面正中央,指腹微微陷下去又弹回来。

沈知意在旁边看着,没有碰,但她的目光停在那个断面上没有移动。

"她说的对。"沈知意说,"右边是仿的,左边是原本的。"

小琉低头又看了看自己完整的右腿,又看了看断掉的左腿。她然后用右手摸了一下右腿的膝盖、再摸了一下左腿的断面边缘。

"我之前说右腿是普通人的腿,左腿是我的。"她慢慢地说,"但其实右腿也不是普通人的腿——它只是长得像普通人的腿。"

她把右腿抬起来在膝盖处弯了一下,膝盖弯曲的角度和正常人的角度完全一样。她又把右腿伸直,脚趾张开又并拢。

"左边是我的样子。右边是我假装人的样子。"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小琉的两条腿都镀了一层暖色——右边是完整的,左边是空了一半的裤管和光滑的断面。

"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沈知意问。

"也不是。"小琉说,"饼干我还没吃完。"

沈知意笑了一下,从纸袋里拿出一块饼干递给她。小琉接过来咬了一口,右手拿着饼干,空袖管从大臂中段垂着,空裤管从大腿中段塌着。她嚼了一会儿咽下去,然后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左大腿断面——碎屑掉在上面,她用指腹扫掉了。

"好看吗?"

沈知意看着她:"好看。"

小琉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慢慢嚼完。右腿完整的,左腿空着的。右胯装得结结实实,左胯露着光滑的蓝白色断面。两边各是她自己的一种模样。

"那我以后就这个样了。"

李晴在对面把手机重新举起来,翻了两下屏幕,没抬头:"你本来就这样。"

李晴推开门的时候,小琉正趴在地上。

客厅和卧室之间的过道地板上,她上半身穿着一件宽松的吊带背心,右臂撑着地面,手指张开压着木地板,左臂从大臂中段往下空着,袖管软塌塌地垂在地板边沿。下半身什么都没穿——短裤被扔在沙发扶手上,两条腿从大腿根部往下完全是空的,蓝白色的胶质断面裸露在午后明亮的光线里。右腿被她自己拧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床沿边,从大腿到脚趾一条完整的腿,脚掌搭在床沿外面,五根脚趾微微朝下蜷着,没穿袜子也没穿鞋。左腿本来就只有半截到中段。

两个光滑饱满的大腿根部断面并排悬在地板上方一小截的高度,边缘圆润,蓝白色的胶质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润光。断面的正中央微微凸起一点弧面,像两枚被仔细打磨过的卵石。

李晴站在玄关看着她,手里还拎着超市的塑料袋,袋子里露出芹菜叶子和一盒豆腐。

"……你在干什么?"

小琉抬起头来看她,右臂还在撑地,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两条大腿根部的断面在她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找平衡但没找到,右边断面碰到地板发出"咕"的一声轻响。

"练爬。"小琉说,喘了一口气。

"练什么爬?"

"右手单臂爬行。手臂力量太弱了,光靠一条腿跳不够用,万一哪天拐杖坏了,我得能用手撑着移动。"

李晴站在玄关没动,目光从她撑地的右臂滑到她身后那两条光滑的大腿断面,断面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湿润光泽——不像汗,更像胶质本身分泌出的一层清液。光线在断面边缘折了一下,泛出一小圈蓝白色的柔光。

"你练手臂力量要把两条腿都卸了?"

"有腿的时候我习惯用腿走,根本练不到手臂。卸了才能逼自己用手。"

"那你怎么不卸右腿留左腿?"

小琉偏头看了一眼自己床沿上那条完整的右腿,光裸的脚掌搭在床沿外面,脚趾放松地垂着,脚弓的弧度自然柔和,脚踝纤细。"我就是想试试两条腿都没有是什么感觉。"

"感觉怎么样?"

"下半身好轻。"小琉说,右臂又撑了一下地板,身体往前挪了不到十厘米,两个大腿根部断面在空气中晃荡了一下,然后右边断面落回地板,表面沾了一点灰尘,"但是爬着好累。"

李晴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来。她路过小琉身边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近距离观察那两条大腿根部断面更清楚了,蓝白色的胶质表面光滑得像被水反复冲洗过的卵石,断面边缘和胯部皮肤的交接处没有疤痕、没有色差,像身体自己就长成了那个形状。她能看到断面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水膜,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你断面出汗了?"

"有一点,不臭。"

"我没说臭。"李晴蹲了下来,没有碰,"你现在什么感觉?"

"右臂很酸,断面贴地板有点凉。"小琉又撑了一步,左手边空袖管在地板上拖过去,布料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两米外的沙发腿,"……我想爬到沙发那边去。"

"你爬啊。"

"我爬不动了。"

李晴蹲在旁边没动,看着她趴在地上喘气。两条大腿根部断面在身体后面并排贴着地板,胶质表面被压出了两个微微扁平的椭圆形状,边缘稍微鼓出来一点。

"你休息一下再爬。"

小琉把额头抵在地板上,右臂终于松懈下来,整个人趴平了。两条大腿断根从胯部往下整齐收束成两个光滑的平面,左断面和右断面并排贴着木地板,断面朝下,胶质表面被压出浅印,几秒钟后慢慢回弹恢复原状。

她趴了一会儿,侧过头来看着李晴的拖鞋。

"晴姐。"

"嗯。"

"你想摸一下吗?"

"摸哪?"

"右胯断面。刚才你没摸完就被打断了。"

李晴低头看了一眼小琉右腿根部断面——光滑饱满的蓝白色胶质,断面被地板压过之后边缘微微泛着一圈更深的蓝色,像是血液回流到胶质里。

"……行。"

李晴伸出手,指腹轻轻贴上了小琉右胯断面的正中央。光滑微凉的触感传上来,比她想象中更有弹性,指腹稍微按下去一点,断面就微微凹陷,周围的胶质被牵动了一下。她松开手,凹陷的地方慢慢回弹,恢复到原来的弧面。

"比大腿断面软一点。"

"因为大腿根那边肉多,断面厚。"

李晴又摸了一下,这次用了两根手指,指腹并排贴着断面中央,从正中央滑到边缘。光滑的触感从指腹一直传到指根,断面沿着她的手指轮廓微微变形又弹回来。

"摸够了吗?"

