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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swing

[正在更新] 雪拥残红(武侠,DSD+LHD双女主,01.28第27章更新 洛阳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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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20 07:13:0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swing 发表于 2026-1-20 01:45
一家三口嘛,是一个想法

而且我觉得小女孩一开始是肢体正常的,帮二位女侠保守秘密致残,被阮悉心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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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20 09:37:41 | 显示全部楼层
sunfro 发表于 2026-1-20 07:13
而且我觉得小女孩一开始是肢体正常的,帮二位女侠保守秘密致残,被阮悉心教导。 ...

可以思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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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20 10:50: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章:洛水听涛映月楼

腊尽春回,风中那股子如同钝刀割肉般的寒意终于消散了几分。
谢昭左手拄着那根裹得严严实实的“断念”重剑,随着人流缓缓挪动。她右腿每跳一步,重剑便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笃”,虽然略显颠簸,却走得极稳,仿佛那柄剑早已长成了她的骨头。
她牵着马。马背上,阮心语戴着那顶红纱帷帽,身姿随着马步轻晃,红纱下隐约透出的轮廓,引得不少守城的兵丁侧目。
进了城,喧嚣声如海浪般扑面而来。
洛阳城的繁华,带着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冲击力。宽阔笔直的神武长街贯穿南北,街道两旁并非寻常的摊贩,而是鳞次栉比的商铺与高耸的酒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脂粉香、陈酿酒气与来自西域的香料味,哪怕是深夜也不停歇的笙歌曼舞,将这座城池浸泡在一种盛世的迷梦之中。
“你看那边。”
阮心语隔着红纱,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下巴指向东南方向。
那里矗立着一座漆黑的高塔,塔顶挂着一面巨大的铜镜,反射着森冷的日光。
“那是‘镇魔塔’,六扇门的总部。”阮心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玩味,“莫问就在那里面审犯人。咱们现在,可算是真正走到老虎嘴边上了。”
谢昭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觉得那塔像是一只竖起来的黑色眼睛,死死盯着整个洛阳城。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重剑。
“怕了?”阮心语轻笑。
“怕个鸟。”谢昭啐了一口,“他再厉害,也不能把全洛阳的人都抓起来审一遍。只要咱们不露马脚,这就是个瞎子塔。”
两人沿着外郭城一路向南。比起神武长街的肃穆,南市这边则多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
路过一处挂着“漕帮”旗号的码头时,只见一群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正在卸货,吆喝声震天。
“那是漕帮的地盘。”阮心语在马上说道,“洛水贯穿全城,这些在水上讨生活的人,消息最是灵通。以后若是咱们想买点见不得光的毒草,或者送点什么东西出城,少不得要和那个‘横江龙’狄横江打交道。”
“听名字就像个恶霸。”谢昭评价道。
“恶霸才好利用。”阮心语淡淡道,“若是满大街都是正人君子,咱们这种人早就没活路了。”
穿过喧闹的南市,两人先去了一趟“通宝庄”。大掌柜见了金万两的信物,不敢怠慢,亲自领着二人穿街过巷。
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碧绿的大河横亘在眼前,正是洛水。河面上画舫如云,丝竹之声随风飘荡。一座宏伟的石拱桥跨河而过,桥下水流湍急,激起层层白浪。
那便是映月桥。
过了桥,沿着河岸向西走了一里地,喧嚣声渐渐被柳林隔绝。在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掩映下,一座雅致的宅院出现在眼前。
黑瓦白墙,临水而建。门匾上刻着四个清秀的大字——听涛小筑。
“到了。”
大掌柜满脸堆笑地打开院门:“二位贵客,这宅子一直有人打扫,被褥都是新换的苏锦,干净着呢!平日里也没人来打扰,最是清净。”
谢昭将阮心语抱下马,大掌柜极有眼色地并未多看阮心语那空荡荡的袖管,只是殷勤地交接了钥匙便告退了。
进了院子,阮心语让谢昭把她放在回廊的木椅上。
她微微侧头,听着院墙外隐约传来的洛水涛声,又感受着院内竹林被风吹过的沙沙声。这里的空气湿润而清新,比起漠北那种干燥到让人嗓子冒烟的风沙,简直是云泥之别。
“不错。”
阮心语深吸一口气,眉眼间的疲惫终于散去了一些,“金万两那个奸商,倒也没骗人。这地方,确实适合养病……也适合藏人。”
“终于有个家了。”谢昭把大门一关,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台阶上,右腿伸得直直的,左手重剑扔在一边。
“心语,我想吃肉。我想吃那种肥得流油的红烧肉,再也不想啃干巴巴的大饼了。”谢昭嚷嚷道。
“想吃就去买。”阮心语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肩膀,“不过在此之前,先把这碍事的门槛给我锯了。”
……
安家立业,首要任务是改造环境。
对于这两个“特殊”的住客来说,普通的宅院处处都是障碍。
“这门槛太高了。”阮心语坐在院子里指挥,“每次你进出都要跳一下,看着像只大蛤蟆,碍眼。锯了。”
谢昭二话不说,抄起一把从工具房找来的锯子。她右膝跪地,左侧断肢悬空,左手按住门槛,右手拉锯。
“吱嘎——吱嘎——”
木屑纷飞。听涛小筑并不大,没一会儿,谢昭就把几处关键的门槛全给锯平了。
“还有窗扇。”
阮心语指了指卧房里那遮光的窗纸,“我没手,早上想透个气都不行。你去街上买些结实的麻绳和滑轮回来。”
“滑轮?那是啥?”谢昭一脸懵。
“就是井口打水用的那个轱辘,缩小版的。”阮心语耐着性子解释,“笨死了。去买回来,我教你装。”
谢昭跑了一趟铁匠铺,带回来一堆铜制的滑轮和细麻绳。
接下来的半天,听涛小筑里上演了一场“旧屋改造”。
阮心语虽然没手,但脑子好使。她让谢昭在窗框上方钉上滑轮,绳子穿过滑轮,一头系在窗棂的插销上,另一头垂到地面,并在末端打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绳圈。
“看好了。”
阮心语赤足站在窗前。她优雅地抬起右脚,足尖轻巧地勾住那个绳圈,向下轻轻一踩。
随着绳索的拉动,原本紧闭的窗扇“吱呀”一声向外推开,清风瞬间灌入,露出了窗外波光粼粼的洛水和远处如黛的远山。
阳光洒进来,照在阮心语那张未施粉黛的脸上,显得格外生动。
“神了!”谢昭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鼓掌,“这玩意儿好使!”
