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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devil

[正在更新] 【黄男堂姐系列】《流言》(堂姐黄琳主线故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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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3:41 | 显示全部楼层
9 小周的鼓励
从九月到十月,从十月到十一月,小周每周三次上门,雷打不动。周一,周三,周五,下午两点,门铃准时响起。弟弟去开门,他走进来,手里拎着那个装着各种工具的包,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他进屋之后,先去洗手,洗得很仔细,用肥皂搓两遍,冲干净,再用纸巾擦干。然后他走到黄琳面前,蹲下来,说,今天怎么样?

她每次都说,还行。

他就点点头,开始工作。先检查残肢,看皮肤状况,看有没有新的破口,看湿疹好了没有。然后帮她穿上假肢,调整松紧,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紧了,他就调松一点;她说松了,他就调紧一点。调好了,扶她站起来,让她扶着墙或者平行杠走几步。他就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慢一点,重心往左边移一点,步子迈大一点。那些话都很平淡,像是老师在教学生,又像是工匠在调试机器。

她有时候会偷偷看他。看他的手,那双手很稳,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抖。看他的脸,那张脸总是没什么表情,但偶尔在她做到某个动作的时候,嘴角会有一点点弯起来的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她的残肢时是专注的,看她的脸时是平静的,但在那种平静里,她总觉得有一点别的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也许是关心,也许是别的什么。她不敢多想。

十一月中的那天,天气已经很冷了。窗外的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幕上画出瘦削的线条。屋里开着暖气,但窗户缝隙里总有冷风钻进来,细细的,吹在身上起一层鸡皮疙瘩。那天下午小周来的时候,她正在练走路。扶着墙,从那头走到这头,再走回去。走了几个来回,累了,坐在轮椅上喘气。

小周说,再走一遍,走完今天就结束。

她站起来,扶着墙,开始走。走了一半,右足残端那个接受腔突然一滑,她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旁边倒下去。她用手撑了一下,没撑住,膝盖先着地,咚的一声,疼得她眼前发黑。然后是手肘,然后是整个身体。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板,半天动不了。

疼。膝盖那里火辣辣的,肯定是破皮了。手肘也是,热热的,湿湿的,大概是流血了。她就那么趴着,没动。

弟弟冲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想扶她。小周抬起手,拦住了他。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弟弟愣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周蹲下来,没有扶她,就那么蹲着,看着她。她就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板,眼泪流下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是那种忍不住的、抽噎的哭。她不知道为什么哭,是因为疼吗?是因为摔了吗?是因为觉得自己太没用了吗?还是因为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怎么也止不住。

她就那么趴着,哭着。小周就在旁边蹲着,不说话,也不扶她,就那么看着她。

不知道哭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两分钟。她的哭声慢慢小下来,变成抽噎,一下一下的。她抬起头,满脸的眼泪,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别的什么。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和平时一样。

他说,黄小姐,你比我想象的能忍。

她愣住了,看着他。

他说,很多人到这个阶段,早就放弃了。你还在走。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又说,但你不能放弃。因为你还有路要走。

他说完,还是那样看着她,等着她。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那双稳定的眼睛。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落进她耳朵里,落在她心里,沉沉的。你还有路要走。她还有路要走。她知道的。她知道她还有路要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只是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忘了,忘了前面还有路,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走。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那些眼泪蹭在袖子上,湿了一块,凉凉的。然后她撑着手肘,试着把自己撑起来。手肘一用力,那种尖锐的疼又来了,她咬着牙,继续撑。先撑起上半身,然后撑着地板,慢慢把膝盖收回来,跪在地上,然后再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了。

她站在那里,浑身都在抖,膝盖疼,手肘疼,残肢也疼。但她站着,没有倒。她看着小周,他也看着她。他的嘴角有那一点点弯起来的弧度,很淡,但确实在那里。

他说,可以了,今天就到这里。

她点点头,慢慢坐回轮椅上。弟弟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看着她。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也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他的手暖暖的,她的手凉凉的。就那么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小周开始收拾东西,把那些工具装进包里。他站起来,说,周五我再来。她点点头。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她看见了。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膝盖还在疼,手肘还在疼,残肢还在疼。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他说的那些话,也许是他看她的那个眼神,也许只是因为他没有扶她,让她自己爬起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还得继续走。因为还有路要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下午的事。想着自己趴在地上哭的样子,想着他蹲在旁边看着她的样子,想着他说的那句话——你还有路要走。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着转着,她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手肘上的伤口也结了痂。她看着那些痂,想着昨天摔的那一跤,想着自己爬起来的那一刻。她不知道以后还会摔多少次,还会哭多少次。但她知道,不管摔多少次,哭多少次,她都会爬起来。因为还有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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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3:41 | 显示全部楼层
10 冬日的康复中心
十一月走了,十二月来了。

天气越来越冷,窗外的风刮起来的时候,能听见呜呜的声音,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细细的,凉凉的。那棵树上早就一片叶子也没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幕上画出瘦削的线条,像无数只手伸向天空。那两个人还在,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穿得厚厚的,缩着脖子,偶尔举起手机拍一下,然后赶紧把手缩回去。她已经不去看他们了,只是偶尔瞟一眼,确认他们还在,然后就移开目光。

每周一、三、五,下午两点,弟弟推着她去康复中心。出租车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那些往后掠去的景物。店铺,行人,红绿灯,广告牌,那些东西她看了无数遍,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但她还是看,看着它们从眼前滑过去,什么也不想。

康复中心里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那股热气就扑面而来,把外面的冷全部挡在身后。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坐轮椅进来,已经不需要像第一次那样用手遮着脸了。她只是低着头,让弟弟推着,穿过走廊,去那个她熟悉的地方。

那些“破碎的人”还在。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见过那个中年男人,拄着双拐,一条裤管空荡荡的。那时候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很大力气。现在他还在,但他已经能不用拐杖走几步了。那天她在走廊里看见他,他正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旁边没有人扶。他的脸上全是汗,但他在走。她经过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个圆脸的女孩也还在。她第一次来的时候,那女孩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低着头看手机。现在她也装上假肢了,两只都是,正扶着平行杠学走路。她走得很慢,比她还慢,每一步都要停好久。但她也在走。那天她们在训练室遇见,那女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没说话,但好像说了很多。

