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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黄男堂姐系列】《流言》(堂姐黄琳主线故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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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2:3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延续前作沉郁细腻的笔调,聚焦黄琳从案发一周年后到首次公开接受回访的十一个月。这一年是真正的“爬坡”——身体的反复折磨、情感的微妙纠葛、外部谣言的汹涌冲击,都在考验着她。主线是她如何在弟弟黄男的陪伴和假肢技师小周的专业扶持下,从一次次摔倒中重新站起来;暗线是她对两份情感(弟弟的守护、小周的关怀)的复杂心绪,以及最终认清自己内心、学会与残缺共处的过程。外部谣言的攻击看似是伤害,实则成为她内心坚韧的催化剂——当她连最恶意的流言都能面对时,便再也没有什么能击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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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2:40 | 显示全部楼层
1 仪式之后
二〇〇九年七月十六日,一周年仪式后的第二天。

黄琳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那道细细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脚,落在那张靠墙的桌子上,落在那件东西上面。她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那道光,看着那个被光照亮的轮廓,看了很久。

那是昨天她和弟弟一起做的那件东西。透明的树脂立方体,四四方方的,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冷冷的、玻璃似的光泽。里面封着那两只残破的鞋跟,一只带着褐色的血渍,一只带着狰狞的刀痕,并排躺在透明的凝固物里,像是博物馆里陈列的什么远古标本,又像是某个已经死去的时代的遗物。它就那么摆在桌上,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她看了它很久。然后撑着坐起来,移到轮椅上,摇着轮椅过去,停在桌子前面。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它。透明的,硬的,冷的。里面的鞋跟还是那样,血渍还是褐色的,刀痕还是那么深,金属跟还是闪着冷硬的光。它们被永远封在里面了,出不来,变不了,就那么待着,一年,两年,十年,永远。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立方体的表面。凉的,滑的,硬邦邦的,什么感觉也没有。那里面封着的那天,那天的血,那天的刀,那天的重力,都被封在里面了。可是她还在外面。她还在这里,坐在这轮椅上,在这间屋里,在这个还活着、还会疼、还会臭、还会被那些人蹲守的世界里。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继续看着它。

一年了。

她想起昨天,穿上那条黑裙子,把那两只残破的鞋跟套在残肢上,让弟弟拍照。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必须做的事,一件做完之后就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的事。她拍完了,把鞋跟取下来,看着它们被树脂封存,刻上那行字——《2008年7月15日的重力》。她以为做完这一切,会有什么东西结束,会有什么东西开始,会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可是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这个立方体,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不是悲伤,不是解脱,不是轻松,是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什么也填不满的空虚。

然后呢?

一年过去了。她做完了这个仪式。然后呢?然后生活还要继续。还要面对那些永远好不了的疼,永远洗不掉的臭,永远赶不走的蹲守者。还要每天换药,每天缠绷带,每天忍受那些湿疹、破皮、感染、幻肢痛,每天从这道缝隙里看着外面那些晃来晃去的人影。还要继续在那三种状态里轮回——坐轮椅,拄拐杖,穿假肢,每一种都有每一种的疼,每一种都有每一种的难。

仪式改变不了这些。

她把轮椅转过去,摇到窗前,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那两个人还在,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举着手机对着这边拍。太阳出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手机的反光一闪一闪的,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不生气了,不害怕了,不厌恶了。就是看着,像看两棵树,两个路灯,两个和她无关的东西。

弟弟推门进来。她没回头,但听见他的脚步声,轻轻的,走到她身后,停下来。

“姐,你醒了?”

“嗯。”

“饿不饿?我去做早饭。”

“不饿。”

他没走。就站在她身后,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走了。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哗哗的,然后是锅碗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她还是坐在窗前,看着那两个人。阳光越来越亮,照得那棵树的叶子绿得发亮,照得那两个人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她就那么看着,看着,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不是那种有意识地不去想,是真的什么也没想,空空的,像那间很久没人住的屋子。

后来弟弟把早饭端过来,放在她旁边的茶几上。一碗粥,两个包子,一小碟咸菜。他说,姐,吃点东西。她低头看着那碗粥,白色的,冒着热气。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没什么味道。她又舀了一口,还是没什么味道。她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吃,把一碗粥吃完了,把包子也吃了。弟弟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

吃完,她把碗放下,又摇着轮椅回到窗前。

那两个人还在。太阳升高了,晒得他们往树荫里挪了挪,但还在,还在举着手机。

弟弟过来收碗,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他看了一会儿,说,他们还会来的。

她说,嗯。

他说,那些信也还会来的。

她说,嗯。

他说,疼也还会疼的。

她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端着碗走了。

她坐在那里,继续看着窗外。那两个人,那棵树,那些叶子,那片天。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那种暖只在皮肤上,进不到里面去。里面还是空的,空得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想起昨天拍照的时候,自己挺直背,抬起下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战士,像一个完成了一场战斗的人。可是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那些永远不会走的人,想着那些永远不会好的疼,她才明白,那不是战斗的结束,那只是战斗中的一次喘息。战斗还要继续,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很多次的疼要忍,还有很多很多封恶心的信要删,还有很多很多天要这样从缝隙里看着外面。

仪式改变不了这些。它只是把那天封起来了,封在那个透明的立方体里,让她可以看着它,记住它,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只知道后来太阳移到了另一边,那两个人换成了另两个人,弟弟又过来问她中午想吃什么,她说随便。弟弟去做饭,她继续坐着。下午又来了两个人,站在同一个地方,举着手机拍。傍晚的时候人少了,只剩一个,站在那里一直看,一直看,看到路灯亮起来,才走。

天黑了。屋里暗下来。她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那些远远近近的灯光。那些灯一盏一盏的,有的白,有的黄,有的透过窗帘映出朦朦胧胧的光晕。那棵树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一个黑黑的影子,立在那儿。

弟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说,姐,开灯吗?

