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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上弦
一 北海
丹麦北海的八月,天黑得很晚。十点多太阳才沉下去,西边留着一道灰白,一直留到后半夜,像有人出门忘了关灯。
程岸在这条勘测船上待了十一天。船停在离埃斯比约四十海里的一片风场里,白天把水下机器人放下去,一座一座地看风机的桩脚,看海水又从底下掏走了多少沙;晚上换别人值班,他回舱里躺着。
他在海上从来睡不整。干了十几年,早就不晕船了,可船底下总有声音:发动机低低地响,水一下一下拍着船壳,隔一会儿,动力定位的推进器就转上一阵,把船按回原地。这条船为了停在原地,一刻也没有停过。他的身体跟着它,一夜一夜地醒着。
舷窗外就是那片风场。八十座风机排成斜斜的方阵,每一座顶上一盏红灯。红灯是同步的,同一秒亮,同一秒灭,整片海像在一下一下地数数。
每一座底下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一根钢管,直径七米多,打进海床三十多米,上面顶着塔筒、机舱和三片叶子。八十座风机,每一座都只用一条腿站在海里。他这趟出海,就是来看这些腿的。
凌晨一点十分,他摸过手机。
三个星期前,也是这样一个睡不着的晚上,他在B站看了一个讲机械表原理的动画,看完,首页给他推了一条视频:《七十年代老表,停了二十年,救一下》。账号叫“停摆修表铺”。
视频里只有一双手。
一盏台灯,一块墨绿色的胶垫,一只拆开的老表。镜头从正上方往下拍,拍不到人,只拍得到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右手拇指和食指上套着两只白色的橡胶指套。说话的是个年轻女人,一口天津话,不紧不慢,像在跟隔壁摊的人聊天。
“您瞅这油,”镊子尖点着一只比米粒还小的齿轮,“干成胶了。二十年没人管,它能走才怪。”
那天晚上,他看完这一条,又往前翻,一条接一条,一直看到天亮。后来每次出海,他睡前都看一条。他发现在海上,这是唯一能让他睡着的声音:镊子碰着金属,细细地一响;螺丝刀拧到底,轻轻地一顿;表修好了,搁在胶垫上,嘀嗒,嘀嗒,比船底下的水声密,也比它稳。
今晚这一条是新发的,修的是一只客人送来的表。拆到一半,她停下来,镊子指着表心里一个小小的叉子。
“这个叫擒纵。俩字儿听着唬人,其实就是一擒一放。这个叉子把底下这个轮子卡住,放开,再卡住,再放开。这只表,一秒钟卡六下,放六下。”
她顿了一下。
“表会走,是因为它每一秒都在停。”
他把进度条往回拖,又听了一遍。
视频最后,她把装好的表放上校表仪,一个方位一个方位地测:面朝上,面朝下,把头朝上,把头朝下,朝左,朝右。测一个,调一下。六个方位,五个都收进了日差五秒以内,只有把头朝下那一个,还差着十几秒。她没再动它,把表拿了下来。视频结束了。
他盯着最后那一行数看了很久。
她在前几期里说过,大多数人表戴左手,胳膊一垂,就是把头朝下,所以这个方位最要紧,调表先调它。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上:
“把头朝下还差十几秒,是故意的吗?你以前说这个方位最要紧。”
发出去他才觉得不妥,像在考她。
埃斯比约和天津时差六个小时。回复来得很快。
“故意的。这表的主人是左撇子,表戴右手,胳膊一垂,是把头朝上。把头朝下,他一天也用不上几分钟。”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六个方位没法个个都好,调了这个,那个就跑。好的,得留给他用得上的。”
他看着这两行字想,原来她修的不光是表,还有戴表的人。
“你懂表?”她问。
“不懂。看数看惯了。”
“干嘛的?”
“工程师。在海上看风机的桩。”
“桩是嘛?”