还有那个老人,头发全白了,坐在轮椅上,两只脚都穿着那种特殊的假肢。他旁边总有一个中年女人陪着,应该是他女儿。他走路比她还慢,每一步都要花很长时间,但他一直在走。那天她练完,坐在旁边休息,那老人正好也休息,就坐在她旁边。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着她,说,姑娘,练多久了?她说,快半年了。他点点头,说,我练了快一年了。她说,那您比我久。他说,久也没用,还是走不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没说。他又说,但总比不走强。她点点头。然后他女儿过来,推着他走了。

她发现,在这个地方,她不再害怕被人看了。

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和外面的人不一样。不是那种好奇的眼神,不是那种“让我看看这个残废长什么样”的眼神。也不是那种同情的眼神,不是那种“你好可怜啊”的眼神。也不是那种躲闪的眼神,不是那种“我不敢看你怕你难受”的眼神。他们看她,就像看一个普通人,一个和他们一样的人。因为他们也是这样的。他们也坐着轮椅,也拄着拐杖,也穿着假肢。他们知道那种疼,那种痒,那种味道,那种永远也好不了的破皮和湿疹。他们不用问,一看就知道。

有时候她会和那些人聊几句。那个中年男人告诉她,他是在工地上出的事,一块预制板掉下来,砸断了腿。那个圆脸女孩告诉她,她是出车祸,一只脚没保住。那个老人没说他怎么伤的,她也没问。他们聊的都是一些平常的话,今天天气冷,暖气开得足,食堂的饭不好吃。那些话在外面听起来很无聊,但在这里,她愿意听,也愿意说。

那天下午,她练完走路,坐在轮椅上休息。那个圆脸女孩也练完了,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还在练的人。过了一会儿,那女孩开口了,说,你走路比上次稳了。她愣了一下,说,是吗?那女孩说,嗯,我注意过你,你刚来的时候走几步就晃,现在好多了。她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说,你也比上次稳了。那女孩笑了一下,说,我练得慢。她说,慢没事,能走就行。

两个人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还在练的人。阳光从大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两根平行杠上,落在那些一步一步挪动的人身上。那些光暖暖的,照得人有点想睡。她就那么坐着,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光,那些人,那些一步一步挪动的影子。

她想起刚来的时候,每次进这个门,心里都害怕。怕被人看,怕被人议论,怕被人当成怪物。现在她不怕了。不是因为那些人不看了,是因为她不在乎了。她知道他们都是和她一样的人,他们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他们只会点点头,笑一下,说一句今天天气冷,或者你走路比上次稳了。那些话很普通,但对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弟弟走过来,说,姐,该回去了。她点点头,摇着轮椅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又看见那个中年男人,他还在扶着墙练走路。经过训练室的时候,又看见那个圆脸女孩,她已经站起来,扶着平行杠,一步一步往前挪。经过休息区的时候,又看见那个老人,他坐在轮椅上,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她出了门,冷风一下子扑过来,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弟弟帮她裹好外套,推着她往出租车那边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那扇自动门,那些透出灯光的窗户。明天,后天,大后天,她还会来。还会看见那些人,还会点点头,笑一下,说几句话。还会继续练,继续摔,继续爬起来。

那些人也是。他们也会继续来,继续练,继续摔,继续爬起来。一直练,一直摔,一直爬起来。练到能走,能跑,能跳,练到再也不用来了。

她不知道那要多久。但她知道,在这个地方,她不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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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3:42 | 显示全部楼层
11 小周的变化
十二月过得很快,快得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天气越来越冷,窗外的风刮起来的时候,能听见呜呜的声音,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那两个人还在,穿得越来越厚,有时候冻得直跺脚,但还是不肯走。她已经不看了,只是偶尔听见楼下有动静,知道他们还在。

每周一、三、五,下午两点,小周准时来。门铃响,弟弟去开门,他走进来,手里拎着那个装着各种工具的包。先洗手,洗得很仔细,用肥皂搓两遍,冲干净,再用纸巾擦干。然后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说,今天怎么样。她说,还行。然后开始工作。检查残肢,穿假肢,调整松紧,扶她站起来,让她走几步。整个过程和以前一模一样,像是被复制粘贴的。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十一月的那次摔倒之后,也许更早。她只记得有一天,他帮她调完接受腔,没有像往常那样站起来就走,而是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和康复完全无关的话。

他说,我小时候在乡下长大的。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他那张脸还是那样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和平时不太一样。她没说话,只是等着。

他说,乡下没什么好玩的,小时候就是到处跑,爬树,下河,捉蜻蜓。我爷爷腿不好,走不了远路,就坐在家门口看着我们跑。那时候不懂,觉得爷爷就是腿不好,没什么大不了的。后来长大了才知道,腿不好,很多地方都去不了,很多事都做不了。

她听着,没插话。

他说,我学假肢专业,就是因为爷爷。想给他做一副好的假肢,让他能站起来,能走一走。可惜没等到。我还没学成,他就走了。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今天就到这里,周五我再来。

她点点头。他走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他说的那些话。乡下,爷爷,假肢专业。那些话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但她就是一直在想,翻来覆去地想。她想,原来他也是普通人,也有小时候,也有爷爷,也有他想做的事。原来他不只是那个蹲在她面前、用平静的语气说“这里疼吗”的技师。他也是一个人。

从那以后,他偶尔会说一些工作之外的事。有时候是在调整假肢的时候,一边调一边说。有时候是坐在她对面休息的时候,突然开口。说的都是些小事。说他们康复中心食堂的饭菜不好吃,说冬天骑电动车太冷,说他女儿刚上小学,每天要接送。她听着,有时候应两句,有时候只是听。

有一次他说,我女儿问我,爸爸,你每天帮人装假肢,那些人疼不疼。我说疼。她又问,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装。我说因为装了就能走路了。她想了想,说,那还是装吧,走路比较重要。

她听了,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

他说,你笑了。

她愣了一下,说,没有。

他说,有。

她就没再说话。他也笑了笑,站起来,说,今天就到这里。

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他来。

不是那种心跳加速的期待,不是那种盼着见到喜欢的人的期待。是另一种期待。是那种每天灰蒙蒙的生活里,有一个人会来,会坐在对面,会说一些普通的话,会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个正常人。他会说食堂的饭菜不好吃,会说骑电动车太冷,会说女儿问他那些问题。那些话和康复无关,和假肢无关,和那些疼那些痒那些破皮那些湿疹都无关。那些话只是普通人的话,普通的生活。

