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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psychoamputee

[正在更新] 侠骨残香之我在异界当神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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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风底伏声
疾风堂的风,白日从山口来,夜里却像从地底生出来。
天色刚暗,外寨风门下方的石沟便传出低沉呜响。风穿过埋在石壁中的导气孔,又从机关巷两侧细窄缝隙里吐出,把悬在廊下的十二片铜叶依次吹动。
第一片不响。
第二片轻颤。
第三片撞上铜框,发出极短的一声。
叮。
叶灵提着灯走过长廊,脚步随之一顿。
他自幼在疾风堂长大,知道十二片铜叶的次序从不无故改变。今夜本该先响的那一片尚未出声,另一片却提前颤动,只能说明堂内正在重新分配风道;至于哪一处开、哪一处闭,从廊下已经判断不出。
疾风堂已经开始封寨。
“叶师兄!”
两名年轻弟子抱着一卷粗索从校械场跑来,见到他便停下。
“唐统领叫我们把伤员撤路上的绞索换成白麻。可石师伯说白麻吸潮,今夜若落露,承力不如油绳。到底听谁的?”
“先听唐统领的。”
叶灵把灯递给左边弟子,伸手检查粗索:“这是牵门索,不是吊人的。伤员撤路只用宽带和担架滑轮,谁让你们把它搬来的?”
两人同时低头。
“回去重领。白麻宽带上缠红布,油绳留在机关位。搬之前看木牌,不要只认颜色。”
“是。”
两名弟子抱索往回走。叶灵追了一句:“路上别跑!机关巷已经换挡,踩错踏砖,没人替你们挨那一下。”
前方风门半闭,只留一人宽的侧口。唐砺站在侧口旁,逐个核验外巡弟子的腰牌。每放一人入内,他便在名册上划去一道。
叶灵走到近前:“南巡队还差几个?”
“六个。”
“沈师叔的人?”
“两个。其余四个在落霞口换马,日落前传过讯。”
唐砺话少,眼睛却一直盯着山道。外寨拒马已经合拢,岗楼弩机上弦,寨外商旅和附近村民也在午后被劝离。山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晚风卷着枯草爬过石阶。
叶灵问:“要不要再派人接?”
“不派。”唐砺道,“巡队知道备用路。此时开门派人,回来的人更多,认错口令的机会也更多。”
他指向风门内侧:“进去。堂主等你。”
疾风堂议事厅里没有坐人。
原先摆放茶案和座椅的地方,铺开了一张比寻常沙盘大两倍的机关巷图。石九章蹲在图旁,把一块块染成黑、白、红三色的小木片嵌入沟槽。林羽坐在另一侧,膝上摊着外寨机关总簿。韩百炼袖口卷到肘上,手里捏着一根刚从弩架拆下的钢簧。乔素心则将一摞名册分成人、药、担架、钥签四类,一本本放到不同木匣中。
风无痕站在沙盘尽头。
他身后墙上挂着疾风堂祖训,只有八个字:
机关无眼,人须有心。
叶灵进门时,石九章正用黑木片封住机关巷的一段。沙盘上的门、弩、翻板大多只标着段号,几处核心位置还盖着窄木板,连与会之人也只能看见自己负责的部分。
“这一段若全开,敌人很难过去。”石九章道,“我已留维护退道,但只够一人侧身,抬不过担架。”
风无痕问:“己方伤员从哪里退?”
“若扩成担架道,便要撤掉两处机关位,火力会缺一角。”
“缺的一角由人守。担架过不去,便不是退路。”
石九章抬起头:“可以扩,但须另加人工急停,免得撤路穿过交叉射界。”
“先画退路。”
“堂主——”
“先画。”
风无痕语气不重,厅内却无人再说话。
石九章盯着沙盘片刻,把刚放下的两枚黑木片取出,改放一枚白片:“留一条担架能过的逆风道,但会削弱这一段杀阵。”
“自动机关降一档,再留人工急停。”风无痕道,“撤路有人时,宁可少发一轮。”
韩百炼把钢簧往桌上一放:“断索一次,整架弩便要重新穿簧。夜战时谁有空重装?”
“那便少一架弩。”
“敌人若从撤路进来呢?”