“少贫嘴。”阮心语松开脚,窗扇又在重力作用下缓缓合回,“这只是一些简单的小窍门罢了。除了窗子,还有那边的取水桶,也照这个法子改。以后我想喝水,踩一下绳子,壶就能倾斜倒水,省得半夜渴了还要把你踹醒。”
“踹醒我也没关系啊。”谢昭嘿嘿一笑,凑过去抱住阮心语的腰,脸颊在她肚子上蹭了蹭,“我乐意伺候你。”
阮心语低头看着这个像大狗一样赖在自己怀里的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她抬起右脚,用脚趾轻轻夹住谢昭的耳朵,稍微用了点力一拧。
“一身的臭汗,还不去烧水洗澡?这洛阳城的水可是活水,比鬼谷那个硫磺澡舒服多了。”
……
收拾停当后,两人换了身行头,准备出门探探风。
为了掩人耳目,她们早就商量好了一套说辞。
阮心语依旧戴着那顶红纱帷帽,对外宣称是南方来的落难小姐,因家族遭逢变故,身体孱弱,来洛阳求医问药。
而谢昭则换上了那身阮心语亲手缝制的大红劲装。她依旧将重剑裹着布条,左手拄着当做拐杖,右腿虽有些跛,但腰杆挺得笔直。
她的身份是“情深义重的结义姐姐”。
这组合在洛阳城里虽有些扎眼,但并不算离奇。毕竟这年头,带着姐妹求医的人多了去了。
两人沿着洛水河畔慢悠悠地逛着。
洛阳的繁华确实名不虚传。街边的店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人眼花缭乱。
“那是‘云丝阁’。”阮心语在一间装潢极其奢华的布庄前停下脚步,隔着红纱,目光贪婪地在那几匹挂在门口的苏绣上流连,“听说那是洛阳最好的衣铺,里面的料子都是贡品级的。”
“买!”谢昭豪气地一挥手,“咱们现在有钱,地窖里带来的那些金叶子够买下半个铺子了。”
“败家子。”阮心语轻哼一声,却也没有拒绝,任由谢昭扶着她走了进去。
店里的老板娘是个徐娘半老的妇人,见谢昭是个独腿,本来有些诧异。但当谢昭随手摸出一片金叶子放在柜台上时,老板娘的脸上瞬间堆满了如花的笑意。
“二位姑娘,快里面请!这是刚到的‘流云锦’,穿在身上轻若无物,最适合这位小姐……”
阮心语挑了几匹素净却质地极佳的料子,又让老板娘量了尺寸。
“做成宽袖,袖口要比寻常的长三寸。”阮心语淡淡吩咐道。
老板娘有些纳闷:“姑娘,这袖子太长,怕是不方便……”
“我家妹妹喜欢,你照做就是。”谢昭在一旁插嘴道,语气倒是颇为客气,“多余的料子钱我们会给。”
“哎!好嘞!三天后送到府上!”
出了布庄,两人找了家名为“醉仙楼”的酒馆坐下,点了几个招牌菜。
这里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隔壁桌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正喝得面红耳赤,大声谈论着最近的江湖大事。
“哎,你们听说了吗?北边那个独孤绝,好像疯了。”
谢昭夹菜的手微微一顿,耳朵竖了起来。
“咋了?那马贼头子不是一直在漠北称王称霸吗?”
“嗨,听说前阵子在鬼谷那边吃了大亏!被人弄瞎了一只眼,带去的五十个精锐死了一大半!”那汉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据说伤他的是两个红衣厉鬼,一个没手,一个没腿,合在一起那是刀枪不入,还会妖法!”
“真的假的?独孤绝可是‘漠北狂刀’啊!”
“千真万确!现在独孤绝发了江湖悬赏令,拿一千两黄金买那两个‘双煞’的人头!啧啧,一千两啊,够老子喝一辈子酒了。”
谢昭听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饮尽。
阮心语在帷帽下轻轻踢了踢她的脚:“听到了?咱们现在的身价可是涨了。”
“一千两太少了。”谢昭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至少也得五千两才行,不然怎么配得上咱们俩的排面?”
另一桌的书生模样的几个人则在谈论洛阳城内的事。
“最近城里也不太平啊。听说六扇门的莫总捕头最近心情不好,把城里的地痞流氓抓了一大批,说是要整顿治安。”
“还不是为了那个什么‘灭门案’?听说尚书省催得紧,让他限期破案。莫捕头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天天在镇魔塔里发火。”
阮心语心中微动。看来莫问的压力不小,这就意味着他可能会急躁,而急躁就会有破绽。
“只要他还没贴咱们的通缉令,咱们就是安全的。”阮心语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看来咱们这步棋走对了。洛阳城里事多,莫问忙着抓耗子,顾不上咱们这两条过江龙。”
……
吃饱喝足,天色渐晚。
洛阳城的夜景,比白天更迷人。
洛水两岸挂起了无数红灯笼,倒映在水中,宛如一条流动的星河。画舫在河中穿梭,歌女婉转的唱腔随风飘来。
两人慢慢往回走,路过映月桥下的一处河滩时,阮心语停下了脚步。
这里有一处供游人歇息的石阶,离水面极近。
“阿昭,坐会儿吧。”阮心语轻声说。
谢昭依言坐下,将重剑横在膝头。阮心语挨着她坐下,身体自然地倚靠在谢昭的怀里。
谢昭伸出右手,揽住了她的腰,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阿昭,你知道这洛水有个传说吗?”阮心语看着水中那一弯破碎的明月,忽然开口。
“什么传说?是不是水里有妖怪?”谢昭紧张地往河里瞅了瞅。
阮心语被她逗乐了,隔着红纱白了她一眼。
“不是妖怪,是神女。”
阮心语的声音轻柔,像是要融进这夜色里,“传说上古时期,伏羲氏的女儿宓妃,迷恋这洛水的美景,流连忘返,最终溺死在河中,化为了洛神。她掌管着这洛水两岸的生死枯荣,美艳绝伦,却也注定孤寂。”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世人都说洛神美,可谁又记得,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呢?只有死过的,才配成神。”
谢昭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她只听懂了“死”字。
她皱起眉头,手臂紧了紧,像是要把怀里的人揉进骨血里。
“什么神不神的,淹死了就是倒霉。”谢昭认真地说道,“心语,你可别学她。你要是掉水里,我肯定把你捞上来。咱们不做神仙,咱们做人。做活生生的人。”
阮心语看着她那副憨直又认真的模样,心头一暖。
“傻子。”
她轻骂了一句,将头枕在谢昭的肩膀上,红纱垂落,盖住了两人的衣角。
“阿昭。”
“嗯?”