她听着那些话,有时候会想起以前。以前她也和别人说过这样的话,说今天吃什么,说天气好热,说路上堵车。那时候她没觉得这些话有什么特别的。现在她才知道,能说这些话,能被别人当作一个普通人说这些话,有多重要。

那天下午,他来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小雨。他进来的时候头发湿了,额前几缕贴在皮肤上。他先洗手,然后坐下来,没急着开始工作,而是说,今天骑车来的,雨打在脸上,疼。

她看着他那几缕湿头发,说,怎么不坐车。

他说,骑车快,坐车要转,麻烦。

她说,那下次带把伞。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说,好。

那一声“好”说得很轻,但她听见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那句话。带把伞,这么普通的一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好像有什么不一样。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只残足,没再说话。

他开始工作。检查,穿假肢,调整,扶她站起来。和以前一样。但那种一样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也说不清。只是觉得屋里好像暖和了一点,窗外的雨声也没那么烦了。

那天晚上,她又躺在床上想。想他湿了的头发,想他说的那些话,想他笑的那一下,想自己说的那句“那下次带把伞”。她想,这算什么呢。什么也不算。就是普通人之间说的普通的话。但她就是一直在想,翻来覆去地想。

她知道这样不好。她知道他是技师,她是患者。他们之间应该是那种关系,也只能是那种关系。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她只是期待着每个周一下午两点,每个周三下午两点,每个周五下午两点。期待着门铃响,期待着他走进来,期待着他坐下来,说一些普通的话。那些话像是一扇窗户,让她看见外面那个还在运转的世界,那个还有食堂饭菜、还有电动车、还有刚上小学的女儿的世界。

那个世界,她也曾经在里面的。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发出轻轻的噼啪声。她想,周五他还会来的。还会带把伞吗?她不知道。但她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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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3:42 | 显示全部楼层
12 除夕夜
二〇一〇年二月十三日,除夕。

那天下午,黄琳坐在窗前,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天还是灰蒙蒙的,但那种灰和冬天的灰不一样,浅一些,亮一些,像是憋着什么东西。那两个人还在,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穿得厚厚的,缩着脖子。今天是除夕,他们也不回家过年。她看着他们,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

弟弟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他说,姐,今晚除夕,咱们包饺子吧。

她愣了一下。包饺子?她已经很久没包过饺子了。小时候过年,妈妈还在的时候,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饺子,她负责擀皮,擀得又圆又薄,妈妈总夸她。后来妈妈走了,后来她当了模特,后来那些年,过年都是在外面过的,要么在展台上,要么在饭局上,要么和那些记不清脸的人一起。她已经忘了上一次在家里过年是什么时候。

去年除夕,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来。那些亲戚打来的电话,她一个也没接。弟弟把饭菜端到门口,她让他放着,自己等会儿吃。窗外的鞭炮声响了一夜,她捂着耳朵,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她怕那些声音,怕它们让她想起那天晚上,想起那个男人,想起那把刀。去年她只觉得害怕,只想躲,躲到听不见那些声音为止。

今年呢?

她想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半分钟。然后她点了点头,说,好。

弟弟去准备东西。面粉,水,肉馅,白菜,葱姜,还有那个很久没用过的擀面杖。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上餐桌,然后回头看着她。她摇着轮椅过去,停在餐桌旁边。

他揉面,她看着。他的手法不太熟练,揉得有点慢,但很认真。揉好了,搓成长条,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撒上干面粉,用手按扁。然后把擀面杖递给她。

她接过来,那擀面杖握在手心里,凉凉的,光滑滑的。她低头看着那些小面团,拿起一个,放在手心里,用擀面杖压上去。手有点抖,不稳,擀出来的皮一边厚一边薄。她把那个皮放下,又拿起一个,再擀。还是不太圆,但比第一个好一点。第三个,第四个,慢慢的手不那么抖了,擀出来的皮也像点样子了。

弟弟在旁边包。他包得也很慢,不太好看,有的歪了,有的馅太多合不上,有的馅太少瘪瘪的。他看着自己包的饺子,笑了一下,说,有点丑。

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嘴角也弯了一下。她说,能吃就行。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擀皮一个包,谁也不说话。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远远的,闷闷的,不像去年那样吓得人发抖。她听着那些声音,手上的动作没停。擀皮,放好,再擀皮,再放好。一张一张的皮,从她手里出来,堆成一小摞。

馅用完了,皮也擀完了。案板上摆着几十个饺子,大大小小,歪歪扭扭,有的躺着,有的站着,什么形状都有。她看着那些饺子,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挤出来的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弟弟也笑了一下,说,煮吧。

水烧开了,他把饺子一个一个放进去。饺子沉下去,浮起来,翻着滚着,慢慢变熟。她坐在轮椅上,看着锅里那些翻腾的饺子,热气冒上来,扑在脸上,暖暖的,湿湿的。

煮好了,盛出来,两碗,放在桌上。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白菜猪肉的,味道还行,就是皮有点厚,馅有点淡。她嚼着,咽下去,说,还行。

弟弟看着她,问,真的?

她说,嗯,还行。

他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笑着,笑着笑着,又低下头继续吃。

窗外又响起一阵鞭炮声,比刚才近一些,噼里啪啦的,响了十几秒才停。她听着那声音,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没那么怕了。那些声音还是大,还是吵,还是让她想起一些不好的东西。但没那么怕了。也许是因为屋里开着灯,暖暖的;也许是因为锅里还有饺子,热热的;也许是因为对面坐着弟弟,他在。她不知道是哪个原因,也许都有。

吃完饺子,她去洗手。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凉凉的,冲掉手上的面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还是那样,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和两年前没什么两样。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以前那双眼睛里有光,有傲气,有那种站在聚光灯下被人瞩目的自信。后来那光没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出来。现在呢?现在那灰蒙蒙的东西还在,但好像淡了一点,透出一点别的什么。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累,也许是平静,也许是别的。

她擦干手,摇着轮椅出来。弟弟正在收拾碗筷,她把碗接过来,放到水池里。他说,我来吧。她说,一起。

两个人就那么一个洗一个擦,把碗筷收拾干净。然后她回到窗前,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那两个人还在,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们还在举着手机,对着这边拍。

她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拉上。那道缝隙也没了,屋里彻底暗下来。只有餐厅那边还亮着灯,黄黄的,暖暖的。

弟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没说话,只是站着。她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里站着,看着餐厅那边透过来的一点光。

过了一会儿,她说,今年没那么怕了。

他说,嗯。

她说,去年我听见鞭炮声就抖。

他说,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他也没再说话。窗外又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比刚才还近。她听着,身体没抖。就那么站着,听着,等它响完。

响完了。她说,你去睡吧。

他说,你呢?