“风机的腿。一座一条。”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
“那可得看好了。”
然后她就没再说话。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舷窗外,八十盏红灯一齐亮了,又一齐灭了。推进器又转起来,把船按回原地。
六个方位里,有一个用不上,所以不去调它。
他也有这么一个方位。十五年了,他一直当它用不上。
二 手
船回港那天,埃斯比约下着小雨。
埃斯比约是个平平的港口城,风大,楼矮,天比地宽。海边坐着四个白色的巨人,九米高,并排坐着,脸朝着海。程岸刚来的那年觉得它们怪,后来慢慢觉得,它们挺像他:坐下了就不再动,一直看着同一个方向。
他在这里住了九年。房子是租的,黄砖,门口一棵长歪了的苹果树。一年里有小半年在海上,剩下的日子在办公室里算桩:打多深,打多直,二十五年里会不会歪,会不会松,底下的沙会不会被海掏空。
父亲五年前走了,母亲一个人住在唐山一栋没电梯的老楼里,五楼。每个星期天上午,他给母亲打电话。母亲问的第一句永远是吃了没有,最后一句永远是:“找着没有?”他说还没。母亲叹一口气,说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就挂了。
他今年四十一,没结过婚。
他心里有一样东西,和他算的那些桩很像。很早以前就打进去了,打得很深,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哪一年打的,只知道从记事起,它就在那儿。上面的东西都能换:学校,城市,工作,国家。叶片坏了换叶片,机舱坏了换机舱,桩换不了。
它有个名字。他知道,也从来没说出口过,除了一次。
二十六岁那年,他在南京,和一个姑娘处了两年。她和他在同一个设计院,做结构,说话利索,吃饭很快。他们已经开始看房子了。他想,要过一辈子的人,总该知道。那段话他在心里排练了一个多月,挑了个周五晚上,关了电视,说了。
她听完,没哭,也没喊。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说:
“你有病吧。”
说得很轻,像医生念一张化验单。
一个星期以后,她搬走了。
那之后十五年,他再没对任何人说过。中间也处过两三个,处到快要碰到那个地方的时候,他总是先走。
回到岸上,他照旧看她的视频,偶尔在底下问一句。有一回他问,他那只表自从上了一趟风机的机舱,一天快三分钟,是不是坏了。
她回:“没坏,磁了。你们那发电机里头全是大磁铁,游丝一磁,圈跟圈粘一块儿,可不就快了。找个表铺消个磁,一分钟的事儿。”
又说:“往后上风机,把表摘了。”
他照做了。表果然不快了。
后来她说B站私信老吞消息,给了他一个微信号。头像是一只拆开的表。
六个小时的时差,让他们的一天只在两头碰得上:他的深夜,是她拉开铺子卷帘门的早上;他的清早,是她吃完午饭、低头干活的下午。她发来的东西几乎都和表有关:一只刚撬开的表壳,一盘泡在清洗液里的零件,一张修好的表盘,配一句“救活了”,或者“没救了,零件停产了”。偶尔也有别的:老许早上买回来的两套煎饼果子,一套夹果篦儿,一套夹油条;胡同口那只天天来蹭饭的狸花猫。老许是她爸。
有一次他问她,船上一直晃,机械表会不会走不准。
“看怎么晃。”她说,“早先的航海钟,装在一个会转的架子上,船往哪边歪,架子就往哪边找平,钟永远是平的。那架子叫万向架。”
“我们船上有座栈桥,也是这个道理。”他说,“船在浪里一直动,栈桥底下有液压缸跟着浪反着动,一秒钟调好多回,桥头就一直稳稳地搭在风机的平台上。人从船上走过去,脚底下是平的。”
“那桥挺累的。”她说。
他想了想,说:“走在上面的人觉得它没动。它一直在动,所以人觉得它没动。”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
“嗯。”
他从来没见过她的脸,也没问过。视频里永远只有那双手,他看得比什么都熟:捏镊子的时候,拇指和食指之间留着一道缝,像握一支笔;想事情的时候,镊子尖在胶垫上轻轻点两下;左手食指第二个关节上,有一道斜斜的白疤。
他问过一次那道疤。
“十九那年,螺丝刀滑了,戳的。”她说,“老许说,这叫交学费。”
有时候他会想,要是把一百双手摆在他面前,他能一眼把她那双挑出来。
三 后配
九月,他们几乎每天都说话。
她给他讲铺子里的事。有个老太太送来一只表,是老伴儿留下的,停在四点二十。老太太说,修好了别调时间,就从四点二十接着走。她照做了。
他给她发海上的东西:日落,海鸥,塔筒上一层一层的藤壶。九月中的一个星期六,他没出海,早上八点,天津下午两点,他发过去一张多波束声呐图:灰蓝色的海床上一个圆坑,坑中间一个黑点,坑沿一圈一圈往外扩。
“像个表盘。”她说。
他看了看,真像。
“黑点是桩。”他说,“海水绕着桩走,走到桩脚底下就打个旋,把沙子一点一点掏走。掏久了,就是这么一个坑。坑越深,桩露在外面的越长,晃得越厉害。所以得往坑里抛石头,一层一层,把桩脚护住。”
“它最怕这个?”
“怕这个,也怕疲劳。一根桩要在海里站二十五年,这二十五年里,大大小小的浪要打它上亿次。压垮它的,从来不是最大的那个浪,是天天都来的那些小浪,一下,一下。”
“就一条腿,真站得住?”她问。
“站得住。”他说,“工程上,一条腿就能站稳。用不着三条四条,一根打得够深、够直,脚底下护好了,就能站二十五年。”
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去接活儿了。
然后她发来一条:
“那你们风机跟我算亲戚。”
又一条:
“我右腿打膝盖往下,是后配的。”
他没看懂最后三个字。
“后配,表行的话。”她说,“原装的丢了、坏了,后来配上去的,就叫后配。后配的针,后配的把头,后配的带子。”
“四年前,渣土车。不是嘛秘密。视频里不拍,是修表用不着腿。”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几行字。
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亮了一下。很短,像风场里那八十盏红灯同时亮起来的那一秒。他知道那是什么:打在最深处的那根桩,被人碰了一下。
然后,他为这一下感到羞耻。
他打了很多字,都删了。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现在还疼吗?”
