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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devil

[正在更新] 【黄男堂姐系列】《流言》(堂姐黄琳主线故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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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3:48 | 显示全部楼层
19 报警与调查
那些流言传了十几天,越来越凶,越来越难听。黄琳每天坐在窗前,从那道缝隙里看着外面,看着那两个人还在,看着那些叶子越长越密,看着天越来越蓝。但她什么都没看进去。那些字还在脑子里,那些话还在转,怎么也停不下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天晚上,她对弟弟说,报警吧。

弟弟看着她,没说话。

她说,查出来是谁传的,让他说清楚。

弟弟点点头,拿出手机,打了110。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弟弟去开门,进来一个年轻的警察,个子不高,瘦瘦的,留着两撇小胡子,修剪得很整齐。他穿着一身警服,整整齐齐的,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他走进来,看了黄琳一眼,点了点头,说,你好,我是周树人,字迅哥,负责这个案子。

她愣了一下。迅哥?这个名字有点奇怪。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在她对面坐下,拿出本子,翻开,问,谁先说说情况?

弟弟开口了,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那些流言,那些电话,那些网上的帖子,那些传得满天飞的话。他说得很慢,很仔细,该说的都说了。迅哥一边听一边记,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问得很细,比如最早是什么时候听到的,谁传的,有没有截图,有没有录音。弟弟一一回答,能说的都说了。

黄琳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那个警察,看着他记笔记的样子,看着他偶尔抬起头看他们一眼的眼神。那眼神很稳,很平和,没有那种猎奇,没有那种同情,也没有那种躲闪。就是看一个人,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弟弟说完了。迅哥转向她,问,黄女士,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她想了想,说,那些话……说我和我弟弟的那些话,全是假的。

他点点头,说,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他说,我来之前看过一些材料,也了解过一些情况。你们的情况我知道。

他说完,合上本子,站起来,说,我会查。你们等消息。

然后他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直在等。每天坐在窗前,从那道缝隙里看着外面,看着那两个人,看着那些叶子,看着天。她不知道那个警察能不能查到,不知道要等多久。她只知道她得等。

第四天,电话响了。弟弟接起来,听了几句,然后看着她,说,周警官。

她把电话接过来。那边是那个有点奇怪的声音,迅哥的,很稳,很平。

他说,黄女士,查到了。

她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他说,散布谣言的人叫赵阿Q,是你初中同学。

她愣住了。初中同学?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有这个人。赵阿Q?这个名字她从来没听过。

迅哥继续说,籍贯绍兴鲁镇未庄,无业,社会闲散人员。他现在在看守所里,前些天刚被抓进去。原因是调戏隔壁富豪家的女佣吴妈,还有去寺庙骚扰一位小尼姑。

她听着那些话,脑子里转不过弯来。调戏女佣?骚扰尼姑?这是什么人?她问,他……他为什么要传那些话?

迅哥说,这个要等他交代。但根据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他初中时就认识你,一直……怎么说呢,一直关注你。你出事后,他就开始在网上发帖,编那些话。具体动机,还得问他本人。

她没说话。只是握着电话,听着那边偶尔传来的翻纸的声音。

迅哥又说,我们会依法处理。如果需要你们配合做笔录,会再通知。你们先别太担心,这种人迟早会落网的。

她说,谢谢。

他说,应该的。挂了。

她把电话放下,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初中同学。赵阿Q。那个名字她从来没听说过,那个人她从来没注意过。但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关注她,编她的话,传她的谣言,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荡妇,是骗子,是活该被砍的人。她想不出这是为什么。她和他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任何过节。他为什么要这样?

弟弟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他说,姐,查到了就好。这种人,就该抓起来。

她点点头,没说话。

她想起初中那些年。那时候她家有钱,她穿得好,吃得好,成绩也不错。但她从来没欺负过任何人,没让任何人难堪。她不知道那个叫赵阿Q的人是谁,不知道他坐在哪个角落里,不知道他为什么恨她。她只知道,他恨她,恨得要用这种方式毁掉她。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名字,赵阿Q。她想不出那张脸,想不出那个人。但她知道,那个人现在在看守所里,因为调戏女佣,骚扰尼姑,被抓起来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报应。她只知道,那些流言,那些话,那些让她崩溃的字,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第二天,弟弟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他说,周警官让看的,赵阿Q的照片,从监控里截的。

她接过来,低头看。

那是一个瘦小的男人,缩着肩膀,眼睛小小的,看人的时候往上翻,像是在打量什么。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让人看着就不舒服。

她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还是想不起来。初中时,有这个人吗?也许有,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也许没有,是她记错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人,就是传那些话的人。就是让她夜夜睡不着的人。就是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人的人。

她把照片还给弟弟,没说话。

弟弟说,周警官说,他交代了。他就是嫉妒你,看不得你好。你出事了,他高兴,但觉得还不够,还要把你踩得更低。

她听着,没说话。

弟弟说,这种人,不用理他。他进去了,出不来了。

她点点头。

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阳光从窗帘那道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亮的。她看着那道光,看着那些在光里飞舞的细小灰尘,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开。不是不疼了,不是不难过了,是那种被勒紧的感觉,松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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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3:50 | 显示全部楼层
20 赵阿Q的供述
过了几天,周树人来电话了。他说赵阿Q全交代了,问他们要不要过来听听。黄琳说好。弟弟推着她去了派出所。

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规章制度。周树人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那两撇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他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说,坐下吧。

他们坐下。周树人翻开文件夹,开始说。

“赵阿Q,籍贯绍兴鲁镇未庄,三十一岁,无业,社会闲散人员。初中和你是同学,初一初二在一个班。他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平时不说话,没什么存在感。你对他有印象吗?”