她说,我再坐一会儿。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轻轻的,走远了,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看着餐厅那边透过来的一点光。那光黄黄的,暖暖的,照在地板上,照在墙角,照在那个放着树脂立方体的桌子上。那东西还在那儿,透明的一坨,里面封着那两只残破的鞋跟。她看不见它,但知道它在那儿。

她坐了很久。久到餐厅那边的灯灭了,久到屋里完全黑了,久到窗外的鞭炮声也停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远远的,轻轻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然后她摇着轮椅回房间,移到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想起晚上包饺子时手心里的感觉,擀面杖凉凉的,光滑滑的。想起饺子咬开时的味道,白菜猪肉的,还行。想起弟弟笑的那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眯着。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慢慢模糊了。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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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黄男的试探
正月里的那天,阳光很好。

窗外的天终于不再是那种灰蒙蒙的了,透出一点淡淡的蓝,虽然还很浅,但确实是蓝的。那棵光秃秃的树上,枝丫的顶端冒出一点点嫩绿,很小,很细,不仔细看都看不见。那两个人还在,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穿得没那么厚了,偶尔举起手机拍一下。她看着他们,看着那些冒出来的嫩绿,看着那片淡淡的蓝,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

正月里没什么事。那些亲戚的电话她还是会接,说几句新年好,身体怎么样,然后就挂了。弟弟每天还是那样,做饭,换药,缠绷带,收拾屋子。她也每天还是那样,吃饭,坐着,发呆,睡觉。日子过得慢,慢得像是在数每一秒。

那天下午,小周没来,不是他的工作日。她坐在窗前,从那道缝隙里看着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让她有点想睡。她就那么眯着眼睛,半睡半醒地坐着。

弟弟从厨房里出来,站在她身后。她没回头,但知道是他。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一会儿。她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站一会儿就走,但他没有。他开口了。

“姐,你觉得周老师人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周老师?小周?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那儿,逆着光,脸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和之前金田一出现的时候一样。那种东西她见过,知道是什么,但一直没想过。

她说,挺好的啊。

她说完,看着他。他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一点头点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厨房去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进厨房,看着厨房的门关上。那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阳光还是那样暖洋洋的,照在身上。那些嫩绿还是那样小,那样细。那两个人还在,还在举着手机。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什么都没变。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弟弟问那句话了。他从来没问过这样的话。金田一来的时候,他问过,姐,你觉得金警官怎么样?那时候她没多想,以为他就是随便问问。现在他又问了,问的是小周。

她开始想小周这个人。想他那张总是平静的脸,想他每次来先洗手的习惯,想他蹲在她面前说“今天怎么样”的语气,想他偶尔说的那些工作之外的事。他说他小时候在乡下长大,说他学假肢专业是因为爷爷,说他女儿刚上小学。那些话她听了,觉得他就是个普通人,一个帮人装假肢的普通人。但为什么弟弟要问?

她又想起自己最近的一些感觉。每次周二周四,她会想,明天小周就来了。每次周五训练结束,她会想,又要等两天才能见到他。她把这当成是习惯,是康复的一部分。但现在弟弟一问,她突然有点不确定了。那只是习惯吗?

她不知道。她也不敢多想。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她听着那声音,知道弟弟在里面忙着。他每天都是这样,忙个不停。做饭,换药,缠绷带,收拾屋子,处理那些永远也删不完的信。他才十九岁,十九岁的男孩子应该做什么?应该和朋友出去玩,应该打游戏,应该谈恋爱。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她。

她想起他之前说的那些话。那个晚上,他喝了一点酒,趴在她膝盖上,说他知道他们是堂姐弟,早就出了五服了。他说他知道自己不该想那些,但她就是他最重要的人。那时候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他头上,轻轻揉着。她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只知道她永远是他姐,他也永远是她的弟弟。

现在他又问小周的事。他问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和之前一样。那是怕。怕她被人抢走,怕她不需要他了,怕他不再是那个最重要的人。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

她想说什么。想叫他的名字,想让他过来,想告诉他不管谁来谁走,他永远是她弟。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阳光慢慢移过去,从她身上移到地板上,从地板上移到墙上,然后消失了。天开始暗下来。那两个人还在,还在举着手机。她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模糊的影子,看着远处那片慢慢暗下去的天。

厨房的门开了,弟弟端着一盘菜出来。他走到餐桌前,把菜放下,说,姐,吃饭了。

她应了一声,摇着轮椅过去。餐桌上摆着两碗饭,两双筷子,两个菜。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他也坐下来,也开始吃。两个人就这么吃着,谁也不说话。

吃着吃着,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专心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有点发白。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知道她在看他。但两个人都没说话。

吃完饭,他收碗,她去窗前坐着。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那两个人照成两个模糊的影子。她看着他们,脑子里还在转下午那句话。姐,你觉得周老师人怎么样?挺好的啊。她回答了,但那个回答太简单了,简单得像是什么都没说。她想说的其实不是那个。她想说的是别的。但她不知道那别的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看小周的眼神,可能会不一样了。弟弟看她的眼神,也会不一样了。那些不一样会慢慢积累,慢慢变成别的东西。她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她只知道,有些话不说,比说了好。

她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那些远远近近的灯光,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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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3:43 | 显示全部楼层
14 第一次独自出门
二月底的那天,天气还冷,但阳光很好。

窗外的天是那种浅浅的蓝,不是冬天那种灰蒙蒙的,也不是夏天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就是那种淡淡的、像被水洗过的蓝。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那棵树上,照在那些已经开始冒出嫩芽的枝丫上,照在地上,照在那两个还在蹲守的人身上。他们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穿得没那么厚了,偶尔举起手机拍一下,然后缩回手,揣进口袋里。她看着他们,看着那些嫩芽,看着那片浅蓝的天,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