“阴天疼。”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
“膝盖疼。那回膝盖也压坏了,里头打着钢板,一到阴天就跟我闹。”
又一条:
“还有没了的那截。脚底板疼,脚趾头痒,可那儿嘛也没有。”
他盯着“嘛也没有”那四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老许喊我了,来活儿了。”
对话框安静下来。窗外是埃斯比约九月的早上,天阴着,海鸥在邻居家的屋顶上叫。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告诉他的,是四年前的那个晚上,是她这辈子最坏的一年。
他听到的时候,心里有一部分,是高兴的。
第二部 停摆
四 两件事
那之后,他好几天没睡踏实。
她还是每天发东西来:一只刚打开的表,一盘零件,老许买回来的煎饼果子。他照常回,回得比以前短。
第五天,她发来一条:
“打个视频吧。”
他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他知道,他没法揣着那个“高兴”,去看她的脸。
凌晨一点半,他在厨房的桌子前坐好,把手机靠在一只杯子上。
视频接通了。
他头一回看见她的脸。短发,齐耳,脸比他想的圆一点,眉毛很淡,额头上推着一只寸镜。背后是一整面墙的钟,大大小小,钟摆一只一只地晃,没有两只是齐的。
“嚯,”她说,“比我想的眼睛小。”
她往后靠了靠。
“还不知道你叫嘛呢。我先说:许宁。老许起的,说修表的人家,图个安宁。”她朝身后那面墙瞟了一眼,“结果一屋子钟,嘛时候安宁过。”
“程岸。”他说,“岸边的岸。”
“海上的,叫岸。”她说,“行。”
他笑了一下,没笑出来。
“有两件事,”他说,“我想看着你说。”
她把寸镜摘下来,搁在一边。
“说吧。”
“第一件。网上有个词,叫慕残,说的是对缺了肢体的身体有感觉的人。我就是。从记事起就是。”
她没动。
“第二件。那天你跟我说腿的事,我心里有一部分,是高兴的。你在跟我说你这辈子最坏的一年,我在高兴。”
他说完,没有低头。他逼着自己看着屏幕。
她也看着他。墙上的钟一只一只地走,嘀嗒声从手机里漏出来,一下,又一下。
过了很久,她笑了一下。很短,不是冲他笑的。
“你知道我听完,头一个感觉是嘛吗?”
他没说话。
“是松了口气。”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
“四年了。知道这条腿的,一个一个,不是可怜我,就是躲着我。你是头一个,知道了以后,不可怜我的。”
她停了一下。
“我恨我松了这口气。”
屏幕黑了。
他坐在厨房里,手机还靠在杯子上,黑着,映出他自己的脸。冰箱在身后嗡嗡地响。
十五年来,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说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准备好了那一句“你有病吧”。
他准备了十五年,准备的是另一句话。
五 膝盖
第二天夜里,她又打过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昨儿那个,”她说,“当我没说。”
“不当。”
她看了他一会儿。
“……随你。”
她把寸镜往额头上一推。
“那立个规矩。想看这条腿,见了面再看。别在网上看,也别跟我要照片。”
“好。”
后来他们常打视频。她说到做到,镜头从来只到腰;他也说到做到,一次也没往下问过。
可有些东西,不往下问,也躲不开。
十月的天津开始下雨。有一回,她说话的时候老皱眉,右手一直在桌子底下揉着什么。
“膝盖。”她说,“阴天就这样。”
那回渣土车,轮子轧过去的是小腿,膝盖也跟着碎了。大夫费了老大的劲,打上钢板,把膝盖给她保住了。
“保住膝盖,小腿截了,好走路。大夫说的。”她说,“可它打那以后就没好使过。阴天疼,上楼疼,一天走多了,晚上肿得跟馒头似的。”
“那高跟鞋——”
他话还没说完,她就抬起了眼睛。
“你问这个,是关心,还是想听?”