"够了。"

李晴收回手,站起来往厨房走:"你先歇着,我把菜放冰箱。歇完了你继续爬。"

塑料袋窸窣作响,冰箱门开关了一次。小琉趴在地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右臂休息了一阵之后恢复了力气。她重新用手掌撑地,右臂发力把身体顶起来,两条大腿根部断面从地板上"啵"一声抬离了地面,断面上沾了一些木地板的灰,她用右手抹了一下,灰尘被擦掉大半。

然后她开始往沙发方向爬。

右手掌落地,右臂发力,身体往前拖,两条大腿根部断面在空中晃荡一下然后左断面落到地板上"咕"一声蹭过去,右断面紧跟其后也落下来"咕"一声,两个断面交替蹭过木地板,在地面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湿润痕迹。她爬一步喘一口气,蓝白色的胶质断面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爬到茶几旁边的时候她停住了,靠右臂撑着半跪起来——严格来说不是跪,因为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用两条大腿根部断面支撑着坐在自己的脚跟上(她也没有脚跟),断面直接压在小腿后侧的位置,胶质被体重压得微微变形。

"……到了。"

李晴放完菜走出来,看见她已经撑到了沙发旁边,正用右手扶着沙发扶手试图站起来。但两条腿都没有,站起来的动作全靠右臂和腰腹力量——她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又落回地面,大腿根部断面"噗"地一声压在地板上。

"起不来?"

"……起不来。"

"要我帮你?"

"你把右腿给我。"

李晴走进卧室,从床沿上拿起那条完整的右腿——从大腿根部到脚掌,皮肤颜色和小琉身上的肤色一致,肌肉线条流畅,小腿纤细,脚踝圆润,脚掌光裸。五根脚趾微微蜷着,脚趾甲修剪得整齐。脚弓的弧度自然,脚跟圆润饱满,整个脚的形状看起来和她右腿断掉之前的形状完全一样。

李晴握着脚踝把右腿拎出来。光裸的脚掌在她手边晃动,脚趾随着晃动的惯性微微张开又收拢。

"怎么装?"

"你把大腿根部的断面对到我胯那边,对齐了推进去就行。"

李晴蹲下来,右腿的大腿根部断面和小琉右胯断面都是光滑的蓝白色胶质。她把两个断面对在一起,轻轻往上一推——"啵"一声轻响,右腿装上了。连接处平滑完整,看不出任何接口。

李晴松开手。小琉活动了一下装好的右腿,膝盖弯曲,脚掌踩到地板上。光裸的脚趾贴上了木地板,能看见每一根脚趾的轮廓,脚弓悬空了一点点。

"你脚没穿袜子。"李晴说。

"在家不穿。"

小琉撑着右腿站起来。一只脚踩地,另一条腿从大腿中段往下空着,左胯断面露在短裤外面,蓝白色胶质在灯光下微润。她右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张开又蜷紧,脚掌的皮肤贴着地板感觉到木头的温度和微糙的纹理。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脚。光裸的脚背皮肤白皙,脚踝骨骼轮廓清晰,五根脚趾匀称地排开,脚趾间有细细的缝隙。她动了动大脚趾,然后又动了动小脚趾,每一根都能单独控制。

"你在看什么?"李晴问。

"看我的脚。"

"你自己的脚有什么好看的?"

"它刚从我自己身上拿下来过。"小琉动了动脚踝,脚掌在地板上转了半圈,"现在又装上去了。每次装上去我都会看一看它还在不在。"

李晴没有接话。小琉把拐杖拿过来架在左腋下,右腿承重,光裸的右脚踩着地板,脚趾微微用力抓紧地面。

"晴姐。"

"嗯?"

"你今天看到的那些——右胯断面、左大腿断面、我趴在地上爬的样子——你会觉得奇怪吗?"

李晴已经走回厨房开始洗菜了,水声哗哗的。"你每天趴在地上爬我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那如果别人也看到了呢?"

李晴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谁?沈知意?"

"不是。就……随便什么人。"

李晴看着她。小琉站在茶几旁边,右腿完整光裸着踩在地上,左脚从大腿中段往下空着,拐杖架在左腋下。一条腿是完整的、皮肤包裹的、有脚趾有脚弓的正常腿形;另一条腿从中间断开,蓝白色的光滑断面坦然对着空气。空裤管垂在她左胯旁边轻轻晃荡。

"别人奇怪不奇怪关你什么事?"李晴说,"你连腿都能自己卸下来装上去,你在乎别人怎么想?"

小琉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裸的右脚脚背,脚趾蜷了蜷又张开。"也是。"

她撑着拐杖单腿跳回卧室,右脚掌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响。走到床边她坐下来,把右腿抬起来,光裸的脚掌对着自己。她弯下腰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脚背,皮肤温热光滑。又摸了摸脚趾,一根一根地摸过去,从大脚趾到小脚趾,指尖沿着趾甲边缘滑了一圈。

"穿个袜子吧。"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说。

李晴在厨房里喊:"袜子在你右手边抽屉。"

"我知道。"

她用右手从抽屉里翻出一只白色短袜,套在右脚上,脚趾在布料下面动了动。然后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边的空裤管——左脚没有,所以也不穿袜子。

"好了。"她站起来,拄拐跳回客厅。右脚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走起来的声音比光脚闷一些。左脚那边空裤管在风里轻轻晃。

"晚上吃什么?"

"芹菜炒豆腐。"

"行。"

她单腿跳进厨房,穿着白色短袜的右脚踩在厨房瓷砖上。空裤管在她左腿的位置轻轻摆荡,断面被布料遮住了,但轮廓清晰可见。

"我给你打下手。"

李晴递给她一把芹菜:"把叶子摘了。"

小琉右手接过来,拐杖夹在左腋下,靠着灶台单腿站着开始摘菜叶。袜尖在瓷砖地面上微微蹭了一下。

生日是周四。小琉早上翻手机才看见,没当回事。照常起床、摸断口确认状态、右腿装着、左腿从大腿中段往下空着,拄拐出门买菜。今天多买了一条鱼和一把青菜,因为李晴说她今天调休。

回来的时候李晴已经醒了,穿着卫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小琉跳进来,她伸手接过菜:"你今天多买了鱼。"

"吃。"

"谁吃?你连鱼刺都不会吐。"

"你帮我挑。"

李晴白了她一眼,拎着菜进厨房去了。

下午沈知意发消息过来:"你在家吗?"