那天下午,弟弟说有事要出门。他去换了一身衣服,拿了包,站在门口,回过头看着她,说,姐,我出去一下,大概两三个小时,有事给我打电话。她点点头,说好。门开了,又关上。他走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和他在的时候不一样。他在的时候,即使不说话,也能感觉到有一个人在那儿,在厨房里,在房间里,在某个角落里。现在他走了,那种感觉就没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窗前,从那条缝隙里看着外面。

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光斑在地板上慢慢移动。那两个人还在,还在举着手机。她就那么看着,看着,看了不知道多久。

然后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她想出去。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出去?去哪儿?就她一个人,穿着假肢,拄着拐杖,能去哪儿?她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一个人出过门了。从出事到现在,快两年了,每次出门都是弟弟陪着,要么推着轮椅,要么扶着她。她从来没有一个人走过,从来没有一个人面对过外面那个世界。

但那个念头就在那儿,一直在那儿,怎么也赶不走。

她看着窗外那些阳光,看着那两个人,看着那些嫩芽,看着那片浅蓝的天。她突然想,如果今天不出去,也许永远都不会出去了。如果永远都不出去,她就只能一直坐在这道缝隙后面,看着别人走来走去,看着那些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她不想这样。她不想一辈子都这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摇着轮椅离开窗前,到自己房间去。假肢靠墙放着,左足那只硅胶套,右足那只硬质的接受腔,并排立在那儿。她看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开始穿。

先穿左足。她把那只残端塞进硅胶套里,一点一点往里推。还是那种感觉,紧紧的,压迫的,那种说不清的信号从残端最末端传来,麻麻的,痒痒的。她咬着牙,继续推,直到整个残端都塞进去。然后是右足。那只硬质的接受腔更难穿,要把那个孤零零的脚跟塞进去,对准位置,然后用力往下压。那块刚长好的嫩肉被压着,传来一阵刺痛。她忍着,继续压,直到脚跟卡进那个硬壳子里。

穿好了。她拿起拐杖,撑着站起来。那两根拐杖握在手里,凉凉的,有点滑。她站着,感觉自己的腿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那种很久没用过的肌肉在重新工作的感觉。

她撑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

从房间到门口,平时摇着轮椅几秒钟就到了。现在穿着假肢,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要先想好,先挪动右腿,站稳了,再挪动左腿。右足残端那个点被压着,传来钝钝的疼。左足那片湿疹又开始痒,那种钻心的痒。她就那么忍着,一步一步地挪。

门在面前了。她伸出手,握住门把手,往下按。门开了。

门外是走廊。走廊里很安静,没人。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走廊,看着那些阳光,看着那扇关着的电梯门。她犹豫了几秒。然后撑着拐杖,迈出了第一步。

走廊的地板是瓷砖的,光滑滑的,拐杖杵上去有点滑。她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确认站稳了才迈下一步。走廊不长,也就十几步,但她走了很久。走到电梯门口,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伸出手,按了向下的按钮。

电梯来了。门打开,里面没人。她撑着拐杖走进去,转过身,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那种下降的感觉让她有点晕,她扶着电梯里的扶手,盯着那跳动的数字。一楼到了。门打开。

单元门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她撑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过去。那扇门是玻璃的,外面透进来的阳光照在玻璃上,亮得有点刺眼。她伸出手,推开门。

冷风一下子扑过来,吹在脸上,凉凉的。阳光也一下子扑过来,照在身上,暖暖的。她就站在那儿,站在单元门口,站在外面。

她抬起头,看着天。那片浅蓝的天就在头顶上,那么大,那么宽,那么远。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点酸。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前面。楼前的空地,那几棵光秃秃的树,停着的几辆汽车,远处有人走过的影子。那些东西她都从那道缝隙里看过无数遍了,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用自己的眼睛,用自己的脚,站在外面看过。

那两个人还在,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他们看见她出来了,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手机,对着她拍。她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手机的反光一闪一闪的,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不害怕,不生气,不厌恶。就是看着,像看两棵树,两个路灯。

她就那么站着,站在阳光里,站在冷风里,站了很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两分钟,也许更久。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后来腿有点抖,撑不住了。她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去。

电梯,上楼,走廊,门口。她推开门,进屋,关上门。屋里还是那样,安静,昏暗,阳光从那道缝隙里照进来。她把假肢脱下来,靠墙放好,坐回轮椅上。然后摇着轮椅到窗前,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

那两个人还在,还在举着手机。那棵树还在,那些嫩芽还在。那片天还在,还是那种浅浅的蓝。什么都没变。但有什么东西变了。她出去过了。她一个人,穿着假肢,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到单元门口,在外面站了几分钟,然后走回来。就那么几步路,那么几分钟。但她觉得自己好像拿回了一点什么。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勇气,也许是信心,也许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知道她能一个人走出去了。虽然只能走几步,虽然只能站几分钟,但她能走出去了。她不再是那个只能从那道缝隙里看世界的人了。

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浅蓝的天,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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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3:44 | 显示全部楼层
5 第一条流言
三月初的那天,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了。窗外的树上那些嫩芽比上个月又多了不少,有的已经长成了小小的叶子,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从那些新叶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窗台上,落在她那两只裹着绷带的残足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亮亮的,像是碎金子。那两个人还在,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穿得越来越薄,有时候拍一会儿就放下手机,靠在树上晒太阳。

那天下午,弟弟在厨房里忙着,她在窗前坐着。电话响了。不是她的手机,是家里的座机。那个座机很少响,除了偶尔有快递,或者物业通知什么,几乎没人打。她听见弟弟从厨房走出来,拿起话筒,喂了一声。

然后她就听见弟弟的声音变了。

不是那种接快递的随便的语气,也不是那种接亲戚的客气的语气,是一种她没听过的语气,警惕的,又有点僵硬的,像是被人问了什么不好回答的问题。他说,对,是我家。哦,表舅啊。新年好新年好。嗯,挺好的。对,她还是那样。

她坐在窗前,没有回头,但耳朵在听着。

弟弟又说了几句,然后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得有点不正常。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问,什么?

那边又说了什么。她听不见,但能感觉到弟弟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拿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点发白。他说,对,是我。我是她弟弟。

那边又说了几句。弟弟听着,没说话。过了好几秒,他才说,堂姐弟。怎么了?