他愣住了。
她问得不重,可他知道,打那天起,他问她腿上的每一句话,她都得这么过一遍。
“都有。”他说。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挪开了。
“……行,至少没装。”
停了停,她还是说了:
“穿。脚是能调跟高的,脚脖子上有个钮,一按,脚面往下一压就锁住。能穿多高,这膝盖说了算。它不乐意,我就摔。”
“我跟它谈了三年,谈下来五公分。”
“都是夜里关了门,在铺子里练的。从工作台到门口,七步。”她说,“老许不知道。”
有一回,一个客人拿着一只石英表来换电池。她头也没抬,让人去胡同口的修鞋摊,说那儿换得便宜。
“你不换?”他问。
“修机械表的,不信电池。”她说,“电池说没就没。发条不会,你天天给它上,它就天天走。”
他在网上买了一只练手的怀表机芯,照着她以前的视频,拆了装,装了拆。她知道了,笑了他好几天:“看桩的,也学人上弦。”
十月底,丹麦结束了夏令时,埃斯比约和天津的时差,从六个小时变成了七个小时。
那几天她膝盖疼得厉害,走两步就得坐下。视频里,她揉着膝盖,他看着,说了一句:
“等我过去,我照顾你。”
她的手停住了。
“照顾?”
她看着他,脸一点一点冷下来。
“他也照顾过。”
那是她头一回说起她那个对象。
出事前三个月,他们刚把酒店订好。出事以后,他天天来医院,削苹果,推轮椅,陪她做康复,一天也没落下。
“四个月。”她说,“第四个月,他妈来了一趟,没进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二天他来,把苹果削好了,搁在我床头,说他想好了。”
“比我想的,多坚持了一个月。”
她说得很快,一口气,像怕停下来就说不完。
“打那以后,我就不要人伺候。谁也不要。”
视频挂了。
他坐在那儿,想把那句“我照顾你”收回来,已经收不回来了。
两天以后,她才又打过来,一个字也没提。
十一月初,他生日那天,她破了一回例。
微信里来了一段视频,十秒钟,只拍脚。铺子的水磨石地上,一双黑色的细跟鞋,五公分,两只裹着黑丝的脚,从工作台走到门口,嗒,嗒,嗒,嗒。走到门口,停住,转了一下鞋尖。哪一只是后配的,他看了好几遍才看出来。
最后是她的声音:
“拍的是鞋,不算腿。就这一回。”
那天夜里,他把这十秒钟看了很多遍。
十一月中,他在视频里听见了别的声音。
她说话的时候,镜头外头隔一会儿就“哒”一声,“哒”一声,是橡胶头戳在水磨石地上。他听过她走路,也听过她的鞋跟,这个声音不是它们。
“拐?”
“腔子把腿磨破了,在重做。”她说,“拄几天。没事。”
他又问了一句。
“说了没事。”
她说“没事”的时候,镜头外头,有什么东西倒了,当啷一声。
是拐。
六 钢板
十一月底,她的消息越来越短。问她怎么样,回一个“忙”;问她腿怎么样,回一个“行”。
第三天夜里,他没发消息,直接打了视频。
响了很久,接了。
镜头里的她半闭着眼睛,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白,额头上没有寸镜。背后是一面白墙,一根输液管从画面边上垂下来。
她看清是他,伸手就要挂。
“别挂。”他说。
她的手停在屏幕上方,没按下去。
“……丑,”她说,“别看。”
那个磨破的口子,她没当回事,贴块纱布,接着穿腿,接着走。口子烂了,烂进去,烂到了骨头上。
“大夫说,是顺着钢板往上走的。”
大夫给了两条路。
一条是保膝盖。把钢板取出来,把烂了的骨头刮干净,再挂几个礼拜的吊瓶,不行就再刮一回。保下来的,还是那个阴天疼、上楼疼的膝盖,底下那截小腿,还得再短一点。刮干净了,也不一定就不再烂。
一条是截到膝盖上头。一刀,连膝盖带钢板,全拿走,再换一个机器膝盖,从头学走路。
她还没说完,画面外头有人嚷了起来,一口天津话,嗓门很大:
“截嘛截!当年大夫费了多大劲才给你保住的!”
一只手伸过来,把手机拿走了。画面晃了几下,出来一张老人的脸,瘦,眼窝深,眼睛熬得通红。
“你就是那个海上的?”
“是。叔叔好,我叫程岸。”
“干工程的?”
“是。”
“那你给评评理。”老许说,“保膝盖,还是截?”
不等他回答,老许的声音低了下来:
“她不听我的。你劝劝她。”
程岸看着屏幕上那张脸。那是一张熬了好几宿的父亲的脸。
“叔叔,”他说,“这个我不说。得她自己定。”
老许瞪着他,半天没出声。
“你不是跟她好吗?”老许说,“好,你就不管?”
他没法回答。
画面又晃了一下,手机回到了她手里。
“爸,”她说,“您出去一下。”
老许站了一会儿,门响了一声。
病房里静下来。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是真急了。”她说,“你呢?你是干工程的,你说,哪头?”
他张了张嘴。
“不对。”她打断他,“先问你一句。”
“你是不是盼着我截到膝盖上头?”