“由人守。”
风无痕抬眼看他:“百炼,机关是替人争一口气,不是叫人为了保住机关去送命。伤员没撤净,这架弩便不能响。”
韩百炼沉着脸,半晌才把钢簧重新拿起:“我给急停再加一道保险,免得一停便毁掉整架器械。”
林羽道:“守闸的人不能为了停机反而闯进险位。”
“知道。”
石九章又在图上补了一条白线:“撤路能通到中院。可若烟幕从外寨压进来,其中一段会积烟。”
风无痕用手指沿风道划过:“保留改风的人手,不预设死方向。”
林羽摇头:“风向不是死的。今夜西南风,明夜未必仍是。若敌人在上风口放烟,铜叶传讯会慢一息。”
“所以不能只看铜叶。”
风无痕转向叶灵:“年轻弟子巡更如何排?”
叶灵走到沙盘旁,放下三枚刻着数字的木签:“外寨两人一组,每半刻错时经过风门,不在同一刻集中换哨。机关巷前段由熟悉踏砖的老弟子领队,年轻弟子只守明哨,不许追入暗巷。伤员转运四组,每组两名抬担架、一人开路、一人断后。”
“口令?”
“前半句每日换,后半句遇敌立废。今夜是——”
风无痕抬手止住:“这里人多,不必说。”
叶灵一怔,随即点头:“是。”
乔素心把一块青木签推到他面前:“你管年轻弟子,便要知道谁在哪一班。签不离身,换岗亲自交接。少一个人,先找人,不要先补名册。”
叶灵接过木签。
那签比他的双剑轻得多,握在手中却叫他掌心微微发沉。过去他跟着风无痕出外巡路,只需管自己该往哪里冲;如今几十名比他更年轻的弟子看他的手势,谁守门、谁撤人、谁在机关启动前退回安全线,都要由他记住。
他看向墙上那八个字,低声道:“我明白。”
厅外传来急促脚步。
沈雁回掀帘入内,肩头还带着山风。他手中没有平日那叠驿书,只拿着三张窄纸。
“南路传回确讯。”他走到沙盘前,“血影分舵正在疾风堂西南聚人。能核实身份的只有三个。”
石九章问:“哪三个?”
“血魑姬祁红绡。此人善易容、缩骨和仿声,曾在南部商路冒充过两名驿卒、一名药商。近身时会用染色毒针,针伤未必致命,颜色却能作追踪标记。”
林羽道:“她见过堂内谁?”
“尚不清楚。她前几日曾随李鸿影去巨蝎帮,以账吏身份露过面。”
沈雁回放下第二张纸:“血鬼子乌夜啼。常背一只外见三匣的黑漆机匣,里面又有分层弩簧、毒针和烟丸。是否另藏夹层、弹药如何排列,无人说得准,只知他从不肯离退路太远。”
第三张纸上只有几行字。
“血怪子鲁九机。破门、拆械,惯用一条多节铁索重器。有人称其为百械游龙,但见过完整形态又活下来的人不多。境界应在化劲初段。”
韩百炼冷哼:“敢叫百械,口气倒大。”
沈雁回道:“除此以外,只是传闻。血影八使其余席位,有人尚在归营,有人去向不明。不能因为传闻里有八个人,便在每一道门后都摆八名高手。”
风无痕点头:“把已知三人的特征分给各岗。只写能核实的,不添猜测。”
“祁红绡仿声,口令便不可靠了。”乔素心道。
“口令本来就只能挡外人,挡不住熟人。”风无痕拿起一枚木偶,放到外寨踏砖上,“今夜起,进第二门除口令外还要验腰牌、当班名册和一件只有值岗双方知道的旧事。三样有一样不合,先关门,不要围上去问。”
叶灵问:“若她易容成伤员?”