她说,不用。

他就没开。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她继续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些灯光。那个透明的立方体还在桌上,她看不见它,但知道它在那儿。封着那一天的重量。那一天的重量被封在里面了,可她的重量还在,还压在她身上,还要一直压着,不知道要压多久。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床上去的。只记得后来弟弟过来,说姐,该睡了。她点点头,摇着轮椅回房间,移到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又出现那个透明的立方体,四四方方的,在黑暗里发着一点淡淡的光。那光照着她,她也看着它。然后那光慢慢暗下去,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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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2:40 | 显示全部楼层
2 幻肢痛的反弹
二〇〇九年七月十七日,一周年仪式后的第三天。

黄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那条细细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模糊的亮痕。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也许是凌晨三点,也许是四点,也许是五点。她只知道从某个时刻开始,那种感觉又来了。

一开始只是隐隐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脚底轻轻跳动。她没在意,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那种跳动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烈,从跳动变成抽搐,从抽搐变成灼烧。她那只已经不存在的右脚脚掌——那个早就被砍掉、被焚化、被埋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脚掌——正在疯狂地燃烧。火焰从脚趾尖烧起来,烧过脚心,烧过脚背,烧到脚踝,烧得她浑身发抖,烧得她咬紧牙关,烧得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把手伸进被子,去摸自己的脚。摸到的只是绷带,粗糙的,一层一层的,下面那截孤零零的脚跟什么也感觉不到。可那种灼烧感还在,还在那只已经不存在的脚掌里,烧得越来越旺,越来越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放了一把火,怎么也扑不灭。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小周教过她的,深呼吸,转移注意力,告诉自己那是假的,那不是真的疼。她试了,一遍一遍地试,可那种灼烧感还在,那种抽搐感还在,那只不存在的脚掌还在疯狂地燃烧。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盯着那道模糊的亮痕,一动不动地躺着,等它过去。

它没有过去。

天慢慢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那道光痕越来越亮,越来越宽,从天花板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板上。她还是躺在那里,还是睁着眼睛,那种灼烧感还在,烧了一整夜,还在烧。

弟弟敲门,姐,起来吃饭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很哑。弟弟又敲了敲,姐?她说,知道了。撑着坐起来,移到轮椅上,摇着轮椅出去。

早饭摆在桌上,粥,包子,咸菜。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什么味道也没有。她又舀了一口,还是什么味道也没有。她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吃着,眼睛看着碗里的粥,但什么也没看进去。弟弟在旁边说什么,她听见了,但没听进去,那些声音飘过来,又飘走,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姐,今天天气挺好的,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

她没反应。

“姐?”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担忧。她愣了一下,说,什么?

他说,我问你要不要出去晒太阳。

她说,哦,不去了。

他看着她,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喝粥。喝完了,她把碗放下,摇着轮椅回到窗前,从那条缝隙里往外看。那两个人还在,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举着手机对着这边拍。她看着他们,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在看什么,眼神涣散,目光没有焦点。

弟弟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的,她不知道。她只听见他突然开口,姐,姐,叫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眉头皱着,眼睛里全是担忧。他说,姐,你怎么了?我叫你那么多声你都没听见。

她说,没怎么,就是有点累。

他说,你脸色很差,昨晚没睡好?

她说,嗯。

他没再问。但她知道他知道。他知道那种疼,知道那种灼烧,知道那种抽搐,知道她每次发作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只是不说,只是看着她,只是在她身边守着。

那天晚上,那种灼烧感又来了。比前一天更厉害。她躺在床上,咬着牙,攥着床单,浑身发抖,汗把睡衣都浸透了。她试着深呼吸,试着转移注意力,试着告诉自己那是假的,可那些都没有用。那只不存在的脚掌在烧,在抽,在疯狂地疼,疼得她想喊出来,想砸东西,想把那只根本不存在的脚砍掉,再砍掉,砍到它再也不能疼。

她没有喊。只是咬着牙,攥着床单,躺着,等它过去。

它没有过去。一整个晚上,它都在那儿,烧一会儿,停一会儿,又烧一会儿,又停一会儿,反反复复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一波一波地退下去,但永远不退干净,永远在那儿等着。

第二天,弟弟带她去医院。小周也在。他们做了检查,问了情况,小周说,这是正常的,创伤后一周年是心理和生理的双重关卡,很多人都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反复。幻肢痛会加重,睡眠会变差,情绪会波动,都是正常的。熬过去,会好一些。

她听着,点点头。熬过去。她会的。她一直在熬。

止痛药加了量,吃了,效果甚微。那种灼烧感还是来,还是烧,还是抽。白天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看着看着就发呆,弟弟叫她好几声才听见。晚上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着那些潮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每次醒来,那种灼烧感还在,还在那儿等着她。