他没有马上说话。
刚才她说“截到膝盖上头”的时候,他心里那根桩,动了一下。他知道。他恨它动了这一下。
可她问的,就是这一下。
“有一部分是。”他说。
她没挂。
“所以刚才我没跟你爸说。”他说,“我说保,你得猜我是不是装的;我说截,你得猜我是不是盼的。我说哪头,你都得猜。”
“你自己定。定哪头,我都在。”
输液管里的药一滴一滴往下落。过了很久,她说:
“……行。”
三天以后,她发来一个字:
“截。”
又一条:
“四年了,这膝盖没让我好受过一天。保下来,还是它。我不想再跟它耗了。”
又一条:
“刮骨头,挂吊瓶,一回不行再一回,少说大半年。我不想再停一年。”
他想起那十秒钟的视频,黑丝,细跟,嗒,嗒,嗒。他没敢问那双鞋。
手术定在哪天,她没说。
七 风暴
十二月初,他出海了。年底抢修,一片风场里有三台风机的基础出了问题,得有人去看。
他说不去了。她不让。
“你该出海出海,”她说,“我这儿有老许。”
出海第三天夜里,一个陌生的微信号加了他,头像是一只老座钟。
“我是宁宁她爸。”
“她让我等做完了再告诉你,不让提前说。号是她给的。”
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我琢磨着,你该早知道。明天早上八点,手术。”
埃斯比约和天津时差七个小时。天津早上八点,是北海上的夜里一点。
那天北海起了风暴。浪有七八米高,船回不了港,栈桥搭不上风机,直升机也飞不了。船舱里的东西全用绳子绑着,推进器吼了一夜,把船死死按在原地。
一点钟,他睁着眼躺着。
他给她打电话,关机。又打,还是关机。
舷窗外,风场里那八十盏红灯还在一齐亮,一齐灭。浪一个接一个地打上去,每一座风机都用一条腿站在风暴里,纹丝不动。
他从包里摸出那只练手的机芯,上满了弦,搁在枕头边上。嘀嗒,嘀嗒。船往一边倒,又往回倒,它一下也没乱。
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一点零五分,老许的消息来了:
“进去了。”
四点多:
“出来了。人没事。”
后来几天,老许一天发一条,每条都很短。
“醒了。不说话。”
“吃了半碗粥。”
“疼,一宿没睡。”
他给她打电话,她不接。发消息,没有回。他就一条一条地看老许的,看完了,再从头看一遍。
每天夜里,他把那只机芯贴在手机上,录一分钟,发给她。不配字。嘀嗒,嘀嗒,一分钟。
她一条也没回。
第四天,老许发来:
“问你船回来没有。”
他在船舱里坐了很久,把这一行看了一遍又一遍。
第五天,风停了。
船进港的时候,他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风场一点一点往后退。八十座风机,一座也没倒。
八 找着了
回到埃斯比约的第二天,经理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明年开工的那片新风场,一百二十台风机,基础这一摊,公司想让他牵头。经理说这话的时候笑着,像递给他一件礼物。干这一行十几年,他等的就是这么一个活儿。
他说,他得请假,回国,少说三个月。
经理不笑了。
“现在走,这个位置就不是你的了。”
“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回去。”
这是手术以后,她头一回回他:
“别来。”
过了一会儿,老许也发来一条:
“来吧。”
星期天上午,他照例给母亲打电话。
“我回国一趟。”
“回来好。”母亲说,又问吃了没有,又说天冷多穿点。挂电话之前,她照例问:
“找着没有?”
他停了一下。
“找着了。”
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
“……在哪儿?”
“天津。”
“那近。”母亲说,“啥样的闺女?”
他想了想。
“修表的。”
母亲又问:“身子骨好不好?”
他停了一下。
“腿不好。”
“腿不好,冬天就得捂着。”母亲说。
哥本哈根飞北京,十个小时。北京到天津,高铁半个多小时。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天津下着小雪。
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门里有人在说话,一口天津话,是老许。
他推开了门。
第三部 走
九 病房
病房里三张床,她的在靠窗那张。
老许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看见他,站了起来。老许比他想的瘦,戴着蓝布套袖,两只眼睛熬得通红。他上下看了程岸一眼,没说话,把手里的保温壶往他手里一塞,出去抽烟了。
她脸朝着窗户,没回头。窗外在下小雪。
被子底下,左边是一条腿的形状,一直到床尾;右边那一截,到膝盖上头,就没了。
“不是让你别来吗。”她说。
他没说话。
“说好了见了面给你看的那条,没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把被子掀开了。
“现在这条,你看吧。你盼的。”
右腿裹着白色的弹力绷带,一圈一圈缠到头,缠成一个圆。膝盖上头一拃,就到头了。
他看了。
他心里那根桩,动了。他知道它会动,它果然动了。可跟它一起来的,还有一样东西,他从来没有过:像有人把他胸口里什么地方,也截去了一截。
他没有把眼睛挪开,也没有多看。看完了,他抬起头,看她的脸。
“动了?”她问。
“动了。”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眼睛红了,她看见了。
“疼吗?”他问。
“疼。”
“哪儿?”