“我想唱歌。”
“唱呗。这儿也没别人,我爱听。”
阮心语伏在谢昭耳边,轻轻哼唱起来。那不是江南的小调,也不是漠北的豪歌,而是她自己随心所欲哼出来的曲子,带着几分凄凉,又有几分缱绻。
“洛水流,月如钩,残红入梦几时休。”
“君如磐石妾如柳,此身亦能共白头。”
“且将这,满城烟火看透。”
“也不负,风雪一程共相守……”
歌声悠扬,在洛水畔回荡。
偶尔有路人经过,也只是匆匆一瞥,只看到两个相依为命的女子,坐在河边看月亮。
唱完了歌,夜风有些凉了。
谢昭用手掌搓了搓阮心语的肩头,扶着她站起来。
“走吧,回家。”
谢昭左手拄着重剑,右手紧紧牵着阮心语空荡荡的袖管。两人并肩而行,一个步履有些颠簸,一个身姿如柳随风。
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回到听涛小筑,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谢昭把阮心语放在刚铺好软垫的躺椅上,然后去厨房烧水。
“今晚泡个药浴,去去寒气。”谢昭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孙半帖那个老财迷给的方子还剩两包,咱们省着点用。”
阮心语躺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一弯明月。
她抬起右脚,借着月光,看着自己那晶莹剔透的脚趾。
“洛阳……”
她低声呢喃。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战场,也是我们的家。”
她转过头,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只要有你在,哪里都是家。”
夜深了。
听涛小筑的灯火亮起,在洛水的涛声中,显得格外温暖而坚定。
这只是她们在洛阳城的第一夜。
未来还有无数的刀光剑影、权谋算计在等着她们。但此刻,她们拥有的,是彼此,是一碗热腾腾的洗澡水,是一张没有门槛的床。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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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20 12:31:58 | 显示全部楼层
大佬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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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20 15:59:3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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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1-21 11:21:3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章:洛水惊鸿素足弦

洛阳城的春意,是拿银子堆出来的。
听涛小筑的日子虽然安逸,但正如那流水般的洛水,银钱花出去的速度也快得惊人。孙半帖那个老财迷留下的调理方子,每一帖都要用到百年老参和西域红花,简直就是在喝金汤。
偏殿内,阮心语坐在软榻上,看着桌上最后几片金叶子,秀眉微蹙。
“阿昭。”
正在院子里单腿跳着练掌法的谢昭闻声,立刻收势,擦了把汗凑过来:“咋了心语?是不是饿了?我去给你买聚丰楼的烧鹅?”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阮心语用脚尖点了点桌上的金叶子,语气凉凉的,“再吃下去,咱们就连回鬼谷的路费都没了。这洛阳物价贵得离谱,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
谢昭看了一眼那少得可怜的金子,挠了挠头,一脸憨厚地表态:“没事!我有的是力气。明儿我就去码头扛大包,或者去铁匠铺打铁,肯定饿不着你。”
“闭嘴。”阮心语翻了个白眼,嫌弃地上下打量她,“让你去扛大包?堂堂谢家少主,去跟苦力抢饭碗,传出去我还做不做人了?再说了,就你这一条腿,人家还怕你工伤讹钱呢。”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
那里正对着洛水。正午的阳光下,几艘装饰华丽的画舫正缓缓驶过,丝竹之声隐隐传来。那些画舫上彩旗飘飘,一看就是销金窟。
“我想好了。”阮心语忽然开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要去赚钱。”
“赚钱?怎么赚?”谢昭一愣。
阮心语微微抬起右脚,在那虚空中轻轻虚弹了几下,动作优雅如兰花绽放。
“弹琴。”
谢昭瞪大了眼睛,差点没站稳:“弹琴?在这洛阳城?可是心语……你以前不是最讲究规矩吗?总说那是取悦他人的勾当,非大家闺秀所为。”
阮心语闻言,轻哼一声,身子往后一靠,那一袭月白色的长裙如云铺开。
“此一时彼一时。”她眼波流转,透着股傲气,“以前是以前,如今是如今。我这双脚练得比别人的手还灵巧,弹出的曲子比那些只会无病呻吟的乐师强百倍。既然我有这本事,为何要藏着掖着?难道要我守着这身绝技饿死?”
她看着谢昭,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温柔与狡黠:“再说了,我也想让你这莽夫看看,你家小姐就算没了手,照样能让这洛阳城的达官显贵们把银子乖乖送上来。”
谢昭听得心里热乎乎的。她知道,阮心语这是心疼钱,也是心疼她。但她更知道,阮心语骨子里那种“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
“行!”谢昭大笑,“只要你高兴,别说弹琴,就是把洛水炸了听响都行。咱们怎么搞?”
“要搞就搞最大的。”阮心语下巴微扬,“去找通宝庄的掌柜,让他给我弄一艘画舫。要最精致、最宽敞的。哪怕是租,也要租最好的。我阮心语出场,岂能输给那些庸脂俗粉?”
……
三日后,洛水之上,多了一艘名为“惊鸿”的画舫。
这船并不大,却极其雅致。船身用上好的楠木打造,没有那些大红大绿的俗气装饰,只挂着几盏素净的白纱灯笼。船头摆着一盆幽兰,船舱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
夕阳西下,洛水被染成了一片金红。
阮心语端坐在船舱中央的软榻上。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袭胜雪的白衣,脸上戴着一层轻薄的白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星的眸子。那两管空荡荡的袖子自然垂落在身侧,随着江风微微摆动,透着一股子令人心碎的破碎感。
而在她身前,那张漆黑斑驳的古琴“绿绮”,正静静地躺在特制的矮几上。
谢昭则换上了那身如火的红衣,左手拄着那根伪装成拐杖的裹布重剑,如同一尊红色的门神,屹立在船头。
“开始了。”
阮心语低语一声。她微微提起裙摆,露出了一双白皙如玉、毫无瑕疵的赤足。
画舫并非通透,四周糊着上好的明纸,舱内点起了灯。在外人看来,那船舱内便映出了一道曼妙而清晰的剪影。
在那众目睽睽之下,在那无数双好奇、探究甚至带着审视色彩的目光中,她心中闪过一瞬的迟疑与羞怯,但随即被一股傲气压了下去。
右脚大拇趾轻轻勾起一根琴弦。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如鹤唳九霄,瞬间穿透了洛水上原本嘈杂的靡靡之音。
这一声,没用杀人的内力,却融入了“冰心诀”那股特有的清凉与抚慰。仿佛一阵带着雪山气息的凉风,吹进了每个人的心底,瞬间抚平了燥热与浮躁。
原本喧闹的河面,竟渐渐安静了下来。
无数双眼睛看向了这艘不起眼的小船。他们看到了那个白衣胜雪的剪影,看到了那双空荡荡的袖管,更看到了那个映在窗纸上、正在琴弦上上下翻飞的双足影子。
那是何等灵巧的一双脚啊。
大脚趾稳如泰山,二脚趾灵动如蛇,小脚趾轻挑慢捻。十个脚趾在七根琴弦上翻飞,快得让人看不清残影。
琴声如流水,如高山,如泣如诉。
没有因为是用脚弹奏而有丝毫的凝滞或杂音,反而因为脚趾特有的力度,让这琴音多了一份手弹无法企及的灵动与曼妙。
一曲《平沙落雁》终了。
洛水之上,死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
“神技!这是神技啊!”
“无臂琴仙!这才是真正的琴仙!”
无数的画舫靠拢过来,金银珠宝如雨点般扔上船头。谢昭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疯狂的看客,嘴角咧到了耳根。她也不客气,左手拄剑稳住身形,右手如海底捞月般,将那些钱财一个个利落地抄进船舱的箱子里,动作那叫一个潇洒熟练。
“各位客官!”谢昭气沉丹田,声音洪亮,“我家妹子身子弱,每日只弹三曲。想听曲的,还得赶早!”