"在。"

"我过来一趟。"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小琉单腿跳过去开门,沈知意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纸盒,巴掌大小,系着细麻绳。

"这是什么?"

"蛋糕。一人份的。"

"今天又不是谁过生日。"

沈知意看着她:"不是你生日吗?"

小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李晴跟我说的。"

小琉回头瞪了客厅里的李晴一眼。李晴躺在沙发上翻手机,头都没抬:"看我干什么,你就这一个好朋友,我不告诉她谁告诉。"

"你先进来。"小琉让开门。沈知意换鞋进来,把蛋糕放在茶几上。三个人围着茶几坐下来——李晴霸占了长沙发,沈知意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小琉坐在她自己房间搬出来的矮椅子上,拐杖靠在墙边。

蛋糕不大,圆形的,大概巴掌直径,表面铺着薄薄的奶油和几颗蓝莓。沈知意解开麻绳,打开盒盖,里面是简单的裸蛋糕,奶油抹得不匀但能看出来是用心做的。

"我做的,不是买的。"沈知意说。

李晴凑近看了一眼:"你这奶油抹得跟狗啃的一样。"

"我还没找你教我做呢。"

"下回我教你。"

"别下回就这回。"

"那我拿刀——"

"喂。"小琉在旁边开口了,"你俩是来给我过生日的还是来抢厨房的?"

李晴和沈知意同时闭嘴了。李晴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细蜡烛插在蛋糕上——不知道她从哪翻出来的,可能是烟灰缸里的备用。烛焰小小的跳着。三个人围着一人份的蛋糕坐着,客厅灯关了,只有烛光照着三张脸。

李晴:"许愿。"

沈知意:"许个大的。"

小琉看着蜡烛。火焰在她眼睛里晃了晃,很小的一团,照在她左臂断口的蓝白色胶质上,泛出一小圈温暖的光。她看了一小会儿,然后吹了口气。蜡烛灭了。

"许了什么?"沈知意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小琉说,"吃蛋糕。沈知意你带刀了吗?"

"蛋糕盒里有塑料刀。"

沈知意把塑料刀抽出来递给她。小琉右手接过来,低头看了看一人份的蛋糕——切三份,每份就一小口。她想了想,直接连盒子端起来,右手握刀横着划了三道,把蛋糕分成三块。

"你用手拿。"她说。

李晴伸手捏了一块,沈知意也伸手捏了一块。小琉自己用右手捏起最后一块,上面沾着一颗蓝莓。她咬了一口,奶油甜的,蛋糕体有些粗糙,但确实好吃。

"做的不错。"李晴说。

"你不是说狗啃的?"

"那是说长得丑,不是说味道。"

三个人围着茶几吃那一人份的小蛋糕。李晴手指头沾了奶油,往沈知意鼻尖上抹了一下。沈知意往后躲:"哎!"

"你躲什么,你做的蛋糕你尝一口。"

"我还没吃完呢。"

"那你吃完了我再抹。"

小琉在旁边看着她们闹,右手拿着最后一口蛋糕。空袖管垂在身侧,左腿从大腿中段往下空着,短裤左边塌着,蓝白色的断面在关灯后的昏暗里微微泛着柔光。她咬了一口蛋糕慢慢嚼。

李晴闹了一阵之后忽然转过头来看小琉:"你坐着别动。"

"怎么了?"

"你右腿借我一下。"

"你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李晴已经伸手握住了她右腿的大腿根部——手指扣住接缝处,熟练地往下一拔,"啵"一声,整条右腿被李晴拆了下来。大腿到脚掌完整的一条腿,光裸的脚趾,没穿鞋没穿袜子,被李晴拎在手里悬在半空。

小琉右胯断面对空,断面光滑饱满,蓝白色的胶质在昏暗中泛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位置:"你拿我腿干嘛!"

"试一下手感。"李晴把她的右腿握在手里掂了掂,"哟还挺沉的。"

沈知意笑出了声。小琉坐在矮椅上,右胯断面朝着空气,断口边缘圆润光滑,在暗中微微发亮。她伸手想抢回自己的腿:"还我——"

李晴往后退了一步,把腿举高了:"你来抢啊。"

小琉右腿被卸了,只剩左腿从大腿中段往下空着,根本站不起来。她坐在椅子上,右手往前探了两下够不到,急得用手拍椅子扶手:"李晴你——"

"你叫姐姐。"

"晴姐!还我!"

沈知意坐在旁边笑,笑得肩膀都在抖。李晴把小琉的右腿举在眼前转了转,光裸的脚掌在她手边晃,脚趾微微蜷着:"你这脚还挺好看的,比我的好看。"

"放回去!"

"你求我。"

小琉咬了咬牙:"……求你。"

李晴弯下腰,把右腿递到她面前。小琉伸手接过来,右手握着脚踝,把大腿根部的断面对准自己右胯断面,双手——其实就是一只手——把腿怼了回去。"啵"一声轻响,装好了。她活动了一下右脚脚趾,踩了踩地面。

"你——"

"再闹我把你左腿也卸了。"李晴说。

沈知意已经笑够了,在旁边说:"你左腿本来就只有半截,卸哪里。"

"她卸我膝盖。"小琉说。

"你膝盖都没有。"李晴说。

三个人又闹了一阵。蛋糕吃完了,盒子被推到茶几角落。沈知意坐在椅子上看着小琉——小琉右腿装着踩在地上,左腿从大腿中段往下空着,断面露在短裤外面,蓝白色的胶质在客厅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润的光。她的右手正放在左腿断面上,指尖沿着边缘缓缓摸了一圈——不是有意识的,是下意识的动作,像手闲着没处放就自己去找那个熟悉的位置。

"你会一直这样吗?"沈知意问。

"什么样?"

"左边空着的样子。"

小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断面,右手还搭在上面。她按了按断面中央,陷下去弹回来。

"嗯。不改了。"

"你那右腿也拆了算了,对称。"李晴在旁边说。

"对称了谁帮我拿菜?"