“伤员走明路,担架过侧闸,先隔离再验看。谁也不许因为对方流血便把人直接抬进机关巷。”
风无痕把侧闸外一块空地划了出来:“这里设临时救护点。医者能出去,伤员不能未经核验进来。救人和守门都要做,不能拿其中一个替另一个开脱。”
林羽将机关总簿翻到外寨篇:“还有一件事,须叫所有人记牢。”
他伸手压下沙盘边的一块小踏板。
桌面上,一枚代表联弩的木架立即转向。架前无论放红木人还是白木人,只要踏板受力,弩臂都会对准同一处。
“机关不认血影分舵,也不认疾风堂。”林羽道,“它只认重量、绳索、门轴和风压。敌人踩下去会发,自己人踩下去一样会发。别把机关当成有眼睛的守卫。”
叶灵看着那枚木弩。
幼时他第一次进机关巷,便因记错一块踏砖,被石九章提着后领拽回来。那时弩上没有箭,空弦炸响仍吓得他三夜不敢独睡。后来他能闭着眼走过外寨前段,便渐渐忘了机关从未真正认识他。
风无痕把红、白两枚木人都移出射界:“今夜所有自动连发机关只开第一档。第二、第三档必须由人确认后启用。若视线被烟遮住,宁可不发。”
石九章皱眉:“这样会失去先机。”
“总比先射死自己人好。”
厅中重新忙起来。
白木片先在沙盘上连成撤伤区域,红木片标出须由人值守的急停段,黑色机关片最后才逐一落下;关键连接仍被窄木板遮住。风无痕没有只站着看。他亲自走进机关巷,让弟子把湿砂装上担架,按撤伤流程逐段试行。
第一遍,一架原已停住的器械被回风带偏,险些扫到担架前端;第二遍,一道试放的封路粗索击得过高,把木偶颈部打得歪向一旁。
“都返工。”风无痕道。
韩百炼和林羽钻入器械后方检查受潮的轴齿,唐砺提锤拆开索孔外框。石九章站了一会儿,最终也走过去托住沉重石楔。至于他们改了哪一枚销、哪一道孔,旁边的年轻弟子只看见木牌翻到“停用”,不曾得到机关全图。
机关巷里斧凿、锤击、绞盘和风轮声连成一片。
那些声音并不威风。
每改一处退路,杀阵便少一分严密;每加一个人工手闸,便多一个需要有人冒险守住的位置。可风无痕要的不是一座无人能出的死牢,而是一处弟子能守、伤员能退、机关失灵时也有人知道如何停下来的寨子。
夜渐深时,林羽才从巷中出来,赶往校械场。
楚怜已经在那里等了半个时辰。
她没有穿那只尚未完全合适的假臂,只在左肩残端外加了一层柔软护垫。校械场侧门旁立着一根备用拉杆,平日用来关闭西廊小闸。拉杆不重,却需要先向外拨开卡扣,再向下压到底。
对双手俱全的人而言,不过是顺手一拉。
楚怜如今只有右手。
林羽把假臂放到桌上:“今日只试一次。轻质铰链不承重,夹头只负责固定拉杆,不替你拖动整扇门。”
陆瑶检查她左肩和腋下:“前次肩带磨红的地方已经退净,没有破皮、发热和麻木。今日若重新发烫,立刻停。”
楚怜道:“我知道。”
秦越站在侧门外,没有上前替她系肩带。楚怜自己把宽带从右肩绕过背后,再让林羽替她将末端扣在左侧接受腔上。夹头对准拉杆以后,她先用右手拨开卡扣。
“开始了。”她道。
右手离开卡扣,转去握住拉杆下端。左侧假臂的夹头则卡在中段,防止拉杆回弹。她右肩向下发力,拉杆移动一寸。
门内绞索随之绷紧。
再一寸。
左侧肩带开始向颈根滑。楚怜感到腋下旧磨点重新发热,夹头却已把拉杆固定住。她若此时硬压,门闸当然还能继续动;代价是肩带把皮肤磨开,夜战真正需要它时反而无法使用。
她停住。
林羽问:“还能压么?”
“能。”楚怜喘了口气,“但不该压。”
她右手把拉杆送回一格,让绞索卸力,随后拨开夹头。整个动作没有完成关门,只把小闸拉下不到三成。
叶灵在旁边看着,问:“若夜里真有人闯到这里呢?”