……
就在这时,一艘极尽奢华的五层大画舫缓缓驶来,停在了“惊鸿”的旁边。
那画舫上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原本正盛,却被阮心语的琴声压得黯然失色。
二楼的露台上,站着一群锦衣华服的男女。正中间簇拥着一个身穿紫纱长裙的绝色女子。
她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眼含秋水,眼角一颗泪痣更是增添了几分妩媚。此时,她手里端着一只夜光杯,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水面,死死盯着那个映在窗纸上的白衣弹琴剪影。
此人正是一位最近才流连于洛阳风月场的神秘交际花。今日她本是做东宴请几位权贵,没成想风头全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无臂琴仙”给抢了。
“有趣。”
紫衣女子晃了晃杯中的葡萄美酒,红唇微启,声音娇媚入骨,“用脚弹琴……这等稀罕事,奴家也是头一回见。这身段,这气质,倒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嫉妒,更多的是探究。她听出了琴音中的门道,知晓抚琴者内力不俗。一个残废,却有如此内力,绝非善类。
“诸位。”紫衣女子转身对身边的宾客笑道,“既然遇上了神仙人物,咱们岂有不过去敬一杯酒的道理?”
说罢,她足尖一点,身形如一只紫色的蝴蝶,轻飘飘地落在了“惊鸿”的船头。
“好轻功!”周围的看客又是一阵叫好。
紫衣女子落地无声,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手里还稳稳端着那杯酒。她看似柔弱无骨地向舱内走去,目光却像钩子一样想要穿透阮心语的面纱。
“这位姐姐,琴音真是绝妙。”紫衣女子娇滴滴地开口,“奴家林仙儿,特来敬姐姐一杯。不知姐姐可否赏脸,摘下面纱,让咱们一睹芳容?”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似脚下不稳,“哎呀”一声,身子向前倾倒,手中那杯酒却并非泼向地面,而是极其刁钻地泼向阮心语的面纱。与此同时,她的左手如兰花指般探出,借着摔倒的姿势,极其自然地去揭那层面纱。
这是一招极其高明的试探。若是普通人,定会惊慌失措;若是高手,必然会出手格挡,从而暴露武功路数。
阮心语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林仙儿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面纱的瞬间——
一只大红色的袖子横空插了进来。
不是兵器,不是暗器。
是一只手。一只略显粗糙、骨节分明、却充满了爆发力的右手。
谢昭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阮心语身前。她并没有拔背后的重剑,甚至左手还拄着拐杖维持平衡。她只是简简单单地伸出右手,掌心向外,看似随意地一推。
这一推,无声无息。
但在林仙儿的感知里,却像是一堵烧红的铜墙铁壁凭空压了过来。
那是“赤火奔雷手”的内劲。
虽然谢昭没有动用杀招,只是纯粹的内力外放,但这股至阳至刚的热浪,瞬间撞上了林仙儿阴柔的内力。
“砰!”
一声极低沉的气爆声在两人掌间炸开。
林仙儿脸色骤变。她原本并未把这个独腿的护卫放在眼里,以为只是个有些蛮力的家奴,故而只用了两成力道试探,谁知这一掌的内力竟然深厚如海,且带着一股子焚天煮海的霸道。她想运功相抗,但已经晚了,只能吃下这个轻敌的闷亏。
那一杯泼出去的酒,被谢昭的掌风一激,竟然在空中瞬间蒸发成一团白雾,“嗤”的一声散得干干净净。
而林仙儿整个人被这股大力震得向后飘退,原本想要揭面纱的手也被震得发麻,一直退到了船舷边才勉强站稳。
虽然没有摔倒,但这一下交锋,林仙儿因轻敌而气机一滞,高下立判。
周围的看客并没有看出其中的门道,只以为是那个红衣护卫扶住了差点摔倒的林仙儿。
“哎呀,姑娘小心。”谢昭收回手,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大喇喇地咧嘴一笑,“这船晃得厉害,您可得站稳了。我家妹子脸皮薄,又生了怪病,见不得风,这面纱可是摘不得的。”
林仙儿站在船边,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她死死盯着那个红衣飒爽、单腿拄剑而立,眉宇间竟藏着几分狂放英气的女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等内力……绝不是无名之辈!
她又看了一眼端坐在舱内、依旧在拨弄琴弦的白衣女子。那女子自始至终连头都没抬,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这种淡定,更是让人心惊。
“呵……倒是奴家唐突了。”
林仙儿毕竟是场面人,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脸上重新挂上了妩媚的笑,“既然姐姐不便,那仙儿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来请教。”
说罢,她深深看了两人一眼,转身跃回了自己的画舫。只是这一次,她的背影少了几分轻盈,多了几分狼狈。
……
夜色渐深,人群散去。
“惊鸿”靠了岸。谢昭将画舫交给了通宝庄的伙计看管,自己则扶着阮心语,慢慢往听涛小筑走去。
“那个穿紫衣服的女人,不简单。”
走在无人的柳林小道上,谢昭低声说道,脸上的随性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刚才那一掌,虽然我只用了三成力,但她能接住且没受伤,内力底子很扎实。而且她的步法……身法诡谲,不似寻常门派。”
“她说她叫林仙儿。”阮心语淡淡道。
“林仙儿?名字倒是不难听,就是人太妖了。”谢昭评价道。
“这女人绝非寻常花魁,她眼神里藏着刀子,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阮心语冷笑一声,“刚才她那一跌,若是换了旁人,早就被她那藏在指甲里的银针划破喉咙了。”
谢昭一听,顿时炸了毛:“什么?银针?这妖女心肠竟这么毒!亏我刚才还怕惹麻烦收了几分劲,只用了一记肉掌。早知道,我就该一掌拍碎她的天灵盖,管她是什么花魁!”
“这女人背景恐怕不简单,而且她武功不弱,我现在内力未复,真打起来未必有胜算。”阮心语在面纱下摇了摇头,“若是在这洛阳城里杀了这等人物,咱们就真的没有藏身之地了。今天你震退了她,既给了教训,又没撕破脸,正好。让她去猜吧,猜得越久,咱们就越安全。”
两人回到听涛小筑。
洗漱完毕,躺在没有门槛的卧房里,窗外的月光洒了一地。
阮心语今天有些累了。用脚弹琴极耗心神,再加上应对林仙儿的试探,她此刻只想缩进被窝里。
谢昭像往常一样,帮她解开衣带,褪去外衫,然后用热毛巾帮她擦拭那双今晚大放异彩的脚。
“疼吗?”谢昭心疼地揉着她的脚趾。
“不疼。”阮心语舒服地眯起眼,“倒是挺痛快的。你是没看见那林仙儿吃瘪的样子,那张脸都要绿了。”
她翻了个身,滚进谢昭怀里,把头埋在谢昭的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昭。”
“嗯?”