"我帮你。"

"你连蛋糕都抹人鼻子上。"

三个人又笑了一阵。后来沈知意走了,李晴回了房间,小琉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蜡烛早就灭了,蛋糕盒子还摊在茶几上。她伸手把盒子收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在沙发上,右腿屈着,左腿从大腿中段往下空着。

她低头看自己左腿断面。蓝白色的胶质,光滑饱满,边缘圆润。她用右手摸了摸断面中央,微微Q弹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然后她握住了自己右腿的大腿根部——李晴刚才拔掉的那个位置——手扣紧了,微微用力往下一拉。

"啵"一声,右腿又被她拆了下来。她右手握着自己完整的右腿,脚掌朝上,光裸的脚趾微微蜷着。她把右腿横放在自己大腿上,左手的位置空着,右手摸了摸右腿的脚背,皮肤温热光滑。从脚踝到小腿到大腿,完整的一条,被她的右手握着。

然后她把右腿举起来对准右胯断面,怼回去。"啵"装上了。她又拆下来,又装上去。拆了装装了拆,像玩一个玩具。每一次"啵"的声音都很轻,断面接合处的蓝白色胶质微微颤一下又恢复平整。

拆到第四遍的时候她停下来了,右手握着右腿悬在半空,右胯断面朝外,光滑的胶质在暗处微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胯断面,又看了看握在手里的右腿,脚掌在她手里微微垂着,脚趾放松地朝下。

"这个东西。"她小声说,晃了晃右腿,"也是我的。"

她把右腿装回去,踩了踩地面,脚掌贴着地板。然后右手又摸回左腿断面,掌心整个覆上去,感受着光滑饱满的胶质传来的微凉和弹性。

"两个都是。"

她把手从断面上拿开,撑着沙发站起来,拄着拐杖单腿跳进卧室。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床单上印着一块长方形的光。她脱了短裤坐在床上,右腿伸着,左腿从大腿中段往下空着,断面朝上。

她看着自己空着的那一半。

右腿完整地伸在床单上,脚趾动了一下。左腿只有半截,断口光滑圆润,胶质在暗处泛蓝光。

她伸手摸了摸左腿断面。然后她躺下去,右腿搭在被子上,空着的左边陷进床单里。

"明天也这样。"

她翻了个身,右腿从被子上滑下来,脚掌贴着被面。左腿那边裤管依然空着,断面压在床单上,微微陷下去一点点。

外面的路灯还亮着。拐杖靠在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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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1:0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白小琉第一次发现自己"不对劲"是在十六岁生日的前三天。

那天她刚从便利店下班回来,右手里拎着一袋速冻水饺,左胳膊好好的,两条腿也都在,走路的时候鞋底摩擦柏油路面发出正常的沙沙声。她推开公寓门,换了拖鞋,把水饺放进冰箱冷冻层,然后站在厨房里等水烧开。

水壶响了。她伸手去拿。

右手的指尖碰到壶把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左手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她控制的动,是它自己动的,像是有人在她的皮肤下面推了一下她的指骨。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五根手指展开着,掌心朝上,看起来很正常。她又动了动手指,它们听话地屈伸。她盯着看了几秒,没看出什么异常,就拿起水壶把开水倒进碗里。

那之后又过了两天。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毛巾搭在左肩,右手举着吹风机在吹。吹到一半她放下吹风机,左手忽然不太听使唤了——她想握拳,食指和中指弯下去了,无名指和小指还伸着,像一根分岔的树枝。

她盯着自己的左手看了很久。手掌的颜色在变——从正常的皮肤色慢慢变淡,变成一种半透明的、微微发蓝的颜色。指甲盖变薄了,指甲下面的粉白色组织变成了浅蓝色,能隐约看到皮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她把手伸到台灯下面。光从手掌背面透过去,透过皮肤和肌肉,映出一片朦胧的蓝白色光晕。五个指骨的位置变得模糊,像是骨骼正在溶化。

她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左手慢慢变成半透明的胶质。不疼,不痒,没有灼烧感,只是颜色在变、质地从紧绷的皮肤变成更柔韧更有弹性的状态。她试着弯了一下中指,手指弯曲的角度比正常多了三十度,指节的位置没有骨骼的硬感。

她放下手,掀开睡裤看了一眼左腿。变化从左脚开始——脚趾先变,然后脚掌、脚踝、小腿。肤色褪去,露出底下同样半透明的蓝白色胶质,指甲变薄变软,脚踝的轮廓变得柔和,像是被揉过的面团边缘。左小腿在灯光下泛着蓝白色的微光,从脚趾一路蔓延到膝盖下方。

她看了几分钟。然后她穿上拖鞋站起来走了两步。左脚的触感变了——脚掌踩在地板上的感觉比以前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海绵。左脚的脚趾踩下去的时候会微微变形,抬起来又弹回原状。

她坐在客厅里等了一整个晚上。凌晨的时候她摸了一下自己的左手——完全变成胶质了,Q弹,微凉,和她平时捏过的史莱姆玩具手感一模一样。她试着用右手捏了一下左手的中指,指头被她捏扁了,松手又弹回原来的形状。

她把左手伸到水龙头下面冲水。水珠从胶质表面滑落,挂不住。她从冰箱里拿出一块冰放在左手掌心里,冰块的凉意传上来,但她感觉不到尖锐的冰冷,只有温吞的、弥漫的凉。

"我开始变成东西了。"她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十六岁的少女,左手从手腕往下全是蓝白色的半透明胶质。左腿从膝盖往下也全是蓝白色的——小腿和脚掌连成一体,脚趾微微蜷着,胶质表面在灯光下泛柔润的光。

她试了试——把左手的胶质往手腕方向推了一下,整只手掌从手腕处"脱"了下来。断面光滑平整,蓝白色的胶质,边缘圆润。左手掌落在洗手台面上,五根半透明的手指还微微蜷着。她看着它。它躺在那里没有动。

她把左手掌拿起来,对准手腕的断面,按回去。"啵"一声轻响,装好了。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头弯曲伸展,动作流畅。但关节的感觉完全变了——没有骨骼摩擦的咔嗒声,只有胶质内部轻微牵拉的阻力。

她坐在卫生间地板上靠着墙壁坐了很久。左脚从脚踝处她也试着脱下来了,脚掌连带整个小腿下半截,握在右手里,五根脚趾微微蜷着,像睡着的小动物。她把它装回去,站起来走了两步,脚踝处传来轻微的"咕叽"声。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觉。

---

### 二

第二天她请了假没去上班。她坐在房间里,把左手拆下来又装上去,拆下来又装上去。每一次断面接合的时候都会有极轻的"啵"声,接好之后活动一下手指,没有任何疼痛感,也没有任何异常。

她后来把左小腿也拆下来了——从膝盖往下,一整截蓝白色的胶质,小腿到脚掌完整的一截,握在右手里沉甸甸的,脚趾朝下微微垂着。她用指尖戳了一下脚掌心的胶质,陷下去弹回来。

"如果我什么都拆得下来……那我是什么?"