弟弟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晚上起来好几次,走到她房门口,听一听里面的动静。有时候听见她翻身,有时候听见她喘气,有时候什么也听不见,他就站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轻轻走开。她知道的。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轻轻的,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像是什么人在守着。

那天晚上,那种灼烧感又来了。她躺着,咬着牙,攥着床单,浑身发抖。门轻轻开了,弟弟走进来,站在床边。她没睁眼,但知道他站在那里。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一只手。那只手凉凉的,湿湿的,全是汗。他就那么握着,一直握着。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只是让他握着。那种灼烧感还在,还在那只已经不存在的脚掌里烧着。但手心里传来的温度,暖暖的,从他的手传到她的手,从她的手传到身体里,好像让那火烧得没那么烈了,好像让那疼变得可以忍受了一点。

她就那么躺着,让他握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灼烧感慢慢退下去,退下去,变成一种钝钝的、可以忍受的疼。她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他已经不在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姐,我去买早饭,马上回来。她拿起那张纸条,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放下,撑着坐起来,移到轮椅上,摇着轮椅到窗前。

那两个人还在,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举着手机对着这边拍。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得那棵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她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手机的反光一闪一闪的,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不生气,不害怕,不厌恶。只是看着。

她知道那些灼烧感还会来,还会一晚上一晚上地折磨她。她知道止痛药没什么用,那些潮水还会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她知道弟弟还会半夜起来,走到她床边,握住她的手,就那么一直握着。

她知道,她还得熬。一天一天地熬,一夜一夜地熬,熬过去,熬到它慢慢变淡,慢慢变轻,慢慢变成可以忍受的那种疼。小周说会好的。她相信。但她知道那不是明天,也不是后天,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她现在能做的,只是继续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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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2:41 | 显示全部楼层
3 假肢的折磨
七月下旬的那几天,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的,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喊。屋里还是那样,窗帘整天拉着,灰蒙蒙的,热空气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闷得人浑身黏糊糊的。黄琳坐在窗前,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那两个人还在,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举着手机对着这边拍。她已经懒得去看他们了,只是偶尔瞟一眼,确认他们还在,然后就移开目光,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那天下午,她从康复中心回来,弟弟帮她脱下假肢。

右足那只硬质的接受腔从残端上拔下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刺痛。低头一看,那块嫩肉又破了。就是右足残端最前端那块新长出来的皮肤,粉粉的,嫩嫩的,和周围的肤色不太一样。那块皮肤上次破皮才刚刚愈合,才训练了三天,又破了。破口不大,指甲盖大小,但皮没了,露出里面嫩红的肉,渗着淡黄色的液体,黏黏的,沾在接受腔的内壁上,也沾在她自己的皮肤上。

弟弟拿着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那个破口上。碘伏是棕黄色的,涂上去把那块嫩红的肉盖住了,看起来不那么触目惊心。她咬着牙,看着那棕黄色的液体涂上去,看着弟弟的手指轻轻按着棉签,一圈一圈地涂。不疼,只是有点刺,但那种刺比疼更让人难受,像是在提醒她,又破了,又得停了。

弟弟涂完碘伏,又涂药膏,白色的,稠稠的,涂上去厚厚一层。涂完药膏,拿纱布盖上,然后开始缠绷带。一圈一圈,从脚踝缠起,把那截孤零零的脚跟整个包起来。他低着头,缠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圈都用力均匀,松紧合适。她看着他缠,看着他低着的头,看着他垂下来的头发,什么也没说。

左足也没好到哪去。

左足那只硅胶套脱下来的时候,她看见那片疹子又红了。那片疹子长在残端内侧,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红点,从脚踝一直蔓延到断端边缘。不碰的时候只是隐隐发痒,一碰就痒得钻心,痒得她恨不得用手去抓,把那层皮抓破才舒服。但她不能抓,抓破了更麻烦。她只能忍着,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用那种疼去压那种痒。

那片疹子是闷出来的。硅胶套不透气,残肢闷在里面一两个小时,全是汗。汗闷在硅胶和皮肤之间,出不来,就在里面发酵,滋生细菌,变成这些密密麻麻的红点,变成这种钻心的痒。她试过各种药膏,试过每天多洗几次,试过少穿一会儿,都没用。它就是要长,就是要痒,就是要折磨她。

最让她受不了的,是那股味道。

每次脱下假肢,那股味道就扑面而来。不是一般的汗味,是那种闷在硅胶里一整天之后发酵出来的酸臭味,混着药膏的味道,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别的什么味道,复杂得让人作呕。那股味道像是长在她身上一样,洗也洗不掉,擦也擦不净,每次脱下假肢,它就在那儿,等着她。

她以前也是汗脚,穿一天高跟鞋回家,脱鞋时那股酸臭的味道连自己都皱眉。但那是正常的,是活人的脚该有的味道,洗洗就好了。现在不一样。现在这股味道是从残肢和硅胶套的缝隙里闷出来的,是从那些疤痕和植皮的褶皱里渗出来的,是闷了一整天的汗、皮屑、药膏、消毒水混在一起发酵出来的。那股味道洗不掉,无论她洗多少次,用多少沐浴露,那股味道就像长在皮肤里一样,怎么洗都还有一点残留。