黄琳想了想,摇了摇头。她真的想不起来有这么一个人。

周树人点点头,继续说,他说他初中时就喜欢你。不是那种正常的喜欢,是那种……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黄琳,然后继续说,是那种盯着你看的喜欢。尤其是夏天,你穿人字拖的时候,他就盯着你的脚看。上课看,下课也盯着看。

黄琳的胃里翻了一下。

周树人翻了一页,继续说,他偷过你穿过的拖鞋,偷过你的凉鞋。他说你上体育课的时候把鞋子脱在操场边上,他趁没人看见就拿走了。藏在家里,每天晚上拿出来看,拿出来闻,当成……当成性幻想的对象。

弟弟的手握紧了轮椅的扶手。黄琳没动,只是听着。

周树人又翻了一页,说,他自卑,不敢和你说话,只敢躲在角落里看。但他心里一直不平衡。他说有一次体育课,你扭了脚,班长帮你按摩,他看见了,心里就特别不舒服。他说,班长摸得,我为啥摸不得?哼!这叫儿子打老子。

黄琳愣了一下。体育课扭脚?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是有那么一次,初二的体育课,她跑步的时候崴了脚,班长扶她坐下,帮她揉了揉。就那么一次,几分钟的事。她从来没放在心上。但那个人记了十几年。

周树人继续说,毕业后,他一直跟踪你的消息。知道你当了模特,拍了写真,给名车宝马做代言,给知名高跟鞋品牌做广告。他越来越恨。恨你高高在上,恨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他顿了顿,说,直到你出事。

黄琳的手指攥紧了轮椅扶手。

周树人说,他看到新闻的时候,先是很高兴。他说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你摔下来了。他觉得你变成残废了,就不那么高高在上了,就和他一样了。但还不够。他觉得还不够。他要把你弄得更脏,让所有人都觉得你脏,这样你才能真正和他平起平坐。

所以他就开始在网上发帖。那些话,那些“水性杨花”,那些“荡妇”,那些“捉奸在床”,那些“活该”,都是他编的。他一个人,注册了几十个账号,在不同的论坛上发,一遍一遍地发,直到那些话传得到处都是。

黄琳听着,没说话。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个多月了,转得她睡不着,转得她崩溃,转得她觉得自己真的不是人了。现在她终于知道那些话是从哪儿来的了。是从那个角落里,那个她从来没注意过的角落里,从那双盯着她脚看的眼睛里,从那个每天拿出来闻她拖鞋的变态手里。

周树人合上文件夹,说,他还交代了别的案子。调戏隔壁富豪家的女佣吴妈,去寺庙骚扰小尼姑,都是他干的。他专门挑那些看起来好欺负的下手。这次进来,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了。

他看了黄琳一眼,说,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黄琳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有点哑。

她说,他偷的那些鞋,还在吗?

周树人愣了一下,说,应该还在,他家搜出来的证物里有。怎么了?

她说,烧了吧。

周树人点点头,说,可以。

她又说,他写的那话,那些帖子,还能删吗?

周树人说,能删的我们会尽量删。但有些已经传出去了,删不干净。你要有心理准备。

她点点头。她知道。那些话已经传出去了,收不回来了。就像那些偷走的鞋,拿不回来了。就像她的脚,长不回来了。但至少她知道是谁做的了。至少那个人进去了。

周树人站起来,说,我们会依法处理。如果有需要,再通知你们。

弟弟也站起来,说,谢谢周警官。

周树人摆摆手,说,应该的。送他们出门。

出了派出所,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黄琳坐在轮椅上,弟弟推着她,慢慢往回走。路边有树,树上长满了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晃着。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有行人走过,匆匆忙忙的。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些话还在,删不干净。但那些话有了主人。是一个叫赵阿Q的人,一个坐在角落里盯着她脚看的变态,一个偷她拖鞋回家闻的屌丝,一个因为班长帮她按摩就记恨十几年的疯子。那些话是他编的。那些让她崩溃的夜晚是他给的。那些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人的字,是他写的。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解脱。她只知道,那个人现在在里面,出不来了。而她还在这里,还在阳光下,还在路上。

弟弟推着她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蹲在她面前,看着她。他说,姐,你还好吗?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有点担忧的脸。她说,还好。

他点点头,站起来,继续推着她走。

她看着路边那些晃动的叶子,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远处那片蓝蓝的天。心里那些话还在,还在转。但转得没那么厉害了。也许是因为知道是谁了。也许是因为那个人进去了。也许是因为阳光太好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还得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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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3:52 | 显示全部楼层
21 澄清与起诉
周树人那边的消息传来之后,黄男开始联系律师。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在网上查了很久,最后找了一个专门做名誉权案件的律师。那律师姓陈,四十多岁,说话很慢,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他来家里一次,看了那些证据,听了那些情况,点点头说,这个案子能打。

接下来就是走程序。起诉,立案,等待开庭。那些流程黄琳不太懂,只知道弟弟每天在忙,打电话,发邮件,整理材料。她帮不上忙,就坐在窗前,从那条缝隙里看着外面。那两个人还在,还在举着手机。但现在已经没人传那些话了,那些帖子也删得差不多了。可她知道,那些话还在,在很多人心里,在那些看过帖子的人脑子里。删不掉的。

三月下旬的那天,警方发了一份通报。

弟弟拿着手机过来,递给她看。那是一份官方的通报,盖着红章,写得很简单。说经过调查,赵某某(男,三十一岁)因编造散布谣言,诽谤他人,已被依法刑事拘留。说经查,黄某与黄某某系堂姐弟关系,网传内容不实。说请广大网民不信谣不传谣。

她看着那份通报,看了很久。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落在心里。系堂姐弟关系。网传内容不实。不信谣不传谣。那几个字写得很清楚,盖着红章,是官方的,是能证明他们清白的。但她看着那些字,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