她把视线挪到窗外。
“膝盖。”她说,“没了的那个膝盖。阴天,它还疼。”
窗外的雪下密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段视频,你还留着吗?”
“留着。”
“给我看看。”
他把手机递过去。她点开,十秒钟。铺子的水磨石地,一双黑色的细跟鞋,两只裹着黑丝的脚,从工作台走到门口,嗒,嗒,嗒,嗒。停住,转了一下鞋尖。
“拍的是鞋,不算腿。就这一回。”
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又点了一遍。又一遍。
“三年。”她说。
她的声音变了。
“我跟那个破膝盖,谈了三年。”
“拍这段的时候,它已经疼得不行了。拍了十一遍,才有一遍没晃。”
她看着屏幕上那双鞋。
“我那时候就知道了。就这一回。”
“……又得从头练了。”
她哭了。他头一回看见她哭。她没出声,眼泪一直往下掉,掉在手机屏幕上,掉在那双鞋上。
他握住她没拿手机的那只手。她没抽回去。
视频放完了。她拿拇指往上一划,想关掉,划错了,划进了相册里。
满屏都是手。
她愣了一下,又往上划。还是手。捏着镊子的,套着白指套的,拿螺丝刀抵着表壳的,左手食指上那道斜斜的白疤。一张一张,全是从她视频里截下来的。
她一直往上划,划了很久,划到了最上头。
最早的一张,是八月的。
她盯着那个日期,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已经不哭了。
“……八月。”她说。
“嗯。”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
“不知道。”
她没再说话。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扣了很久,然后侧过身,脸朝着窗户,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一回,她哭的不是那双鞋。
十 上弦
第三天,老许带他去铺子里拿东西。
老城厢的胡同比视频里窄。胡同口的煎饼果子摊还在,摊子边上蹲着一只狸花猫。
他认得它。
再往里走几十步,是一扇卷帘门,门楣上一块旧木牌,红漆褪成了粉的:许记钟表修理。老许弯腰开锁,把卷帘门推上去,掀开底下那条厚棉门帘。
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一整面墙的钟,挂钟,座钟,闹钟,全停了。指针停在不同的地方,三点十分,七点四十,十一点半,一只一个钟点,像一屋子的人,各自在各自的地方睡着了。
他在视频里、电话里听过这间屋子几十回,每一回都是满的,像下小雨。他没想过它会这么静。
工作台还是视频里的样子。墨绿色的胶垫,一排镊子,台灯上方架着那个手机支架,镜头朝下。台灯关着。
老许在工作台边坐下,摸出一根烟,没点,在手里捻着。
“那天我冲你嚷嚷,”老许说,“你没劝,是对的。她要是听了谁的,往后疼起来,就得怨谁。”
程岸没接话。
“出事那年,”老许说,“我一只也没上。”
程岸看着他。
“她躺着不下地,不修表,不说话。我也不上弦。一屋子钟,一只一只停了。”老许说,“她不走,我也不让它们走。”
“后来有一天,她起来,把一只停了的表修好了。那天晚上,我把这一屋子,全上了。”
老许把烟搁在工作台上。
“那小子,伺候了四个月。”他没看程岸,看着墙上那些钟,“你打算待几个月?”
“没打算走。”
老许看了他一眼,显然不信。
“四个月以后再说。”
程岸没再说什么。他跟她说过,工程上,一条腿就能站稳。他没说后半句:得有人一年一年地,去看它的脚底下。
老许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大大小小十几把,递给他。
“上吧。一个眼儿走针,一个眼儿打点,拧到发紧就停,别硬拧。”
他一只一只地上。挂钟,座钟,一只带布谷鸟的,一只扣在玻璃罩子里的老马蹄表。上一只,拨一只,都拨到两点二十。
第一只走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小,嘀嗒,嘀嗒,一屋子的静里就那么一点。第二只跟上来,第三只,第十只。上到最后一只,满屋子的声音都满了。
老许一直坐着,没说话。上完了,他把钥匙收回去,锁进了抽屉。
只有门口那只大挂钟走得不匀,嘀——嗒,嘀嗒,一瘸一拐的。他听出来了:挂歪了。
他把它从钉子上摘下来,想挂正。
钟后头那块白墙上,写满了字。
是“正”字,铅笔写的,一排一排,挤满了钟后头那块墙,笔道都发灰了。
他回头看老许。
老许坐在那儿,没动。
“她练高跟那三年,”老许说,“都是夜里关了门,在这七步里练。我在里屋听着。她摔一回,我写一笔。”
“她不数。我替她数。”
老许停了一下。
“三百一十七。那是我听见的。”
程岸看着那面墙,半天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老许说,“别跟她说。”
他把钟挂回去,手有点抖,挂得还是不太正。
五天以后,她出院了。
她不肯先回家,要先回铺子。她不肯坐轮椅,拄着拐,一步一步从胡同口挪进来。狸花猫跟在后头。
门帘还没掀开,她先听见了。
她站住,回头看老许。
“您上的?”