她开始厌恶洗澡。

因为每次洗澡,就意味着要先脱下假肢,先面对那股扑面而来的味道,先看着自己那两只丑陋的残足,先看着那些破皮的地方,那些发红的疹子,那些永远也好不了的伤口。然后洗,用热水冲,用沐浴露搓,搓得皮肤发红,搓得手都酸了。洗完擦干,那股味道好像淡了一点,但凑近了闻,还在,还在皮肤里,还在那些褶皱里,怎么也洗不干净。

她厌恶自己。

不是厌恶自己的遭遇,不是厌恶自己的命运,是厌恶这具身体,这具残缺的、丑陋的、散发着异味的、永远也好不了的身体。她厌恶每一次脱下假肢时扑面而来的那股味道,厌恶看着镜子里那两只被闷得发白、长满疹子、破皮流水的残足,厌恶弟弟每天蹲在那里给她换药、涂药膏、缠绷带时那股沉默的忍耐。她知道弟弟不会说什么,知道弟弟不会嫌弃她,但她自己嫌弃自己,嫌弃得想吐。

有时候她会想,那些人,那些蹲在楼下举着手机拍她的人,那些写信来说“不嫌弃”她的人,如果让他们闻闻这股味道,让他们看看这具身体,他们还会不会说那些话?还会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不会的。他们会皱眉,会扭头,会捂住鼻子走开。因为这具身体太恶心了,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看着地上那两只假肢。它们并排立在那儿,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塑料的光泽。左足那只硅胶套,右足那只硬质的接受腔,它们让她能站起来,能走几步,能不用一直坐在轮椅上。但它们也让她疼,让她痒,让她臭,让她每天都要面对这具让人作呕的身体。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它们。她只知道她恨它们,但又离不开它们。

弟弟敲门进来,看见她坐在那里发呆。他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看着她。他说,姐,药换好了,早点睡。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还有点稚气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每天帮她换药而变得很稳的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了出去。门轻轻带上。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两只假肢,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躺下来,闭上眼睛。那股味道还在,还在她皮肤上,还在她鼻腔里,怎么也散不掉。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软的,凉的,贴在脸上很舒服。她埋在里面,不想出来。

明天还要穿。后天还要穿。大后天还要穿。只要想站起来,想走路,就得穿。就得继续面对那些破皮,那些疹子,那股味道。她知道。她早就知道。只是知道归知道,受不受得了是另一回事。

她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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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弟弟的沉默陪伴
二〇〇九年七月下旬到八月初的那些日子,黄男什么都没说。

他每天六点多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去厨房做早饭。粥在锅里煮着的时候,他会把前一天晚上泡好的药拿出来,检查一遍那些瓶瓶罐罐,看看哪个快用完了,需要去买。早饭做好,他去敲黄琳的门,叫姐,起来吃饭了。听见里面应一声,他就走开,把饭菜摆在桌上,等她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两个人吃饭,没什么话。她吃得很慢,有时候吃着吃着就发呆,筷子举在半空中半天不动。他也不催,就那么等着,等她自己回过神来,继续吃。吃完饭,她摇着轮椅去窗前坐着,他收碗,洗碗,收拾厨房。

然后就是换药。

每天上午一次,晚上一次,雷打不动。他先把药箱拿出来,放在她床边,然后蹲在她面前,把她的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先拆右脚的绷带,一圈一圈拆下来,那截孤零零的脚跟露出来,白得发青的皮肤,那道像蜈蚣一样的疤痕,那块总是破了又好、好了又破的嫩肉。他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那个破口上,涂得很仔细,每一寸都涂到。然后涂药膏,白色的,稠稠的,涂上去厚厚一层。涂完药膏,拿纱布盖上,然后开始缠绷带。一圈一圈,从脚踝缠起,每一圈都用力均匀,松紧合适。缠完右腿,再拆左脚的绷带,那截长一些的残端,那片总是起疹子的皮肤,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同样的步骤,涂碘伏,涂药膏,盖纱布,缠绷带。整个流程下来,二三十分钟,他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缠着。

她有时候会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垂下来的头发,看着他微微弯着的背,看着他那双在自己那两只丑陋的残足上移动的手。那双手很稳,从来不会抖,从来不会出错。她就那么看着,什么也不说。

换完药,他把东西收好,问她疼不疼,紧不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说不疼,不紧,没有。他点点头,站起来,去做别的事。

下午的时候,他会坐在电脑前,处理那些还在陆续来的骚扰信件。那些信永远也删不完,每天都有新的,每天都是那些恶心的话。他一封一封删,看也不看内容,只是删。有时候会有一两封看起来正常的,他会打开看看,确认是普通的鼓励信,就打印出来,放在她床头柜上那个盒子里。那个盒子已经快装满了,那些手写的、歪歪扭扭的信,那些画着小太阳小花朵的画,那些叠成串的千纸鹤,都好好地收在里面。

晚上吃完饭,她回房间,他收拾完,就坐在客厅里。也不开电视,也不看手机,就那么坐着。有时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坐到半夜,坐到凌晨。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每次她半夜疼醒,从门缝里往外看,总能看见客厅里有一点微弱的光——那是窗外路灯照进来的,照在他身上,照出他坐在那里的轮廓,一动不动的,像个守夜的雕像。

那天晚上,她又疼醒了。幻肢痛又来了,那只已经不存在的右脚脚掌在烧,在抽,在疯狂地疼。她躺在床上,咬着牙,攥着床单,浑身发抖。疼了好一阵,好不容易退下去一点,她睁开眼睛,看见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她知道他还在外面坐着。

她撑着坐起来,移到轮椅上,轻轻打开门。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照进来的那点光,昏黄昏黄的。他就坐在沙发上,背靠着靠垫,两条腿伸着,头微微低着。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看着她。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她说,你怎么不睡?