那边又说了什么。弟弟的眉头皱起来,越来越紧。他说,谁说的?那边说了什么,他听着,脸色慢慢变了。那种变不是发红,是发白,白得有点不正常。他说,我知道了。嗯,没事。谢谢表舅。挂了。

他把话筒放下,站在那儿,没动。

她没回头,但知道他在那儿站着。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他走回厨房去了。脚步有点重,不像平时那么轻。

她坐在窗前,继续看着窗外那些嫩嫩的叶子。阳光照在那些叶子上,照得它们绿得发亮。那两个人还在,靠在树上晒太阳。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什么都没变。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那个电话,那句“怎么了”,弟弟那张发白的脸,那些她听不见的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问他,表舅打电话说什么?

他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他说,没什么,就是拜个晚年。

她看着他。他没看她,低着头,继续吃饭。她知道他在撒谎。但她没再问。

接下来几天,电话又响了几次。有时候是别的亲戚,有时候是陌生号码。每次弟弟接完电话,脸色都不太好看。有几次他接电话的时候会走到阳台上去,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她听不见他说什么,但从那扇玻璃门看出去,能看见他的背影,站得直直的,头微微低着,偶尔点一下。

她开始觉得有什么事在发生。

那天下午,弟弟又接了一个电话。这次他没去阳台,就在客厅里接的。她听见他说,对,我是她弟弟。堂弟。怎么了?那边说了什么,他听着,没说话。然后他说,这是谁说的?那边又说了什么。他说,没有的事。你别听他们瞎说。嗯,我知道。挂了。

他把电话放下,站在那儿。她看着他。他感觉到她在看,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然后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她问,到底怎么回事?

他没说话。

她又问了一遍,到底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有点低,有点涩。

他说,有人在传一些话。关于你和我的。

她看着他,等着他说。

他说,传得挺难听的。说你不是我姐,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她愣了一下。不是那种关系?哪种关系?她脑子里转了一下,然后明白了。那种关系。那种不应该有的关系。

她的胃里翻了一下。

他说,还有更难听的。说你是被我包养的,说郑重才是受害者,说你活该。还有一些别的,我不想说了。

她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落进耳朵里,落在心里。那些字像是一块一块的石头,砸下来,砸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之前那些匿名信,那些露骨的求爱信,那些“不嫌弃”她的男人。现在那些人换了方式,不写她了,写她和弟弟。写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事。

她说,谁传的?

他说,不知道。表舅说是听别人说的,别人又是听别人说的。查不出来。

她没说话。只是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那些嫩嫩的叶子。阳光还是那样好,照得那些叶子绿得发亮。那两个人还在,还在那儿。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些话已经传出去了,收不回来了。那些话会越传越远,越传越难听。会传到所有亲戚耳朵里,传到邻居耳朵里,传到那些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耳朵里。她会被当成那种人,弟弟也会被当成那种人。

她想起弟弟这些年的付出。每天做饭,换药,缠绷带,收拾屋子,处理那些永远也删不完的信。他十九岁,他应该有自己的人生,却把一切都耗在她身上。现在那些人还要传这样的话,把他说成那种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弟弟看着她,说,姐,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不认识我们,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爱传就传,我们过我们的。

她听着,没说话。

他又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点点头。他说得对。他们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那些话还是让她难受,让她恶心,让她想起那些匿名信里写的东西。那些人和写匿名信的人是一样的,躲在暗处,往她身上泼脏水,看她怎么挣扎,怎么狼狈。

她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阳光慢慢移过去,从那些叶子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然后消失。天暗下来。那两个人走了,换了两个人来。还是站在那棵大树下面,还是举着手机。

她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手机的反光一闪一闪的。她想,那些传话的人,也许就在这些人里面。也许就是他们拍完照片,回去编故事,发到网上,说她和弟弟怎么怎么样。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弟弟站起来,说,姐,我去做饭了。她点点头。他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慢慢暗下去的天。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那些石头还在砸。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后来弟弟叫她吃饭,她应了一声,摇着轮椅过去。吃饭,没说话。吃完饭,回房间,躺下来。

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些话又来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软的,凉的。她埋在里面,不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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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3:45 | 显示全部楼层
16 流言的蔓延
三月的上半月,那些流言开始像野草一样疯长。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句,从亲戚的电话里漏出来,从邻居的窃窃私语里飘过来。黄琳坐在窗前,从那道缝隙里看着外面,偶尔能听见楼下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些词会飘上来——“那个模特”,“她弟弟”,“听说”。她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知道是在说她。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爬,痒痒的,但又抓不到。

然后那些话开始在网上出现。

那天下午,弟弟在电脑前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她摇着轮椅过去,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那是一个论坛,一个她不认识的论坛,上面有一个帖子,标题是“昔日车模黄琳的‘弟弟’到底是什么人”。帖子不长,但每一句都像刀子。

“听说是包养的小白脸,根本不是亲弟弟。”
“前男友郑重才是绿帽子受害者,砍她的脚是应有的教训。”
“这女人活该,谁让她那么骚。”

她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她没说话。弟弟也没说话。只是把那个网页关了。

但关了也没用。那些字已经印在她脑子里了。

接下来的日子,各种版本的流言像雪片一样飞来。有的说她和她弟弟合伙给郑重下套,骗光了他的财产,他才报复。有的说她在模特圈里就是有名的荡妇,和各路赞助商老板有染,那些照片在网上都能找到。有的说她初中时就仗着家里有钱有势霸凌同学,让一个穷男生舔她的臭脚,那个男生后来失踪了,就是被她害的。

最恶毒的一个版本,她是在一个深夜自己看到的。她睡不着,起来打开电脑,随便点进一个网站,就看见那个帖子。标题是“黄琳和她弟弟的那点事”。她点进去,往下滑。

“听说是当场捉奸的,郑重回家撞见她和那个‘弟弟’在床上。所以才砍她的脚。那野男人倒是没事,跑了。现在这俩人终于能正式在一起了,哈哈。”
“德国骨科警告!”
“笑死,脚都没了还搞,也是真爱。”

后面跟着一堆表情,笑脸,大拇指,坏笑。那些人用那些表情,像看一场好戏一样,看着她被扒光,被嘲笑,被踩进泥里。

她盯着那些字,盯着那些笑脸,盯了很久。手指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抖到整条手臂都在抖。她不是生气。她不是难过。她只是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冷得想缩成一团,冷得想躲进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想起初中时那些事。那时候她家有钱,她穿得好,吃得好,成绩也不错,确实有一些同学不喜欢她。但她从来没欺负过任何人,没让任何人舔过她的脚。那个失踪的男生,她根本不认识,只知道是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同学,从来没说过话。那些话是怎么编出来的?那些人是怎么把根本不存在的屎盆子往她头上扣的?