不是高兴。不是解脱。是空的。

她想起那些流言传得最凶的时候,那些“水性杨花”,那些“荡妇”,那些“捉奸在床”。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她身上。现在通报出来了,那些话被证明是假的了。但那些割过的伤口还在,还在疼。那些看过帖子的人,那些转发过的人,那些笑过的人,他们会看这份通报吗?会信吗?会觉得自己错了吗?不会的。他们只会看一眼,然后忘了,然后继续传下一个谣言,笑下一个人。

她想起赵阿Q。那个初中时坐在角落里、永远低着头的男生。她想了很久,还是想不起他的脸。只知道他坐在最后一排,只知道他从来不说话。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盯着她看的,不知道他偷她鞋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他每天晚上拿出来闻的时候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恨她。恨了十几年。恨到她出事之后,他第一反应不是同情,不是惋惜,而是机会。他终于可以把她踩下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恶心吗?有点。想起那些被偷走的鞋,想起那些被闻过的鞋,想起那些被当成性幻想对象的脚,她就觉得恶心。悲哀吗?也有点。一个活生生的人,把自己活成那样,躲在角落里,偷别人的鞋,编别人的谣言,最后被抓进去。他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她也悲哀自己。凭什么?凭什么她要被他这样惦记,被他这样编派,被他这样踩?

她想起那份通报上的字。系堂姐弟关系。网传内容不实。那几个字那么轻,那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可那些流言,那些话,那些刀子,却那么重,重得她背了这么久,重得她现在还觉得喘不过气来。

弟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她知道他在。她把手里的手机还给他,说,发出去就行。

他说,嗯,已经发了。

她点点头。

他又说,律师说开庭还要等一段时间,但证据很全,应该没问题。

她说,好。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坐着轮椅,一个站在身后,看着窗外那片慢慢暗下去的天。阳光从窗帘那道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拉成一条长长的光带。那两个人还在,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还在举着手机。他们不管这些的。他们只知道拍,只知道发,只知道看热闹。澄清也好,通报也好,和他们没关系。他们只在乎下一张照片,下一条八卦,下一个能让他们笑的人。

她看着那些模糊的影子,心里想,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是见不得你好。你站在高处的时候,他们盯着你,盼着你摔下来。你摔下来了,他们不会拉你,只会踩你,踩得越狠越好,踩到泥里,踩到和你一样低,他们才满意。

赵阿Q是这种人。那些传话的人也是这种人。那些在网上发笑脸发大拇指的人也是这种人。他们从来不想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不想知道你疼不疼,不想知道你还能不能站起来。他们只想知道你怎么倒下的,怎么狼狈的,怎么被踩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只知道后来天黑了,路灯亮起来,那两个人走了,换了两个人来。还是站在那棵大树下面,还是举着手机。她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手机的反光一闪一闪的,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

她不会让他们踩下去的。她不会。

通报发了,真相亮了。那些人信不信,无所谓。她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弟弟是什么人,就够了。她还能站起来,还能走几步,还能从这道缝隙里看着外面。她还在。她不会倒。

她转过头,对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小弟,我饿了。

弟弟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马上好。

她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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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3:53 | 显示全部楼层
22 弟弟的守护
流言的风波持续了差不多一个月,然后慢慢平息下去。通报发了,赵阿Q进去了,那些帖子删得差不多了。但那些话还在,在很多人心里,在那些看过帖子的人脑子里。黄琳知道,它们不会彻底消失。就像那些伤疤,长在皮肤上,永远不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但日子还得过。

每天早晨,弟弟还是会六点多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去厨房做早饭。粥在锅里煮着的时候,他会把前一天晚上泡好的药拿出来,检查一遍那些瓶瓶罐罐,看看哪个快用完了,需要去买。早饭做好,他去敲她的门,叫姐,起来吃饭了。听见里面应一声,他就走开,把饭菜摆在桌上,等她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两个人吃饭,没什么话。她吃得很慢,有时候吃着吃着就发呆,筷子举在半空中半天不动。他也不催,就那么等着,等她自己回过神来,继续吃。吃完饭,她摇着轮椅到窗前坐着,他收碗,洗碗,收拾厨房。

然后就是换药。每天上午一次,晚上一次,雷打不动。他先把药箱拿出来,放在她床边,然后蹲在她面前,把她的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先拆右脚的绷带,一圈一圈拆下来,那截孤零零的脚跟露出来,白得发青的皮肤,那道像蜈蚣一样的疤痕,那块总是破了又好、好了又破的嫩肉。他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那个破口上,涂得很仔细,每一寸都涂到。然后涂药膏,白色的,稠稠的,涂上去厚厚一层。涂完药膏,拿纱布盖上,然后开始缠绷带。一圈一圈,从脚踝缠起,每一圈都用力均匀,松紧合适。缠完右腿,再拆左脚的绷带,那截长一些的残端,那片总是起疹子的皮肤,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同样的步骤,涂碘伏,涂药膏,盖纱布,缠绷带。整个流程下来,二三十分钟,他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缠着。

和以前一样。什么都和以前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种东西藏不住了。以前他看她,就是弟弟看姐姐的眼神,关心的,担心的,偶尔有点累的。现在那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更深的担心,也许是别的。她只知道,每次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就会很快移开,假装在看别的地方。但那种目光她已经看见了,印在脑子里了。

他也不说。她也不问。

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变了。

有时候她坐在窗前,从那道缝隙里看着外面,他会在她身后站着,一站就是很久。以前他也这样,站在身后,不说话,就那么陪着。但以前他站着的时候,她没什么感觉,就是知道他在。现在他站着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落在后背上,落在头发上。那目光有温度,暖暖的,像阳光,但又和阳光不一样。她不回头,就那么让他看着。他知道她知道的。但谁也不说。