“我喜欢洛阳。”阮心语的声音闷闷的,“我喜欢洛水上的风,喜欢那些人看我弹琴时的眼神。哪怕他们觉得我是个怪物,我也喜欢。”
谢昭搂紧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你才不是怪物。你是仙女。”谢昭认真地说,“今晚那洛水上所有的灯,都没有你亮。”
阮心语轻笑一声,抬起脚,用微凉的脚趾蹭了蹭谢昭的小腿。
“油嘴滑舌。”
“睡吧。”谢昭拍着她的背,“明天还要去数钱呢。今晚那一箱子金银,够咱们吃好几顿红烧肉了。”
“满脑子都是红烧肉。”
阮心语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睡去。
窗外,洛水奔流不息。这座繁华又危险的洛阳城,终于在今夜,真正接纳了这两个残缺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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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陋巷红妆敬长樽

洛阳城的四月,柳絮如雪,漫天飞舞。
与之相比,城南的贫民窟却是另一番景象。这里没有飞檐翘角的画舫,也没有香风细雨的诗会,只有混杂着汗酸、馊水与劣质烟草味的市井红尘。但对于谢昭来说,这里的空气反而比内城那些脂粉堆更让她觉得舒坦自在。
“听涛小筑”虽雅,却少了点烟火气。谢昭是个闲不住的主儿,趁着阮心语出门办正事,她便溜达到了这城南的“大碗市”,美其名曰寻几坛真正的烈酒,实则是想透透气,顺便看看能不能淘换点稀奇古怪的兵刃边角料。
此时,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
谢昭左手拄着那根裹了厚布的“铁拐”,右腿一蹦一跳地穿梭在拥挤的人流中。她那身大红色的劲装在满街的灰布短打中格外扎眼,但她毫不在意,甚至还哼着不知名的漠北小调,心情颇为不错。
“那是我的!还给我!那是给我娘买药的钱!”
一阵凄厉的哭喊声打破了街角的喧闹。
谢昭脚步一顿,眉头微皱。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包子铺前,三个满脸横肉的地痞正围着一个小乞丐拳打脚踢。那小乞丐看起来不过十来岁,衣衫褴褛,怀里死死护着几个铜板,被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撒手。
“小叫花子,这条街是你爷爷罩的,见者有份懂不懂?”领头的地痞一脚踩在小乞丐的手背上,狠狠碾动,“拿来吧你!”
周围的路人纷纷避让,敢怒不敢言。
谢昭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她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背叛,二是欺凌弱小。当年她在漠北被老爹扔进狼群时,若是没人拉一把,早就成了狼粪了。
“喂。”
谢昭也不走近,就站在三丈开外,懒洋洋地喊了一声,“那个穿绿裤子的,把你那蹄子挪开。”
那地痞一愣,回头看见是个独腿的残废,顿时乐了:“哪来的瘸子?管闲事管到爷头上了?我看你是另一条腿也不想要了!”
谢昭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看来是听不懂人话。”
话音未落,她左手手腕微微一抖。
那一根重达八十一斤、被布条裹得严严实实的“铁拐”,突然离开了地面。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只见一道黑影如巨蟒摆尾般横扫而出。
“砰!砰!砰!”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三个地痞就像是被狂奔的野牛撞中了一样,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口,便整齐划一地倒飞了出去。他们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
“噗通!”
三人头朝下,齐刷刷地栽进了路边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泔水沟里。
街道上一片死寂。
谢昭像个没事人一样,左手重剑重新点地,稳住身形。她单腿跳到那小乞丐面前,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进他那个破碗里。
“去买药吧。下次机灵点,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说完,她转身欲走。
“好身手!”
一声如沉雷般的喝彩声从旁边的酒楼二层传来。
谢昭抬头望去。
只见二楼的栏杆旁,站着一条凛凛大汉。此人身长八尺,肩宽背厚,穿着一件打满补丁却洗得发白的百衲衣。他面容粗犷,络腮胡如钢针般根根竖起,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透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稳重与豪迈。
虽然是一身乞丐打扮,但他往那一站,气势竟比那金殿上的将军还要足几分。
谢昭眼神一凝。
行家看门道。这汉子双臂肌肉虬结,太阳穴高高鼓起,呼吸绵长深沉,绝对是个内外兼修的顶尖高手。
“这位女侠!”那汉子也不下楼,直接隔空抱拳,声如雷霆,“我看你这‘铁拐’使得刚猛无铸,颇有横扫千军的风范。若不嫌弃,可愿上来喝一碗?”
谢昭也是个爽快人,见对方眼中毫无恶意,只有纯粹的欣赏,当下便笑了。
“有酒喝?那自然好!只要别嫌我这瘸子给你丢人就行!”
“哈哈哈哈!江湖儿女,哪来那么多穷讲究?上来!”
……
酒楼二层,临窗的位置。
桌上没有精致的菜肴,只有两坛子刚开封的烧刀子,和几斤切得大块的酱牛肉。
“在下赵无极。”那汉子倒了一大碗酒,推到谢昭面前,“不知姑娘高姓大名?”
谢昭心中一动。
赵无极?丐帮帮主?
当初在漠北时,醉道人陆不平就曾提起过这个名字,说是位义薄云天的真豪杰。没想到今日竟然在这洛阳城的陋巷中遇上了。
“原来是赵帮主,久仰大名。”谢昭也不矫情,端起酒碗,“在下……谢红。是个废人,也是个直性子。”
她用了个化名,毕竟“谢昭”这个名字在六扇门的黑名单上还是有点分量的。
“废人?”赵无极瞥了一眼她放在脚边的那柄“铁拐”,眼中精光一闪,“谢姑娘过谦了。方才那一扫,虽未出鞘,但其中的‘重’意,已得千钧之髓。我看姑娘这下盘功夫,比那些两条腿的还要稳当。”
“赵帮主好眼力。”谢昭也不隐瞒,“腿断了,就只能靠剑。剑就是腿,腿就是剑,没那么多花哨。”
“好一个剑就是腿!”赵无极一拍桌子,震得酒碗微晃,“来,干了!”
两人一碗接一碗地喝。赵无极也是个武痴,几碗酒下肚,便忍不住和谢昭探讨起武学来。
“谢姑娘,我看你刚才发力,全是走的刚猛路子。但若是遇到以柔克刚的高手,或是那等身法诡谲的刺客,你这重剑怕是有些吃亏。”赵无极直言不讳。
“确实。”谢昭点头,想起之前和林仙儿的交手,“转圜之间,总归是慢了半分。”
“不妨试试劲力的‘透’字。”赵无极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
明明是很轻的一下,桌子上的酒水却突然跳了起来,形成一圈圈细密的水珠。
“我这’伏虎罗汉拳‘,讲究的就是一个‘透’劲。你若能将重剑的‘砸’化为‘震’,哪怕剑锋未至,剑气亦能隔空伤人肺腑。如此一来,攻击范围便可再扩三尺。”
谢昭眼睛一亮,如醍醐灌顶。
“受教了!”她端起酒碗,恭恭敬敬地敬了赵无极一下。
正当两人喝得兴起时,楼梯口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这位姑娘,这里是粗人喝酒的地方,您……”
“让开。”
一个清冷如碎玉的声音响起。
谢昭耳朵一动,立刻放下了酒碗,脸上的醉意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温柔与紧张。
“心语?”
只见楼梯口,缓缓走上来一位白衣女子。
她戴着那顶标志性的白纱帷帽,身形纤细曼妙,在那群五大三粗的食客中,就像是一株误入荆棘丛的白兰花。她两袖空空,随风轻摆,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子清贵高雅的气质,瞬间让整个嘈杂的酒楼安静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谢昭单腿发力,几下便跳到跟前,想要去扶她,却又想起赵无极在场,便硬生生忍住了,“不是去……办事了吗?”