老许朝程岸抬了抬下巴。
“他上的。”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掀开门帘进去了。他跟进去。她拄着拐,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一只一只地看,最后停在那只布谷鸟底下,听了听。
“这只,”她说,“拧太紧了。”
然后她在工作台前坐下,把寸镜推到了额头上。
工作台边上挂着一本老黄历,还停在她住院的那一天。她伸手,一张一张,撕到了今天。
十一 时针
那个冬天很长。
伤口长好以后,那一截敏感得碰都不能碰,被子蹭一下都一激灵。康复师教她每天拍,每天揉,把它揉皮实了,往后才受得住腔子。她自己下不去手,拍两下就停了。
有一天夜里,她把一瓶药油往他手里一塞。
“你来。”
他看着她。
“看嘛?”她说,“你不是惦记它吗。揉吧。”
她说得很硬,声音却在抖。
他把药油倒在手心里,搓热了,放上去。
那一截比他想的烫,皮肤底下的肉一跳一跳的。膝盖上头一拃,末端收成一个圆,一道新疤横在那儿,还泛着红。他的手放得很轻,一点一点地揉。
她一直盯着他的脸。
“动了?”
“动了。”
她没把腿收回去。
“……那也给我揉。”
揉到一半,她忽然说:“膝盖又疼了。”
“哪儿?”
她朝那一截的头儿底下指了指,那片空着的地方。
他把另一只手伸过去,停在她指的地方,手心朝上,托着一个不在那儿的膝盖。
那儿什么也没有。
“那儿嘛也没有。”她说。
“我知道。”
他没把手拿开。
过了一会儿,她说:“……好像是好点儿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闭着眼睛说:
“住院那几天,你发的那个嘀嗒,我天天夜里听。疼得睡不着,就听。护士嫌吵,我把声儿拧到最小,贴在耳朵边上。”
他的手还托在那儿,没动。
一月底,刘师傅给她取了模;二月,第一只腔子做出来了。
刘师傅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给她做了四年腿。那天他把腔子递给她,说:“丫头,这回是大腿的了。”
负压的腔子,穿法跟以前不一样。先套一只长筒袜子,袜子头塞进腔里,从底下阀门那个眼儿里抽出来。人往腔里坐,一边往下坐,一边往外抽,气跟着走了,“嘶”的一声,腔子就吸住了。
头一回,她抽了七八遍才抽利索。
膝盖她挑的是液压的,纯机械,不带电。
正月里,唐山寄来一个包裹,是母亲寄的。
里头是一对护膝,枣红色的毛线,一针一针织的,针脚很密。夹着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
“天冷,给闺女捂膝盖。”
母亲不知道。他在电话里只说过一句“腿不好”。
她把那对护膝拿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
左边那只,她套在了自己的左腿上。
右边那只,她拿着,坐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它套在了那条假腿的膝盖上。黑色的液压膝盖,套上枣红色的毛线,看着有点滑稽。
“它也是膝盖。”她说。
她低着头,捋着护膝上的褶子,捋了很久,一直没抬头。
那个星期天,母亲打电话来,头一句就问:
“护膝收着了?闺女戴着合适不?”
他握着电话,半天没出声。然后,他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渣土车,钢板,发烧,风暴,膝盖上头一拃。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我织了一对,”母亲说,“右边那只,白织了。”
“没白织。”他说,“她给新膝盖戴上了。”
母亲又不说话了。他听见她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
“那她还能走吗?”