她问了自己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第三天,她去了一家社区医院。她挂的是皮肤科,坐在诊室里把左手伸给医生看——颜色已经恢复了大半,只剩指尖还微微泛蓝,不像前两天那么明显。她用右手食指按了一下左手中指的指腹,按下去的时候指头微微凹陷,但看起来还像是正常的手指。

医生看了看,说了一句"血液循环不畅"就开了一瓶维生素片。

她拿着维生素片坐在医院走廊里,把药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有吃。她知道那不是血液循环的问题。

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

### 三

她在网上搜了三个晚上。关键词换来换去——"身体部分透明""手指变色""像果冻一样""拆下来还能装回去"。搜出来的结果全是游戏论坛里的史莱姆角色cosplay教程。

第四天她注册了一个匿名论坛的账号。用户名随便打了一串数字,在"奇怪的身体变化"分区发了一帖:

"我的左手和左小腿开始变成半透明的胶质了。可以拆下来再装回去。没有痛感。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帖子沉了一整天,只有一个回复,就一个词:"拉我。"

她点进那个用户的资料,头像是纯黑的,注册时间一个月前,发帖记录为零。她犹豫了十分钟,私信发了过去:"你什么意思?"

对方回复得很快:"你的身体在史莱姆化。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奇怪的东西?"

"没有。突然就开始变了。"

"你把手和小腿拆下来的时候,断面是不是蓝白色的,光滑的,像打磨过的玻璃?"

小琉看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过了很久她打了一个字:"是。"

"你被感染了。这不是病,是体质转化。你可以选择继续——全身变成史莱姆,不死、再生、变形——或者切断接触源,让身体停止转化。"

"切断接触源是什么?"

"已经被转化的部分不会恢复原状。但你可以把转化部位切除,阻止它继续扩散到躯干。如果拖太久,核心形成,就永远变不回去了。"

小琉坐在电脑前面,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左手已经变成半透明的蓝白色,指尖微凉。左小腿也是,她现在穿拖鞋的时候脚掌踩地的触感和以前不一样——隔着一层胶质,她几乎感觉不到拖鞋底面纹理的凹凸。

"切除……怎么做?"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发过来一段话:

"手术刀。一次性切干净。断面会在三分钟内自动愈合,胶质会封口,不会出血。你不痛,但你要敢下手。还有——如果切除之后,你后悔了,想长回来,胶质不会再长成原来的器官了。它会自己长成你想要的形状,但颜色和质地永远都是史莱姆的。"

小琉看着屏幕上的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半透明的蓝白色胶质,从指尖到手腕泛着柔和的光。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左小腿——同样蓝白色的胶质,脚趾微微蜷着,脚掌边缘润泽光滑。

她用右手捏了一下左手的掌心,胶质微微陷下去又弹回来,手感圆润Q弹。她又捏了一下左小腿——胶质更厚实,手感饱满,像是捏一块厚的凝胶。

"如果我切掉了……那我还是人吗?"

"你已经是了。现在选的是——你保留多少。"

她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她抬起了左手,对着光——蓝白色的半透明胶质在手电筒的光里泛着柔光,五指的形状清晰可见,但没有骨骼的影子。

她把左手贴在胸口上。冰凉,柔软。

她想了很多。想自己为什么不愿意接受现在的左手和左小腿。因为它们不是她的——她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的,不知道它明天会变成什么样子,不知道它会不会在某个早晨醒来的时候整条胳膊都消失了。

她不怕没有手。她怕的是"不知道"。

左手上的胶质贴着她的胸口皮肤,接触到的地方传来微微的凉意。她坐在床上,右手握住了左腕,手指收紧。她能看到手腕以下的部分是蓝白色的胶质,手腕以上是正常的人类皮肤。

她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把美工刀。新刀片,还没拆封。

---

### 四

那天晚上她坐在浴室的地板上,关了灯,只开了一盏台灯放在洗手台边上。

美工刀放在她右手边的瓷砖上,刀刃从刀壳里推出来一小截,薄薄的银色刀片在暖光里反着光。她坐在浴缸边缘,左腿伸出去,左小腿放在地板上——从膝盖往下已经完全变成蓝白色的半透明胶质了,脚趾微微蜷着,脚掌润泽光滑,小腿肚饱满而柔软,胶质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把左手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看着手腕处的分界线——皮肤正常色的一侧慢慢过渡到蓝白色的胶质一侧,交界处模糊,像颜料在水里晕开。

"从这里切。"她对空气说。

她拿起美工刀。右手握着刀柄,刀片抵在左腕偏上一点的位置——皮肤色和胶质色交界的地方往上两厘米。她不想留下蓝白色的东西。刀刃压在皮肤上,微微陷下去,但没有破。她手上用了力,刀刃滑了一下,在皮肤表面留下一道白痕,很快消失了。

她放下刀,深呼吸。

"怕什么——你手都是果冻了。"

她重新握刀,刃口抵在左腕正中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压了下去。刀刃切开了皮肤——没有血,皮肤下的组织是白色的,紧接着露出了底下蓝白色的胶质层。刀片往深处推,她感觉到了阻力,但那种阻力不是肉和筋膜的拉扯感,更像是切一块有弹性的橡胶。她咬紧牙关把刀往下压,手腕的胶质被刀刃破开了,断面平整光滑,边缘微微泛着更深的蓝色。