她想起模特圈那些年。她是正经的模特,走的都是正规的秀,拿的都是正规的钱。有赞助商请吃饭,有老板递名片,她接过,也去过,但仅此而已。她从没和任何人有过那种关系。但那些人说她有,说她有照片,说在网上能找到。她上网搜过,根本搜不到。那些照片根本不存在。但他们不在乎。他们只要说,就有人信。

她想起郑重。那个砍了她脚的男人。他们说他才是受害者,说她和弟弟合伙给他下套。那她躺在血泊里的时候,谁是受害者?她被砍掉双脚的时候,谁是受害者?她疼得在地上爬的时候,谁是受害者?那些人看不见。他们只看见他们想看见的。

最让她受不了的,是关于弟弟的那些话。

弟弟。从她出事那天起就一直守在她身边的弟弟。十九岁的弟弟。每天给她做饭、换药、缠绷带、处理那些恶心信的弟弟。在她半夜疼醒时坐在客厅里守着的弟弟。在她摔倒时冲过来却不敢扶她的弟弟。在除夕夜和她一起包饺子的弟弟。他说过,姐,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她说过,你永远是我弟。

那些人说他是她包养的小白脸,说她和他搞在一起被当场捉奸。那些字配着恶意的笑,配上“德国骨科”的梗,配上那些表情,像一把一把的刀,往她心里扎。

她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她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她不知道他们写这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话会让她多难受。也许有。也许他们就是想让她难受。也许他们就是见不得她好,见不得她站起来,见不得她还能活下去。所以他们要把她踩下去,踩进泥里,踩到和他们一样的高度。

那天晚上,她没睡。就坐在电脑前,把那些帖子一个一个点开,一条一条看过去。那些字像蚂蚁一样爬进她脑子里,爬得到处都是。她看着那些笑脸,看着那些大拇指,看着那些“哈哈”和“笑死”,看得眼睛发酸,看得眼眶发红。但她没哭。只是看着。

弟弟什么时候走进来的,她不知道。她只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那只手暖暖的。她没有回头。

他说,姐,别看那些了。

她没说话。

他说,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就是瞎说的。

她还是没说话。

他说,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自己知道。不用管他们说什么。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有点哑。

她说,他们说我们捉奸在床。

他的手在她肩膀上顿了一下。

她说,他们说你是小白脸。

他没说话。

她说,他们说你是野男人,跑了,没事,现在又回来。

她还是没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站在身后,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说,姐,你想让我解释什么吗?

她说,不用。

他说,那我们就不解释。

她说,嗯。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去睡吧。

她点点头。关了电脑,摇着轮椅回房间。躺在床上,那些字还在脑子里转,那些笑脸还在眼前晃。她闭上眼睛,它们还在。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它们还在。她知道它们会一直在。印在脑子里了,删不掉了。

但她也知道,弟弟说的对。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没见过她躺在血泊里的样子,没见过她疼得在地上爬的样子,没见过弟弟每天给她换药的样子,没见过那些半夜守在客厅里的日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编故事,传闲话,看热闹。

她不会再让他们把她踩下去。她已经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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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3:46 | 显示全部楼层
17 黄琳的崩溃
那天晚上,弟弟出去买东西了。他走之前说,姐,我一会儿就回来,有事打电话。她点点头,继续坐在窗前,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那两个人还在,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天已经黑了,但他们还在,还在举着手机。

她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摇着轮椅到电脑前,打开电脑。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也许是想看看有没有新的信,那些手写的、温暖的信。她打开浏览器,随便点进一个常去的论坛,想看看有什么新闻。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标题。

“昔日车模黄琳的‘弟弟’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手停在鼠标上。那个标题像有磁力一样,把她的眼睛吸住了。她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几秒,然后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帖子很长,有很多层楼。她开始往下滑。

第一楼是发帖人自己写的,说听朋友的朋友说,那个黄琳根本不是什么受害者,她和她那个“弟弟”是一对狗男女,合伙骗前男友的钱,前男友才报复的。她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跳进眼睛里,像虫子一样往里钻。她的手指开始发凉。

她继续往下滑。

第二楼,有人回复:“早就听说这女的不干净,在模特圈里就是有名的荡妇,跟好多老板有一腿。”

第三楼:“她弟弟?什么弟弟,就是她包养的小白脸,比她小十岁呢,啧啧。”

第四楼:“听说捉奸在床当场抓住的,那男的跑了,她活该被砍。”

第五楼:“活该+1,这种女人就该遭报应。”

第六楼:“你们别瞎说,有证据吗?”有人问。下面马上有人回复:“这种事还要证据?看她那样就知道了。”

第七楼:“我听说她初中时就霸凌同学,让一个穷男生舔她的脚,那男生后来失踪了,说不定就是被她害的。”

第八楼:“哈哈哈哈德国骨科警告!”

第九楼:“笑死,脚都没了还搞,也是真爱。”

第十楼:“水性杨花,活该。”

她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眼前滑过去。“水性杨花”。“荡妇”。“捉奸在床”。“活该”。“遭报应”。“德国骨科”。那些字带着笑脸,带着大拇指,带着“哈哈”,带着“笑死”,像一群苍蝇一样嗡嗡嗡地涌过来,涌过来,把她整个人都淹在里面。

她的手开始抖。从指尖开始抖,抖到手腕,抖到手臂,抖到全身都在抖。她盯着屏幕,那些字还在往下滑,还在往下滑,永远也滑不完。每一层楼都有人说话,每一层楼都在说她,骂她,笑她。他们不知道她是谁,没见过她,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他们就是能说出这些话,用这些字,把她钉在耻辱柱上。

她想起那个记者。那个叫陈小豫的记者,坐在她对面,用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她,问那个问题——“你现在照镜子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女人了?”