他说,睡不着。

她摇着轮椅过去,停在他旁边。她说,又疼醒了?

她说,嗯。

他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点地方。她也没说话,就那么在轮椅上坐着,他坐在沙发上,两个人并排着,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

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那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她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那些远远近近的灯光,那些星星点点的、有的白有的黄的光。他也那么坐着,什么也不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说,你每天都这样?

他说,没有。

她说,我看见你好几次了。

他没说话。

她说,你白天那么多事,晚上再不睡,身体受不了。

他说,没事。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但她能看见他微微垂着的眼睛,能看见他抿着的嘴唇。她说,你去睡吧。

他摇了摇头。他说,陪你一会儿。

她就没再说话。继续看着窗外那些远远近近的灯光,那些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光。他就坐在旁边,陪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们就这么坐着,好像这样就够了,好像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过了很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一小时,她感觉那股疼又慢慢涌上来。她的身体微微绷紧,手攥住了轮椅的扶手。他察觉到了,转过头看着她。他说,又疼了?

她说,嗯。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一只手。那只手凉凉的,有点抖。他就那么握着,一直握着。那股疼慢慢涌上来,又慢慢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她就那么忍着,让他握着。手心里的温度,暖暖的,从他的手传到她的手,传到身体里,好像让那疼变得可以忍受一点。

又过了很久,那股疼终于彻底退下去了。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他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她说,好了。

他说,嗯。

他松开手,站起来,说,去睡吧。

她点点头,摇着轮椅往房间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儿,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尊雕塑。她说,你也睡。

他说,好。

她进去,关上门。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知道他不会睡的。他还会坐在那儿,还会守着,守到天亮。她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第二天醒来,走出房间,看见他已经在厨房里忙了。早饭做好了,摆在桌上。他还是那样,什么都不说,只是把筷子递给她,说,姐,吃饭。

她接过来,开始吃。两个人还是没什么话,就那么默默地吃着。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碗里,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张年轻的、有点疲惫的脸。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还有点红的眼睛,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吃着,什么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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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轮椅上的日子
九月初的那天,小周看了她右足的残端,摇了摇头。那块破皮的地方不仅没好,反而比之前更严重了,破口周围一圈红肿,按下去硬硬的,有脓。他说,得停训了,至少两周。等这块彻底长好再说。

她听着,点点头。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出租车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往后掠去的景物。店铺,行人,红绿灯,广告牌,那些东西一样一样从眼前滑过去,什么也没留下。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也许有点失望,也许只是累。好不容易能走几步了,好不容易能站起来了,又停了。又要回到轮椅上,回到那扇窗户后面,回到那条细细的缝隙里。

她想起小周说的,康复就是这样的,进三步退两步,急不得。她懂,她什么都懂。但懂归懂,接受归接受。

那天晚上,弟弟帮她脱下假肢,把那两只东西靠墙放好。她坐在床边,看着它们。左足那只硅胶套,右足那只硬质的接受腔,并排立在那儿,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它们又要在这儿站两周了。两周,十四天,三百多个小时。她又得在那张轮椅上,从那道缝隙里,看着外面的世界。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帘拉着,只有那道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光。她躺了很久,不想动。后来听见弟弟敲门,姐,起来吃饭了。她应了一声,撑着坐起来,移到轮椅上。

吃饭,换药,缠绷带。和以前一样。只是少了下午去康复中心的那个环节。时间一下子多出来很多,多得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吃完饭,她摇着轮椅到窗前,在那道缝隙后面坐下来。那两个人还在,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举着手机对着这边拍。她看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着那棵树。

那棵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已经不是夏天那种油亮亮的绿了。那种绿变淡了,变旧了,边缘开始泛出一点点黄。再过些日子,那些黄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深,最后整片叶子都变成黄的,然后掉下来,落在地上,被人扫走,或者被风吹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她想起一年前,刚出院回家的时候,也是这么坐在这道缝隙后面,看着窗外。那时候是八月末,叶子还绿着,但已经开始有那种要变黄的迹象了。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想,只是想,日子怎么这么长,天怎么这么灰,什么时候是个头。

现在又坐到这个位置了,又要从这道缝隙里看着外面了。那些蹲守的人还在,那些信还在来,那些疼还在疼。好像什么都没变。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她看那些叶子的眼神不一样了。一年前她看它们,觉得它们也会枯,也会落,也会死,和她一样。现在她看它们,知道它们落了还会再长,枯了还会再绿,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她也会的。

弟弟从旁边走过,看见她在发呆,停下来。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又走开了。她知道他在看她,知道他在担心她。但她不想说话,只想就这么坐着,看着那些叶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早上醒来,吃饭,换药,缠绷带,坐在窗前。中午吃饭,睡一会儿,下午继续坐在窗前。晚上吃饭,换药,缠绷带,看电视,睡觉。每天都是一样的,每天都重复着前一天的事。