最后一层连接断开的时候,左手整只从切口处脱落下来,"啪"一声落在浴室的瓷砖上。

她低头看着它。左手完整地掉在脚边,从手腕往下到指尖,蓝白色的半透明胶质,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合拢的花。断口处平滑齐整,没有血,没有组织液,只有光滑的蓝白色胶质面,在灯光下泛润光。

她的左腕断端也是同样光滑的蓝白色胶质。刀刃切断的地方已经被新生的胶质封住了,表面平整圆润,边缘微微鼓起一圈。

她坐在那里,右手还握着刀,左臂从手腕往下空荡荡的,断口朝上,光滑的蓝白色胶质在灯光下微亮。左手躺在地砖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把美工刀放在洗手台上。然后用右手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左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确实是她的手,从手腕到指尖完整的一只手掌,半透明蓝白色,指尖微微透光。她握了握它,指头蜷进掌心,Q弹微凉的触感从她右手掌传上来。

她把它放在洗手台上。

然后她弯腰,把刀刃抵在左膝下方——膝盖下方两厘米,胶质和皮肤交界的地方再往上一点。深呼吸。用力压进去。同样的手感,同样的阻力,刀片穿过胶质层切断最后一层连接的时候,左小腿整截从切口处脱落了,"咚"一声闷响落在地砖上。

左小腿完整地躺在地板上,从膝盖下方往下到脚趾,半透明的蓝白色胶质,小腿肚饱满,脚掌微蜷,五根脚趾微微张开着,像踩了什么东西没有收回来。

小琉坐在浴室地板上。右手握着美工刀,左臂从手腕往下空着,左腿从膝盖下方往下空着。两个断面一上一下,光滑饱满的蓝白色胶质,边缘圆润,在台灯光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没有血,没有伤口,没有任何疼痛感。

她放下刀。然后她伸手把掉在地上的左小腿捡起来握在右手里。脚掌贴合着她的手掌,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她的体温。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脚掌心的胶质——光滑,微凉,Q弹,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水膜。小腿肚的胶质更饱满,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捏着一块厚实的凝胶。

"好了。"她小声说。

她坐在浴室地板上,左手没了,左小腿没了。断口愈合了,封口光滑。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那两侧——左臂从手腕处断掉,断面蓝白色,光滑圆润;左腿从膝盖下方断掉,断面同样蓝白色,饱满厚实,边缘微微泛蓝。

她用右手摸了摸左腕的断面。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光滑微凉的触感从断面传到她手掌,她轻轻按了按,断面陷下去一点点又弹回来。触感和她左手的胶质一模一样。她又碰了一下左膝下方的断面——更厚实,更有弹性,像是切开的果冻截面。

她站起来。右腿撑着身体,左脚的位置空荡荡的,膝盖下方的断面悬空着,断面边缘在灯光下泛淡蓝色的微光。她用右手撑着洗手台,单腿站在浴室里,低头看自己——右半边还是原来的样子,左半边从手腕和膝盖以下都是空的。

她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十六岁的少女,右臂完整,左臂从手腕往下空着,断面光滑;右腿完整,左腿从膝盖往下空着,断面饱满。两侧的断口在灯光下都是同样的蓝白色,泛着柔和的光。

她看了很久。

"这样子……也还行。"

那天晚上她没有把左手和左小腿扔掉。她找了一个带盖的小纸盒,把左手和左小腿放了进去。左手和左小腿在盒子里挨在一起,左手搭在小腿肚上,脚趾蜷着,像一个睡着的人的姿势。她盖上盖子,把纸盒放在了衣柜最上层的角落里。

然后她回到床上躺下来。右腿伸着,右臂搭在被子上。左臂从手腕往下空荡荡的,被子的重量压在断面上只有很轻的感觉。左腿从膝盖往下也是空的,裤管从那里开始塌着堆在床尾。

她伸手摸了摸左腕的断面。光滑、微凉、Q弹。她用拇指按了按断面正中央,陷下去又弹回来。然后她伸手摸了一下左膝下方的断面——更厚,更饱满,指尖压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更多的胶质在回弹。

"没有手了。也没有小腿了。"

她把手从断面上拿开,放在枕边。窗外路灯的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她左腕断面上,蓝白色的胶质泛着浅浅的光。

"但好像……没有少什么。"

---

### 五

接下来三天她没出门。冰箱里有速冻水饺和之前买的菜,她靠那些撑了三天。她用右手切菜——左手的位置空着,菜刀在砧板上动的时候,空袖管从手腕处垂着晃。她走路用右腿跳,左腿从膝盖以下空着,空裤管随着她每一步的动作轻轻摆荡。

第二天晚上她又打开了那个匿名论坛。上次那个用户给她发了一条新消息:

"切了?"

"切了。"

"断口愈合了?"

"愈合了。光滑的。"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小琉看着屏幕想了很久。她的右手搭在键盘上,左袖管从手腕往下空着垂在椅子扶手外面,左裤管同样从膝盖往下空着垂在椅子腿旁边。

"觉得轻松。切掉之后身体变轻了。走路用一条腿跳,比两条腿的时候慢,但每一步踩下去都很稳。"她打字,"我摸断面的时候感觉它就是我自己的东西。"

对面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你现在是史莱姆了。切掉的部分不会再长成原来的手和脚,但如果你想要,你可以把断面往下延伸——长出一截胶质的假肢,形状你自己控制。只是颜色永远是蓝白色的。"

"我不要。"

"为什么?"