“第一下只需让门闸落进半锁位。”楚怜解下肩带,“剩下的由守侧门弟子接手。我守的是这一瞬,不是逞强把整扇门拖下来。”
她说完,低头看向左肩。
从前她最怕承认做不到,像一说出口便坐实了自己缺了一条手臂。如今那根拉杆仍立在门边,没有因她的意志变轻。她却第一次觉得,知道自己该做到哪一步,并不比硬撑到底更软弱。
陆瑶掀开护垫检查,旧磨点重新泛起一层浅红,所幸没有破皮、麻木。
“一次够了。”她道,“今夜不再练。”
楚怜点头:“把夹头留在拉杆上。战前再查一次;红痕不退,我便不用假臂,让接手弟子直接拉。”
另一侧练步廊里,炎嫣坐在一张固定高凳上。
她的两条铁木假肢已经穿好,膝旁铰轴与自身膝轴相对,腰上系着保护吊带。面前不是双杠尽头,而是一块低位机关板。板后连着一只小铜铃和备用弩架的示警旗。她夜战时不需奔走,只需坐着辨认旗号,按次序压下机关板。
“红旗两下,压左板。”叶灵蹲在她身旁,“白旗一下,压右板。若两旗同时起——”
“都不压,先问口令。”炎嫣道,“你说了四遍。”
“怕你紧张忘了。”
“你在旁边念叨,我才容易忘。”
叶灵闭嘴。
炎嫣先用手压左板。机关簧吃力较重,她肩背发力,木板下沉,远处铜铃响了一声。
随后是右板。
两次坐姿操作都很顺利。
林羽却指向中央一块较高的应急板:“这一块须身体向前,借双腿分担一部分重量。”
炎嫣看着那块板:“我来。”
“今夜不试。”陆瑶先开了口,“你前次的红点虽已退净,皮肤也完整,可这一板不是你坐着能够着的。临战前为试一块板,先把残端磨伤,不值。”
炎嫣的手指在高凳边缘一紧。她最不喜欢的便是“不行”二字;自从失去双腿,这两个字仿佛人人都能拿来替她作主。
可她低头看见两只宽木足稳稳落地,却没有一丝脚底传回的感觉。若真把身体送出去,重心偏了半寸,她未必能在黑暗中及时收回。
“中央板若非无人可替,不到我手里。”她终于道,“左右两板归我。再练一遍。”
叶灵没有安慰,只把中央机关板旁的木签拔下,暂时扣在掌心:“好。”
林羽看向陆瑶。
陆瑶复查过两侧接受腔边缘,点头道:“只练坐姿。练完卸下来歇着,夜里再穿。”
叶灵重新举起信号旗。
这一次炎嫣没有错。
校械场外,风无痕站在廊下看完两处演练,没有进来夸奖。他只问林羽:“侧门拉杆半锁后,弟子接手要多久?”
“三息。”
“缩到两息。”
“要改卡扣。”
“今夜改。”
“中央机关板换谁?”
叶灵道:“我从年轻弟子中选一个腿脚稳、记得旗号的。”
“不要只选腿脚稳的。”风无痕道,“选知道何时不该压的人。”
叶灵一怔,随即看向炎嫣。
“明白。”
夜风穿过校械场,吹起楚怜左侧空袖,也吹动炎嫣高凳旁两根白麻吊带。谁都没有因一次演练恢复从前的身体。可她们在机关声里各自留住了一处位置,也各自知道何时该退。
这比一声“能战”更难。

同一阵风越过西南山脊,到了巨蝎帮前线营时,已经带上草木腐湿和马粪气。
乌夜啼是在亥时前到的。
他骑着一匹灰骡,身形瘦长,肩背微佝,脸色像常年不见日光的旧纸。最显眼的是一双下垂三角眼,总先看门、窗和帐篷后的空隙,再看迎出来的人。
他背上负着一只黑漆长匣。
匣子从左肩一直垂到右腰,分作三层,每层都有独立铜扣和弩簧孔。匣侧缠着一圈灰绳,末端挂着数枚石灰色圆丸。走动时匣中偶有细小机簧摩擦声,却看不见究竟藏了多少暗器。
守营的巨蝎帮众伸手要接。
乌夜啼立刻退了半步:“别碰。”
“我替使者卸匣。”
“你知道哪一层扣错会穿手?”
那帮众手停在半空。
乌夜啼自己解下肩带,把长匣靠在离火盆最远的帐柱旁。他先摸柱脚是否牢固,又抬头看帐顶有无漏水,最后才问:“退路在哪边?”
黑风道:“使者刚到,先见舵主。”
“见舵主也要留后路。”乌夜啼往营门外看了一眼,“这地方三面环坡,若疾风堂从北岭绕过来,马往哪里走?晦气,连第二道门都没有。”
他说着怕死的话,语气却不慌,像是在清点一件必须办妥的差事。
李鸿影从主帐出来:“夜啼。”
乌夜啼拱手:“舵主。鬼席奉召归营。水路两处暗桩已撤,带回俘虏四人,明日可用于探路。”
他说“俘虏四人”时毫无波澜,仿佛说的是四袋沙土。
李鸿影问:“索命匣可用?”