阮心语隔着白纱,目光在谢昭微红的脸颊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桌上那豪迈的酒坛子。
“办完了。”她的声音淡淡的,“问了路边的乞儿,说这里有个红衣独腿的傻子在被人请喝酒,我就找来了。”
其实,她是去了一趟洛阳城西的“清音阁”。
那是洛阳最大的琴师行会。阮心语凭借那日在画舫上的《平沙落雁》一曲,早已名声在外。今日她去,是为了挂个名,拿一块“琴待诏”的腰牌。有了这层身份,她在洛阳行走便多了一层文人的保护色,也能更方便地接触到达官显贵的内眷。
当然,过程少不了一番波折。那些自命清高的琴师见她无臂,本想刁难。阮心语也没废话,直接用脚当场挥毫,写了一篇《广陵散》的指法心得,字字珠玑,笔力苍劲。那些老琴师看完,一个个羞愧得面红耳赤,恭恭敬敬地送上了腰牌。
只是这些事,她懒得跟谢昭细说。
“这位是……”赵无极站起身,目光如炬。他看出了这女子虽然身体残缺,但步履轻盈,呼吸绵长,显然也是身怀绝技。
“这是舍妹,阮……二娘。”谢昭介绍道,“二妹,这位是丐帮的赵帮主。”
阮心语闻言,微微侧身,朝着赵无极盈盈一拜。她没有手行礼,便只是深深颔首,动作优雅至极。
“小女子见过赵帮主。常听家姐提起帮主侠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哈哈!阮姑娘客气了!”赵无极豪爽大笑,“既是谢姑娘的妹子,那就是自家人!来,坐!小二,添一副碗筷!”
阮心语也不扭捏,在谢昭身旁坐下。
“不知阮姑娘可会饮酒?”赵无极看着她那柔弱的样子,有些迟疑。
“略通一二。”阮心语声音轻柔。
赵无极亲自给她倒了一碗酒:“既然来了,那就是缘分。阮姑娘,请!”
这酒碗粗陋,且倒得极满。对于没有双手的阮心语来说,这无疑是个难题。若是让谢昭喂,在此时此景下未免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也堕了“侠女”的名头。
谢昭正要伸手去端碗,却被阮心语一个眼神制止了。
阮心语坐在长凳上,忽然微微后仰,腰身展现出惊人的柔韧度。
在赵无极惊讶的目光中,她轻轻将右脚从绣鞋中抽出,露出了那只未穿袜的玉足。
那只脚白皙如玉,在昏黄的酒楼灯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脚踝纤细,足弓紧绷,脚趾圆润可爱,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
她右脚轻抬,大脚趾与二脚趾稳稳地夹住了那只粗瓷大碗的边缘。
那满满一碗酒被她稳稳地举到了半空,竟是一滴未洒。
她身体前倾,凑近酒碗,那姿态既有着大家闺秀的优雅,又透着一股子江湖儿女的狂放与不羁。
“赵帮主,这杯酒,我敬您。”
说完,她仰头,就着脚上的酒碗,一饮而尽。
豪气干云!
“好!!!”
赵无极愣了片刻,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大声喝彩,“好功夫!好气魄!阮姑娘这一手,这份傲骨,赵某佩服!佩服!”
他原本以为这女子只是谢昭的累赘,或者是需要呵护的金丝雀。这一碗酒,彻底改变了他的看法。
这哪里是弱女子?这是奇女子!
谢昭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骄傲与宠溺。她知道,这就是她的心语,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让人移不开眼。
三人重新落座,气氛更加热烈。
阮心语虽然酒量浅,但不想扫兴。她暗中运起“冰心诀”,将体内的酒气压制在经脉之中,面上始终保持着清醒与温婉。
“赵帮主。”酒过三巡,阮心语忽然开口,“小女子初来乍到,这洛阳城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前几日在洛水画舫,我曾遇到一位名为林仙儿的女子。此人武功诡谲,行事神秘,颇为不凡,不知帮主可曾听闻?”
“林仙儿?”赵无极闻言,脸色微微沉了几分。他放下酒碗,压低了声音。
“阮姑娘眼光毒辣。那林仙儿,丐帮也盯了她许久了。”
他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我猜此女来头不小,极有可能是……听风楼的人。”
“听风楼?”阮心语眉梢微挑。
“正是。那是天下第一的情报窝子。他们的手伸得太长,连皇宫大内都有他们的眼线。这林仙儿,表面上是交际花,实际上极有可能是听风楼安插在洛阳的高级探子。”
赵无极叹了口气:“这帮人,藏得太深。我在江湖混了三十年,连他们楼主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只听说那楼主手段通天,不仅武功绝顶,更善于操弄人心。阮姑娘,谢姑娘,你们若是被听风楼盯上了,可千万要小心。那些人,比六扇门的鹰犬还要难缠。”
阮心语心中一凛。看来自己的猜测没错。林仙儿果然是个烫手山芋。
“多谢帮主提点。”阮心语感激道,“那除了听风楼,这洛阳城中,可还有什么好玩的事儿?”
赵无极哈哈一笑,话匣子打开了。
“那可多了去了!就说那南边霹雳堂的雷怒澜,前阵子乔装打扮溜进咱们洛阳,想偷偷收一批北边特产的高纯硫磺。结果这厮在聚丰楼喝多了,嫌隔壁吵,顺手扔了颗‘霹雳子’,居然把自己住的客栈给炸了个窟窿!那一响把巡防营都吓来了,他还得赔钱跑路,脸都丢尽了!”
谢昭听得哈哈大笑:“这雷堂主也是个妙人!”
“还有那个东瀛来的浪人,叫什么黑川的,天天在城门口堵人比武。那厮刀法极快,下手又狠,前几日连挑了洛阳三家武馆,还打伤了天刀门的几个弟子。贺门主本来想亲自教训他,结果那黑川说贺门主刀法虽刚猛但失之灵动,竟是不屑再战,狂得没边了!”
……
这一顿酒,一直喝到了日落西山。
阮心语虽然有内功压制,但这烧刀子毕竟太烈,喝到最后,她的眼神也开始有些迷离,脸颊上飞起了两朵红云。
“赵大哥……再……再来……”她舌头有点打结。
谢昭见状,连忙拦住:“行了行了,不能再喝了。再喝回去又要闹腾了。”
她站起身,扶住摇摇欲坠的阮心语,对着赵无极抱拳:“赵大哥,今日痛快!改日我请你,咱们再喝个够!”
赵无极也不挽留,爽朗地挥挥手:“好!谢姑娘,阮妹子,以后在这洛阳城,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来丐帮找我。我若不在,随便找个叫花子传个话便是!我赵无极认你们这两个朋友!”
“多谢!”