有时候他帮她换药,低着头,一圈一圈缠绷带。她低头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垂下来的头发,看着他微微弯着的背。她看着看着,会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虽然我喜欢你,那是我的事。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很多遍了,转着转着,就不再转了,就停在那儿了。她知道他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她说点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等,只是守着。

她也说不出什么。她只知道,她是她姐,他是她弟。这个事实改变不了。不管那些流言怎么说,不管他怎么看,不管她怎么想,这个事实就在那儿。他比她小十岁。她才二十九,他才十九。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事要做,还会遇到很多人。她不能绑着他。她也不想绑着他。

但她也不能假装不知道。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她躺在床上,想着这些事,想着他的眼神,想着他说的那句话,想着那些流言里最难听的那些话。想着想着,她就不知道该想什么了。那些东西搅在一起,理不清楚。她只知道,他还在,还在隔壁房间,还在每天给她做饭换药缠绷带,还在站在她身后,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这样就好。她想。这样就够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她坐在窗前,从那道缝隙里看着外面。那两个人还在,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树上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绿得发亮。天很蓝,蓝得像假的。他就站在她身后,像往常一样,不说话。

她突然开口了。没回头,就那么看着窗外,说,小弟。

他说,嗯。

她说,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他没说话。

她又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在。

他还是没说话。但她知道他在听。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她听见了。

她继续看着窗外,看着那两个人,那些叶子,那片蓝得不像真的天。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她就那么坐着,让他站在身后。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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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3:53 | 显示全部楼层
23 小周的婉拒
流言平息之后,日子慢慢回到了正轨。那些帖子删了,通报发了,赵阿Q进去了。楼下那两个人还在,但已经换了好几拨,来的走的,走的来的,黄琳已经记不清他们的脸了。她只是每天坐在窗前,从那道缝隙里看着外面,看着那些叶子越来越密,看着天越来越蓝,看着阳光越来越暖。

每周一、三、五,下午两点,小周还是准时来。门铃响,弟弟去开门,他走进来,手里拎着那个装着各种工具的包。先洗手,洗得很仔细,用肥皂搓两遍,冲干净,再用纸巾擦干。然后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说,今天怎么样。她说,还行。然后开始工作。检查残肢,穿假肢,调整松紧,扶她站起来,让她走几步。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他来。不是那种等康复师来的期待,是另一种期待。每次周二周四,她会想,明天小周就来了。每次周五训练结束,她会想,又要等两天才能见到他。她开始注意他的细节,他说话的语气,他看她的眼神。他说话还是那样,很平,很稳,没什么起伏。但她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一点温度。他看她的眼神也还是那样,专注,认真,偶尔有一点光。但那种光,她总觉得和别人看她的不一样。

她知道自己可能喜欢上他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喜欢?她还有资格喜欢人吗?一个残废,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人,一个每天要和假肢、湿疹、幻肢痛打交道的人,她还有资格喜欢人吗?但那个念头就在那儿,压不下去,也赶不走。

她开始注意更多。他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头发是不是比上次长了一点,说话的时候嘴角有没有弯起来。她开始记住他说过的那些工作之外的事——他小时候在乡下长大,他爷爷腿不好,他女儿刚上小学。那些事她听了很多遍了,每次听都像是第一次听。

弟弟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有时候小周走了之后,弟弟会多看她一眼,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但她假装没看见。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弟弟说。也许什么都不用说。

那天是周五,四月中的一天。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两根拐杖上,落在她身上。训练结束,小周帮她脱下假肢,检查了皮肤,说恢复得不错,下次可以试着走更远一点。她点点头。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把那些工具装进包里,拉上拉链,准备走。

她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了。

“周老师。”

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那句话在喉咙里堵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很轻,有点抖。

“你……有女朋友吗?”

他愣住了。

就那么站着,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样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闪了一下,很快又熄了。

过了几秒,也许是几秒,也许是更长,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根拐杖,看着自己的鞋,看着那些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很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黄小姐,我有妻子,有孩子。”

她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点别的东西。他说,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病人,一个很坚强的病人。我们之间,只能是技师和客户的关系。对不起。

他说完,站起来,拎起那个包,转身走了。

门开了,又关上。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她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阳光还是那样好,照在她身上,暖暖的。那两根拐杖还靠在墙边,那只假肢还放在地上。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没有哭。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回去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心里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沉沉的,重重的,但就是哭不出来。

她有妻子,有孩子。技师和客户的关系。对不起。

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一遍一遍地转。她想起那些细节,他说话的语气,他看她的眼神,他偶尔弯起来的嘴角。那些细节现在重新翻出来,怎么看都像是她在自作多情。他什么也没做过,什么也没说过。他只是认真工作,做好自己的事。是她想多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只知道后来弟弟推门进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他说,姐,怎么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有点担忧的脸。她说,没事。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但他没问。

她又说,小周有老婆孩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哦。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推我去窗前吧。

他站起来,推着她到窗前。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那两个人还在,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棵树上,照在那些密密的叶子上,照得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

她看着那些叶子,那些光,那些人,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也好。这样就清楚了。不用再猜了。不用再期待了。就是技师和客户的关系。就只是这样。

也好。

她转过头,看着弟弟。他也看着她。她说,我饿了。

他说,我去做饭。

他转身走了。她继续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叶子在风里晃着,看着那些光在叶子上跳跃,看着那两个人还在那儿举着手机。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开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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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devil 于 2026-2-26 13:57 编辑

24 小周的最后一段话
小周还是每周一、三、五来,和以前一样。门铃响,弟弟去开门,他走进来,先洗手,然后蹲在她面前,说,今天怎么样。她说,还行。然后开始工作。检查残肢,穿假肢,调整松紧,扶她站起来,让她走几步。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但什么都变了。