那棵树的叶子一天一天在变。那种绿越来越淡,黄越来越多,从边缘蔓延到中间,从叶尖蔓延到叶柄。有些叶子已经完全黄了,在风里晃着,随时要掉下来。有一天她看出去,发现地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黄黄的,铺在树根周围,像一层毯子。

那两个人还在,还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天凉了,他们穿的衣服厚了一点,有人穿了外套,有人戴了帽子。但还在,还在举着手机对着这边拍。她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换了一拨又一拨,来的走,走的来,总是不缺人。她已经不生气了,不害怕了,不厌恶了。只是看着,像看那棵树,那些叶子,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有时候她会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刚出院,坐在这个位置,觉得天是灰的,永远也亮不起来。那时候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不知道那些疼会不会一直疼下去。那时候她只是坐着,从这道缝隙里看着外面,等着天黑,等着天亮,等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现在她还是坐在这里,还是从这道缝隙里看着外面。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知道那些叶子落了还会再长,知道那些疼会好,知道她还会再站起来。虽然现在还得坐着,还得等,但等的是暂时的,不是永远的。

两周,十四天,三百多个小时。她数着日子过。每天在日历上划掉一格,看着那些数字一天一天减少。今天划掉一格,明天再划掉一格,划着划着,就划完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窗前,看着那棵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黄的红的挂在枝头,稀稀拉拉的。阳光从稀疏的枝叶间透过来,落在地上,落在那层厚厚的落叶上,照出一片斑驳的光影。她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些光影慢慢移动,从树根移到草地上,从草地上移到路上,然后慢慢消失。

弟弟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姐,快好了吧。

她说,快了。

他说,还有三天。

她说,嗯。

他没再说话。就站在旁边,陪着她看窗外。那棵树的叶子还在落,偶尔有一片飘下来,打着旋,慢慢地落在地上,落在那层厚厚的落叶上,没有声音。

她看着那片叶子落下去,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难过,不是高兴,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她只知道,她又要站起来了。又要穿上那两只假肢,又要忍受那些疼那些痒那些味道,又要一步一步地走。但她愿意。比起坐在轮椅上从这道缝隙里看世界,她宁愿疼,宁愿痒,宁愿臭,宁愿一步一步地走。

因为走,才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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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3:01 | 显示全部楼层
6 第一次独立站起来
九月下旬的那天下午,阳光从康复中心的大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两根平行杠上,落在她身上。黄琳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两只刚穿好假肢的脚。左足那只硅胶套,右足那只硬质的接受腔,都穿好了,绑紧了,等着她站起来。

小周站在旁边,没有像往常那样让她去扶平行杠。他看着她说,今天试试不用平行杠,只用拐杖站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那张脸还是那样平静,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鼓励,也许是别的什么。她低下头,又看着自己那两只脚。只用拐杖。没有平行杠可以扶,没有东西可以撑住她。就只有两根拐杖,和她自己。

她害怕。

那种害怕从心里涌上来,比第一次试穿假肢的时候还厉害。第一次只是疼,只是难受,但这个是真的害怕。她怕自己站不起来,怕摔了,怕试了之后发现根本不行,怕那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信心又被击碎。那两周坐在轮椅上的日子,每天从那道缝隙里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她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她想如果这次再失败,如果再也站不起来,如果就这样一辈子坐在轮椅上,从那道缝隙里看世界,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得试。

她点了点头。

小周把拐杖递给她。那两根拐杖是金属的,银白色的,握在手里凉凉的,有点滑。她握着它们,感觉那重量沉沉的,像是把她往下坠。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拐杖撑在地上,然后试着把自己从轮椅上撑起来。

右足残端压进接受腔的那一瞬间,那种熟悉的疼痛又来了。那块刚长好的嫩肉被硬质的接受腔箍着,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扎。她咬着牙,继续撑。左足也没好到哪去,硅胶套闷着那片刚消下去的疹子,痒得她浑身发紧。又疼又痒,她咬着牙,继续撑。

她站起来了。

就那么站住了。两只手撑着拐杖,两只假肢踩在地上,身体直立着,没有倒。她愣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保持平衡的,她只知道她站住了。就站着,就那样站着。

一秒。两秒。三秒。

三秒钟。就三秒。但那三秒,她觉得比一辈子还长。

她站在那里,看着前面的地板,看着那些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斑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亮的,暗的。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残端还在疼,还在痒,那些感觉还在,但她站着,没有倒。

小周在旁边,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但她听出那平静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说,黄小姐,你站起来了。

她听着那句话,眼泪就下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的,就那么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衣服上,落在地上。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站着,让那些眼泪一直流。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疼?不是。是因为终于站起来了?也许是。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委屈?也许都有。那些东西混在一起,搅成一团,从眼眶里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她就那么站着,哭着。手里还撑着拐杖,身体还在发抖,残端还在疼,还在痒,但她站着。她站住了。

弟弟从旁边冲过来,想扶她,又不敢扶,就站在旁边,看着她。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哭,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站在那里,看着她脸上的眼泪一直流。

小周还是那样站着,没动。他看着她说,可以了,坐下吧。

她没动。她不想坐下。她好不容易站起来的,她不想那么快就坐下。她想多站一会儿,哪怕多一秒也好。但她的腿在抖,抖得越来越厉害,快撑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往下坐,坐回轮椅上。

坐下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汗,后背湿透了,额头上也是汗,混着眼泪,糊了一脸。她靠在轮椅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残端还在疼,还在痒,但那种疼和痒好像没那么难忍了。因为她站起来了。她站起来了。