“上层弩簧干燥,中层烟丸未受潮。今晚只开过第一层试簧。”乌夜啼拍了拍黑匣,“其余不在营里试,免得误伤自己人。”
话音刚落,山道另一头便传来沉重车轮声。
两头健牛拖着一辆低板车缓缓进营。车上盘着一条乌黑铁脊,粗如人臂,由十余节精铁关节相连。最前端只装着一枚弯钩,其余可换部件全封在木箱中。
板车旁走着一个高大男子。
他约莫四十岁,背阔臂长,穿一件被铁屑烧出许多小孔的灰黑短褂。右眉中间断着一道旧疤,双手指节比常人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黑油。他不看迎接的人,只盯着营门上那道简陋绞索。
“这门谁做的?”他一进来便问。
巨蝎帮弟子道:“寨中匠人。”
“绞轮齿距不齐,索孔又偏。真有人撞门,第三下便会卡死。”
那弟子脸色一沉:“你是什么人?”
男子终于看他一眼:“血怪子,鲁九机。”
他原驻北部矿区,专替分舵拆验提矿绞架和官家矿械。李鸿影连发三道召令,才让他放下拆到一半的矿井绞盘,带着这条铁脊赶来。
他没有把铁脊尾端从板车绞盘上解开,反而先令两名随从用木楔锁死四轮,又把车架两侧的地钉砸进湿土。铁脊最前一节滑下以后,鲁九机扣住绞盘短柄,腰背发力,真气沿十余节关节逐节传递。原本软垂在地的铁脊倏然绷直,弯钩向上一翻,咬住营门旁一根试阵木桩。
“起。”
他只吐出一个字。
鲁九机转动绞盘,由地钉、车架共同承受反力,再以真气调整索节刚柔。多节铁脊先弯后直,像一条沉重黑蛇骤然昂首。木桩被弯钩扯得吱呀作响,埋入土中的两尺桩根一点点松动,最终带着湿泥拔出地面。
周围帮众纷纷后退。
鲁九机却皱着眉,看的是铁脊第三、第四节接合处:“传力慢了一线。路上进过沙。”
他松开机柄。沉重铁脊轰然落地,砸得泥水四溅。
“给我一盏灯、一盆油、一块干布。”他说,“别给酒。酒洗不掉铁砂。”
乌夜啼站得远远的:“你这东西落下时能不能先说一声?砸坏我的匣,谁赔?”
鲁九机头也不抬:“匣坏了我替你拆。”
“就是怕你拆。”
血鬼子与血怪子首次同营,一个先找退路,一个只想拆东西。李鸿影看着二人,没有让他们继续争。
“入帐议事。”
毒娘子已经坐在帐内。
她换了一身便于夜行的深色劲装,乌黑蝎尾软索盘在案上。解霸天坐在她右侧,受伤的右腕缠着药布,脸色仍不好看。
祁红绡坐在灯影边缘,面前放着半张尚未完成的人皮面具。
乌夜啼进帐后没有立刻坐。他先看主帐后帘,再看左侧小窗,最后选了最靠近门口的位置。鲁九机则把一枚拆下来的铁脊关节放在膝上,边听边以细针挑里面的沙。
李鸿影把一张疾风堂外围草图铺开。
“今夜只定分工,不攻堂。”
毒娘子道:“等什么?”
“等堂里的人先替我们把门开一条缝。”
帐外忽有护卫禀报:“舵主,营门石缝下发现一封短札。无署名,无火漆。守门人未看见送信者。”
李鸿影道:“拿进来。”
短札只有半掌宽。
祁红绡先以银针挑开纸角,确认没有毒粉,才推到李鸿影面前。
纸上没有姓名,也没有一句完整的话,只画着一方屋檐、三道斜痕和一只缺角木匣。图下另有八个小字:
“见灰记转北,缺角藏真。”
解霸天皱眉道:“哑谜?”
毒娘子却道:“不是叫我们凭图找门,是说有人会把记号留在门上。”
李鸿影把短札折起:“堂内的耳朵尚能用。”
短札没有接头地点,也没有说明记号由谁留下。三道斜痕可以画在墙灰、门楣或废签上,缺角木匣也可能只是临时替换的外壳;即便纸条落入旁人手里,也只能看见一幅无从对照的潦草小画。
祁红绡道:“有人替我指出最后一只匣,前面的路仍要我自己走。”
“第一门呢?”李鸿影问。
“有一个常出入外寨的人选。脸和口音能凑出来,旧伤、步态却还没有核准。”
“能骗多久?”