谢昭扶起已经有些站不稳的阮心语,走出了酒楼。
夜风一吹,阮心语的酒劲彻底上来了。
“冰心诀”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此刻反噬上来,她整个人都软成了面条,靠在谢昭背上,两只空袖管随着谢昭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阿昭……”
阮心语把脸埋在谢昭的脖颈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谢昭的皮肤上,痒痒的。
“嗯?我在呢。”谢昭走得尽量平稳,生怕颠着她。
“那个赵无极……胡子好多……好丑……”阮心语嘟囔着,声音软软糯糯,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清冷。
谢昭忍不住笑出声:“人家那是英雄气概。怎么就丑了?”
“就是丑……”阮心语不讲理地哼哼,“没你好看。你虽然只有一条腿……但是你好看……”
谢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侧过头,想要看一眼背上的人,却只看到了白纱下那若隐若现的红唇。
“阿昭……你是我的……”
阮心语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梦呓,“谁也抢不走……林仙儿那个妖精不行……莫问那个死人脸也不行……谁都不行……”
“好好好,我是你的,谁也抢不走。”谢昭柔声哄着,心里却像是被灌了一罐子蜜糖,甜得发腻。
“你要是敢跑……我就……我就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然后……然后养你一辈子……”
谢昭听着这凶狠又可爱的醉话,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紧了紧托着阮心语腰的手,左手重剑在青石板上敲出一声声坚定的回响。
“不用你打。只要你在,我就哪儿也不去。”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洛阳城的灯火依旧辉煌,但在谢昭眼里,这满城的繁华,都不及身侧这个醉醺醺、只会放狠话的女人千分之一。
这就是她的江湖。
这就是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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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白云深处断尘缘

洛阳城的五月,梨花开得正好。
城外的北邙山建在洛阳之北,地势极高。站在此处向下俯瞰,不仅能将那座铁血帝都的九宫格局尽收眼底,更能看清通往南方的几条官道走向。
这便是阮心语今日来此的目的。
她并未穿那件平日里用来伪装身份的纱巾帷帽,而是换了一身素净的白色道袍——这是为了混入香客之中不显眼。两管空荡荡的袖子垂在身侧,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站在那一树如雪的梨花下,目光看似在赏景,实则如鹰隼般扫视着山下的地形。
“北门守备森严,不宜强突。南门虽通漕运,但那是狄横江的地盘,变数太大……”
阮心语在心中默默推演着撤退的路线。自从在画舫上遇到林仙儿,她心中那根弦就没松过。莫问的网正在收紧,她必须为自己和谢昭留好后路。
“还没好吗?我都快饿扁了。”
一个煞风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远处的石阶上,谢昭正百无聊赖地单腿蹦跶着。她今日左手没拄着那把扎眼的重剑,而是把剑用布裹了,像根扁担一样横在肩上,左手搭着剑身,右手拎着一个油纸包,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
“急什么?”阮心语没好气地回头,目光落在谢昭那个油纸包上,“你是饿死鬼投胎吗?才刚吃过早饭。”
“这不一样!”谢昭理直气壮,“听说这白云观的‘素烧鹅’是一绝,每日限量供应。我去排了好久的队才抢到这一包。心语,咱们找个地方趁热吃了吧?”
阮心语看着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想用脚踹她,却又觉得在道观门口不雅,只得冷哼一声。
“你自己去吃。别把油蹭我身上。我再看会儿。”
“好嘞!那我去那边凉亭等你,顺便给你占个座!”谢昭嘿嘿一笑,左手扶着肩上的重剑,右腿发力,像只欢快的大红蚂蚱一样,三两下便跳没影了。
阮心语无奈地摇摇头,转回身,继续凝视着山下的官道。
就在这时,一阵悠远的钟声从大殿方向传来。
一群身着青灰道袍的道士,手持拂尘,排着整齐的队列从后山走来。为首一人,身形修长,气度冲虚,背负一柄古朴长剑,虽年纪轻轻,却有着一股子超然物外的宗师气象。
那是太虚宫的大弟子,张若虚。
太虚宫乃是天下道门魁首,掌教玄微真人已闭关五年参悟天道,不问世事。如今宫中大小事务,皆由这位大弟子代劳。此次来洛阳,便是由他带领众师弟,为皇家的一场祈福法事做准备。
张若虚本是在与知客道人交谈,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株盛开的梨花树。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个背影。
那一袭白色道袍,那如云的乌发,还有那即便只是静静站着、也透着一股子孤傲与清冷的姿态。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七年前,他奉师尊玄微真人之命,前往漠北洗剑山庄送一份关于剑道感悟的手信。那时的阮家尚未遭劫,阮凌风老庄主还在世。
酒席间,老庄主唤出爱女献艺。那个十五岁的少女隔着珠帘抚琴,琴音如高山流水。随后,她端着酒杯从帘后走出,双手如玉,捧杯敬酒。
“张道长,请。”
那一低头的温柔,如江南烟雨,瞬间让这个自幼在终南山修道、心如止水的年轻道士乱了道心。
那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动凡心。
“阮……姑娘?”
张若虚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阮心语听到这个声音,身子微微一僵。她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张若虚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依旧绝美,依旧清冷。但这都不重要。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她身体的两侧。
那里空空荡荡。
风吹过,两只袖管像断了翅膀的蝴蝶,无力地拍打在她的腰间。
“你的手……”张若虚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快步上前,想要伸手去扶,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怕唐突了佳人,“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听闻过洗剑山庄的灭门惨案,也听闻过江湖上的种种传言,但他万万没想到,当年那个双手捧杯的如玉佳人,竟落得如此残缺的下场。
阮心语眼中的惊讶只是一闪而过。
她很快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那种世家小姐的礼仪刻在骨子里,即便是在这种尴尬的重逢时刻,她依然维持着完美的体面。
“原来是张道长。”阮心语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得让人心碎,“经年未见,道长风采更胜往昔。”
“阮姑娘,你的手……”张若虚的声音里满是痛惜,“是谁?是谁伤了你?是不是……”
他想问是不是阮家当年的仇家所为,但他看到阮心语那淡漠的神情,便知道问了也是徒劳,只会揭人伤疤。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阮心语淡淡打断了他,“手没了便没了,人还活着,不是吗?”
张若虚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更是酸楚。他深知阮心语的骄傲,这样的残缺对她来说,比死更难受。
“阮姑娘。”张若虚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坚定,“若你如今无处可去,这洛阳又是是非之地,不如……随我回太虚宫暂避一段时日如何?”
阮心语一愣:“去太虚宫?”
“太虚宫虽清苦,却是天下唯一的净土。师尊闭关前曾言,洗剑山庄与我宫有旧。我是大弟子,如今代师尊掌管门内事务,这点主还是做得了的。我宫中有续断生肌的灵药,虽不能……不能断肢重生,但至少能保你余生无忧。”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排。
他想用太虚宫的巍峨山门,为她挡住这世间所有的风雨。他想用自己的余生,去守护这个破碎的梦。
阮心语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满脸关切的道士。
她不傻,她看懂了张若虚眼底那压抑的深情。
若是换了七年前,或许她也不会动心,毕竟她从不是那种需要人怜悯的女子。但现在……
她早已不是那个待字闺中的大小姐了。她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她是手上沾满鲜血的毒妇。
更重要的是,她的身边,已经有了一头怎么赶也赶不走的傻狼。
“多谢道长好意。”
阮心语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一盆冰水浇在张若虚的心头,“但我去不了太虚宫。那里太干净了,容不下我。”
“为何?”张若虚不解,“可是担心门规?”