"我就想这样。"

对面没有再回复。小琉关掉电脑,从椅子上站起来,右腿撑着跳去浴室洗脸。空袖管和空裤管同时晃了一下。

她站在镜子前,右手掬水洗了把脸。毛巾擦干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右臂完整,左臂从手腕往下空着,断面光滑;右腿完整,左腿从膝盖往下空着,膝盖断面同样光滑。蓝白色的胶质在洗手间的灯光下泛柔光。

她用右手摸了左腕断面,又摸了摸左膝断面。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两个断面都是温的——她自己的身体,切掉了之后还是她的。

"我不要长回来。"她对镜子说。

那天之后她就一直这样了。左手没了,左小腿没了。空袖管从手腕垂着,空裤管从膝盖垂着。她拄着拐杖出门,右腿跳一下,拐杖落一下,空袖管和空裤管跟着晃。

---

### 六

过了一周左右,她发现了一些变化。

那天晚上她在床上坐着摸自己左膝断面——光滑饱满的蓝白色胶质,从膝盖往下收束成一个圆润的椭圆平面。但她摸着摸着觉得不太对劲。断面边缘的温度比前几天低了一点,摸上去也更硬了一些,不像刚切完的时候那么Q弹柔软。

她把右腿拆下来放在床尾,然后用右手仔细摸了一圈左膝断面。指尖从边缘滑到中央,又滑回来——断面边缘微微发硬,中间还是软的,但整体来说比她刚切掉的时候更紧实了。

更奇怪的是,断面似乎在"缩小"。

她比了一下切完当天用记号笔在膝盖上方画的一个小点——断面边缘离那个点大概两厘米。现在再看,断面边缘已经退到了离那个点三厘米多的位置。往大腿方向缩了一截。

她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左腿断面。蓝白色的胶质在灯光下微微泛光,边缘圆润光滑,但它确实在往上退。一截一截的,很慢,但确实在退。

"它在自己收。"

她连着观察了三天。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左膝断面,感觉它的位置。第三天早上,断面边缘已经退到膝盖上方大约五厘米的位置了。大腿的胶质在"吸收"下面的部分——或者说,断口自己在往上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断面处慢慢抽走了。

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左腿。大腿还在,从大腿根到膝盖上方五厘米左右是饱满的、正常肤色的皮肤。再往下,到膝盖的位置,就是光滑的蓝白色胶质断面。断面比之前小了整整一圈,边缘更紧实,摸上去也更硬了一些。

同一时间,她发现左腕的断面也在往上退。手腕处原本的断面已经退到了小臂中段,比原来短了将近十厘米。她摸着小臂中段的新断面——胶质紧实,颜色比之前稍微深一点,接近蓝紫色,边缘收紧得比以前更利落。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左臂从手肘往下二十厘米左右的位置断掉,左腿从膝盖上方十厘米左右的位置断掉。两个断面都往更粗的位置退了,她摸了摸左腿断面的边缘——大腿的胶质更厚实,断面面积更大,摸起来比之前的小腿断面手感更饱满。

"它还没停。"

又过了三天,断面继续往上退。左臂退到了手肘上方——从大臂中段的位置断掉,断面饱满圆润,蓝白色的胶质比之前厚了两倍。左腿退到了大腿中段,断面从膝盖上方一路往上爬,停在了大腿一半的位置。

她坐在床上,用右手摸着自己的左大腿断面。从大腿根往下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饱满光滑的蓝白色胶质收束成一个椭圆形的平面,面积比之前的手腕和膝盖断面大了很多。她用拇指按了按断面中央——胶质厚实Q弹,压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大量胶质被挤压又回弹,整个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温暖、柔软、有分量。

"这才是定下来了。"

她坐在床沿上,把右腿也拆下来放在一边。两条大腿根部并排着,右边的断口露出来一截蓝白色胶质,左大腿中段的断面露着更大的面积。她用右手摸了左边又摸右边,右边的大腿根部断面薄一些,左边的大腿中段断面厚实饱满。

"左边这个……更喜欢。"

后来她没再量过。断面就停在了那里。左臂从大臂中段往下没有,断面饱满厚实,蓝白色的胶质从大臂中间收束成光滑的椭圆平面。左腿从大腿中段往下没有,断面同样饱满,面积比手臂断面大两倍,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受到厚实的回弹。

那之后她的身体就定了。

---

### 七

半年后,小琉搬了家。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租了一间老旧但租金便宜的一居室。搬家那天她把衣柜最上层那个纸盒拿出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左手和左小腿还在里面,颜色没有变淡,胶质依然半透明微蓝,手指和脚趾依然维持着切掉时的弧度。左手搭在小腿肚上,脚趾微微蜷着,像是在睡觉。

她合上盖子,把纸盒放在行李箱最底层。

到新城市的第一周她去菜市场买菜。右手拄拐——她后来找人帮忙做了一根铝合金拐杖,撑在左腋下,右腿单腿跳。空袖管从大臂中段垂着,空裤管从大腿中段垂着,布料随着她每一步的动作轻轻晃荡。孙大姐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目光在她空着的袖管和裤管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小姑娘要点啥?"

"青菜,两个土豆。"

"好嘞。"

从那以后她就这么过了。没有人问她的左臂和左腿去哪儿了,她也不会主动说。有人问起的时候她就答一句"天生就这样",对方就不再追问了。

她在新城市住了半年。遇到陈姨——陈姨第一次在楼道里看见她的时候问了一句"哎呀你这胳膊和腿——",她答了一句"天生就这样"。陈姨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你一个人住多不容易,晚上来我家吃饭"。后来陈姨就习惯了,她每次送东西来的时候不会再提空袖管和空裤管的事。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在雨里遇到了沈知意。沈知意第一次帮她捡拐杖的时候看到她的左臂和左腿断面——从大臂中段和大腿中段都是光滑的蓝白色胶质——但她没有问"你怎么没有胳膊和腿",她问的是"你住哪儿我陪你走"。

再后来沈知意碰了她的断面。那是第一次有人主动摸她的断口——之前李晴摸过,但李晴是她室友,李晴见过她从地漏里掏出一坨蓝,阈值高。沈知意不一样,沈知意是陌生人,她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小琉没有躲。

再后来就是现在了。十六岁的白小琉,右腿完整、右臂完整,左臂从大臂中段往下空着,左腿从大腿中段往下空着。拐杖架在左腋下,空袖管从大臂中段垂着,空裤管从大腿中段垂着,在风里飘。

蓝白色的断口光滑圆润,她用右手摸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温度。左大腿断面的面积大、胶质厚,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受到饱满的回弹和微微的Q弹。

她选择不长了。

---

### 八

某个晚上,沈知意坐在她家客厅里,李晴也在。三个人刚吃完饭,碗筷堆在水槽里还没洗。小琉坐在沙发上,右腿屈着,左腿从大腿中段往下空着——今天她穿的是短裤,左大腿的断面完全露在外面,蓝白色的胶质在灯光下微微润亮,断面饱满厚实,面积有成年人的两个巴掌那么大,边缘圆润光滑。左臂也是短袖,从大臂中段往下空着,断面同样光滑饱满,但比大腿断面小一圈。

沈知意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左臂断面,又看了看左腿断面。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是怎么弄的。"

李晴在对面翻手机,头也没抬:"她自己切掉的。"

沈知意转头看李晴:"你知道?"