那时候她没回答。她只是发抖,只是流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现在有人替她回答了。

你不仅不是女人。你是个荡妇。你是个骗子。你是个活该被砍的人。你是个水性杨花的骚货。你是个和弟弟(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的变态。你活该,活该,活该。

那些字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晕,转得她想吐。她的胃在翻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堵在那儿,堵得她喘不过气。她张着嘴,大口喘气,但什么也吸不进来。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快要死了。

她的手从鼠标上滑下来,整个人靠在轮椅上,浑身发抖,抖得控制不住。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涌出来的,哗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脖子里,淌到衣服上,湿了一大片。她想喊,想叫,想把那些字从脑子里赶出去,但她喊不出来,叫不出来,只能坐在那儿,发抖,流泪,喘不过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弟弟走进来,看见她坐在电脑前,浑身发抖,满脸眼泪。他愣了一下,然后冲过来,蹲在她面前,姐,姐,怎么了?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看见了那个帖子。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站起来,把电脑关了,然后蹲回来,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凉得吓人,还在抖。他说,姐,别看那些。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

她听着他的话,但那些字还在脑子里转。水性杨花。荡妇。捉奸在床。活该。德国骨科。那些字像烙铁一样,烙在她脑子里,烙得她疼,疼得她直发抖。

她说,他们说我活该。

弟弟的眼眶红了。他说,姐,你别听他们的。

她说,他们说我水性杨花。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他说,不是的。

她说,他们说我……和你在……

她说不出那几个字。那几个字太脏了,脏得她说不出口。

弟弟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说,姐,我们什么都没有。你知道,我知道。他们说什么不重要。

她听着,点了点头。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但知道有什么用?那些字还是在脑子里,那些笑还是在眼前,那些人还是在说她。她可以不听,不看,不想,但那些字已经印进去了,印得深深的,怎么也抠不出来。

她想起自己这一年多来的日子。那些疼,那些痒,那些臭,那些摔倒,那些爬起来,那些半夜疼醒的晚上,那些从缝隙里看世界的白天。她以为自己在慢慢好起来,在慢慢站起来,在慢慢拿回一点什么。但现在那些人告诉她,你什么都没有,你什么都不是,你活该。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只知道后来弟弟把她抱起来,移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她闭着眼睛,眼泪还在流,从眼角渗出来,流到枕头上,湿了一小片。他就那么握着,一直握着,直到她的眼泪流干了,直到她不再发抖,直到她睡着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很多梦。梦里全是那些字,那些笑脸,那些大拇指。它们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晕,转得她头疼。她想跑,跑不掉。想喊,喊不出。就只能被它们围着,看着它们笑,听着它们说那些话。

第二天醒来,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拉着,只有那道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光。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知道后来弟弟敲门,姐,起来吃饭了。她应了一声,撑着坐起来,移到轮椅上。

吃饭,换药,缠绷带。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些字还在,还在脑子里。它们不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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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弟弟的坦白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照得屋里亮堂堂的。窗外的树上那些嫩叶已经长成小小的叶子了,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晃着。那两个人还在,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偶尔举起手机拍一下,然后放下,继续晒太阳。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什么都没变。但黄琳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坐在窗前,从那道缝隙里看着外面,看了很久。那些字还在脑子里,那些话还在转,怎么也停不下来。她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些帖子,那些“水性杨花”,那些“荡妇”,那些“捉奸在床”,那些“活该”。那些字像烙铁一样,烙在她脑子里,烙得她疼。她想起弟弟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她睡着。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什么都没有。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知道他们什么都没有。但那些话还是在,还是有人信,还是会传下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弟弟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两杯水。他走过来,把一杯放在她旁边,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她旁边站着。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陪着她看窗外。

她看着窗外那些晃动的叶子,看着那两个人,看着那片浅蓝的天。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有点哑。

她说,小弟,那些人说的,是真的吗?

他愣了一下。她知道他明白她在问什么。那些话,那些传得满天飞的话,那些关于他们俩的话。他放下手里的杯子,蹲下来,蹲在她面前,平视着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还有昨晚哭过的痕迹。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说,姐,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没有什么。

她听着,没说话。

他又说,那些人不认识我们,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和我们没关系。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一点抖,但他还是说出来了。

他说,虽然我喜欢你,那是我的事。但我们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良心的事。

他说完,自己也愣住了。好像没想到自己会说出口。他就那么蹲着,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在动,但没躲开。

她也愣住了。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还带着点稚气的脸,看着他那双干净的、有点红的眼睛。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落在心里。虽然我喜欢你,那是我的事。他说的。他终于说出来了。

屋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一阵一阵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落在地上,落在她那双裹着绷带的残足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对视着。

过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半分钟,她开口了。声音还是很轻,但很稳。

她说,我知道。

他听着那两个字,眼眶红了。但他没让眼泪流下来,只是点了点头。那一点头点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杯子,转身走回厨房去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进厨房,看着厨房的门半掩着。阳光还是那样好,照得屋里亮堂堂的。那两个人还在,还在那儿晒太阳。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什么都没变。但有什么东西变了。那些话说出来了。那些憋在心里很久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只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们什么都没有。他们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良心的事。那些传话的人,那些写帖子的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会编,只会传,只会笑。他们不知道弟弟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不知道他每天做些什么,想些什么。

她知道。她都知道。

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阳光照在那些嫩嫩的叶子上,照得它们绿得发亮。那两个人还站在那儿,偶尔举起手机拍一下。她看着他们,看着那些叶子,看着那片天。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累,也许是平静,也许是别的什么。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她听着那声音,知道弟弟在里面忙着。他还会像往常一样,切菜,炒菜,端出来,叫她吃饭。她还会像往常一样,吃,喝,坐在这儿,看窗外。日子还会继续过。那些话还在,那些传话的人还在,那些帖子还在。但他们也还在。她和弟弟,两个人,还在这个屋里,还在活着。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只知道后来弟弟端着一盘菜出来,说,姐,吃饭了。她应了一声,摇着轮椅过去。餐桌上摆着两碗饭,两双筷子,两个菜。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他也坐下来,也开始吃。两个人就这么吃着,谁也不说话。

吃着吃着,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专心吃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张年轻的侧脸。她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了,他收碗,她去窗前坐着。天还亮着,那两个人还在。她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还在晃动的叶子,看着远处那片慢慢暗下去的天。心里那些话还在转,但转得没那么厉害了。也许是因为他说出来了。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了。也许是因为什么都没变,但什么又都变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日子还得继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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