“不是门规。”阮心语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决绝的笑,“张道长,你修的是‘太虚绝尘’,求的是不染凡尘。而我……”
她微微侧身,让风吹起她的空袖。
“我的手是断了,但我的心早就给了地狱。我杀了人,满手血腥;我养了毒,满心算计。我这样的邪魔外道,若是进了太虚宫,怕是会污了三清祖师的眼。”
“我不在乎!”张若虚踏前一步,情绪激动,“正邪之分,在于心而不在于行!我相信阮姑娘也是被逼无奈!只要你肯放下屠刀……”
“放下屠刀?”阮心语打断他,眼神变得凌厉,“放下了刀,我就只能任人宰割。张道长,你太天真了。”
她后退半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声音冷硬如铁。
“张道长,请自重。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今日相见,便当没见过吧。”
张若虚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没想到阮心语会拒绝得如此决绝,如此不留余地。
就在这时,一道劲风裹挟着怒气,从侧后方袭来。
“哪来的牛鼻子!离她远点!”
伴随着一声暴喝,一根沉重的“布棍”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当头砸向张若虚。
是谢昭回来了。
她在凉亭里左等右等不见人,心里发慌,跑回来一看,竟有个道士对阮心语纠缠不休,甚至还敢“踏前一步”逼迫她。
谢昭那根护短的神经瞬间炸了。
她根本不管对方是谁,左手抡起裹着布的重剑“断念”,单腿蹬地,借着冲力便是狠狠一砸。
“崩山七式”——千钧坠!
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重量和狂暴的烈阳内力。空气都被压迫得发出了呜呜的悲鸣。
张若虚毕竟武功不俗。
在重剑临体的瞬间,他并未拔剑,甚至脚下未动。
他只是右手并指如剑,宽大的道袍袖子轻轻一拂。
一股极其玄妙、空灵的内力从他指尖涌出。那内力不刚不柔,像是一团虚无的云雾,瞬间包裹住了谢昭那雷霆万钧的重剑。
“万象虚空剑”——大象无形。
“嗡——”
一声沉闷的震响。
张若虚只觉得一股如山岳般沉重的力量压来,脚下的青石砖瞬间崩裂出细纹。他那一拂之力虽卸去了大半劲道,但对方剑上的烈阳真气依然霸道无比,震得他袖袍鼓荡。
而谢昭单腿立地,身形却纹丝不动,宛如扎根大地的磐石。她不仅没有被推开,反而借着反震之力,左手重剑顺势下压,眼神凶狠,气势上竟还压了张若虚一头。
“好诡异的功夫!”
谢昭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如狼,浑身肌肉紧绷,正要再次扑上去拼命。
“住手!”
阮心语一声轻喝,叫住了谢昭。
她脚下轻点,身形如风中飘絮般滑步走到谢昭身前,用肩膀轻轻撞了撞谢昭的手臂,示意她冷静。
“姐姐,不得无礼。这是太虚宫的张道长,也是……我的故人。”
谢昭一听是“故人”,眼中的杀气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依然警惕地盯着张若虚,身子横在阮心语面前,像堵墙一样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故人?故人也不能欺负你。”谢昭嘟囔着,目光不善地上下打量张若虚,“这牛鼻子刚才靠那么近想干嘛?”
阮心语转头看向张若虚,声音平淡地介绍道:“张道长,这位是我的义姐,谢红。她性子急,护短,方才多有得罪。”
张若虚看着眼前这个红衣独腿、满身煞气的女子。
他虽不认识此女,但他看得出此人武功走的是刚猛霸道的路子,且内力之深厚,竟不在自己之下。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个女子正像护崽的老虎一样护着阮心语。而阮心语,那个骄傲的大小姐,正极其自然地躲在这个人的身后,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只有在极度安全时才会有的放松。
那种默契,那种两人之间旁人插不进去的氛围,那种无需言语的信任……
张若虚是个聪明人。
他在一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输了。不是输给了武功,而是输给了那份他无法理解却真实存在的羁绊。
他能给阮心语的,是太虚宫的庇护,是清修的安宁,是高高在上的怜悯。
而这个红衣女子给阮心语的,是把自己的命垫在脚下,是陪着她在泥泞里挣扎。
“原来如此……”
张若虚苦笑一声,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悲凉。
他收回手,整了整道袍,恢复了那个太虚宫首徒的端庄与疏离。
“贫道刚才唐突了,谢施主切莫见怪。”
张若虚对着谢昭微微稽首,然后目光越过谢昭的肩膀,深深地看了阮心语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告别,有祝福,也有斩断尘缘的决绝。
“阮姑娘,既然你已有了去处,贫道便不再强求。这洛阳红尘万丈,望姑娘……珍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梨花树下显得格外孤寂,衣袂飘飘,仿佛真要乘风归去。
“等等。”
阮心语忽然开口。
张若虚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张道长。”阮心语的声音平静而清晰,“若是将来这世道真的乱得活不下去了,若是这天下有了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的大劫……还望太虚宫,不要只顾着修道,也睁眼看看人间。”
张若虚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无量天尊。”
一声道号随风散去,那道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
……
“那牛鼻子谁啊?说话神神叨叨的。”
谢昭看着张若虚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阮心语,“给,你要的素烧鹅,还是热的。”
阮心语没有手去接,只是微微低头,示意谢昭打开。
她静静地看着那树梨花,眼神有些恍惚。
“一个旧相识。”阮心语轻声说,“以前家里还没出事的时候,他来过山庄。那时候……大家都还是好人。”
谢昭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怅惘。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烧鹅不香了。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在她心里咕噜噜冒泡。
“他是不是……喜欢你?”谢昭小心翼翼地问,语气酸溜溜的。
阮心语回过神,看着谢昭那副吃醋又不敢发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走过去,用头轻轻撞了一下谢昭的胸口。
“喜欢有什么用?他的道在天上,我在泥里。”
阮心语抬起眼帘,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倒映着谢昭的脸,“我有你就够了。哪怕是在泥里,只要你在,我也觉得挺干净的。”
谢昭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刚才那点酸气瞬间烟消云散,化作了漫天的烟花。
“那是!”谢昭挺起胸膛,豪气干云,“天上有啥好的?冷飕飕的。还是地上好,有烧鹅吃,有媳妇儿抱!”
“谁是你媳妇儿?没羞没臊。”
阮心语轻哼一声,却也没有反驳,只是用下巴点了点那边的凉亭,“走吧,去那边坐着吃。这素烧鹅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嘞!”
谢昭左手扛着重剑,右手护着阮心语,两人并肩向凉亭走去。
风吹过,白色的梨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阮心语的肩头,也落在谢昭的红衣上。
那一刻,旧梦已远,尘缘已断。
只剩下这两个残缺的人,在这滚滚红尘中,一口一口吃着热乎的烧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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