“看见脸的人,三句话。熟悉声音的人,五句话。若连他走路习惯都熟,只怕一句也骗不过。”
毒娘子看了一眼桌上的半张面具,没有追问祁红绡究竟要借谁的脸。
李鸿影点向草图外寨前段:“红绡取一张能接近外寨的脸,细节入堂前自定。先试外层,不强求深入;身份败露,便按临机处置。”
她又看向乌夜啼:“你准备烟幕、试路和退道。如何用人,临场听令。”
乌夜啼摸了摸鼻子:“我带回四名俘虏,总不至于让他们白吃饭。”
解霸天一掌按桌。毒娘子伸手按住他的右腕,自己先道:“我的人不许你随意驱赶,更不许从背后放针。”
乌夜啼往门口挪了半步:“晦气。我只管把东西备齐,到了门前再听谁先走。”
李鸿影转向鲁九机:“你破外层机关,寻找疾风神弩传动路径。神弩核心若不能取走,便拓下结构。不要在无关工坊耗时。”
鲁九机终于从关节里挑出一粒细沙:“外层门轴归我。翻板若能整块拆下,也归我。”
“先办正事。”
“拆开才知道什么是正事。”
李鸿影看着他。
鲁九机停了一息,把细针收回袖中:“明白。先找神弩。”
“其余人随我后入。”
毒娘子指向草图最前方:“先锋由我领。”
解霸天道:“我与你一起。”
“你右腕不能使重鞭。”
“左手能提刀。”
“那便提刀跟在我后面,别冲到翻板上让我回头救你。”
解霸天脸色一黑,却没有反驳。
毒娘子把蝎尾软索扣回腰间:“巨蝎帮走南岭多年,论看路、试毒和夜战,不必靠血影分舵教。第一门开后,我带十二人压住外寨。你们的人要破什么机关,尽管从后面来。”
李鸿影道:“可以。”
她答得太痛快,毒娘子反而多看了她一眼。
李鸿影神情不变。她只把每一队应知的那一段口头交代下去,既不让谁看见完整进路,也不提前排定尚未探明的撤线。
议事结束,乌夜啼第一个起身。
他不问如何攻,只问三件事:“马留哪一道坡?烟起后谁鸣撤哨?若鲁九机把门拆塌,备用出口在哪边?”
鲁九机抱起铁脊关节:“门不会塌。”
乌夜啼道:“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塌的是墙。”
“所以才更晦气。”
两人一前一后出帐。
乌夜啼走到营门外,把黑漆机匣第一层打开一线。里面不是一排乱针,而是三根分别扣在不同簧片上的短弩。他只拨动最左一枚扳片。
“咔。”
一根无头试杆射入五丈外泥靶。
同一层的另两根弩没有动。
他立刻合匣:“第一层可用。今夜不试烟,风向不稳,吹回营里还得浪费清水、洗眼药和伤药。”
鲁九机则在板车旁卸开铁脊第三节,以油布擦出一道细亮金属面。他没有展示弯钩之外的其他变化,只让弟子把装着其余机关头的木箱重新封好。
敌营中的准备声渐渐密集。
巨蝎帮众磨刀,分舵护卫核对毒针,俘虏被拖到后营。没有人高声叫阵,也没有火把连成长龙。真正的夜袭尚未开始,山风却已经把金属与药粉的气味送向北面。
祁红绡独自回到小帐。
桌上一张面具已经完成大半,只看得出是个常在风尘中奔走的人,眉眼、肤色和年岁却还隔着一层未干的胶泥。
祁红绡把几张彼此抵牾的耳目抄报铺在灯下。有人说那人身上留着旧伤,有人说并无异样;有人记得声音,有人只见过背影。真正要紧的几处,偏偏都像被夜色咬去了一口。
她看了许久,将抄报依次投入火盆。无署名短札仍留在李鸿影手中,她只把那方屋檐、三道斜灰和缺角木匣记在心里。那不是一条能带她穿堂入室的路,只是一枚须到近处才看得懂的指针。
镜中那张陌生的脸渐渐成形。
她试了两种声线,又换过肩背的高低,始终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继而从匣底取出两片薄垫,在掌心掂了掂,最后只收起其中一片。灯影挡住了她的手,也挡住了她选择的缘故。
帐外传来更鼓。
祁红绡披上一件沾着尘泥的旧斗篷,将余下的胶泥、假皮和抄报灰烬一并锁进匣中。她走出小帐时,步子起初很稳,到了营门外却忽然乱了一拍,仿佛远路奔逃之人已快撑不住。
守营帮众只看了她一眼,便按李鸿影先前留下的口令放行。
北面的山岭黑沉沉伏着,疾风堂零星灯火隔着长谷,时隐时现。
祁红绡把一声尚未出口的求救含在喉间,朝第一道风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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