弟弟蹲下来,握着她的一只手。那只手凉凉的,汗湿的,在他手心里微微发抖。他没说话,就那么握着。

小周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说,今天就到这里。下次可以试着走两步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那张脸还是那样平静,但嘴角有一点点弯起来的弧度,很淡,但确实在那里。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我会的,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坐在出租车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往后掠去的景物。店铺,行人,红绿灯,广告牌,那些东西一样一样从眼前滑过去。她看着它们,但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转刚才那三秒。那三秒,她站住了。没有平行杠,没有别人扶,就她自己,撑着拐杖,站住了。

回到家,弟弟把她推进门,帮她脱下假肢,换药,缠绷带。整个过程她都没说话,他也没说话。换完药,她摇着轮椅到窗前,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那两个人还在,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举着手机对着这边拍。她看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着那棵树。

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还挂在枝头,黄的,红的,在风里晃着。再过些日子,那几片也会落的,落在地上,和那些已经落了的堆在一起,然后被扫走,或者被风吹散。但明年它们还会长出来的,会长出新的叶子,新的绿。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只知道后来弟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说,姐,吃饭了。她回过头,看着他。他站在那儿,逆着光,脸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说,我今天站起来了。

他说,我知道。

她说,就三秒。

他说,三秒也是站起来了。

她没再说话。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那几片叶子还在风里晃,一下一下的。她看着它们,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她只知道,她站起来了。就三秒。但那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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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3:3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大终于又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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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3:40 | 显示全部楼层
7 摔倒
能站起来之后,开始学走路。

九月底到十月初的那些日子,每天下午去康复中心,成了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事。小周把两根拐杖递给她,让她撑着,从那根平行杠的这头走到那头。就五六米的距离,但她要走很久,很久。每一步都要先想好,先挪动右腿,把那只穿着硬质接受腔的残肢往前送,送出去,踩在地上,站稳了,再挪动左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右足残端那块嫩肉被接受腔箍着,传来尖锐的刺疼;左足那片刚消下去的疹子又被硅胶套闷得发痒,又疼又痒,混在一起,像无数根针在扎。

她走得很慢,很丑。歪歪扭扭的,身体晃来晃去,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幼兽。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额头上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她坚持走,走完那五六米,走到头,靠在墙上喘气,喘够了,再走回来。

那天下午,小周说,今天试着走远一点,从这头走到走廊那头的窗户。她看着那条走廊,看着那扇窗户,大概有十几米。她点点头,撑着拐杖,开始走。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和平时一样,疼,痒,累,但能走。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走到一半的时候,她感觉右足残端那个接受腔好像松了一点,脚在里面晃了一下。她停下来,想调整一下,但没调整好。继续走。第七步,刚把右腿迈出去,踩在地上,那个接受腔突然一晃,她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右边倒下去。

她来不及反应,只来得及用手撑一下,但没撑住。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先着地,磕在硬邦邦的地板上,咚的一声,疼得她眼前发黑。然后是手肘,然后是胯骨,然后是整个身体。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板,半天动不了。

疼。不是那种残肢的疼,是真实的、尖锐的、让人想叫出来的疼。膝盖那里火辣辣的,她知道肯定是破皮了。手肘也是,热热的,湿湿的,大概是流血了。她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

弟弟从后面冲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想扶她。她猛地喊了一声,别碰我!

那声音很大,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弟弟的手僵在半空中,愣在那里。

她就那么趴着,脸贴着地板,眼泪流下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是那种忍不住的、抽噎的、像孩子一样的哭。她不知道为什么哭,是因为疼吗?是因为摔了吗?是因为觉得自己太没用了吗?还是因为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怎么也止不住。

她趴在那儿,哭着。弟弟在旁边蹲着,不敢扶她,也不敢走开,就那么蹲着。走廊里有人经过,有人停下来看,有人走开了。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是趴着,哭着,把脸贴在那冰凉的地板上。

不知道哭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也许更久。眼泪慢慢流干了,抽噎慢慢停下来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撑着手肘,试着把自己撑起来。手肘一用力,那种尖锐的疼又来了,她咬着牙,继续撑。先撑起上半身,然后撑着拐杖,慢慢把膝盖收回来,跪在地上,然后再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了。

膝盖上的裤子磨破了,露出里面破皮的皮肤,红红的,渗着血。手肘也是,破了一大块,血珠子挂在上面,亮晶晶的。她就那么站着,看着自己那两只还在发抖的腿,看着那些破皮的地方,看着那些血。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疼,每一步都想停下来。但她没停。她走到那扇窗户前面,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几棵树,几栋楼,几个走路的行人。她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些能走路的人,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远。

弟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撑着拐杖,开始往回走。还是那十几米的距离,还是每一步都疼。但她走完了。走回到起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小周走过来,看了看她的膝盖和手肘,说,破皮了,回去处理一下。她点点头。他又说,今天摔了,明天还要继续。她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坐在出租车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往后掠去的景物。膝盖还在疼,手肘还在疼,浑身都疼。但她脑子里想的不是那些疼,是刚才趴在地上哭的那几分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喊出来,为什么不让弟弟扶她。也许是因为她想证明什么。证明自己可以自己爬起来。证明自己不需要被人扶。证明她还没废。