“能。在练。以前能穿五公分的高跟,现在从平底练起。”
过了很久,母亲说:
“那你每个礼拜告诉我,练到几公分了。”
学走路比她想的难。以前那个膝盖是她自己的,坏是坏,可听她的;现在这一个,得她拿胯往后压着,它才肯伸直。压晚了半拍,它一软,人就往前跪。
她在平行杠里走了一个月。出了平行杠,就在铺子里走。铺子小,东西多,她不让人扶,扶着墙走。
三月的一个下午,她在铺子里摔了。膝盖一软,人往前一扑,胳膊扫过墙,一只挂钟掉下来,摔在水磨石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他从里屋跑出来的时候,她趴在地上,没动。
他蹲下去扶她。她抓着他的胳膊,一点一点往起撑,撑到一半,腿又软了一下,整个人的分量都压在了他胳膊上。
“别撒手。”她说。
他没撒。
她站稳了,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地上那只摔碎的钟。指针停在四点零五。
那天夜里,等她睡了,老许把门口那只大挂钟摘下来,从耳朵上取下一截铅笔,在墙上添了一笔。
然后他把铅笔递给程岸。
“往后你写。”
第二天,她给刘师傅打电话。
“那个带电池的,”她说,“换。”
刘师傅劝过她好几回,说带电池的膝盖自己管着劲儿,腿一软,它先替她撑住;往后要穿高跟,也得靠它。她一直不肯。
挂了电话,她看着程岸。
“修机械表的,不信电池。电池说没就没。”
她停了一下。
“你天天给它充。”
“好。”
换了膝盖,她还是摔,只是摔得少了。摔一回,他记着,夜里等她睡了,摘下门口那只钟,添一笔。
第四个月过去了,他还在。
老许什么也没说。有一天关门的时候,老许把那串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他手心里,又攥了一下他的手,才松开。
那天晚上,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摞黄历纸,用皮筋捆着,搁在他面前。
是工作台边那本老黄历上撕下来的,一天一张。从她出院那天起,一张也没扔。
最底下那张背面,是她的字:来了。
中间一百多张,背面什么也没写。
最上头那张,是今天的。背面也是两个字:还在。
“我等你走,”她说,“等了四个月。”
她看着那摞纸,不看他。
“那个人就待了四个月。我想,你也差不多。”
过了很久,她又说:
“……你怎么还不走?”
他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那本黄历跟前,把明天那张掀起来,从工作台上拿了一支笔,在背面写了两个字。
还在。
丹麦那边,他辞了。四月,渤海湾里一片新风场要开始打桩,缺一个管基础的人,他去了。出海的日子,她自己给膝盖充电,充上了,就拍一张照片发给他:一个小小的绿灯,旁边是那只枣红色的护膝。
母亲每个星期天打电话来,不再问找着没有了,改问:
“那闺女,走到几公分了?”
脚还是那只脚。脚脖子上的钮一按,脚面往下一压,就锁住。膝盖换了,一切从头谈。
三月是平底。四月,一公分。
五月初,两公分。
每个礼拜六晚上,他给一屋子钟上弦。每天晚上十点,他给她的膝盖充电。
五月的一个礼拜六,关了门,她说:“今儿我上弦。”
她一只一只地上,上到门口那只大挂钟,停住了,歪着头听。
“挂歪了。”她说,“嘀嗒不匀。”
他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把钟摘了下来。
钟后头那块白墙上,是一排一排的“正”字,铅笔写的,挤得满满的。左边的笔道发灰,旧了;右边一小片,还亮着。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谁写的?”
里屋没动静。过了一会儿,老许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
“灰的是我。”
她回头看程岸。程岸没说话。
她又转回去,看着那面墙。
“多少?”
“三百一十七。”老许说,“我听见的。”
“……您怎么不出来?”
“你不让人扶。”老许说,“我就听着。”
她一只手扶着墙,站着,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还当……那三年,就我一个人。”
里屋没应声。
“……爸。”
“嗯。”
里屋再没出声。
过了很久,她把钟挂回去,扶正了,听了听。嘀嗒,嘀嗒,匀了。
那双五公分的鞋,还搁在钟架子最上头。她从柜子里拿出另一双,新买的,黑的,两公分,坐下换上,穿好丝袜,扶着门框站了起来。
他坐在工作台边,手下意识地去摸手机。
“别拍。”她说,“你在这儿看着。”
从门口到工作台,七步。
那段视频里,她是从工作台走到门口,走给一个镜头看。这一回,她是朝他走。
嗒,嗒,嗒。比视频里慢,右边甩出去的那一下,比左边迟半拍。她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走得很稳。
走到第七步,她忽然往前一扑,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他一把接住了她。
是故意的。他知道,她也知道。
他明白这一扑是什么意思。她这些年摔了几百回,每一回都是自己爬起来,不让人扶。这是头一回,她自己挑了一个人,朝他倒下去,知道他一定接得住。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着声音说:
“这一下不算。不许写。”
墙上记的,都是她摔的。这一下不是摔。
里屋静了一会儿,老许咳嗽了一声。
“……我没听见。”
老许向来是听见了才写。这一回,他说他没听见。程岸知道,老许这是把她交给他了。
那天晚上,墙上几十只钟,时针都指着十,有的差一点,有的过一点,没有两只是齐的。时针走得最慢,站在跟前看,看不出它在动;可过上一阵再看,它早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那条腿靠在工作台边的旧沙发上,膝盖上套着那只枣红色的护膝。他蹲下,把护膝往上捋了捋,给膝盖插上充电器。一个小绿灯亮了,一闪,一闪,比钟慢,比钟稳。
她说过,电池说没就没。他想,那就天天充。天天有人充,它就不会没。
“充上了?”她问。
“充上了。”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钟架子最上头那双五公分的鞋。
“还差三公分。”她说。
过了一会儿,她闭上了眼睛。
“咱明儿接着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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