他不说那些工作之外的事了。不说小时候在乡下,不说爷爷,不说女儿。只是工作,做完就走。她也不问了。就那么让他来,让他工作,让他走。两个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那天是五月初的一个下午,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两根拐杖上,落在她身上。训练结束,他帮她脱下假肢,检查了皮肤,说恢复得不错。她点点头。他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走。

但这次他没走。

他把包放下,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他说,黄小姐,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她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你弟弟,是个不错的男人。

她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虽然年轻,但他对你,是真的好。我看得出来。这一年多,他每天陪你来康复中心,每天给你换药缠绷带,每天守着你。这种好,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她听着,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有些感情,不一定要说出来。也不一定要在一起。但你要知道,有人在。

他说完,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惋惜,是别的什么。也许是祝福,也许是别的。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站起来,拎起包,说,我走了。下周见。

门开了,又关上。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她坐在那儿,一动没动。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一遍一遍地转。你弟弟是个不错的男人。他对你是真的好。有些感情,不一定要说出来。但你要知道,有人在。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她想起弟弟这些年的付出。从她出事那天起,他就一直守在她身边。她才十九岁,本该是和同学一起玩闹的年纪,却每天给她做饭,换药,缠绷带,收拾屋子,处理那些永远也删不完的信。她半夜疼醒,他坐在客厅里守着。她摔倒,他冲过来又不敢扶。她说谢谢,他说谢什么。他看她的眼神,那种藏不住的东西,她看见了。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虽然我喜欢你,那是我的事。那话说出来之后,他没再提过,还是和以前一样,每天做饭,换药,缠绷带。但那种喜欢在那儿,藏在他的眼神里,藏在他站在她身后的沉默里,藏在他每天重复的那些事情里。

她想起那些流言,那些最难听的话。她和他的那些话。那些话是假的,是赵阿Q编的。但那些话里有一件事是真的——他们不是亲姐弟。出了五服的堂姐弟,血缘关系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法律上,他们可以结婚。道德上,也没有任何问题。

但问题是别的。

她比他大十岁。她二十九,他才十九。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他会去上大学,会毕业,会工作,会遇到喜欢的女孩,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孩子。他的花样年华,应该属于那些美好的东西,属于阳光,属于奔跑,属于未来。

而不是她。

不是这个坐在轮椅上、穿着假肢、每天和湿疹幻肢痛打交道的女人。不是这个连路都走不稳、出门要靠人推、洗澡要人帮忙的残废。不是这个拖油瓶。难道黄男要娶一个比自己大十岁、腿脚残疾行动不便的妻子?

她知道自己漂亮。她照镜子的时候,能看见那张脸,还是那样,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和出事前没什么两样。但那又怎么样?漂亮有什么用?漂亮能让她的脚长回来吗?漂亮能让她正常走路吗?漂亮能让那些流言消失吗?漂亮能让弟弟爱上别人而不是守着她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也许是从他说那句话开始。也许是从小周说“你弟弟是个不错的男人”开始。也许更早,早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想起那些钱。保险赔付了接近一个亿,足够两个人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她有钱,他也有钱,他们都是富家小姐少爷出身,不缺钱。钱能解决很多问题,但解决不了这个。

她怕。

怕对不住他。怕辜负他。怕他为了她,放弃自己的人生。怕很多年以后,他会后悔,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守着她,而是去外面闯荡,会不会不一样。怕那种后悔,会变成怨,变成恨,变成他们之间永远跨不过去的沟。

她也怕自己。怕自己真的会依赖他,会离不开他,会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怕自己会自私到不想让他走。怕自己会变成那种人,那种为了自己舒服,不管别人死活的人。

她想起小周。那个年轻英俊、对自己认真负责的假肢技师。她以为自己喜欢上他了,以为那是一种可能。但人家有老婆孩子,人家只是把她当病人。那些细节,那些她以为的特别,全是她自己想多了。技师和客户,就只是这样。

现在小周走了,走了之后还说了那些话。那些话像是把什么东西点破了。让她不能再假装不知道。

她坐在那儿,想着这些事,想了很久。阳光慢慢移过去,从她身上移到地板上,从地板上移到墙上,然后消失。天暗下来。那两个人走了,换了两个人来。还是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还是举着手机。她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模糊的影子,心里乱成一团。

弟弟从厨房里出来,说,姐,吃饭了。

她应了一声,摇着轮椅过去。餐桌上摆着两碗饭,两双筷子,两个菜。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他也坐下来,也开始吃。两个人就这么吃着,谁也不说话。

吃着吃着,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专心吃饭。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张年轻的、还带着点稚气的侧脸。她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有些感情,不一定要说出来。也不一定要在一起。但你要知道,有人在。

她知道。她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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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黄琳的释然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那道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模糊的亮痕。她就那么盯着那道亮痕,看着它一动不动,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事。

小周。弟弟。这两个人。

小周走了。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抽走,是那种慢慢的、轻轻的抽走,像是有人把一根插了很久的针,一点一点拔出来。有点疼,但没有那么疼。她想,也许她早就知道答案了。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是不想承认。只是贪恋那种被人用正常眼神看着的感觉,贪恋那种有人会说些普通的话、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个正常人的感觉。那不是喜欢,是依赖。她分得清。现在他走了,那份依赖也得放下。放下的时候有点空,但没那么难过。

弟弟还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弟弟还在。就在隔壁房间。也许还没睡,也许也像她一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在。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虽然我喜欢你,那是我的事。那话说出来之后,他没再提过,还是每天做饭、换药、缠绷带,和以前一样。但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种东西藏不住,他也不藏了,只是不说。她也不问。两个人就这么过着,什么也没变,什么都变了。

她想起小周说的那些话。你弟弟是个不错的男人。他对你是真的好。有些感情,不一定要说出来,也不一定要在一起。但你要知道,有人在。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怎么办是另一回事。