回到家,弟弟帮她处理伤口。碘伏涂上去的时候,那种刺疼让她又皱了皱眉。他涂得很轻,很小心,像怕弄疼她。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低着头,一圈一圈涂着碘伏。她说,刚才对不起。

他抬起头,看着她。他说,没事。

她说,我不该喊你。

他说,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他继续涂药,涂完,贴上纱布。然后站起来,说,我去做饭。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进厨房,看着厨房的灯亮起来。她坐在那儿,看着自己那两只裹着纱布的膝盖,看着那两只露在外面的残足。她又想起刚才趴在地上的那几分钟,想起那种冰冷的地板贴在脸上的感觉,想起那些眼泪流出来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摔多少次,还会哭多少次。但她知道,不管摔多少次,哭多少次,她都会自己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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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3:41 | 显示全部楼层
8 秋天的反复
十月下旬的时候,秋天真的来了。

窗外的树上那些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还挂在枝头,黄的,红的,干巴巴的,在风里晃着。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的响。阳光从稀疏的枝丫间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窗台上,落在那道永远拉着的窗帘上,照出一片斑驳的光影。但那些光影也是冷的,没什么温度,看着就觉得凉。

天气转凉了。那种凉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先是早晚凉,中午还好,后来中午也不行了,得穿外套。屋里开着暖气,但窗户缝隙里总有冷风钻进来,细细的,轻轻的,吹在身上起一层鸡皮疙瘩。

黄琳坐在窗前,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那两个人还在,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衣服穿得厚了,有人缩着脖子,有人把手揣在口袋里。他们还在举着手机对着这边拍,但拍一会儿就把手缩回去,哈口气,搓一搓。她看着他们,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

那天下午,弟弟帮她脱假肢。右足那只硬质的接受腔从残端上拔下来的时候,她低头一看,那块皮肤又不行了。不是破皮,是干。秋天的干燥让那块本来就脆弱的皮肤裂开了,一道一道细小的口子,像干旱的土地一样,纵横交错着。那些裂口不深,但每一道都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钝钝的、扯着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撕。

弟弟的手指轻轻按上去,那些裂口周围就泛出白色,是皮肤被撑开了。她咬着牙,没出声。他涂药膏,白色的,稠稠的,涂上去把那些裂口盖住。药膏凉凉的,涂上去那一瞬间有点舒服,但很快就被那些裂口吸进去,什么感觉也没了。

左足也没好到哪去。那片疹子又犯了。天气一凉,皮肤干燥,湿疹就特别容易犯。那片密密麻麻的红点又冒出来了,从脚踝一直蔓延到断端边缘,比之前还多,还密。不碰的时候是痒,那种隐隐的、让人坐立不安的痒。一碰就变成钻心的痒,痒得她恨不得用手去抓,把那层皮抓破才舒服。但她不能抓。抓破了更麻烦,会感染,会更疼。她只能忍着,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用那种疼去压那种痒。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把残肢露在外面,不敢盖被子。被子一碰,那些痒的地方就更痒,痒得她睡不着。她就那么躺着,把两只残肢伸在被子外面,凉凉的空气裹着它们,那种凉能稍微压住一点痒。但也只是一点。

半夜醒来,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屋里很暗,只有窗帘那道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模糊的亮痕。她就那么看着那道亮痕,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但那种空不是平静的空,是那种被掏空了的、什么也填不满的空。

她想起这一年多来过的日子。坐轮椅,拄拐杖,穿假肢。坐轮椅的时候,从那道缝隙里看世界,看那些人走来走去,看那些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拄拐杖的时候,一步一步地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穿假肢的时候,要忍受那些疼,那些痒,那些味道,那些永远也好不了的破皮和湿疹。

三种状态,三种轮回。每一种都有每一种的疼,每一种都有每一种的难。坐轮椅的时候,觉得能站起来就好。能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能走路就好。能走路的时候,觉得不疼就好。可永远有新的疼,新的难,新的过不去的坎。

她有时候想,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就在这三种状态里转来转去,永远也跳不出去。湿疹好了又犯,犯了又好。破皮好了又破,破了又好。疼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完没了,没完没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也许一年后,也许两年后,也许十年后,也许永远都没有头。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那道亮痕还在,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她看着它,想着那些永远也好不了的疼,那些永远也赶不走的人,那些永远也删不完的信。那些东西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把她淹没在里面。她喘不过气,但又得喘。因为还得活着。

第二天早上,弟弟敲门,姐,起来吃饭了。她应了一声,撑着坐起来,移到轮椅上。吃饭,换药,缠绷带。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每一天一样。那些裂口还在,那些疹子还在,那些疼还在。什么都没变。

吃完饭,她摇着轮椅到窗前,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那两个人还在,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天冷了,他们的脸被冻得有点红,但还在,还在举着手机。她看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着那棵树。那些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下几片还挂在枝头,干巴巴的,在风里晃着。

她不知道那些叶子什么时候会落光。也不知道那些疼什么时候会结束。她只知道,今天还得过。明天还得过。后天还得过。一直过,过到不知道什么时候。

弟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她知道他在。她知道他一直在。但她还是觉得累,那种从里到外的累,怎么歇也歇不过来。

她说,小弟,你说我还能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能。

她没回头。她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你在走。

她没再说话。继续看着窗外那几片在风里晃着的叶子。它们还在晃,还在那儿。她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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