"我看到过刀片和盒子。"李晴说,"她自己不说,我不问。"

沈知意转回来看小琉。小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断面——大臂中段往下光滑的蓝白色胶质,边缘圆润,泛着柔光。她又看了看左腿断面——更大、更饱满、更厚实,从大腿中段收束成一个椭圆平面,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受到厚实的回弹。

她用右手指尖碰了一下左臂断面中央,按了按,陷下去弹回来。然后又碰了一下左腿断面中央——胶质更厚,回弹更有力,指尖陷进去的幅度比手臂断面深一些,松开之后慢慢弹回来。

"我十六岁之前变的。"小琉说,"左手和左小腿先变的,从指尖开始发蓝发透,变成胶质的,半透明的,能拆下来还能装回去。"

沈知意安静地听着。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变。也不知道它会不会继续往上蔓延。后来有人告诉我,可以切掉已经转化的部分,阻止它继续扩散。"

"所以你就切了?"

"嗯。第一次切的是左手和左小腿。左手从手腕切,左小腿从膝盖下方切。美工刀,新刀片,坐在浴室地板上。"

沈知意的目光落在她左臂断面上,又移到左腿断面。"那这两个位置——"

"后来往上收了。"小琉说,"切完之后大概过了半个月,断面自己往大腿和上臂退了。从手腕退到大臂中段,从膝盖退到大腿中段。像是身体在自动吸收掉剩下的胶质。"

"那些被吸收掉的部分……"

"没了。被身体吸收了,成了现在这两个断面的厚度。"她拍了拍左腿断面,掌心贴上去又拿开,蓝白色的胶质微微颤了一下,"你看这厚度,比刚切完的时候厚了三倍。那些掉下来的手和小腿被身体重新吸收了。现在它们在这里。"

沈知意看着她的左腿断面,看了很久。

"你疼吗?"

"不疼。切的时候只有压力的感觉,吸收入的时候也没有感觉。有一天我低头看它,它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你哭了吗?"

小琉想了一下,然后说:"没有。但第一次切完的时候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看着掉下来的手和小腿放在瓷砖上,看了很久。后来它们被身体收走了,我反而觉得踏实了。"

沈知意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小琉左臂断面——光滑微暖的胶质在她指腹下微微凹陷又弹回。她又伸手碰了一下左腿断面——同样的质地,但更厚实,指尖陷进去的幅度更大,回弹更慢,像按一块厚实的果冻。

"你后悔过吗?"

"没有。"小琉说,"一次都没有。它们收走之后,我摸这两个断面的时候觉得特别踏实。它们不会自己变颜色、不会自己变形、不会突然变成我不知道的东西。就在这里,什么时候摸都是这个样子。"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现在偶尔会把右腿拆下来玩。但右腿不是我的。它是我用来装成人的。左边两个断面——大臂中段这个、大腿中段这个——它们才是我的。"

沈知意的手指还搭在她左腿断面上。小琉低头看着那只手——浅色的指尖贴着蓝白色的胶质,断面饱满厚实,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害怕它吗?"

"怕什么?"

"怕它哪天又收了。"

小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右手,覆在沈知意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压在她的左腿断面上。断面被两个手掌覆盖,胶质微微凹陷又回弹,饱满的胶质在掌心下面慢慢回弹,传到指间的触感温暖而柔软。

"它收就收吧。"小琉说,"收到哪都是我的。"

---

### 九

那天晚上沈知意走之后,小琉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她把右腿拆了下来握在手里——光裸的脚掌朝上,脚趾微微蜷着。她看了看手里的右腿,又看了看自己左臂和左腿的断面。

右腿完整,左边空着。左臂断面在大臂中段,饱满光滑,蓝白色;左腿断面在大腿中段,更厚实,面积更大,蓝白色的胶质在台灯下泛着柔润的光。她握着右腿的脚踝晃了晃,脚掌在她手里晃动,脚趾随着惯性微微张开又收拢。

然后她把右腿放在床尾,自己坐在床沿上,右胯断面朝着空气,左臂断面和左腿断面也露着。三个断面同时暴露在灯光下——右胯光滑的蓝白色胶质(她拆右腿露出来的)、左臂大臂中段的断面、左腿大腿中段的断面。三个位置泛着同样柔和的光,但大小和厚度都不一样。

她伸手轮流摸了一遍。右胯断面薄一些,边缘更小;左臂断面中等的厚度,饱满圆润;左腿断面最大最厚,整个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受到厚实的胶质在掌心下面回弹。她把手放在左腿断面上多停了一会儿,掌心感受着断面传来的微暖温度和饱满的弹性。

"当初切掉的那只手和小腿……被身体收走了。"

她看了看床尾那条完整的右腿,然后又看了看自己左臂和左腿的断面。

"被收到这里了。"她拍了拍左腿断面,"和大腿长在了一起。"

她拿起右腿,对准右胯断面装回去,"啵"一声轻响,接上了。她动了动脚趾,完整的那只脚踩了踩地板,然后站起来,拄着拐杖单腿跳进浴室洗漱。

空袖管从大臂中段垂着,空裤管从大腿中段垂着,在她身后晃了一下。

窗户外面路灯还亮着。和几个月前她坐在地板上切掉自己手和小腿的那个晚上,是同一盏路灯。

现在她摸着自己的大腿断面,知道那些被切掉的部分已经被身体收走了,融进了这两个断面里。左手和小腿不在纸盒里了——它们在左臂断面和左腿断面的胶质里,成了更厚更饱满的样子。

"整个都在了。"她说。

她关灯躺下来。右腿搭在被子上,左腿从大腿中段往下空着,断面压在床单上,光滑的胶质和棉布接触的位置传来微微的摩擦力。她把右手放在自己左腿断面上,掌心贴着饱满的胶质,感受着断面传来的温度。

"明天也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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