他比她小十岁。她才二十九,他才十九。二十九岁的人,经历过婚姻,经历过生死,经历过那么多事,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十九岁的人,人生才刚刚开始。他会上大学,会毕业,会工作,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他会遇见喜欢的女孩,会恋爱,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孩子。他的花样年华,应该属于那些东西,属于阳光,属于奔跑,属于未来。

不是她。

不是这个坐在轮椅上、穿着假肢、每天和湿疹幻肢痛打交道的女人。不是这个连路都走不稳、出门要靠人推、洗澡要人帮忙的残废。不是这个拖油瓶。

她想起那些钱。保险赔付了接近一个亿,够两个人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钱不是问题。问题是别的。是她会不会变成他的负担,会不会让他为了她放弃太多,会不会很多年以后,他会后悔,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守着她,而是去外面闯荡,会不会不一样。那种后悔,她见过。她不想让它发生在弟弟身上。

但她现在也不能赶他走。

他还在,就在隔壁房间。每天给她做饭,换药,缠绷带,站在她身后,用那种眼神看着她。她不能假装不知道,也不能假装看不见。她只能等。

她想,那就等吧。

等他长大。等他真正知道自己要什么。等他遇见更多的人,经历更多的事,等他确定,他想要的是什么。也许到那时候,他会发现,她只是他生命中的一段插曲,一个需要照顾的姐姐,一个应该放下的人。那也好。她会祝福他,会笑着看他走。

也许到那时候,他发现,他还是想要留在这儿,还是想和她在一起。那时候他长大了,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了。那时候再说,也许就不一样了。

现在不行。现在他太小,她太乱,两个人都不够清楚。现在她只能做一件事——当他的姐姐。

就只是姐姐。

她想通了之后,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开了一点。不是全松开,是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但够了。够她睡一觉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转着那些话——有些感情,不一定要说出来,也不一定要在一起。但你要知道,有人在。

她知道。她都知道。

窗外的路灯还是那样亮着,那道亮痕还是在天花板上。她看着它,看着看着,眼皮慢慢沉下来。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那道缝隙里照进来了。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传来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的。那是弟弟在做早饭。

她撑着坐起来,移到轮椅上,摇着轮椅出去。他正在厨房里忙,听见声音,探出头来看她。他说,姐,醒了?马上好。

她点点头,摇着轮椅到窗前,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那两个人还在,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树上的叶子更密了,绿得发亮。天很蓝,蓝得像假的。阳光照在那些叶子上,照在那两个人身上,照在地上,亮堂堂的。

她看着那些,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不是空,是那种……那种知道自己在哪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感觉。不激动,不难过,不期待,也不害怕。就是知道。

弟弟把早饭端过来,放在桌上。她摇着轮椅过去,拿起筷子,开始吃。他也坐下来,也开始吃。两个人就这么吃着,谁也不说话。

吃着吃着,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专心吃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张年轻的侧脸。她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她还是他姐。他还是她弟。这一点,现在不会变。以后会不会变,以后再说。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好好走每一步路。等他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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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康复的突破
五月中的那天,天气已经很暖了。窗外的树上那些叶子长得密密的,绿得发亮,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落在窗台上,落在那道永远拉着的窗帘上,照出一片一片斑驳的光影。那两个人还在,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穿得越来越薄,有时候拍一会儿就把手机放下,靠在树上发呆。她已经不去看他们了,只是偶尔瞟一眼,确认他们还在,然后就移开目光。

那天下午,弟弟说,姐,今天试试不用我扶,自己走几步。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说,就从客厅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来。就十几步。你试试。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只穿着假肢的脚。左足那只硅胶套,右足那只硬质的接受腔,都穿好了,绑紧了。她每天穿它们,每天走几步,但每次都是弟弟在旁边扶着,或者扶着墙,或者拄着拐杖但有人在旁边看着。从来没有自己走过,从来没有。

她害怕。怕摔了,怕走不到,怕试了之后发现还是不行。

但她点了点头。

她撑着拐杖站起来。右足残端那个点被压着,传来一阵钝钝的疼。左足那片湿疹又开始痒,那种钻心的痒。她忍着,站稳了,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出第一步。

拐杖先往前挪,杵在地上,撑住。然后右腿往前迈,那只穿着硬质接受腔的残肢抬起来,送出去,踩在地上。疼,更疼了,但她忍住了。站稳了。然后左腿跟上。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想好,先挪拐杖,再挪右腿,再挪左腿。每一步都疼,每一步都痒,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走着,一步一步地走着。

弟弟站在旁边,没有扶她,就那么看着。他站在她身后一点的地方,万一她摔了,他能接住。但他没有出声,没有动,就那么看着。

客厅到门口,大概七八米的距离。她走了很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两分钟,也许更久。但她在走。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离那扇门越来越近。五米,三米,一米。她伸出手,碰到了门把手。

她站在那儿,扶着门,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后背也湿了,浑身都在抖。但她站着,没有倒。她碰到门了。

她转过头,看着弟弟。他也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里面有东西在打转,但他没让它流下来。

她说,我走到了。

他说,嗯。

她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开始往回走。还是那七八米,还是每一步都疼,还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力气。但她走着。走到一半的时候,右足残端那个点疼得更厉害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扎。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走。走到沙发旁边的时候,她实在撑不住了,一屁股坐下去,坐在沙发上,大口喘气。

她走完了。从客厅到门口,再从门口回客厅,十几步,她走完了。没有人扶,没有墙靠,就她自己,撑着那两根拐杖,一步一步走完了。

弟弟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看着她。他的眼眶还红着,眼睛里那些东西还在,但没流出来。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姐,你做到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有点激动又拼命忍着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眼眶也酸了,有东西在里面打转,想流出来。但她没让它流。她只是笑了一下。很淡,很浅,嘴角弯了一点点,但确实是笑。

他也笑了一下。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着,笑着,谁也不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她那两只穿着假肢的脚上。那两只脚还在疼,还在痒,还在散发着她厌恶的味道。但它们刚才走了十几步。她穿着它们,走了十几步。不用人扶,不用靠墙,就她自己。

她想起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就三秒,她哭了。现在她能走十几步了,却没哭。不是不激动,是那种激动不一样了。第一次是惊喜,是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现在是……是踏实,是知道自己真的在往前走,一步一步地,虽然慢,但真的在走。

弟弟站起来,说,我去做饭,庆祝一下。

她点点头。他转身走了,走到厨房门口,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光,亮亮的。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些晃动的叶子,看着那些光斑在地上跳跃,看着那两个人还在那儿举着手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涨起来,暖暖的,像阳光照在身上那种暖。

她又能走了。虽然只有十几步,虽然还要拄拐杖,虽然每一步都疼。但她又能走了。从客厅到门口,从门口回客厅。就这么大点地方,但那是她的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只穿着假肢的脚。它们丑,它们臭,它们让她受了那么多罪。但它们今天带她走了十几步。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只右腿的假肢,像拍一个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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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3:59 | 显示全部楼层
27 约定
六月初的那天,电话响了。

黄琳坐在窗前,从那道缝隙里看着外面。那两个人还在,站在对面那棵大树下面。树上的叶子已经很密了,密得几乎看不见天空。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落在那两个人身上,照出斑驳的光影。她看着他们,看着那些光影,什么也没想。

电话响了几声,弟弟接起来。她听见他说,喂,哪位?然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哦,是你。稍等。

他走过来,把电话递给她,说,姐,《东方都市报》的记者,说想做回访。

她愣了一下。《东方都市报》。那个记者。那个叫陈小豫的女人。那个问她“你现在照镜子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女人了”的女人。那个写了那篇让她撕碎报纸的女人。她看着弟弟手里的电话,没有接。

弟弟说,要不我回绝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电话接过来。

喂。

那边传来一个声音,还是那样,很亮,语速很快。黄小姐,你好,我是《东方都市报》的陈小豫。你还记得我吗?

她说,记得。

那边说,我们想做一次回访,看看你这一年多的变化。你愿意接受采访吗?

她没说话。

那边又说,这次不会像上次那样。就是正常采访,看看你康复得怎么样,看看你现在的生活。你考虑一下。

她握着电话,看着窗外那两个人。他们还在那儿,还在举着手机。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叶子上,照得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

她说,好。

那边愣了一下,然后说,好,那我们约个时间。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她说,随便。

那边说,那六月十五号上午,可以吗?

她说,好。

挂了电话。她把电话还给弟弟,继续看着窗外。弟弟站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姐,你为什么要答应?

她没回头。她说,不知道。

他真的没再问。站了一会儿,走开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答应。那个记者,那些问题,那篇让她撕碎报纸的报道。她应该恨她,应该拒绝她,应该再也不想见到她。但她答应了。也许是因为这一年多过去了,她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还像上次那样,会被那些问题问得发抖,会被那些眼神看得想躲。也许是因为她想让那些人看看,她没有被打倒。也许只是因为她想试试,试试自己能不能面对那些镜头,那些问题,那些目光。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答应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过。吃饭,换药,缠绷带,练走路。每天从那道缝隙里看着那两个人,看着那些叶子越长越密,看着天越来越蓝。但心里有个念头在转,六月十五号,那个日子。

六月十四号那天晚上,她对弟弟说,明天帮我个忙。

他说,什么?

她说,把假肢擦干净。还有,把那条黑裙子拿出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平时早。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听着弟弟走来走去的脚步声。阳光从窗帘那道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亮痕。她看着那道亮痕,躺了很久。

起来之后,吃饭,换药。弟弟帮她缠绷带的时候,缠得比平时更仔细,每一圈都拉得很匀,每一圈都压得很好。缠完,他说,好了。

她点点头。他站起来,去拿假肢。

那两只假肢靠墙放着。他拿过来,用一块干净的布,一点一点地擦。左足那只硅胶套,右足那只硬质的接受腔,每一个角落都擦到。擦完,他把它们放在她面前,说,好了。

她又点点头。他转身去拿那条黑裙子。

那条裙子从衣柜深处拿出来,挂在衣架上。黑色的,吊带的,软软的布料,垂垂的。一年前那个仪式上穿过的那条。那次穿完,她就收起来了,再没碰过。现在又拿出来,还是那条。

弟弟把裙子放在床上,说,还有别的吗?

她说,没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她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条裙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撑着站起来,慢慢地,把那件白色的T恤脱掉,把那件睡裤脱掉。然后把那条裙子拿起来,从头上套下去,一点一点拉下来,整理好。

她摇着轮椅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裙子,坐在轮椅上。那张脸还是那样,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和出事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么好看。她看了很久,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以前那双眼睛里有光,有傲气,有那种站在聚光灯下被人瞩目的自信。后来那光没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出来。后来那灰蒙蒙的东西慢慢变淡,透出一点别的什么,但她也说不清是什么。现在那一点东西还在,更清晰了,更稳了。是沉静吗?也许是。是坚韧吗?也许是。是别的什么吗?也许都有。

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头发拢了拢,让它自然垂下来。又看了看,觉得可以了。

她摇着轮椅离开镜子,到窗前,从那道缝隙里往外看。那两个人还在,还在那儿。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阳光很好,照得那些叶子绿得发亮。她看着那些,心里很平静。不紧张,不害怕,不期待。就是平静。

弟弟敲门,姐,好了吗?

她说,好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她穿着那条黑裙子,坐在窗前。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看着镜子里的她,她也看着镜子里的他。两个人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很好看。

她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

他说,记者什么时候来?

她说,十点。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半。还有半小时。

她说,你去忙你的吧,我坐一会儿。

他点点头,走了出去。

她继续坐在窗前,从那道缝隙里看着外面。那两个人还在,还在举着手机。天很蓝,阳光很好,叶子很绿。她就那么看着,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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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采访
门铃响的时候,正好十点。

弟弟去开门。黄琳站在客厅中央,拄着那两根银白色的拐杖,看着那扇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那两只穿着假肢的脚上,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深吸了一口气,等着。

门开了。

那个记者走进来。还是那个女人,陈小豫,三十出头,短发,干练,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她走进来,看见站在客厅中央的黄琳,一下子愣住了。

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黄琳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陈小豫的目光从她的脸上往下移,移到她那两只拄着拐杖的手上,移到那两根银白色的拐杖上,移到她那两只穿着假肢的脚上。左足那只硅胶鞋套型的半足假肢,外形近似一只完整的脚,可以直接穿进鞋子里,看起来和真脚差不多。右足那具复杂的小腿式部分足假肢,高分子材料的接受腔,把她的残肢末端和小腿下部牢牢包裹住,金属支条从两侧延伸下去,连接着一个仿生的前足部构件,用束紧带固定在小腿上方。那具假肢看起来笨重,复杂,但又结实,有效。

她就那么站着,撑着那两根拐杖,站在阳光里。

陈小豫愣了几秒,然后说,你……你能站起来了?

黄琳看着她,说,能走几步。

陈小豫走过来,在她对面站定。她的目光里没有那种猎奇,没有那种同情,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惊讶,也许是别的什么。她说,一年多前我来的时候,你坐在轮椅上,从窗帘缝隙里看外面。

黄琳说,我记得。

陈小豫说,现在你站着。

黄琳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弟弟在旁边说,坐吧。我去倒水。

陈小豫在沙发上坐下。黄琳撑着拐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沙发旁边,然后慢慢坐下来。那过程很慢,每一步都要用尽力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坐下来了,平稳的,安静的。

陈小豫看着她,没说话。

黄琳说,你想问什么,问吧。

采访开始了。

陈小豫问了很多问题。问她的康复情况,问她现在能走多远,问她假肢穿着舒服吗,问她日常生活方便吗。黄琳一一回答,很简短,但很坦诚。

她说,痛,还是经常会痛。有时候是真实的酸痛,是残肢被压着的那种痛。有时候是幻肢痛,是那种已经不存在的脚在痛。那种痛很奇怪,明明脚没了,但感觉还在,烧灼感,抽搐感,像有什么东西在烧。没办法,只能忍着。

她说,走路很累。每一步都要想,先挪拐杖,再挪右腿,再挪左腿。每一步都像在爬山,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摔下去。有时候会摔,摔了就爬起来,继续走。

她说,但能重新靠自己的“脚”站起来,哪怕只是几分钟,感觉像又重新拿回了一点什么东西。那东西是什么,她也说不清。也许是尊严,也许只是活着的感觉。

陈小豫一边听一边记,偶尔点点头。她问的问题不再像上次那样让人难受,不再问那些“顺时针逆时针”“为什么坐轮椅接受采访”之类的问题。她只是听,只是记,像一个正常的记者。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陈小豫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里放着一架轮椅,折叠起来的,靠在墙上。旁边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透明的立方体,树脂的,四四方方的,里面封着两只残破的高跟鞋后段。

她看着那个立方体,看了很久。然后问,那是什么?

黄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立方体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光,里面的鞋跟清清楚楚,一只带着褐色的血渍,一只带着狰狞的刀痕。她说,《2008年7月15日的重力》。

陈小豫愣了一下,说,你自己做的?

黄琳说,嗯。一周年的时候。

陈小豫没再问。只是看着那个立方体,看着里面封存的那两只鞋跟,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黄琳,说,它们还在。

黄琳说,它们还在。我也还在。

采访结束了。陈小豫合上本子,站起来,说,谢谢你接受采访。稿子出来我会发给你看。

黄琳点点头。

陈小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她没说。只是说,保重。

黄琳说,保重。

门关上了。屋里又安静下来。

弟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说,还好吗?

她说,还好。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一片亮堂堂的阳光,看着那棵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动,看着那两个人还站在对面举着手机。那些东西都在,和以前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清。也许是那个记者看她的眼神,也许是那个问题“它们还在”和她的回答“我也还在”。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撑着拐杖站起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那张桌子前面。她低下头,看着那个透明的立方体,看着里面封存的那两只残破的鞋跟。它们在树脂里一动不动,永远保持着那个样子。褐色的血渍,狰狞的刀痕,冰冷的金属跟。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立方体的表面。凉的,滑的,硬的。

她还活着。它们在树脂里,她在外面。她还活着,还能站起来,还能走几步,还能从那道缝隙里看世界,还能和弟弟一起吃饭,还能等那些蹲守的人自己离开。她还活着。

她转过身,撑着拐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窗前。从那里看出去,阳光还是那样好,叶子还是那样绿,天还是那样蓝。那两个人还在,还在举着手机。她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

弟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他说,姐,该换药了。

她说,嗯。

她撑着拐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跟着他往房间走。那些疼还在,那些痒还在,那些味道还在。但她走着。一步一步地。




后来,《半足》这本书最后校样的时候,编辑问她,扉页想留一句话吗?她想了一下,说,留一句吧。

她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写了一行字。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清楚。

“真正被斩断的不是双脚,而是施暴者的人性。”

她写完,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递给编辑。

编辑看了,点点头,说,好。

她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阳光还是那样好,叶子还是那样绿,天还是那样蓝。那两个人还在,还在那儿。但她已经不看了。

她活着。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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